悬空之手

发布时间:2025-05-29 19:15  浏览量:87

是遗传?还是习惯?真不好说。反正我记得从小就这样。这种性格,导致我做事往往“争”不起来——好像总缺少点什么点燃行动的引信?明明自己投入了心力,结果却常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更恼人的是,有时机会明明近在咫尺,我却连伸手的念头都生不起,任由它因我的“不显山露水”而溜走。这种状态,连我自己都感到困惑。

这种“凡事往边上靠,永远不会主动往前一步”的方式,真的是谦逊的美德吗?我常苦恼地想。**过度的“不争不抢”,是否让我生命中本可绚烂的风景,都悄然褪成了灰白?

然而,今天早上的地铁经历,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不一样的涟漪。车厢里人不算拥挤。一个空位赫然出现在眼前,几乎是同时,我习惯性地脚步微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就是这电光火石的迟疑,旁边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士已利落地侧身,稳稳坐了下去。资格瞬间丧失。我倒没觉得什么,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已向旁边挪了半步,重新隐入站立的乘客中,仿佛从未有过靠近座位的企图。

列车疾驰。下一站到了,我面前的小伙子起身准备下车。位置再次空出,我身体微微前倾,正要就势坐下…… 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刚才那位坐下的女士,手臂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掌悬空地罩在座椅上方约十公分处——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信号。她目光投向几步开外,轻唤了一声。一位男士(想必是她先生)闻声而动,步伐轻快。他几乎没看我,只顺着妻子那只“占位”的手势方向,肩膀巧妙地一顶一靠,便将我挤开,顺势坐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夫妻间的默契,在争夺一个座位时,竟能如此天衣无缝。

被“挤开”的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心上。

其实,即便没有那带着引导意味的“悬空之手”,我大概率也不会去争。我早已习惯了在“争夺”开始前就自动退入“安全区”。但这次不同。那位男士挤开我的动作,并非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仿佛那空位天然就该属于他和他的妻子,而我,只是一个恰好挡在路径上的、需要被挪开的物件。

地铁的冷光映在车窗上,飞速掠过的隧道壁像模糊的胶片。我扶着栏杆站着,刚才被那肩膀轻轻抵开的触感仿佛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慢慢爬上心头。

原来,“不争”的后果,并非仅仅是“得不到”。

它更是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的存在,你的需求,你的“资格”,在别人果断的行动和默契的配合面前,轻飘飘地,不值一提。别人理所当然地“上车”、占座、前行,而我,那个习惯性“往边上靠”、永远在“原地上不去”的自己,在现实的洪流中,就这样一次次被轻易地、甚至不被察觉地“挤开”了。

谦逊是美德吗?或许是。但当它成为一种自动化的退让程序,当它变成对自身存在价值的主动消音,它是否已悄然偷换成了怯懦?那悬空的手掌,那理所当然的挤压,那流畅的“鸠占鹊巢”,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我长久以来奉行的“不争”哲学,在真实世界里结出的苦涩果实——不是风轻云淡的洒脱,而是被不断边缘化、被无声剥夺的失落。

列车轰鸣着驶向下一站。这一次,心底那个“往边上靠”的指令似乎卡了一下壳。一种陌生的冲动,混杂着不甘和觉醒,在胸腔里微微震颤。或许,真正的“上车”,不是粗暴地推搡,而是先要敢于稳稳地站在那空位之前,敢于让自己的存在,拥有应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