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将他从死人堆救回,庆功宴上,他却要迎娶公主
发布时间:2025-11-24 16:53 浏览量:33
那一年,我女扮男装,从修罗场般的死人堆里将萧乾背了回来。
为了他,我这双手染满鲜血,甚至在庆功宴上,仍旧天真地以为那是我们将来的起点。
然而,金銮殿上,美酒飘香,他却为了尚公主,做出了最阴毒的选择。
那柄我曾无数次擦拭的长剑,在他手中化作毒蛇,当众挑断了我的束胸布。
裂帛之声在死寂的大殿显得尤为刺耳,女儿身暴露无遗。
他言辞凿凿,大义凛然:“此女欺君罔上,混入军营。念其有功,特请陛下命其替公主远嫁塞外,戴罪立功。”
后来,我被囚于阴暗潮湿的地牢,生锈的铁链无情地穿透了我的琵琶骨,痛楚日夜不休。
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此刻露出了她原本的狰狞面目。
她微笑着,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残忍,一点点碾碎了我的指骨。
随后,她命人放出一笼饥饿的老鼠,任由那些畜 生啃食我的血肉。
“毕竟是你救了萧郎,才促成他与本宫的良缘。”
她居高临下,眼底尽是嘲弄:
“本宫一向宅心仁厚,留你一命,这便是赏你的谢礼。”
次年春日,京城十里红妆,箫鼓喧天。萧乾迎娶公主,从此扶摇直上,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而我,在大宋与金朝屈辱的和谈中,作为那个被牺牲的筹码,受尽折辱。
最终,我像一条死狗一样,惨死在塞外冰冷腥臭的羊圈里。
苍天有眼,我不甘的怨气或许惊动了神明。
重来一世,我竟回到了萧乾在金銮殿揭穿我的那一天。
......
那本该是萧乾与公主大婚的日子,春草方绿,柳丝如烟。
京城内张灯结彩,声势浩大,百姓们都在传颂这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而此刻的我,正衣衫褴褛,满身是血。沉重的铁链拴着我的脚踝,每走一步,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宋软弱,以退还一座城池并送去和亲公主为代价,换取金朝暂时的罢兵。
陛下那一纸冰冷的圣旨,便将我送上了这条不归路——代替公主,远赴塞外。
不知内情的百姓对我指指点点,目光如刀。
有同情我命途多舛的,也有鄙夷我身为女子却混迹军营的。
春寒料峭,冷风如刀子般割在身上。我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破衣,皮肤已被冻得青紫,几乎失去了知觉。
前来接应的金人首领,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完颜冽,当年白头崖一役的金军主帅。
记忆瞬间回溯到十七岁那年。
彼时,我已擢升为将军萧乾的副将,意气风发。
白头崖一役,朝廷主力惨遭伏击,主将萧乾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是我,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首中翻找,十指磨得鲜血淋漓,才将浑身是血、尚有一口气的萧乾挖了出来。
那夜大雪封山,我背着他,一步一挪地走了整整一夜。
当大宋援军终于赶到时,我的鬓发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整个人冻得几乎僵硬晕厥。
也就是在那一战中,为了掩护萧乾撤退,我曾一箭射穿了完颜冽的左眼。
此仇不共戴天,他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如今不过短短三年,风水轮流转,我竟落到了这死敌手中。
完颜冽那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淫邪光芒,在我身上来回梭巡。
他猛地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我拽入怀中,放肆地狂笑起来:
“没想到啊,那个令我闻风丧胆的薛小副将,竟是个娇滴滴的娘 们儿!”
“睡不到你们大宋金枝玉叶的公主,睡你这个女将军,滋味似乎更不错!”
他从腰间掏出一支锋利的箭羽,如猫戏老鼠般,冰冷的箭头沿着我的眼眶缓缓描摹,激起一阵战栗。
“听说你是在金銮殿上被当众验明正身的?那岂不是满朝文武都看过你的身子了?”
“你们大宋女人不是最重名节吗?像你这样的 破 鞋,是不是该叫……”
他低下头,散发着腥臭气息的嘴凑近我的耳边,湿滑恶心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耳廓,从齿缝中狠狠挤出两个字:
“烂、货。”
话音未落,杀机骤起。
我手中暗藏的金钗如毒蛇吐信,直取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只差那短短一寸,便可了结这恶贼的性命。
然而,临行前我的指骨已被公主命人尽数碾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准头与力道。
完颜冽反应极快,一把将我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泄愤般的重脚接连踢在我的腹部、背部。
鲜血大口大口地从我的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他狞笑着,拧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让我不受控制地嘶吼出声。
“不是号称百步穿杨、红缨枪军中第一吗?”
“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他下令将我像牲口一样关进羊圈。今夜,我便是那待宰的羔羊。
四周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垂涎欲滴地盯着我破碎衣衫下裸露的肌肤。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掩盖了世间的一切罪恶。
绝望之中,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头撞向羊圈内那冰冷的石墩。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是颅骨碎裂的哀鸣。
眼前瞬间红白一片,世界陷入了血色的混沌。
无尽的恨意如同烈火般炙烤着我的灵魂。
临死前,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我想起那年雪山逃亡,我拼死救下萧乾。
那时也是这样漫天的大雪,仿佛要将天地吞没。
我和他在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取暖,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我又渴又困,意识即将消散。
是他,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用最后的力气划开手腕。
将温热腥甜的鲜血,一口口喂进我的嘴里,从死神手中抢回了我的命。
那些过往历历在目,曾是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瞎了眼,错付了心。
萧乾,你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贱 人!
死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我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处,不再是塞外漫天的风雪与腥臭的羊圈,而是巍峨的宫阙,金殿玉阶,辉煌夺目。
我竟然真的回到了庆功宴的当天!
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令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玉佩。
那是萧乾曾亲手赠我的定情信物。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血痕,我却浑然不觉。
我回到了这一切不幸的起点,回到了命运分岔的路口。
十七岁那年,我在雪山救了萧乾。
在我昏迷之际,他其实早就知晓了我的女儿身。
当我醒来时,看到的是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吹凉,亲手喂到我唇边。
帐篷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映照着他含笑的眼眸,那里面仿佛盛满了星河。
“真想不到,战场上那般骁勇善战的薛小副将,竟是个姑娘家。”
他没有揭穿我,反而替我保守秘密。此后三年,刀山火海,我们并肩而行,生死相托。
回京前夕,他在月下许我终生,强行将这枚玉佩塞入我手中。
那时的我两颊飞红,羞涩推脱,只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无心儿女情长。
他却笑着握住我的手,不容拒绝。
那一刻的温情脉脉,如今想来,竟是如此令人作呕。
转眼间,在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他便换了一副丑恶的嘴脸。
前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陛下龙颜大悦,问萧乾想要何赏赐。
他猛然跪下,重重叩首,直言想要求娶公主。
然而公主早已被定下和亲之约,不日便将出塞。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在此时,他图穷匕见,提剑而起,砍断了我头上的发簪。
用那把曾被我摩挲过无数次、曾与我并肩杀敌的宝剑,无情地挑开了我的束胸。
两年前,大宋曾发生过一件惨案:一位大臣的幼女仅仅因为吃了马夫递来的一块饼,便被亲生父亲以“失节”为由活活饿死。
萧乾此举,无疑是将我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前世的我想要反抗,却因被公主提前在酒中下了软筋散,浑身无力。
如瀑的长发散落,衣衫破碎,难以蔽体。
女扮男装,这个我苦苦隐瞒多年的秘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血淋淋地剥开。
萧乾手中的剑尖,更是直入我的喉咙半寸,切断了我的声带。
鲜血喷涌而出,我只能发出“荷荷”的声响,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句。
萧乾却俯身跪下,声音洪亮:
“此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但念其有一身武艺,如今替公主远嫁边塞,也算戴罪立功,为国尽忠。”
那些放肆、猥琐、探究的目光在我身上贪婪地流转。
隔着屏风,那些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女眷们,此刻眼中尽是鄙夷与厌恶。
“女子混入男人堆里的军营,成何体统?真是不知廉耻,低贱恶心!”
甚至有官员盯着我破损衣衫下露出的肌肤,不怀好意地窃笑评头论足:
“平时看着是个粗糙汉子,没想到这皮肉倒是细嫩白皙,只可惜那几道伤疤太煞风景了。”
那些流血厮杀换来的荣耀勋章,此刻竟沦为了他们口中的笑柄与谈资。
我放弃了红妆罗裙,选择了冰冷的铠甲。
我用血汗与性命守护的王朝,却亲手将刀剑刺向了我的心口。
高高在上的公主拨开珠帘,露出一张国色天香却又透着精明的脸庞,娇媚一笑:
“毕竟是和金人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比起本宫这个深宫妇人,薛姑娘定能更讨那些金人的欢心,说不定还能再立新功呢。”
萧乾再次叩首,语气卑微而坚定:
“一介草民,能以公主之礼出降,已是皇恩浩荡,不算辱没她。”
龙椅上那位昏昏欲睡的帝王,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
冷冷地、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而后,他便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我这个“欺君之罪”女子的去留。
我本该青史留名,做那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却最终成了公主替嫁的牺牲品,成了权谋交易中的弃子。
如今看来,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刀光剑影的生死瞬间。
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思绪如潮水般回笼,二十岁的我端坐在大殿之中,一切尚未发生转折。
指甲死死抠着掌心的血痕,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与冷静。
身边的萧乾依然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侧过头来,关切地问道:
“照容,你不舒服吗?”
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止不住地颤抖,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无碍,许是有些累了,酒劲上头。”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宛若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那是公主。
我将流血的手不动声色地藏进袖中,抬起头,迎上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貌若牡丹盛放,心却如蛇蝎歹毒。
我不禁想起,前世听闻公主即将出塞和亲,我曾满怀赤诚地对萧乾说:
“公主乃金枝玉叶,大宋颜面,岂能受金人蛮夷之辱?臣愿率军死战,城池与公主,我皆可守!”
我甚至亲手画了一幅公主的小像,题词其上,希望能以此劝慰她,表达守护之意。
讽刺的是,这幅画最后成了他们定情的信物,而出塞受辱的人,变成了我自己。
我慢慢偏开脸,转移目光,清晰地捕捉到身旁那位奉酒婢女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那樽酒,是特意为我准备的,里面加了足以让我浑身无力的药物。
为的,就是让我一会儿任由他们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趁着萧乾和公主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之际,我手指微动,快如闪电般迅速调换了我和他的酒杯。
然后,我端起酒杯,掩袖而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将那杯加了料的毒酒一饮而尽。
看着他如同前世一般,整理衣冠,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重重跪下,叩首求娶公主。
我在高朋满座的喧嚣中冷笑,右手悄然按在腰侧的长剑剑柄之上。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一次,就在萧乾拔剑出鞘,剑尖即将挑开我的衣裳那一瞬间——
我也拔剑而起!
“铮——”的一声龙吟,响彻大殿。
剑花如雪,寒光凛冽。萧乾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恐,显然没料到我会有此反应。
我心中的恨意翻涌,恨不得此刻就将他立斩于剑下,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加了料的酒劲开始发作,萧乾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而我招招狠辣,剑势如虹,直逼他的要害。
两人在大殿之上过了数招,原本惊慌的众臣见状,竟以为是在舞剑助兴,引来满堂喝彩。
数息之后,只听“哐当”一声。
萧乾手中的剑被我狠狠打落在地,滑出老远。
我的剑锋并未停下,而是顺势向前,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喉咙半寸。
只要再往前送一点点,我就能要了他的狗命。
鲜血一点点顺着冰冷的剑尖滴落在金砖之上,绽放出妖冶的花。
萧乾满脸不可置信,双手捂住咽喉,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渗出,发出“嘶嘶”的气音。
这一次,变成哑巴、发不出声音的那个人,不再是我。
我抢在他前面,重重跪倒在丹墀之下。
抬手扯下发簪,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我气沉丹田,大声疾呼,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臣女薛照容,效仿花木兰替父从军,虽犯下欺君之罪,然一片赤胆忠心,只为保家卫国!”
“臣女自知罪无可赦,但今日拼死也要状告萧乾——”
“此人花拳绣腿,贪功冒进,窃取他人战功,实乃欺世盗名之辈,不堪为我大宋主帅!”
公主惊得霍然站起,精致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贱 人!你胡说什么!”
然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避嫌,她生生吞下了后续那些恶毒的辱骂。
我挑衅地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如炬,直视她的双眼:
“还有,此人与宫中贵人私相授受,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紧衣角,那精心护养的长指甲险些被她掰断,眼里全是怨毒的光芒。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前世。
那时的我倒在金銮殿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往地牢。
经脉尽废,铁链穿透琵琶骨,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萧乾与公主相偕而来,宛如一对璧人。
公主拿出一把匕首,对着跳动的烛火细细端详我的脸,语气轻蔑:
“确实是张狐媚子的脸,怪不得在军营里也能勾搭男人。”
她搂住萧乾的脖子,嘻嘻一笑,娇声问道:
“萧郎,她与你朝夕相处六年,你就从来没动心过吗?”
萧乾微笑着搂紧她的纤腰,眼神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团垃圾:
“从未。我对她,不过是利用罢了。一把好用的刀而已,何谈感情?”
那一刻,我的心比身上的伤口更痛。
那年马上,我和他并肩作战,红缨枪刺穿敌人心脏时,他含笑望过来,也是这般神情。
那时他说:“薛姑娘天纵奇才,得姑娘相助,是我三生有幸。”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前世的愤怒几乎化成血泪从我眼眶流出,但我喉咙被毁,连一句辱骂的话都说不出口。
公主大笑着,将那把在烛火上烧得通红的匕首插进我的指盖,然后狠狠一掀。
十指连心,我痛得发出非人的惨叫,咬破了嘴唇,满嘴都是腥甜的血沫。
萧乾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不忍。公主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心疼了?”
他立刻转开目光,淡淡一笑,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
“能让殿下开心,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于是,公主便拿过夹棍,微笑着,一根根碾碎了我的手指。
“一想到你这双贱手碰过萧郎,我就觉得恶心,不爽快。”
此刻,大殿之上。
我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地狱的水牢中被捞出。
但我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炽热。
前世公主看着我被老鼠啃食时的笑语还在耳边回荡:
“毕竟是你救了萧郎,才促成他与本宫的良缘。本宫宅心仁厚,这是赏你的谢礼。”
鲜红的蔻丹刮过我的眼皮,那是恶鬼的触碰。
“听说金人刚猛异常。薛副将,你就替我好好享受吧。”
这些仇恨,早已刻入骨髓,令我永生难忘,至死方休!
帝王缓缓放下了撑着下颚的手。
那双阴鸷而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住了我。
“薛副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此时,药效彻底上来,身边的萧乾捂住不断渗血的咽喉,双眼翻白,昏倒在地上,宛如一条死狗。
我垂下眼睛,掩去眸底的寒光,拔高声音:
“启禀陛下,臣女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若非重来一世,我此刻绝不会知道,这三年来,我每一次在前线浴血奋战取得的胜利,最后都成为了史书上萧乾名下的功绩。
他前世抢了我的荣耀,如今,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恳切俯身一拜,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方才御前,萧乾挑衅在前,意图杀人灭口,皆是为了掩盖其无能与欺君之罪!”
萧乾求娶公主,这不仅仅是儿女情长,更是前朝后宫私相授受的大忌。
前世萧乾手握兵权,又尚了公主,实际上已经堵死了陛下的退路,才令我成为那个必须被牺牲的棋子。
帝王多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今日,我便是在赌。赌这位陛下的猜疑之心,赌他会为了皇权的稳固,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殿内所有人此时都愣住了,一片死寂。
反应过来的公主党羽,指着我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不过区区一介女子,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污蔑朝廷命官……”
我猛地转过脸,眼中饱含杀意,一步步逼近那个开口的官员。
气势之盛,竟逼得他连连后退。
“我凭什么?就凭我十七岁在白头崖单骑救萧乾于万军之中!”
“凭我十八岁夜烧粮草,逼退金人两万精锐兵马!”
“凭我十九岁在漳河谷设伏,生擒金人指挥使!”
“这些战役的细节,行军的布阵,我不凭这颗装着兵法的脑袋,难道凭你这个只会呈口舌之快的蠢材吗?!”
那人面色涨红,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好些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被这股气势所震慑。
前世萧乾害我,只为独揽功绩,沽名钓誉。
而方才他挑衅在先,后又众目睽睽之下败于我手。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无法抵赖。
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削弱他的兵权,想来皇帝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
陛下挥手,派宫人带我下去查验真身。
待我再回来时,侍卫已经像拖死猪一样把晕厥的萧乾拖了下去。
我往前几步,再次跪在丹墀下,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字字泣血:
“陛下,和亲一事,乃下下之策。公主金枝玉叶,大宋国体所系,岂该受那金人蛮夷折辱?”
“臣愿戴罪立功,领兵再战!城池与公主,臣俱可守!不出三年,臣必能踏平金帐,尽灭金人!”
公主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她煞白着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微微勾起唇角,送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乾从我这里偷走的画和题词,还有这句“城池与公主俱可守”的豪言壮语。
曾几何时,这些全都化为了他的甜言蜜语,为公主织下了一个巨大的情爱陷阱。
再利用女人的妒意,将我置于万劫不复。
夺走我所有的功绩,踩着我的尸骨上位。
所以,尊贵的公主殿下。
如今从我的嘴里,说出了和你情郎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不是感到很惊讶,很恐惧呢?
帝王之术,核心在于制衡。
萧乾手握重兵,若再尚了拥有皇家血脉的公主,便是外戚干政的隐患。
二人若真成了婚,想来前世皇帝也是寝食难安,日夜提防。
如今,这必死之局,硬生生被我闯出了一条生路来。
陛下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久久不语。
我往前匍匐两步,再次加码:
“三年为期,臣愿当众立下军令状!若食言,便请斩臣之头颅,悬于国门谢罪!”
我再添上一捆柴,势必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前世我死后,朝中已无真正懂兵法之人可用。
萧乾不过是草包一个,兵法粗浅;公主更是刚愎自用,只会纸上谈兵。二人联手,定然抵不住金人的铁蹄。
如今天寒地冻,草枯水竭。
大金国库空虚,所谓的和谈,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一旦让他们休整几年,恢复元气,大宋势必会迎来更猛烈、更残酷的反扑。
公主面色铁青,刚要再开口说什么,却被陛下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生生咽了回去。
百官们也开始纷纷争论起来。
但在家国大事、生死存亡面前,朝野上下唯我一人可用,便再没人在乎我是男是女。
三朝老臣张宰辅颤巍巍地上前,与我并肩站在一处。
这位苍髯白发的老翁,此刻竟湿了眼底,声音哽咽:
“陛下,冀北六州沦陷近三十年,百姓苦不堪言。”
“金人如今被赶出中原,正是强弩之末。恰此时机收复失地,乃是天赐良机,更是众望所归啊!”
冷汗几乎要把我背上的衣裳浸湿,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皇帝沉吟许久,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薛爱卿,既然你有此雄心壮志。朕便给你这个机会。希望三年后,你的头还好好悬在脖子上,来向朕报捷。”
三日后,阴暗潮湿的昭狱。
我亲自来看望我的“老朋友”萧乾。
他被呈“大”字型捆在刑架上,喉咙的伤口虽然经过包扎,但仍在往外渗着血,染红了囚衣。
我施施然掸开袍角,如同来赴一场雅集,朝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萧将军,几日不见,你狼狈了不少啊。”
他的眼睛充血,仿佛要吃人般对我怒目而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我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冰冷的刀面贴上他英俊的侧脸,轻轻拍了拍。
刀刃浅浅在他脸颊割出一道细微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吼叫:
“你……竟敢……对我动私刑?”
我温柔地笑了一声,眼神却如寒冰般刺骨:
“哪能呢,不过是叙叙旧罢了。”
话音未落,我眼神陡然一厉,手中的匕首不再迟疑,狠狠在他左脸上刻下一笔。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接着是右脸。
左边一个“贱”字,右边一个“人”字。
刻完之后,我倒退两步,借着微弱的烛光,对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
然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赞叹道:
“这就对了,这下顺眼多了,这才配得上你这副狼心狗肺的内里。”
前世,我手筋脚筋都被挑断,沦为废人。
一个废人,除了和亲送死,对王朝自然没有任何价值。
但如今,满朝武将,只有我一人能力挽狂澜。
且我的用处,远大于萧乾这个只会窃取功劳的废物。
即使我是女子又如何?
陛下用我,在于我的价值,在于我这把刀够快、够狠。
分散萧乾的兵权,削弱公主一党的势力,收复被金人占领的失地。
一石三鸟。
我这把刀,对皇权百利而无一害,好用极了。
既然是陛下的心腹爱将,那么让我小小出一下气,这点特权,陛下也是会默许的。
萧乾满脸不可置信,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
“照容……你何时变得这样心狠手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伸出手指,狠狠摁住他脸上新刻的伤口,稍稍用力。
血流不止,换来他一声凄厉的痛哼。
“萧乾,你叫错了。如今,你该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薛将军。”
他拼命挣扎,将身上的铁链振得哗哗直响,却无济于事:
“你怎可如此对我!我们曾有过的情分,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退到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端详着手中滴血的匕首,如同在看一场猴戏。
“你从我那偷拿的画和题词,还有那句誓言,公主听了可还欢喜?”
萧乾的眼神瞬间停滞了一瞬,而后痛心疾首地看着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有苦衷的!照容,你要信我,我对公主只是逢场做戏,为了我们的将来……”
就在这时,一束阳光漏进幽暗的牢狱,照在门扉边,透出无数微小的尘埃在飞舞。
不知何时,那里立着一双绣工精致的绣鞋。
蜀锦织成的牡丹花样,在昏暗中依然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雍容华贵。
公主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心中冷笑。
这样的话,前世我也曾听过无数遍。
明黄的圣旨被公主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发白。听说是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天,才替萧乾求来的保命符。
陛下有令,命萧乾戴罪立功,官降三级,随我出征,听我差遣。
我早料到陛下为了制衡,不会轻易取萧乾的狗命。
所以,我提前来给他“刺个面”,让他这辈子都顶着“贱 人”二字活着,不过分吧?
公主凝视着萧乾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即使愤怒到了极点,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身后的侍女手里拿着最上等的伤药,见公主脸色难看,犹豫着不敢上前。
心疼?呵,心疼男人,只会倒霉八百辈子。
我瞬间觉得索然无味,起身掸了掸衣摆,转身离开。
猎物必须在漫长的折磨中慢慢赴死,才能对得起我前世经历的种种磨难。
他们二人之间那所谓的坚贞爱情,今日之后,便会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就像完美无瑕的美玉有了微小的瑕疵,终有一天会彻底粉碎。
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们玩。
皇上赐了我一座将军府。
我才将府邸上下打理好,门房便说外面有人闹着不走。
娘领着兄长站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打量府邸,眼中满是精光。
我的恨意一点点蔓延进眼睛里。
兄长和我本是双生。
几年前父亲战死,需要有人承衣钵。
兄长先天体弱,我娘将我扮作男儿,代他前去边关。
临行时,周围都是爹娘舍不得儿郎的哭声。
我娘一滴眼泪都没流,发狠般盯着我。
“若非是你,阿大定然是个康健的孩子。”
“别怪娘心狠,你夺了他的命格,如今也算偿还。”
边关苦寒的六年,她一封家书也没给我写过。
直到我凯旋,她搓着手上门求我给兄长谋个一官半职。
我推托着没答应,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
结果前世我浑身是血被押送塞外时,在沿路百姓中,我曾看见娘搀扶着兄长出现在人群里。
声音被毁,我忍着剧痛,喊了一声“娘”。
兄长听见了,满目震惊,指着我,指尖颤抖。
娘转过脸去,兄长扯她的衣袖喊她看。
我娘让他闭嘴。
“不相干的人,不要乱认。”
我脚步停了,换来狱卒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娘看着我,眼里满是冷漠。
那年京中百姓只见我当街痛哭,状若疯魔。
却浑然不知我究竟为何落泪。
娘的心从来都是偏的,喝着我的血来暖他们母子二人。
正如现在,我锦袍玉带,她上下打量,眼里全是算计。
“我的儿,你现在可有大福气了。”
我淡淡地把手从她掌心抽回来。
“我和你兄长如今手头拮据,不如接我们进府享享福。”
“你如今月例也涨了不少吧,我帮你兄长相看了人家,正是用银钱的时候。”
我平静地笑了。
“娘,我现在手里真的没银子。”
银子是真没有,陛下赏的值钱物件倒是不少。
娘立刻变了脸色,贪婪的吊梢眼透出狠毒。
“你没银子?你唬鬼呢!”
她伸出手拧了一下兄长腰间的肉,他立刻帮着娘呛声。
“不给我银子,我就去告御状揭发你替了我的身份参军!大不了我们全家一起死!”
金銮殿上凶险万分,他们却没有一句担心。
娘满是恨意紧紧盯着我,尖锐的指甲掐进我肉里。
“若不是阿大让给你的机会,你如何能出人头地?”
“如今要点银子跟要你命似的,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赔钱货!”
我依旧平静,语气轻松。
“没说不给,你们别急啊。”
我让他们附耳过来,稍稍说了几句。
这两人满脸喜色信了。
我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让他们去当了。
说这可抵三百两黄金。
我娘喜笑颜开,但还是带了一丝怀疑,警告我。
“敢骗我,看我回头不扒了你的皮。”
府门一点点合上,他们兴冲冲奔向街上。
奔向我指定的那家当铺。
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我。
我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湿意从眼角滑向脸颊。
娘和兄长,你们就慢慢走好吧。
走向你们该得的报应里。
娘和兄长去的当铺正是公主的私产。
我给他们的玉佩正是回京前萧乾赠我的那枚。
萧乾和公主此刻已经略有嫌隙。
他正需要一个机会,让公主相信自己的爱。
他们这种人就是如此,总是喜欢把无辜的人拿来当垫脚石。
那我亲手就把机会送到他那里。
听闻那天,公主和萧乾就站在一处,看着兄长被人硬生生打断腿。
母亲心疼不止,流着泪破口大骂。
公主嫌她吵闹,于是萧乾便派人割了她的舌头。
我在乱葬岗找到娘和兄长时,他们还没咽气。
娘颤抖着伸手攥住我的袍角,留下血淋淋的一个掌印。
断掉的舌头发不出声音,我仔细看她的嘴唇嚅动,读出那句话。
“当初就该把你掐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蹲下身将衣角从她掌心一点点拽出来。
“放心吧娘,我会救活你们的。”
“因为,死对你们才算一种解脱。”
他们踩着我的骨血往上爬,这样的亲人我宁愿没有。
我偏要他们活下去。
往后滋生无数的痛苦和折磨。
我连夜将消息散出去。
毕竟我娘和兄长都成了残废,这状当然要好好告。
陛下还指望我替他卖命,会给这个面子的。
次日言官联合上奏,弹劾公主和萧乾草菅人命。
陛下龙颜大怒,罚公主禁足府中三个月。
萧乾被打了十廷杖。
我拿着虎符出城的时候,萧乾也要随军差遣。
他宛若待宰的羔羊,被人抬着走在后面。
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这将军是个女子,这长相俊俏又不失英气,倒是好样的。”
剔牙的看客不屑撇嘴。
“女的出入军营?真是乱套了!”
还有人语含暧昧,意有所指。
“一个女人,也不知道靠什么得来那些军功。”
一颗臭鸡蛋砸在这人脸上。
卖菜的大婶叉着腰破口大骂。
“大丈夫不投身行伍,倒在这里嚼舌根,看老娘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杀猪的屠户狠狠将刀往菜板上一剁。
“薛将军为咱们打下那么多胜仗,再乱说话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那几人被群起而攻之,狼狈地顶着菜叶逃了。
萧乾脸上匕首刻出的血字,有公主寻来的妙药加持,几乎痊愈。
到底还是留下了可怖的疤痕。
如今被人指指点点,丢尽颜面的人。
是他了。
这几日军中有人并不服我。
我杀鸡儆猴,一个个打趴了几个刺头。
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
前世完颜冽说我百步穿杨,红缨枪军中第一。
所言非虚。
当年萧乾也曾说过,你一个姑娘为何要混迹军营?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女子在家安心绣花,温柔娴静,嫁个有出息的夫君就好了。
前世,无数张面孔都曾对着我的相貌评头论足。
时至今日,我是大宋的主帅,统领麾下三万军士。
朝野无人敢像前世那般妄议我的容貌。
因为我不会成为他们的妻子。
我会成为他们的同僚甚至上级。
潜入瀛州的当晚,军中便发生哗变。
萧乾旧部亲信密谋挟持我,夺虎符,扶持萧乾上位。
抓住的几人被我亲自绑到高台上,砍下了头颅。
我把头颅高高举起,脸上飞溅了血。
“不遵军令者,斩!”
此举让我在军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只是前去追捕的军士无功而返,让萧乾逃了。
次日晚,夜深霜重,我刚捻灭烛火。
远远就传来铁骑呼啸,刀剑厮杀的声音。
有人大喊。
“不好了!金人夜袭了!”
杀戮声步步逼近。
我提剑而出,满目硝烟和血气。
金人如入无人之地,对我的部署了如指掌。
军靴染了血迹,我险险躲过一支暗箭,和金人主将对个正着。
来人正是被我射瞎一只眼睛的完颜冽。
见我躲过了,他可惜地咂了咂嘴,将箭递给身旁的萧乾。
“哈哈哈,你来!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萧乾拈弓搭箭,并未将箭对准我,只定定地看着我。
“照容,你只带了五千兵马,今夜我们一万兵马,你打不赢的。”
我冷着脸大声质问。
“是你把布防图送给金人的?萧乾,你还是不是人!”
完颜冽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谁让你们的皇帝把他弄到这般境地,被你一个小小女子骑在脖子上,赶紧束手就擒,求他留一个姬妾的位置给你。”
萧乾缓缓睁开眼,遮住晦暗的眼神。
“投降吧,照容,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
“那年在白头崖,我割开手腕将血喂给你,当时一切都是真心的。”
“只要你归顺,我们便可长相厮守。”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以为我对他有几分情意。
我把长剑掷在地上,探头看了看远处。
“唉,真可惜。”
萧乾闭了闭眼。
“是啊,可惜。”
“即使前几日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是你注定要败在今日了。”
我歪了歪头,笑了。
“抱歉,我说得可惜,是指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金戈铁马如同潮水般排山倒海而来,喊杀声四起。
援军宛若神兵突降,千军万马横扫而至。
方才占据优势的金兵顿时被杀成一盘散沙。
我拈弓搭箭,对着毫无防备的完颜冽就是一箭。
箭矢直直穿过他的喉咙,将他射落马下。
完颜冽喉咙里翻涌出血花,在他咽气前,我轻蔑一笑。
“你的箭术,比我差得太远了。”
萧乾苍白着脸不可置信,我飞身上马,冲向他杀过去。
“你以为我对你毫无防备吗?”
“金兵主力调离,瀛州防守变弱,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你凭什么以为我有五千兵马,蠢货!今夜军营之内,兵马只有一千。”
萧乾在我手下节节败退。
仇恨让我的眼睛充血。
风雪中有什么簌簌落下来,将地面薄薄的一层落雪染得浅红。
雪停下的时候,我的剑横在萧乾的脖颈上。
他满身伤痕,身中七剑。
其中四剑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
不多不少,恰恰是前世他施加给我的四剑。
萧乾的血渍湿了前襟,他发出细微的喃喃。
“竟是调虎离山之计……我还是输给了你。”
今夜我只留下了一千兵马,其余四千奇袭瀛州,而后和援军会合,将完颜冽尽数包抄。
眼泪从萧乾眼里不断涌出。
“我出身不好,嫡兄整日打我,逼我和野狗抢食,我投身军营,世家公子拿我当狗戏耍,
当时我便发誓总有一日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把这些戏我、辱我、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脚下。”
“我当上将军后想把我娘接出来,但她死了。”
说到这他状若癫狂地大笑。
“她一个妾,被嫡母诬陷和人私通,沉塘而死。嫡母身份尊贵,我奈何不了她,直到公主找到了我,她用权势帮我报了仇。”
“那时我就知道,权势是多么诱人,我要拼命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众叛亲离!”
我沉默着将剑往前送了送,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
“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萧乾仰起脖子痴痴看着我。
“那年雪山,你奔袭千里来救我,你不知我发现你是女子时有多欣喜若狂。
你也不知,那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从来都不爱公主,可一切都由不得我自己。”
“我知道你恨你娘和兄长,想借我的手替你除掉他们,所以我做了。”
“照容,我没你这样的运气,败仗打多了总会怀疑自己,我需要另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我没得选择。”
下一瞬,我反手捅穿他的胸膛,他痛哼一声,把话憋了回去。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够了!你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恶心!”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打败仗只因运气?”
“我告诉你,在你烦闷饮酒时,我在彻夜苦读兵书。在你昏睡不醒时,我鸡鸣便起身练功。在你因刚愎自用被困敌营时,我在连夜商讨如何去营救你。”
“你的失败,从始至终都是咎由自取!”
他平静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个笑。
“也罢,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我收起剑,虎口紧紧掐住他的下巴。
“死在我手里?我如此恨你,怎会叫你称心如意?”
他被装进麻袋里,捆住了手脚。
绝望的嘶吼不断传入耳朵,他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我冷冷地挥了下手。
“这是你的命,你也该认了。”
他便被丢去了该去的地方。
完颜冽错信萧乾,导致一万金兵全军覆没。
金人比我还要恨他。
大宋不需要这样的叛徒,但金朝是需要的。
次日,幽州城门便悬吊起一具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金朝的和谈本就是个缓兵之计。
前世我惨死羊圈。
数日后骸骨定然也是被金人如此对待的。
萧乾,你欠我的,如今才算是还清了。
我率领大宋铁骑攻破城门的时候,抬眼就看见了那颗头颅。
那张脸上有我亲手刻下的字。
血淋淋的头颅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惊惶地睁着。
死不瞑目的模样。
也好,萧乾。
那你就睁着眼睛。
看我如何拿下幽州。
看我是怎么好好收拾旧山河的吧。
我的复仇还剩下最后一个人。
还有你啊,公主。
临行前将公主禁足三个月,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三个月之后,等她出来的时候。
她会发现,天变了。
我在她禁足期间率军拿下瀛州,攻破幽州,只为救出一个人。
七年前被送去大金为质的皇子。
公主的庶弟,李怀玉。
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在两朝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还能在金人手里活下来。
或许,这就是另一段有奇迹的故事了。
前世我衣衫褴褛,寒冬腊月被赶去塞外时。
曾与一贵人驾辇擦身而过。
有小厮捧了一件大氅上前。
“我家主人见这女子可怜,还望通融。”
狱卒因此许我穿上大氅,遮盖狼狈。
我众叛亲离的一生,最后的终点,竟有素未谋面之人赠衣给我体面。
那件大氅用金线绣着祥云,内里刺着一个名字:
李怀玉。
七年前,金朝便要求大宋公主和亲。
陛下宠爱嫡出的公主,以她年岁还小为由推拒。
却让年岁比公主更小的庶子去金朝为质。
前世我出塞之时,正是他回京之日。
李怀玉的生母不得宠,在他年幼时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么一个毫无权势的人,竟然在金朝安然无恙地待了七年。
陛下仿佛忘记了这个人,任由他在敌国自生自灭。
我想,皇帝盛宠皇后,皇后多年只诞下一个公主。
我要复仇,李怀玉才是破局的关键。
夺取幽州后,我第一时间就见到了李怀玉。
他身材纤瘦,一双眼睛沉静淡然,仿佛藏着许多智慧。
令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当即启程回京。
而是禀告皇帝,并和我一起奋战在前线。
皇帝子嗣稀薄,子女中唯有公主和李怀玉年岁稍长。
索性给了他这个历练的机会。
公主即将解除禁足的那天。
满大街都是我攻破瀛州、幽州的喜讯。
京城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她就在这一番热闹的欢景里得知了萧乾的死讯。
当即吐出一口血,晕厥了过去。
醒来后疯了一般挣脱侍卫,拔出长剑要砍杀路过的百姓。
“你们在高兴什么?!”
“我的萧郎死了,你们却在这里欣喜若狂,为什么!为什么!”
“贱民!我要杀了你们这些贱民!”
人群四散奔逃,即使皇帝有意为爱女压下这件事。
但当日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了她这副样子。
京中人人口口相传,公主的形象实在是不堪了起来。
她在逐渐失去掌握权势者最重要的东西——
民心。
而这种东西,正是她口中的“贱民”才能给予的。
甚至我远在千里之外。
都能感觉到公主的权势开始衰落了。
三年之期将至,冀北六州被我拿下了五洲。
金人被一点点赶回北疆。
功高盖主,陛下终于要坐不住了。
公主比陛下还要心急。
她与我之间隔着前世的仇恨,还有今生萧乾的一条命。
尤其是我和对她有威胁的李怀玉还在一处。
又是一年春草绿的时候。
陛下久病沉疴,无法处理国事。
亲封公主为镇国公主,代为处理政事。
公主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我。
我知道,回京城必定有去无回。
狱中的一杯毒酒,深宫的一条白绫,或许回京路上的伏杀。
都可以轻松解决我。
李怀玉来找我。
“身为女子,处境总是更为艰难,即使你文武双全,立功无数,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一个女子而已,只能屈居他们之下。”
“世道本身不公,既有不公,我们便要放开手脚去争一争。事到如今,难道你想要认命吗?”
我微笑着递过手中刚煮好的茶。
“殿下此言,正是臣心中所想。”
“我愿与殿下一同争一争,若败了,也绝不后悔。”
次日,朝野震惊。
李怀玉发了檄文,细数公主罪状,指责她在御膳中暗放朱砂,令皇帝缠绵病榻。
他和我将率大军,回朝救驾勤王。
公主大怒,摔了檄文。
她派兵北上迎战,金朝也在试图反扑。
我们的处境很是凶险,不小心便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但很不幸,她派出的将领无非是些酒囊饭袋,简直不堪一击。
多年征战,让我这支经验丰富的队伍更加精锐。
公主掌权后的苛政,也让百姓苦不堪言。
她贪图享乐,拿着百姓的税钱大修宫殿,军队粮草也有所不足。
在她这些愚蠢的做法下,我们的队伍一点点壮大。
不出半年,李怀玉和我即将兵临城下。
公主急了,派出京畿兵马挟持着百姓堵在城门口,试图阻止攻城。
又放了许多弓箭手在墙头,誓要死守。
我渐渐落了下风。
两相僵持,人群里涌现一个细微的声音。
“三皇子和薛将军为我们赶走了金人,他们不该有如此下场。”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现。
“公主暴政如虎,这样的人也配当天下之主?”
“今日哪怕死在这里,也要放他们进城!”
有人开始大喊着要开城门,推搡着上前,然后是第二人,第三人……
京畿守军有人丢下了剑,上前加入。
领头的官兵大喝一声。
“谁敢上前立刻斩杀!”
下一瞬,他就被身后的小兵砍下马来。
几乎大多数人都丢下武器,喊声震天:
“开城门!放薛将军进来!”
高台之上,公主拔出令旗怒吼:
“贱民!给我杀了这群贱民!”
我拈弓搭箭,一箭射穿她抓着令旗的手腕。
她惨叫一声,被裹挟在人群里逃离。
城门大开,我长驱直入。
而李怀玉则绕至北门,率军包围京城。
如今皇宫对我们来说,犹如囊中之物。
瓮中捉鳖,捉的就是公主和皇帝这两只鳖。
公主偷换了宫女服饰,准备出逃。
却满头乱发被人捉到我面前来。
见了我,她还在疯狂大叫:
“我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公主,乱臣贼子,你怎敢杀我!”
声音尖利刺耳。
听得我烦不胜烦。
于是让人将她嘴里塞满了马粪。
然后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一步步拽到皇帝安歇的殿内。
李怀玉一身戎装,静静站在榻前。
榻上躺着他的父皇。
多年不见,陛下苍老了很多。
他转过脸来凝视着我们三人,看到公主的惨状,脸上滑过心疼。
“怀玉,我可以传位给你。”
在公主疯狂的叫喊里,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出血来。
“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条,善待你的嫡姐。”
“至于第二条……”
皇帝阴郁的目光转到我脸上,满是被算计的怨毒。
他半坐起身艰难地指着我。
“此女断不可留,搅乱朝局,牝鸡司晨,堪称是祸害!”
李怀玉一言不发,似在斟酌。
公主绝望的眼神中透出狂喜。
但李怀玉笑了,笑得声音清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松地将皇帝按回榻上,轻声道。
“父皇,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这两个条件?”
他解下了头上的玉簪,如瀑的长发落下。
“我的好父皇,你还真是可怜。”
“事到如今,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皇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喉中有痰,卡得他嗬嗬作响。
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一句话。
李怀玉微笑。
“你专宠皇后,但她善妒,母亲怕我招祸,出生时便称我是男胎,自小让我以男子身份示人。”
“多亏父皇的漠不关心,让我这个秘密保守到今日。”
公主崩溃地捂住头,尖叫着说这不可能。
我将公主提到榻前。
李怀玉将玉簪递到公主眼前。
“这支簪子记得吗?”
公主惊恐地睁大眼睛不断摇头。
她将簪子尖端抵住公主的脸。
“这支簪子,是你们母女当初诬陷我娘的。你一句亲眼所见我娘偷了这只簪子,皇后便对她用了刑。”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被人打断双手沉在井里,尸体都泡烂了。”
李怀玉手上用力,簪子戳进了公主的嘴里。
扎进她那只令人生厌的舌头上。
她侧过头对皇帝微笑。
“放心,你如此宠爱的女儿,我自然会送她下去陪你。”
皇帝嗬嗬喘气。
“孽障!”
他用尽全身力气只骂了这一句。
而后呛出一口血,两眼一翻,驾崩了。
李怀玉将佩刀递到我手里,看向地上惨叫的公主。
“照容,按照我们约定的,她由你处置。”
我脚步虚浮地走出殿外,阳光洒在身上。
前襟的衣裳溅了血。
是方才公主被我割了脖子后溅上的。
皇帝子嗣稀薄,剩下两女一子不过童稚。
李怀玉还未登基,亲封我为镇国大将军。
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次日便有数十名朝臣进言。
他们说京中盛传我女扮男装,勾引新帝,混乱朝纲。
合该将我逐出朝堂。
李怀玉身着朝服坐在上面,沉吟半晌,笑着问我。
“封无可封的镇国大将军,你说句话呀?”
我一剑劈开案几。
“放他娘的屁!谁传的?”
李怀玉顺势沉下脸。
“朕将是本朝第一位女帝。”
“如此荒谬之言再传到朕的耳朵里,仔细你们的脑袋!”
因为有新皇珠玉在前。
无人再敢妄议我女扮男装的事。
女帝登基后便颁布了新政。
女子也能立户,置办财产,外出经商。
还可以和男子一样去学堂读书写字。
此后甚至还诞生了本朝第一位女状元。
女帝在江南开办了绣坊。
寻来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织布贸丝。
我和女帝微服下江南时,路过一处农庄。
有夫妻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路过的老婆婆忍不住多嘴。
“唉,新生了个女儿啊,只怕将来要吃苦。”
那妻子笑着指了下京城的方向。
“咱们的新皇帝,是个女子。那个收复冀北六州的薛将军,也是女子。”
丈夫笑着附和她。
“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啦。”
我和女帝相视一笑。
行至半途。
我掀起帘子。
这是长熙八年的春天。
帘外春光大好,沉郁往事尽数消散。
我终于看见了。
天光大亮,暗河长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