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如何抵达时间之后——Véronique Nichanian 与 Hermès 男装的 38 年
发布时间:2026-01-31 00:43 浏览量:3
在一个以“离任”、“更替”、“重启”为关键词运转的时尚系统中,Véronique Nichanian 的 38 年显得几乎不合时宜。她的退休很容易被叙述为一个时代的终结,但这恰恰是她职业生涯始终拒绝的表达方式——她从未把“节点”当作高潮,也从未把“个人”置于品牌之前。于是,这一季并不像一场告别,更像一次被时间反复校准后的确认:这条线已经成立,而且仍然有效。
回顾过去,她的“点睛之笔”从来不是某一件爆款单品,而是一整套几乎无人成功复刻的男装价值体系——一种由长期决策与方法论共同支撑的设计逻辑。
她让 Hermès 男装完成了一次极其缓慢、却极其彻底的转译:从马术语境中诞生,但并未停留在“制服”与“传统”的象征层面,而是逐步走向当代男性生活方式。外套,从骑装所强调的功能性结构,演变为适应城市节奏的日常外衣;皮革,从工具属性与防护材料,转化为贴近身体、可长期穿着、甚至能够随着时间产生个人痕迹的奢侈;西装,也不再承担权威与秩序的单一角色,而是被重新理解为一种松弛、可移动、为身体服务的存在。
这种转译并非激进的断裂,而是持续的微调。Nichanian 从未“背叛”Hermès 的源头,她只是不断向前移动它的重心。正装与休闲之间那条界线,在她的设计中被逐年抹平;衣服不再区分明确的使用场景,而是被允许在一天之内、从白天到黑夜的自由切换身份。
与此同时,她也建立了一种几乎“反时尚”的节奏。38 年间,她从未追逐 logo 的可见度,不制造话题性单品,也不沉迷于轮廓的极端变化。她关注的从来不是“这一季”,而是“这一生”:衣服是否可以被反复穿着?是否能够陪伴穿着者进入不同阶段?是否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而非社交媒体的放大?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把真正的设计放在那些不易被立即识别、却最为关键的层面:面料的结构逻辑、皮革的处理方式、羊绒、丝与棉之间极其微妙的混纺比例。她对材质的理解并非停留在“昂贵”或“稀有”,而是关注它们如何与身体互动、如何在运动中保持形态、又如何在时间中生成新的质感。
也正因如此,衣服或配饰在图片中往往显得克制、安静,甚至缺乏即时冲击力;但一旦进入真实的穿着场景,便几乎无可替代。它不需要被解释,也无需被强调,只需被穿上。或许,这正是 Nichanian 留给 Hermès 男装最重要的遗产:一种不依赖表演的奢华,一种只在长期关系中才能被理解的价值。
在 59 套造型中,来自不同时期的设计被自然地嵌入当下的节奏之中。这些单品既未被标注为“经典复刻”,也没有被刻意强调为档案之作,只是被穿回秀场,继续参与一套仍在运转的衣橱逻辑。
这种处理方式显得尤为关键——它拒绝了将档案博物馆化的冲动,也回避了对个人历史的情绪消费:1991 年的摩卡色小牛皮连体装与 2026 年的新作并置出现时,并未显露任何年代错位;2004 年那件带可拆卸双层前襟的夹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功能合理性;2011 年秋冬的 Chaîne d’ancre 羊绒高领毛衣被重新纳入层搭结构,依然成立;而 2002 年秋冬那套带有玩味粉笔条纹的错位西装,也没有被“致敬化”,只是再次被证明——这一比例与结构,至今仍适合当下的身体。
这并非偶然,而是 Nichanian 长期以来对“衣橱”这一概念的坚持。她持续构建一个可以不断回访、不断修正、不断延展的系统。档案在这里并不是过去式,而是一种被验证过的解决方案。它们之所以可以被再次启用,是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某一季而生。
开场造型更清晰地传达了这一立场。一件顺滑的黑色小牛皮派克大衣,内搭泥炭色紧密棉府绸衬衫式夹克,再叠穿一件卡其色衬衫,下身是剪裁极其精准的棉羊毛华达呢长裤。没有任何元素被放大成视觉焦点,却构成了一种高度熟悉的 Hermès 男性形象——安静、可靠、并且完全不需要解释。
在这一季中,档案的回声并非只体现在单品层面,也体现在结构与材质的持续使用上。皮革始终是这一体系的核心语言,却从未被处理为权力或奢华的象征。无论是皮革派克大衣、皮革西装,还是飞行员夹克,它们都被设计为可以长期穿着的日常外衣。皮革不被抛光成表演性的表面,而是被驯化为贴近身体的材料,与羊绒、真丝、棉与科技里衬共同构成一套稳定而复杂的触感系统。
这一点在细节处理中尤为明显。马镫式缝线、双层小羊皮翻领、偏置箱型口袋,这些被 Nichanian 称为“自私的细节”,在长期使用中逐渐显现其必要性。它们不制造记忆点,却制造依赖感——而这恰恰是档案得以成立的前提。
就连这些看似轻巧的怀旧线索,也始终被控制在极低的音量中。第 30 套造型中的 Plume Fourre-Tout On Radio 手袋,外侧皮革被雕塑成一台收音机,隐约指向 Nichanian 于 1988 年加入 Hermès 的时代记忆,却并未被放大为叙事的核心。它更像一次克制而幽默的自我确认——因为这种“不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姿态,这只包反而为整个系列落下了一个从容而精准的句点。
在这场并不刻意制造情绪高潮的秀中,真正的句点被留到了最后。压轴造型——Nichanian 在 Hermès 的最后一套作品——是一身卡其色镜面鳄鱼皮单排扣西装,内搭黑色挺括真丝高领上衣。它冷静到拒绝煽情,却在走到灯光最亮处时,显露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力量。鳄鱼皮的光泽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内,不炫耀、不咄咄逼人,在行走之间缓慢地捕捉光线;真丝高领的黑色将一切拉回身体本身,让材质的张力回到结构与触感的对话之中。
这一套造型之所以成立,并不在于“最后”的身份,而在于它如何总结了一整套方法。鳄鱼皮在这里既不是权力的隐喻,也不是奢华的宣言,而是一种被彻底驯化的日常材质。单排扣的比例、裤装的宽度、上身与下身之间的关系,都延续着 Hermès 男装长期建立的身体逻辑。
于是,即便是最珍贵的皮革,也显得若无其事。
在正式退休之前,Nichanian 并未停止对新事物的探索。系列中出现的两件皮草大衣,内里羊毛被染成柔和却意外的珊瑚粉色;同样的色彩,也以条纹刺绣的形式,悄然落在羊毛衬衫式外套之上。它们并非用来制造戏剧性反差,而是作为一种被克制的情绪信号,为整体低声部的色彩谱系引入微妙的温度。正如那些反复出现、橙色鞋底的短靴——外观近乎朴素,却在行走时露出明亮的底色,成为这一季最容易被记住、也最容易被穿走的细节之一。
贯穿整个系列的“复古飞行员”线索,则为这些更新提供了一条清晰的叙事路径。羊剪绒飞行员夹克、带护耳的帽子、配有直立式皮革扣领的大衣,以及手拎的盒型旅行包,颜色从天蓝、橄榄绿到深棕不一而足,构成了一种介于“冒险与日常”之间的想象。这并非对制服的直接引用,而更像是对飞行员精神的再转译——一种在不确定中保持方向感的能力,也让人自然联想到飞行员兼作家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所代表的浪漫冒险主义。
材质与表面的处理,依旧是这一季最具说服力的更新发生地。长款撞色围巾与拼接针织衫上点缀的小块皮革方片,像是对 Hermès 材料语言的一次注脚;格纹针织衫中加入的拉链细节,打破了传统针织的封闭感;而那些出现在高领毛衣上的虚化花卉定位印花,则以近乎消失的方式存在,只在光线变化时显露轮廓。这些花朵同样被移植到灰色剪裁西装的背部,低调到几乎只奖励穿着者本人。
配饰在这一季中承担着极其重要、却始终不喧宾夺主的角色。旅行包、衣物袋、混合材质的围巾与腰带,也都延续着同一原则:功能先于展示,细节只为真正的使用者而存在。技术性面料的介入,则让这套体系在不破坏既有平衡的前提下继续向前。Toilovent 内衬的羊剪绒、轻量化小牛皮、被反向使用的鹿纹皮、几乎无重的圈圈纱,以及品牌所称的“可调节包覆结构”,共同构成了一套可以应对行走、远行与停留的衣橱系统。
色彩依旧保持低声部:泥炭色、焦灰色、卡其、咖啡、树皮棕、午夜蓝,偶尔被橙色、落日色或小茴香色点亮。最精准的瞬间,或许来自那件翻出橙色内里的大衣——品牌带有诗意的秀场笔记将其形容为“夜色里的一阵笑声狂风”,短暂,却令人难忘。
当秀场的最后一个模特离开,Palais Brogniart 的大屏幕开始播放 Nichanian 跨越所有季节的影像:相同,却从不重复;恒久,却始终鲜活。全场起立鼓掌,随后是一场并不张扬的告别派对,英国歌手 Paul Weller 的现场演出为夜晚收尾。下一季,创意接力将交由 Grace Wales Bonner,而 Nichanian 仍将留在 Hermès,继续担任男士皮革与丝绸的艺术总监。这一转场是一种极其 Hermès 式的延续。
38 年的任期在此画下句点,却并未封闭未来。Nichanian 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庞大的作品体系,更是一种哲学:为当下、也为永恒而设计的衣服;以非凡材质呈现,却始终保持若无其事的姿态;在流动的人生中,成为可靠的同行者。
撰文
Makoto Li
编辑
Lean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