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二十四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2-04 10:01  浏览量:3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二十四集

“被开除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陈教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一块淬了冰的寒石,砸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没有回声,却在楚月的心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楚月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滞了半拍,胸口闷得像压着千斤重物。她怔怔地看着陈教授,瞳孔里映着他漠然的侧脸,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发飘,还裹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风中残烛:“您……您说什么?被开除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翻涌着茫然和无措,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掌心的冷汗早已濡湿了布料,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微小的湿痕。前一刻,她还在教室里对着模拟题勾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犹在耳畔,心里揣着滚烫的憧憬——等孩子生下来,她和陆霖雨一起毕业,一起考教师资格证,去家乡的中学做一对普通的老师,把大山里佝偻着背种地的父母接来城里,把吕爷爷总背着的、装满山核桃的竹背篓摆进新家的玄关,让打麦场上那些看着她长大的父老乡亲,提起她时能笑着说“楚家丫头有出息了”。可现在,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将所有美好割得粉碎,连碎屑都不剩。

陈教授抬眼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又迅速移开。他指尖夹着的烟蒂燃着一点猩红,烟灰簌簌落在桌角的教案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他抬手摁了摁眉心,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楚月面前,纸张摩擦桌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你自己看吧。”

是张复印件,纸张边缘带着轻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打印字清晰刺目,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楚月眼睛生疼:

尊敬的各位老师:

我向各位老师深刻检讨,我平日学习刻苦,从未违背校规校纪,与同学相处和睦。但楚月因出身贫穷大山,刻意接近我,利用我醉酒之机,与我发生不正当关系,且现已怀孕。此事令我万分懊悔,严重影响了学校风气,恳请老师原谅我的过失,也恳请学校对楚月予以严肃处理,以正校风!

落款处,是那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三个字——陆霖雨。连字迹的清隽弧度,连最后一笔收尾时的轻挑,都和他平日里给她写便签、划重点时一模一样,骗不了人。

楚月的目光钉在那落款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拆碎,疼得近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狂飞。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纸面,指尖的薄茧蹭过凹凸的字迹,纸页的冰凉透过指腹钻进来,顺着血管蔓延,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冻得她心脏抽搐。是他的字,真的是他的字。那个在小馆里抱着她哭、说“不要分手”的人,那个趴在她小腹上喊“宝宝”的人,那个说要护着她一辈子的人,亲手写下了这些话。

猛地,心底的慌乱和不解翻涌成滔天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往前踉跄一步,掌心死死按在冰凉的办公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喉咙里堵着的话最终化作一声无助的哀嚎,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器摩擦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撞得墙壁发颤。

眼睛瞬间腥红,血丝爬满眼白,一腔热血在胸口猛地倒流,冲上喉头,她只觉喉咙一甜,一股铁锈味弥漫开来。噗的一声,一口猩红的血喷在那张复印件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像一朵开败的罂粟花,将“楚月”两个字染得模糊,也将她最后的希冀染得彻底发黑。

被学校开除了。白纸黑字,还有那封字字诛心的“检举信”,铁证如山。楚月和这所她拼尽全力考进来的学校,彻底无缘了;和她寒窗苦读十几年,从大山里背着干粮走几十里路去上学时就心心念念的、要做一名合格老师的梦想,也彻底无缘了。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成了一滩烂泥,再也扶不上墙。

不知何时,林晓竟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双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得像纸,眼泪早已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门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着楚月胸前的血迹,看着那张染血的纸,嘴唇哆嗦着,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月,抽出纸巾,颤抖着擦去她胸前的血渍,纸巾很快被浸透,红色的血渍染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她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月月,别怕,有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楚月那点仅存的、“或许是误会”的侥幸,在看到签名的那一刻彻底破灭。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发抖,却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寒。那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冻僵了她的血液,冻住了她的呼吸,冻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陆霖雨啊陆霖雨。

她在心底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唇齿生疼,舌尖尝到血腥味,念得心肝俱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撕扯她的五脏六腑。他竟狠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狠到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她身上,把她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不知廉耻的女人,让她身败名裂,被学校开除,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他忘了他在湖心亭吼着“谁也拆不散我们”,忘了他在宿舍楼下抱着她哭,忘了他说“会疼你一辈子”。原来,所有的誓言,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楚月不知道的是,以为周慧因孩子妥协了,以为自己终于能守着爱情和亲情,安稳走下去,可没想到,这不过是周慧布下的温柔陷阱——假意接纳,笑着让陆霖雨写字,再偷偷拿去伪造检举信,一步步设局,让她从云端跌进泥沼,万劫不复。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淬毒的刀,狠得绝情,狠得彻底。

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楚月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狂风中的落叶,无尽的委屈、愤怒、绝望,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喘不过气。她趴在林晓的肩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带着血沫的气息:“是陆霖雨……自己写的,检举信。”

林晓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心疼瞬间翻涌成滔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恨意:“这个王八蛋!”她抬手想砸点什么,却怕伤到怀里的楚月,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楚月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她带着一腔热血从大山里闯出来,背着沉甸甸的希望,以为这里是光,是希望,是能让她扎根、让家人骄傲的地方。可如今,这里却让她死了——死了梦想,死了心,死了所有的期待,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天地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无边黑暗。她该如何面对在大山里苦苦支撑的父母?他们为了供她上学,省吃俭用,冬天连件厚棉袄都舍不得买,她却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告诉他们“我被学校开除了”?她该如何面对总背着背篓给她送山货的吕爷爷?那个总摸着她的头说“丫头要好好读书”的老人,怕是要为她寒心吧?她该如何面对打麦场上那些盼着她出人头地的父老乡亲?他们的期待,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林晓扶着,双脚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重如千斤。林晓哭着帮她收拾宿舍的东西,叠起她那本翻得卷边的《教育学》,书页里还夹着她摘抄的名言“教育是点燃火焰,不是填满容器”;收好她印着学校校徽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她用马克笔写的“加油”;还有那只张淼留下的玻璃星星,被她放在床头,阳光照进来时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如今却蒙着一层灰,像她的人生。每一件东西,都牵扯着过往,都刻着她的执念,如今看来,只剩刺心的疼。

楚月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的,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在无尽的黑洞里飘着,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耳边的风声、同学的说话声、篮球场上的呐喊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只有心脏的剧痛,清晰得让人发疯。

仿佛有一万只蛇虫,在啃噬着她的血和肉,从四肢百骸钻进心脏,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洞,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那微弱的触感,不是温暖,而是凌迟般的疼——她连给这个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连让他堂堂正正地来到这个世界,都做不到了。

而另一边,陆家的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昂贵的红木家具上,一派温馨和睦。周慧正笑吟吟地围着陆霖雨转,端茶倒水,还亲手剥了橘子,塞进他嘴里,极尽温柔:“儿子,多吃点,补补身子。”

陆霖雨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眉头紧锁,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妈,你给楚月打个电话吧,告诉她你同意我们的事了,她肯定开心,还有宝宝,也让她多注意点,别累着。”

周慧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笑吟吟地按住他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儿子,不能打,手机辐射大,对胎儿不好,这段时间别联系,让她好好养着,咱们不打扰她。”

陆霖雨皱着眉,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上涨,坐立难安:“妈,我得回学校了,我不放心楚月,她一个人在宿舍,我心里踏实不下。”

“急什么。”周慧摆摆手,将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哄劝,“儿子,你先别走,你姥姥要过生日了,等过了生日再回去,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也让你姥姥高兴高兴。你姥姥最疼你了,你不在,她生日都过不踏实。”

陆霖雨拗不过母亲,只好点头,又拿起手机想给楚月发信息,哪怕只是一句“我想你”也好。可周慧却一把夺过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依旧是那副温柔贤淑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都说了不能发,这段时间胎儿最娇贵,一点辐射都不能沾,听话,啊?”

陆霖雨心急如焚,攥着手指,指节泛白,追问:“那姥姥哪天过生日?我抓紧时间准备礼物,准备好就回学校。”

周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像盛开的牡丹:“不急,你大舅从国外回来还得几天,等他到了,咱们一起办,热热闹闹的,让你姥姥风风光光过个生日。”

她抬手拍了拍陆霖雨的肩,掌心的温度带着虚伪的暖意,心底却冷如寒冰,像结了冰的湖面。只要把儿子扣在家里,不让他回学校,不让他和楚月联系,楚月那边的事,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一个被开除、身败名裂的乡下丫头,就算怀着陆家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她要让楚月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什么叫痴心妄想,什么叫从云端跌下来,就再也爬不上去。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