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拖累了母亲,奶奶拖累了父亲,30多岁的男士的奋斗史

发布时间:2026-02-09 02:46  浏览量:5

高铁穿过第21个隧道母亲在黑暗里等我。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这个小县城的车站广场已经没什么人了。风从北面山坳里灌进来,把“欢度春节”的红色横幅吹得哗啦作响。我缩了缩脖子,在稀疏的路灯下寻找母亲说好的那辆三轮车。然后我看见她,站在广场最边缘那盏坏了的路灯下,像是故意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她穿着一件我读高中时就见过的藏蓝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十二年了,我在北京搬了五次家,换过三家公司,娶妻,成为别人口中的“张经理”,可母亲等待的姿势,仿佛被时光凝固在了我十八岁离家那年的冬天。“妈。”我走过去。她像被惊动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昏黄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那些皱纹比她视频里深得多。“回来啦。”她接过我手里的一个包,很轻,其实就几件换洗衣服,可她接过去的动作,像接过什么易碎的贵重物品。三轮车突突地驶过冷清的街道。母亲坐在我对面,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路上顺不顺利,北京还那么干吗,小敏(我妻子)怎么没一起回来。她的声音混在柴油机的轰鸣里,有些飘忽。我一一答着,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那些“新春大促”“年夜饭预订”的招牌,亮得有些虚假。快到家时,母亲忽然说:“你爸他……去你奶奶那边了。今晚不回来。”我嗯了一声。风更大了些。父亲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进门时我正在院子里剥蒜,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肩上落着层薄薄的霜。一年不见,他好像又矮了一些,背也更驼了。可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像年轻时那样硬邦邦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爸。”他点点头,把手里拎着的一条鱼递给我妈:“老刘水库打的,活着。”午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偶尔碰撞的声音。母亲做了条红烧鱼,炖了锅白菜豆腐,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可父亲一直沉着脸,直到吃完饭,他放下筷子,点了支烟。“明年,”他说,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别回来了。”我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车票贵,来回折腾。”他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你也看见了,家里就这样。你妈照顾你姥爷都顾不过来,我这边你奶奶也离不得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哪有父母这样的呢?可没法子。”母亲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半拍,陶瓷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没说话,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知道父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这已经是第三年,因为妻子小敏和父亲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我没能带她一起回家。去年除夕,因为小敏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而没给奶奶买,父亲当场摔了筷子。前年,因为小敏在饭桌上说了句北京的教育资源确实比老家好,父亲冷笑说:“嫌弃我们这穷地方了?”每一次,都以小敏哭着改签车票提前回北京告终。“小敏她……”我试图解释。“别说了。”父亲打断我,烟已经抽到了过滤嘴,他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和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管我们,在那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可怎么能不管呢?午饭后,我去看姥爷。他躺在床上,像一截干枯的木头。老年痴呆症让他彻底困在了时间的迷宫里,偶尔清醒时,会拉着我的手叫弟弟的小名——那个三岁就夭折的舅舅。母亲坐在床边,一小勺一小勺地给他喂水,动作耐心得像对待婴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忽然发现,她也五十多岁了。“你爸不容易。”母亲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奶奶那边,一天要跑三趟。饭要喂,身子要擦,夜里起夜也得扶着。”她给姥爷掖了掖被角,“有时我这边忙不过来,他还要过来搭把手。上个月你姥爷半夜发烧,他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敲诊所的门,回来时天都快亮了。”我没说话。这些事,他们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不是故意要为难小敏。”母亲继续说,目光落在姥爷枯瘦的手上,“他就是……就是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说什么都得算数。”她苦笑了一下,“三十三了,在他眼里,你大概还是个孩子。”孩子。这个词刺痛了我。大年初二,高中同学聚会。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酒店,门口停着一排车。黑色的奥迪,白色的宝马,还有几辆我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贵的SUV。我骑着父亲的电动三轮车去的时候,老远就看见王磊站在他那辆汉兰达旁抽烟。“张总!北京回来啦!”他迎上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们曾是同桌,一起在数学课上偷看武侠小说,一起翻墙去网吧。现在他做建材生意,朋友圈里常晒各种酒局和自驾游。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我在商场柜台前匆匆走过时闻到的那种。包厢里热闹非凡。十几个人,大多发福了,头发稀疏了,可眼睛里的光却比读书时亮得多——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精明而满足的光。聊房子,聊车子,聊孩子的国际幼儿园。有人问我北京房价,我说了个数,引来一阵夸张的惊叹。“还是你们在大城市的好,”王磊给我倒酒,“见识广,机会多。不像我们,窝在小地方,也就混口饭吃。”我笑着碰杯,心里却空落落的。他们谈论的“混口饭吃”,是县城的四室两厅,是二十万的车,是每年一次的国内游。而我在北京的“机会多”,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通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是银行卡里永远攒不够的、把父母接过去的“那个数字”。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家庭。有人说老婆又和婆婆吵架了,有人炫耀女儿考了全班第一。王磊忽然问我:“你爸身体还行吧?听说你奶奶需要人照顾?”“还行。”我说,“就是走不开。”“理解理解。”他拍拍我的肩,“我岳父去年中风,我和我老婆轮流照顾了小半年,差点没垮掉。你这更不容易,两边老人都……”他没说完,只是摇摇头,又给我满上酒。散场时,王磊执意要开车送我。我推辞不过,上了他的汉兰达。车里很暖,有皮座椅的味道,还有他女儿落下的一个粉色发卡。路上他接到妻子电话,语气温柔:“马上回了,给你们带了宵夜。”车停在我家巷口时,他说:“老同学,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我公司地址,下次回来,直接过来坐。”我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捏着那张质感厚实的名片。巷子深处,我家窗户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像疲倦的眼睛。父亲在等我。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开电视,就这么干坐着。“喝酒了?”他问。“一点。”沉默。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作响,那是我爷爷奶奶结婚时的嫁妆,钟摆已经不太准了。“今天去看你奶奶,”父亲忽然说,“她拉着我的手问:‘我孙子什么时候带媳妇回来啊?’我说快了快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浑浊,“其实我知道,不快。可能永远都快不了。”我心里一紧。“你妈跟我说,你在北京不容易。一个人挣钱,要养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要顾你自己的小家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这辈子,没本事。年轻时在砖厂干活,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后来去工地看大门,一个月八百,看了十年。你妈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他的背影在窗帘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瘦小,“我们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倒成了你的拖累。”“爸,别这么说……”“可我就是不明白!”他猛地转身,声音提高了,“我跟你妈,再怎么吵,这个家没散!我们把你供出来了!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么难?”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是,我是跟你媳妇处不来。可她就不能忍一忍?一年就回来这几天,装装样子不行吗?非要跟我顶,非要争个对错?一家人,有什么对错!”“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我试图解释那些关于尊重、边界、代沟的概念,那些我和小敏在无数个夜晚讨论过的东西。“那是什么问题!”他打断我,“就是你书读多了,心思活络了,觉得我这老家伙的话不中听了!我告诉你,家不和则财不富,古人的话错不了!你们这样拧着,日子能好过吗!”又是这句话。家不和则财不富。从小到大,只要父母吵架,只要我对他的决定有异议,这句话就会像咒语一样被搬出来。它是一切的解释,也是一切的终结。我看着父亲。这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七成,门牙缺了一颗(去年摔的,嫌贵没去补),左手食指少了一截(砖厂事故),背驼了,眼睛花了。他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把我送出了这个山村。而现在,他站在他统治了一辈子的堂屋里,对着他唯一的儿子,挥舞着他仅剩的权威——那句苍白的古训。可我竟生不起气来。我只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睡吧,爸。”我说,“明天我去看看奶奶。”初五早上,我要走了。母亲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煮鸡蛋,烙饼,把腊肉切成薄片装进保鲜盒。父亲没起床,但我听见他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天还是黑的。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她动作很快,有些慌乱,把一个鸡蛋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吹了吹,又放进袋子。“够了妈,吃不完。”“路上吃。高铁上的饭贵。”她又塞进一盒牛奶,“小敏爱喝这个牌子的,给她带回去。”小敏。我鼻子忽然一酸。出门时,父亲出来了。他披着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家里腌的火腿,带给小敏。”他没看我,把袋子挂在行李箱把手上,“跟她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三轮车还是突突地响。母亲坚持要送我去车站,就像十二年前送我上大学那样。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引擎单调的轰鸣。车站到了。这个小小的县城高铁站,此刻挤满了和我一样要离开的人。大多是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脸上有种相似的、混合着眷恋和决绝的表情。“妈,你回吧。”“嗯。路上小心。”她仰头看我,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替我理了理衣领。她的手很粗糙,刮在我脖子上,微微的刺痛。“照顾好自己。别跟你爸计较,他就那脾气。”我点点头,转身进站。过安检时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站在一群同样送行的父母中间,小小的,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像一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芦苇。高铁启动了。窗外熟悉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枯黄的田野,低矮的丘陵,散落的村庄,然后是连绵的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频繁交替,像闪回的记忆碎片。我想起昨晚,在去看奶奶的路上,遇见隔壁的李叔。他儿子和我同岁,在深圳打工,今年没回来。“疫情嘛,来回不方便。”李叔笑着说,可眼睛里的失落藏不住。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话,最后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飞出去,是好事。就是……家里太冷清了。”飞出去。是啊,我们都飞出去了,以为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可风筝飞得再高,线的那一头,还系在故乡老屋的门楣上。只是那门楣老了,朽了,快要承不住这漫长的牵拉了。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屏幕。我对座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趴在窗边,兴奋地数着隧道:“妈妈,又一个黑山洞!”又一个黑山洞。我想起父亲的话:“哪有父母这样的呢?”是啊,哪有父母不想孩子在身边的呢?哪有父母愿意成为孩子负担的呢?可生活就这么蛮横地碾过来,碾碎体面,碾碎温情,只留下最粗粝的、关于生存的真相。姥姥拖住了母亲,奶奶拖住了父亲。而他们,又拖住了我。不是故意的,甚至不是情愿的。就像陷入流沙的人,一个拉着一个,谁也不敢松手,因为松手可能就是永别。可这样拉着,大家都在往下沉。手机震动了一下。“上车了吗?我给你炖了汤,晚上喝。”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忽然模糊了。这个我在北京遇见的姑娘,这个和我一起挤地铁、吃外卖、攒首付的姑娘,这个因为我父亲一句话就哭红眼睛的姑娘——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回得去的家。而我给不了。我给不了她和我父母之间的和睦,给不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甚至给不了一个确定的、不用为明天焦虑的未来。我能给的,只有我这个人。三十二岁,头发开始稀疏,颈椎不太好,银行卡余额永远在安全线上下浮动。一个普通的、挣扎的、疲惫的男人。“爸爸,你看!”对面的小孩忽然指着窗外。我转过头。高铁正驶出隧道,阳光哗地涌进来,洒满整个车厢。远处,初春的山峦已经泛起隐隐的绿意,山脚下,一片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像大地的补丁。光明总是突然而至。可我知道,前面还有隧道。很多很多隧道。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短短一行字:“到了说声。”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对话框,开始打字:“爸,火腿收到了,小敏说谢谢。”删掉。重新输入:“爸,我上车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还是不对。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到了。”发送成功。我把手机倒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睛。高铁在轨道上平稳飞驰,轻微的摇晃像摇篮。我太累了,累到连失落都觉得奢侈。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三轮车上,母亲坐在我对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说:“过年嘛,总是要回家的。”是啊,总是要回家的。哪怕这个家,已经装不下一个完整的团圆。哪怕回去,只是为了再次离开。窗外的风景还在飞逝。隧道,原野,村庄,城市。而我知道,三个小时后,当高铁驶入北京南站,我又将变回那个步履匆匆的、不会回头看的人。就像无数个离开故乡的人一样,把牵挂和歉疚都藏在行李箱最深的夹层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人潮汹涌的站台。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我睁开眼。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