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三十三集）/冷冰洁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三十三集

楚月上班了。这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拥有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她人生里，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工作的地方在一条烟火氤氲的繁华小街，门头支着褪色的铝合金框架，嵌着的玻璃蒙着层薄薄的市井尘气，小店拢共不过十二三平米，刚够一人转身。靠里的墙角抵着一张磨出浅痕的紫檀色办公桌，桌角歪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笔筒，插着几支笔杆泛黄的中性笔，旁边摊着本牛皮纸封面的记账本，纸页边缘卷着软边，扉页的库存表用蓝黑钢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歪扭却工整。铺子中央拉着两根细铁丝，挂着两排运动服，塑料衣架磕着铁丝偶尔发出轻响，两面墙上的衣钩也零星挂着几件爆款，衣角垂着的价格牌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悠。地上立着一个齐膝高的白色铁皮柜子，柜门合缝处卡着根松垮的橡皮筋，拉开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挤在一起，飘出淡淡的棉布料子香和新衣服的浆洗味。

领她来的是阿姨侄女的老公，也是这家店的老板。他粗粝的手指点着中央的衣服，声音干脆利落：“看好标牌，报价按八折算。顾客试衣服时多盯着门口，别让人顺了货，丢了多少，你自己赔多少。这店就你一个人看，上点心。有不懂的打我电话，卖出去的每一件都记在账本上，对着库存数清。”说着，他把一串冰凉的铜钥匙搁在桌上，钥匙圈上挂着个小铜铃，晃了晃，叮铃一声脆响，在小铺里荡开。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眼问：“你会写字吗？”楚月用力点点头，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寥寥数语交代完，老板便迈着大步走了，门外很快传来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小街的烟火里。

楚月独自站在空荡的小铺里，指尖轻轻碰了碰运动服滑腻的面料，心里翻涌着雀跃的激动，她攥紧拳头，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不能辜负这份素昧平生的信任。抬眼望，门头的红漆字被日晒雨淋得褪了点色，却依旧醒目，一笔一划刻着：壹加运动服装店。

小店的左邻是浙江小夫妻开的烟酒店，玻璃柜里码着各式烟酒，柜台上堆着几包散装水果糖，老板娘抱着扎着小辫的小女儿坐在竹椅上，大女儿趴在矮木凳上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划过，偶尔传来夫妻俩软糯的浙江话，混着糖果纸的窸窣声响。右邻挨着家更小的时装小店，挂着花花绿绿的连衣裙和T恤，再往边儿，便是面馆、饺子馆，铁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滚着，浓郁的面香和醋香裹着热气飘到街上，蒸饺的白雾袅袅绕绕，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小街常年人来人往，自行车的叮铃、行人的交谈、小贩的吆喝缠在一起，门前的大路车水马龙，路对面的青砖墙上绘着古香古色的梅兰竹菊，墨色顺着砖纹淡淡晕染，衬得这条市井小街，多了几分温柔的韵味。

别看铺子小，来逛的人却络绎不绝。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工人、买菜路过的阿姨，一拨接一拨地进来，楚月忙得脚不沾地，踮着脚够高处的衣服、弯腰在柜子里找尺码、捏着塑料计算器算折扣，指尖按得计算器哒哒作响，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一把，脸上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从晨光微亮忙到夕阳西斜，直到下午五点多，手脚才渐渐熟练，不用再反复核对价格，递衣服、找零钱的动作也快了许多。暮色轻轻漫进店里时，她翻着记账本慢慢数，第一天，竟卖出了一千五百元的营业额。纸页上的阿拉伯数字，歪歪扭扭，却是她攥在手心，最真切的希望。

晚上，阿姨的侄女和老板一起来收钱。老板粗粝的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你还挺旺店的！”说着，他低头收拾着帆布钱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楚月：“你住哪里？这会儿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楚月猛地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根本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口袋里的零钱被攥得发烫，那是她全部的指望。

阿姨的侄女瞧出了她的窘迫，原本爽朗的声音软了几分，轻声问：“是不是还没找好住处？要不要住我姑家的旅店，离这儿不远，价钱也实惠。”

楚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挤出一个字：“我……”她捏了捏口袋里仅有的一百多块钱，纸币被手心的汗濡湿，边角发皱，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生活费，哪里敢提住旅店的事。脸颊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下颌，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阿姨的侄女和老板对视一眼，似是都看穿了她的难处，老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要不，你今晚就在店里凑合一晚吧，我车上有床厚被子，不冷。”

楚月猛地抬头，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连声道谢。她送两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的摩托车尾灯融进暮色，才转身拉上卷帘门。铁皮卷帘门发出哗啦哗啦的厚重声响，一点点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最后咔哒一声锁死，小铺里只剩她一个人，静悄悄的，能清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抱过老板留下的被子，深蓝色的粗布被面，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淡淡皂角味，轻轻铺在装满衣服的白色柜子上。柜面凉丝丝的，隔着粗布被面也能摸到衣服的软绵。她扭亮了头顶的橘色灯泡，昏黄的灯影柔柔地铺开来，裹住满屋的运动服，新布料的淡香混着被子的阳光味，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漾开。桌角摆着她早上没吃完的馒头，用透明塑料袋裹着，还剩小半个，捏起来硬邦邦的，却是她今天唯一的一餐。

楚月靠在柜子边，看着这方被灯影裹着的小小天地，突然鼻尖一酸，却笑着扬起了脸——终于，有这样一个地方，收容着无依无靠的她。没有鄙夷的目光，没有嫌弃的唾弃，只有安稳和温暖。老板夫妇的热心，这小店的安静，都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接住的第一缕温柔。

她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一半铺在冰凉的柜面上，一半盖在单薄的身上，粗布被子裹着身子，暖烘烘的，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争吵。小铺里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飘过的车声，安稳得让人心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侧叠得整齐的衣服，指尖细细划过柔软的面料，低声呢喃：谢谢你们的陪伴。

累了一天，眼皮渐渐发沉，她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梦里都是暖融融的光，耳边似乎还响着计算器的哒哒声和顾客的问话，梦里的她，站在小铺里，笑得眉眼弯弯。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攥着劲的期许：明天一定再努力，加油，楚月！

日子便这样在忙碌里一天天过。楚月每天天不亮就摸黑到店，拉开卷帘门，擦玻璃、理衣服、核库存，把小店收拾得干干净净，待人总是温柔又勤快，来买衣服的顾客都愿意找她，小店的生意也一天天红火起来。转眼一个月过去，到了开工资的日子，老板把一叠崭新的零钱递到她手里，楚月捏着钱数了三遍，整整1890元。红的绿的纸币攥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油墨温度，也浸着她一个月的汗水和辛苦。阿姨的侄女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认可：“做的不错，继续努力！下个月给你定三万五的任务，完成了，额外奖励五百元。”

五百元，对楚月来说，是天大的数目。她攥着那叠钱，指尖都在轻轻发抖，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桶金，是她用日复一日的忙碌和坚持换来的，每一分，都藏着她的努力。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声音脆生生的：“我一定完成！”

拿到工资的第一天，楚月便揣着钱，往城市偏僻的老巷子里走，挨家挨户地敲着门问房租，额角的汗擦了又冒。终于，她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一间小小的平房，二十个平米左右，墙皮有点斑驳脱落，却被房东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面隔出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摆着一张铁架床，床头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头柜子，能放些衣服和零碎物件。房东说，房租350元一个月，押一付二。楚月咬了咬牙，数出1050元递过去，手里的钱瞬间少了大半，心里却无比安稳——她终于，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她留了100元当坐车的路费，二百元做下个月的伙食费，想了想，又攥着钱快步走到街边的邮局，趴在柜台上认真地填了汇款单，给老家的父母邮去了500元。汇款单上的“收款人”三个字，她写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连笔尖顿出的小墨点，都小心翼翼地描干净。

远在老家的妈妈收到汇款单和500元钱时，正坐在灶台边烧火，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汇款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慌忙擦了擦手，拨通楚月的电话，一开口便泣不成声，反复念叨：“月儿啊！你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吃好点，穿暖点，一个人在外，太不容易了啊！”

楚月靠在小店的柜台上，听着电话那头妈妈哽咽的声音，眼里蒙着薄薄的水雾，却笑着轻轻安慰：“妈，我挺好的，吃的好穿的暖，工作也顺利，你们别担心。”挂了电话，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抬头望着门头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红漆字，心里更坚定了——只有自己更努力，才能让父母安心，才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才能对得起自己吃过的所有苦。

她更加坚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看到光明。上天不会看着你在泥泞里苦苦攀爬，却一直下着雨。阳光总会在你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候，穿过云层，洒下温暖，这就是阳光的力量。她要做一个积极的人，像阳光一般明媚，照亮自己，也温暖身边的人。

远在江南的这座城市里，楚月靠着骨子里的韧性和日复一日的努力，熬过了一个月只啃硬馒头的日子。手心的余钱不多，却足够让她看见前路的希望。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磨出的薄茧，那是努力的印记，嘴角轻轻扬起，眉眼弯成了月牙——下个月，她可以买几袋脆生生的榨菜，买几斤细滑的挂面，不用再啃干硬的馒头了。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信，信到骨子里。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