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给侄子2000压岁钱,没有一句谢谢,今年我只包200,嫂子变脸
发布时间:2026-02-22 14:21 浏览量:2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县城不大,从车站走到家也就二十分钟。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卖春联和烟花爆竹的摊子挤满了人行道。我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前走,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响。
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巷子深处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我站了几秒钟,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只有两张。
两百块。
搁往年,这个数得翻十倍。
我深吸了口气,把红包往里塞了塞,抬脚进了巷子。
母亲开的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圈立马红了:“瘦了这么多?”
“没有。”我侧身挤进去,把行李往墙角一放,“坐车累的,歇两天就好了。”
客厅里,嫂子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侄子小宇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哟,老三回来了。”嫂子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起身,继续嗑瓜子,“今年咋这么晚?公司不放假?”
“放了。”我在对面坐下,“有点事耽搁了。”
母亲端了杯热水过来,挨着我坐下,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当着嫂子的面,她不好开口。
电视里在放什么春晚彩排的花絮,笑声一阵一阵的。小宇始终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小宇,”我喊他,“期末考得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他没吭声。
嫂子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他们班六十二个人,他考三十一,中不溜丢的,还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在旁边打圆场:“男孩子后劲大,上了初中就好了。”
“后劲?”嫂子笑了一声,“光有后劲有啥用,现在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多,他爸天天加班到半夜,累得跟条狗似的。我跟他说,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对得起你爸吗?”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小宇把头埋得更低了。
母亲起身去厨房热饭,我跟过去帮忙。厨房不大,母亲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今年……”她顿了顿,没回头,“公司那边,咋样?”
我没吭声。
“你哥打电话来说,你那个公司好像……”
“妈,”我打断她,“先吃饭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先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嫂子窝在沙发里没动,一直刷着手机。小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楼去了。
母亲去洗碗,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开始放什么喜剧大赛,笑声比刚才更响了。
“老三,”嫂子突然开口,“明天去银行取钱不?”
我一愣:“咋了?”
“小宇的压岁钱啊,”她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你不是每年都给吗?今年早点取,省得过年那天银行人多。”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那个薄薄的红包。
“我取好了。”
嫂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哦,那行。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老三,帮我把垃圾扔了。”
我应了一声,拎起垃圾袋出了门。
巷子里很安静,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掏出烟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两千,两千,两千。
我算了算,小宇今年十二岁,从三岁开始,我每年过年给他两千压岁钱。整整十年,两万。
一次谢谢都没听过。
也不是没想过这事。有一年,我特意等了几秒钟,给了红包之后没走,就站着等。小宇接了红包,看了他妈妈一眼,然后低头玩他的变形金刚去了。
嫂子在旁边嗑瓜子,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就习惯了。反正给的是我哥的儿子,计较这些干什么。
只是今年,确实给不了两千了。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嫂子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的:
“……也不看看自己混成啥样了,还开公司呢,听说赔了个底掉……”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他去折腾,老老实实上班多好,现在倒好,欠一屁股债,过年回来连个行李箱都空荡荡的,能装点啥……”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推开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飞快地调整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回来啦?我还说让小宇给你倒杯水呢。”
我没说话,换了鞋,直接上楼去了。
楼上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被套是刚换的,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了。
看了看手机,八点半。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嫂子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小宇在旁边玩手机。母亲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赶紧招呼:“醒了?快来吃早饭,刚煮的饺子。”
我在桌边坐下,夹了一个饺子。
嫂子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吃饺子。
“老三,”她开口了,“红包呢?”
我嚼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那个压岁钱,”她说,“昨晚不是说取了吗?给我呗,我先帮小宇收着,省得到时候弄丢了。”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急什么,还没过年呢。”
“早晚都一样。”嫂子盯着我,等着。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放在桌上。
嫂子的手伸过来,捏了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打开红包,抽出那两张钞票,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两百?”
我没说话。
“老三,”她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去年两千,今年两百?打发叫花子呢?”
母亲在旁边急忙打圆场:“可能是银行取不到整的,回头再补……”
“妈,您别替他打掩护。”嫂子把红包往我面前一推,“老三,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慢慢把饺子咽下去。
“今年只能给这么多。”
“只能给这么多?”嫂子冷笑一声,“你当初开公司的时候不是说发达了要报答你哥吗?你哥当初可是把结婚的彩礼钱都借给你了,现在你就这么报答他?”
“嫂,那个钱我还了。”
“还了?”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还的?”
“三年前。”
她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行,就算你还了,”她把那两百块钱往地上一扔,“但你是他亲弟弟,是他儿子的亲叔叔,一年就给两百?你好意思?”
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母亲弯下腰去捡那两张钞票,手有点抖。
我站起来,从母亲手里拿过那两张钱,叠好,重新放回兜里。
“这钱我不给了。”
嫂子“噌”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这钱,我不给了。”
她瞪着我,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尖刻的笑。
“行,行,不给是吧?”她拉着小宇往后退了一步,“小宇,听见没?你叔不给压岁钱了。以后也不用叫叔了,反正他也给不起。”
小宇被他妈拽着,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和刚出生那会儿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刚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他买了奶粉尿布,抱着他晃了一整夜,他哭我也哭。
“小宇,”我喊他,“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想不想要这个钱?”
他没说话。
“说实话。”
他抿了抿嘴,小声说:“想……想要。”
“为什么想要?”
他又不说话了。
嫂子在旁边冷笑:“你这不废话吗?谁不想要钱?”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小宇:“想要这钱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更小了:“买……买皮肤。”
“什么皮肤?”
“游戏的。”他说完,飞快地低下头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嫂子在后面喊:“你这什么态度?问你话呢!老三!老三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收拾好行李,我拎着箱子下楼。
母亲站在楼梯口,眼圈红红的:“老三,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
“妈,我公司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啥事非得过年办?”
我没解释,绕过她往外走。
嫂子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头都没回。小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玩手机。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嫂子,”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她扭过头来,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屑:“记住了?记住了正好,以后别来了。”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我拎着箱子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许总吗?我是陈总介绍过来的,听说您那边有批货……”
我停下脚步。
“您方便吗?我想跟您见个面,谈谈合作的事。”
我站在雪地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半天没反应过来。
“许总?您在听吗?”
“在,”我说,“我在听。”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那个公司,确实赔了。但不是倒闭,是转型。
之前做的那个项目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卖了,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勉强把窟窿堵上。然后换了个赛道,从头再来。
三个月,没日没夜地干,总算有了点眉目。
电话里那个人姓周,是做进出口贸易的,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我。他的仓库里压了一批货,想找个合伙人一起盘活。
我们在县城唯一还在营业的咖啡店里见的面。周总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精明。
聊了两个小时,基本敲定了合作框架。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许总,我听过你的事。当初那个项目,要不是被人坑了,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现在从头再来,我佩服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被人坑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我哥。
周总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老三,你在哪呢?”
“在县城,办点事。”
“还回来吃饭不?”
我沉默了一下:“不回了,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压低声音说:“你嫂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张嘴,心不坏……”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结账。收银的小姑娘笑着说:“先生,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出了门。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我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巷口,突然听见有人喊我。
“三叔?”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隔壁老张家的孙子,叫张帆。
“张帆?”我看着他,“长这么高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三叔,你回来了?我爸还说呢,今年过年你肯定不回来。”
“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不知道,他就那么说。”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点什么:“你爸现在干啥呢?”
“还在工地干活,包工头跑了,欠了半年工资,今年过年都不知道咋过。”他说完,又笑了笑,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没事,反正年年都这样。”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三叔,我先回去了,我妈等着做饭呢。”
我点点头,看着他跑远。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声:“三叔,过年好!”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疲惫:“老三?”
“哥,你在哪呢?”
“加班,”他说,“咋了?”
“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行,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县城东边的一个小饭馆,开了十几年,还是那个破破旧旧的样子。我到的时候,我哥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瓶啤酒,没动。
他比我大五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
“点菜了吗?”
“等你呢。”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碗米饭。服务员走了之后,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哥开口了:“你嫂子那人,你知道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
“小宇那孩子,也被她惯坏了,”他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天天加班,没时间管。”
“哥,”我说,“你当年那个彩礼钱,我还没谢你。”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那个干啥,都多少年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你刚结婚,手里就那点钱,全都给了我。”
他不说话了,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后来公司开起来,我想着,等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你。”我看着桌上那道油渍,“结果没发达,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哥放下酒杯,看着我:“老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他面前。
“这里有十万。”
他愣住了。
“不多,”我说,“先拿着,把债还一还,剩下的给孩子交学费。”
他盯着那张卡,半天没动。
“老三,”他声音有点哑,“你哪来的钱?”
“谈了个合作,预付了一笔款。”
他还是没动那张卡。
“我不要。”
“为什么?”
“你比我还难,”他说,“我好歹有份工作,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
他看着我。
“有公司,有项目,有合伙人。”我说,“从头再来,但不是我一个人从头再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把那张卡推了回来。
“我不要。”
“哥……”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这钱我不要,但我有个事想求你。”
我看着他。
“小宇那孩子,我想送到你这儿来。”
我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养,是让你带一带,”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啤酒瓶,“我不想让他变成他妈妈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忙着挣钱,没时间管他。他妈……”他顿了一下,“他妈什么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现在除了手机什么都不认,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跟谁都爱答不理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小时候也这样,后来怎么变的我不知道,但变了。我想让他也变一变。”
我想起刚才在巷口遇见的张帆,想起他冲我喊的那声“三叔”。
“行。”我说。
我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突然红了。他低下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老三,”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对不起你。”
“什么?”
“那年你公司出事,我……我没能帮你。”他不敢看我,“你嫂子不让,她说把钱投给你就是打水漂,我……我听了她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看着他不敢抬起的眼睛。
“哥,”我说,“你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事儿,我早就忘了。”
他不信。
“真的。”我说,“你是我哥,这就够了。”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吃饭。”
大年三十那天,我是在县城过的。
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过年总得吃顿饺子吧。
我回了一句:妈,我真有事,忙完就回去。
其实没什么事。周总回老家过年去了,合作的事年后再细谈。我一个人待在宾馆里,看电视,刷手机,睡觉。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
“喂?”
还是没声音。
我正要挂,突然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三叔。”
是小宇。
我愣了一下。
“小宇?”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他没回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三叔,你在哪?”
“在县城,怎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在哪?”我坐直了身子。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我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了,然后一直走,走到一个桥底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把她手机藏起来了,她找不到我。”
我一边穿鞋一边问:“你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比如什么商场、医院、学校?”
“有个大烟囱,红白条的,一直冒烟。”
我想了想,是城东热电厂。
“你就在那别动,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冲出门去,拦了辆出租车。
赶到热电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沿着河边的路找了一圈,终于在桥洞底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脸冻得通红。
我跑过去,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小宇,”我喘着气,“你疯了吗?”
他不说话。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了。
“为什么跑出来?”
他还是不说话。
“你妈该急死了。”
“让她急。”他闷闷地说。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
“三叔,你那天……是不是生气了?”
我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我妈说的那些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她说你给不起压岁钱,说以后不用叫你叔了。”
我没说话。
“我不想那样的。”他低下头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小宇,”我说,“你冷不冷?”
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走,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我带他去了那家咖啡店,给他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他捧着杯子,半天没喝,就那样看着。
“三叔,”他突然说,“我妈说的那些话,不对。”
我看着他。
“你以前给我的钱,我都没花。”他说,“都存着呢。”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帮我收着,但我知道,她没帮我收。她花掉了。”他低着头,“去年过年,你给我两千,第二天她就带我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一千八,说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剩下的两百,给我充了游戏。”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不是你给的,”他说,“是她花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三叔,你以后还给我压岁钱吗?”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要吗?”
他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抿了抿嘴,“是因为每年过年,就你一个人给我压岁钱。别人都不给。爷爷奶奶给,但他们是爷爷奶奶。就你是叔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同学都有叔叔,他们的叔叔带他们去打游戏,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我,我叔叔只有过年回来,给我一个红包,然后就走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也想跟你去打游戏,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场。”他说,“但我妈说不行,说你忙,说你不要我打扰。”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有水光。
“三叔,你真的不要我打扰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好一会儿,我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我说,“叔带你去吃肯德基。”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带他吃了肯德基,又去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他挑了半天,挑了一件最便宜的,还偷偷看了一眼价签,小声说:“三叔,太贵了。”
我说不贵,叔买得起。
买完衣服,我送他回家。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三叔,你不进去吗?”
我摇摇头。
“你进去吧。跟你妈说,你迷路了,被好心人送回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失望。
“那你还走吗?”
“走。”
“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想了想。
“快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三叔。”
“嗯?”
“谢谢你的压岁钱。”
我愣了一下。
“我还没给你呢。”
“给了,”他说,“今天的肯德基和羽绒服,就是压岁钱。”
他说完,冲我挥了挥手,跑进巷子里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大年初三,我回了趟家。
不是回那个家,是回我妈那。
母亲看见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忍着没哭出来。她张罗着给我做饭,我拦住了她,说待一会儿就走。
她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重播的春晚。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住院了。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突然,门被推开了。
嫂子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
“老三,”她声音发抖,“求你了,把小宇还给我。”
我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小宇不见了,”她眼泪流下来,“那天他跑出去,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今天一早起来,人没了,就留了张纸条,说……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妈,我去找我叔了。你说的不对,他不是给不起压岁钱,他给我买了羽绒服,还带我去吃肯德基。他不是抠,他是好叔叔。你不要找我了,我要跟我叔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嫂子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三,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是人,你骂我打我我都认,但你把小宇还给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哭花的妆,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膝盖下的地板。
“嫂子,”我说,“你起来。”
她不动。
“起来,”我说,“小宇不在我这。”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满脸都是泪。
“那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她愣在那里,然后突然爬起来,往外冲。我一把拽住她。
“你去哪?”
“我去找,我去报警……”
“等等。”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点开播放。
手机里传出嫂子的声音,尖刻、刺耳:
“小宇,听见没?你叔不给压岁钱了。以后也不用叫叔了,反正他也给不起。”
录音播完了,客厅里一片死寂。
母亲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嫂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把手机收起来。
“嫂子,”我说,“这句话,你那天说的。我录下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为了跟你算账,”我说,“我是想让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她低下头去。
“小宇那孩子,”我说,“他什么都懂。他知道你花了他的压岁钱,他知道你不让我带他出去玩,他知道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难受。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怕你生气。”
她不吭声。
“那天他跑出去,去找我了。我带他吃了肯德基,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跟我说,谢谢我的压岁钱。十年了,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了。嫂子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是去找我了,”我说,“他是去找那个‘好叔叔’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老三,”母亲喊我,“你去哪?”
“去找小宇。”
我走出门,走进巷子。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一边走一边想,那孩子能去哪。
咖啡店?没有。
肯德基?没有。
桥洞底下?也没有。
我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那天和他见面的地方——热电厂旁边那个桥洞。
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抬头。
“三叔,”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三叔,我妈来找你了吗?”
“找了。”
“她跪下来求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户后面看见的。”他说,“我听见她说那些话了。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我没说话。
“三叔,”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不想变成她那样的人。”他说,声音小小的,“我爸说的。”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看着他不肯掉下来的眼泪。
“小宇,”我说,“你妈那个人,是有毛病。但她是你妈。”
他不说话。
“她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说,可以跟她吵,可以不原谅她。但她生了你,养了你,这一点,你不能不认。”
他低下头去。
“我不是让你回去,”我说,“我是让你想想,你跑了,她会不会难过。”
沉默了很久。
“会吗?”
“会。”
他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三叔,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我说,“恨她,她也不会变好。恨她,你爸会更难。恨她,你自己心里也难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慢慢来吧。”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走,叔带你回去。”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给我。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嫂子正站在那。
她看见小宇,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小宇被他妈抱着,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慌。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嫂子的声音:
“老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对不起。”
我没动。
“那天的话,我……我不该那么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错了。”
我转过身来。
她站在那,满脸是泪,怀里还抱着小宇。小宇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扎。
“嫂子,”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她愣住了。
“你该跟谁说,你自己知道。”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宇。
“小宇,你妈跟你说对不起,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我妈,又看看他,没说话。
“你要是原谅她,就点点头。要是不原谅,就不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嫂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小宇的头。
“行了,回去过年吧。”
我转身往巷子外走。
“老三,”嫂子在后面喊,“你去哪?”
“回县城。”
“今天是大年初三,你回县城干啥?”
我没回答。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宇追上来,拉住我的衣角。
“三叔。”
我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低着头,不说话。
“等你想我的时候,”我说,“就给我打电话。”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把我的号码存进去。存完以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三叔,明年过年,你还给我压岁钱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给。”
“给多少?”
我笑了。
“你猜。”
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千?”
我摇摇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两百?”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叔,”他说,“两百就两百。我不嫌少。”
我摸了摸他的头。
“走,回去过年吧。”
他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三叔,明年见!”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句话,好像说反了。
应该是——你不嫌少,我不嫌少,正好。
我掏出手机,,小宇的事,年后再说。
他回得很快: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还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闪一闪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我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抠就抠吧。
抠有抠的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