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已过时，年轻人悄悄在朋友圈“比惨”？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前几天，我看到一个网友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和男朋友谈了两年，都进入到讨论订婚的阶段了，结果因为一些事情没有谈拢，分手了。她想找其中一位好友倾诉一下，听几句安慰、或者把她骂醒也好。结果，刚说完自己的伤心事，对方叹了口气，告诉她，自己正处于离婚冷静期……原本准备好的委屈一下子说不出口了，那一刻自己的失恋轻如鸿毛。

现在有一种趋势：这届年轻人，已经不热衷炫富了，而是开始“反向攀比”了：你说“我今天感觉特别难受”，朋友说“我已经难受好几周了”；你说昨晚加班到十点多，朋友说自己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你说自己余额就剩250元了，对方告诉你“我还欠着白条2000呢”。

《欢乐颂》剧照

想找人倾诉，结果发现对方更难。

几年前，还流行晒新包、晒旅行、晒升职，就算是“低调的炫富”，也不乏大有人在。当年蹿红的“凡尔赛”词条，离我们并没有多遥远。而最近大家发现，“炫耀”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展示自己过得不错，反而成了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事。相较于“炫”，年轻人开始比节约、比省钱妙招。低物欲的年轻人，决定告别消费主义陷阱。

《二十不惑》剧照

这背后，其实是年轻人生活方式在逐渐转变，大家变得更务实了。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她是地地道道的广州姑娘，工作和生活都在广州。在那座城市，四季有大半时间，短袖加夹脚拖就能完成一套体面的出门装扮。羽绒服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年前，她忽然生出一股豪情，决定去东北看看冰天雪地，她很清楚，那里不是加件外套就能解决问题的地方，而是需要羽绒服、围巾手套齐上阵的世界。

问题随之而来。为了几天行程专门买一件羽绒服，实在不合算。买便宜的，怕保暖效果聊胜于无；买贵的，回到广州后只会在衣柜深处安静吃灰。就算是去二手平台买，她都觉得不值得。

于是，她上网寻找羽绒服租赁服务，结果还真让她淘到了宝：租赁费外加每件十元押金，款式任选，甚至可以多挑几件，轮换着穿。今天是白色长款，明天是亮色面包服，既保暖，又出片。不必为清洗发愁，也无需为衣柜腾出新空间。她算了一笔账：与其花上不菲的价钱买一件品牌羽绒服用不过几日，然后在广州漫长的亚热带空气里让它失业，不如短期租用，既解决了需求、又保住了钱包。

如今的社交平台，隔三差五就会被一类帖子刷屏：“25岁前存够10万”、“月薪6000三年存下6万元”、“3000元一个月在xx一线城市如何生活”……曾几何时，年轻人还在暗戳戳地“炫”，现在，在现实压力的催化下，大家开始比省钱、比折扣——节俭成了一种可以公开展示的能力。

《昨日的美食》剧照

19.9元买到一双意外舒适的鞋，本已心满意足；偏偏朋友9块钱包邮了一双气垫鞋，得知消息后，那点差价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半个月都难以释怀；自己花2.9元买的某款柠檬水，得知同事只用1.9元时，那多出的1块钱可以在心里吃味好久。总之，团购券、拼单群、闲鱼、租衣服、租装备、短途特种兵旅行是现在年轻人的最爱。

这些“比较”背后折射出的是人们不再羞于谈论精打细算，那些省下来钱不仅是存款数字，更是年轻人在互联网时代练就的全新生存智慧。

父母那代人的“外交”策略是“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无论自己私下里怎么苦、怎么难，对外总要拿出最大的体面去面对外界。

我家有位亲戚，年轻时的日子确实拮据。为了买第一套房子，夫妻俩四处筹借，欠下一身债。那几年，餐桌上常年是稀饭配咸菜，日子被压缩到只剩下最基本的温饱。好不容易把外债一点点还清，又为了孩子的房子再次举债，于是新一轮的清苦生活重新开始。

《钱断情始》剧照

可有意思的是，每逢亲戚聚餐或新年团圆，他们总会提前准备。买一身新衣服，去理发店收拾得利落体面，然后张罗着把大家请到一家还算不错的餐厅，好好吃上一顿。周全地点菜、最后干脆利索地结账。

说他们爱面子吧，也不尽然。他们的难处，亲朋好友都心知肚明，无需遮掩。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要强，即便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他们也要在一些时候“支棱”起来。哪怕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容易，也坚持在某些场合里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现在的年轻人想开了，面子再大也大不过自己舒服。过去强调“面子比天大”，本质是一种向外的证明逻辑：通过体面、成功、体力充沛、家庭和睦等指标来确认自己站在不输人的位置上。经济的窘迫、职场的挫败，都被视为不宜公开的短板。隐藏困难，是为了避免被比较、被轻视。

《吃饭睡觉等幸福》剧照

而当下年轻人更习惯谈焦虑、谈压力，并非放弃努力、变得脆皮，只是放弃“装”和“紧绷”了。脆弱与“卖惨”不再等同于丢脸，而是被理解为一种真实的生活状态。

当一个人说“我最近太累了”，他并不是在争取怜悯，只是对外界的一种情绪投射；而对方回应一句“我也是”，也不是真的在比苦，而是想消解比较。传统的社交逻辑容易滑向“谁过得更好”，而“共苦”的表达则把焦点放在“我们都不容易”。当没有人需要证明自己无懈可击，也就无需通过拉踩来抬高自己。

可以说，“反向攀比”是当代年轻人消费降级时的一种社交策略，“我也很难”成为一种新的社交保护色。过度体面反而会拉开距离，主动“卖惨”则更容易维持关系的平衡。

《凡人歌》剧照

80、90后两代人，很多从小被浸泡在“比较”中长大，见惯了父母和同龄人比——比谁嫁得好、娶得妻子好看、比谁得工龄长、薪资高几十元、比谁的孩子学习好……等我们自己长大成人、工作成家后，就有了“逆反心理”，特别不愿意比较和拉踩，无论是哪方面。外界评价如何都不再重要，活好自我，真实地享受生活，体会人生才是真谛，只要做到对得起自己就好。

不过，也要注意，“比惨”可以，但一定要适度。

多项研究显示，如果一个人长期、频繁地进行消极的自我对话，焦虑和抑郁的风险会明显升高。自我批评越多，焦虑评分就越高，自尊心也越低。更重要的是，消极的自我评价会不断激活大脑的压力反应系统——当你不停否定自己，大脑会把这种内部批评当成威胁信号。久而久之，人就容易紧张、敏感，对别人的评价过度在意。

《公主小屋》剧照

更深层的影响在于，自我批评会形成习惯。长期沉浸在负面评价里的人，很难客观看待自己的成绩，也容易忽略成功经验。久而久之，这种模式会削弱自信，让人越来越依赖“先贬低自己”来换取心理上的安全感。

所以，偶尔“卖惨”是一种社交策略，但不可长期使用。既不刺痛他人，也不轻易否定自己，把握好其中的分寸，也许才是当下年轻人在“反向攀比”这件事上需要学会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