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四十五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2-26 07:28 浏览量:2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四十五集
同事们围在一块儿聊中秋,说来说去,总归是一句——月是故乡圆。
楚月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抹布,心里猛地一揪。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三年,跌跌撞撞,一路走得磕磕绊绊。
心酸,苦涩,委屈,不甘,那些快要把人淹没的情绪,全被她一口一口咬着牙,硬生生咽了下去,被那点不肯低头的坚韧,一点点稀释掉。
看得书多了,心里的话装不下,她就开始写一点小心情。
写得多了,断断续续,竟成了诗。
诗里藏着她的痛苦与磨难,藏着她的挣扎与纠结,藏着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谁也没想到,她的第一首小诗,真的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了。
太阳雨
我喜欢太阳的温暖,
给我无尽的力量和指引。
我想对阳光说很多很多心里话,
可是说出来的却成了雨。
我的小秘密,
就是给我一方晴空,
让我自由飞翔。
——楚月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束微光,撑住了她快要垮掉的心神。
原来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她还能挤出这么一点力气——那是努力成长的力气。
高松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问:“是不是想家了?今晚怎么赏月?”
楚月没有正面回答。
她晚上还要去饭店洗两个小时的碗,洗完才能回去看书、写诗。
她只轻轻回了一句:“我还不知道几点回去。”
高松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用手悄悄比了个“钱”的手势:
“中秋,你给公司那位业务,表示表示。”
楚月一脸茫然:“为啥?”
她是真不懂,也真的没有多余的钱。
高松叹了口气,语气尽量含蓄:“在这么大的商场里,想站稳,得懂一点人情世故。”
这是楚月第一次学到这种“知识”,惊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心里一阵发酸,一阵悲哀。
安安静静干活,简简单单做人,好好上班,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来这一套。
公司那位女业务,楚月是见过的。
身材惹眼,走路时身子晃得厉害,一双眼睛更是分得清清楚楚:
看领导,眼睛往下垂,温顺得很;
看她们这些销售员,眼皮往上翻,傲气十足。
穿得暴露,一举一动都带着旁人一看就懂的刻意。
听说背后有人撑腰,在公司里向来为所欲为,谁也不敢得罪。
吴玲玲悄悄拉过楚月,低声提醒:“我跟高松,都给她送了五百块超市卡,你也准备点。”
楚月没送。
她不是不懂,是真的拿不出钱,房租还悬在头上。
就算拿得出,她也不想给这样的人送。
没过几天,那位女业务就来柜台检查工作。
一看见楚月,眼睛立刻翻得老高,嘴角撇得能栓头驴。
“你刚来,凡事多跟高松、吴玲玲学学,别自己闷头干,又干不出什么名堂。人家都是老员工。”
说完,扭着浑圆的屁股,趾高气扬地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恰逢十一国庆大促,柜台里却先炸了锅。
高松和吴玲玲都有家庭,两人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一下子闹得人尽皆知。
高松的老婆、吴玲玲的老公,先后闹到商场柜台,吵得沸沸扬扬,整个家电区都在看热闹。
一片混乱里,只有楚月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生意。
接待顾客,开单,擦样机,收拾被闹乱的柜台,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那位女业务又来了,扭着腰对楚月发号施令:
“你给我好好做生意,做不好,我就把你调走!”
楚月忍了:“我一直在忙。”
女业务却阴阳怪气,一口咬定:“高松和吴玲玲的事,肯定跟你有关系。”
楚月愣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没来之前,他们就算有事,也没人知道。怎么你一来,全商场都知道了?”女业务骚着嗓子,夹枪带棒,“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
楚月只觉得一阵恶心。
换作别人,她或许还想好好相处、努力拉近关系。
可面对这个女人,她只觉得像面对一坨烂掉的屎,反胃,作呕,半分靠近都不愿意。
女业务转头就去公司告状,添油加醋,把所有脏水全泼在楚月身上。
说她不团结同事,挑拨离间,把整个柜台搅得乌烟瘴气。
高松和吴玲玲本就心烦意乱,被这么一挑唆,也真的冷了脸,全都疏远楚月,把一切不顺,都算在了她头上。
女业务得意洋洋,像是在宣告:
跟我作对,这就是下场。
楚月再一次,失业了。
她安安静静干活,拼了命努力,一个人扛下所有,没说过谁一句坏话,没送过一次她不想送的礼。
可最后,却是躺着中枪。
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努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晚上,楚月照旧去饭店洗碗。
洗完最后一个碗,走出后厨,夜风一吹,她浑身发冷,再也撑不住。
她掏出电话,拨通了家里。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家了。
外面的世界,太难太难了。
电话一接通,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楚月喉咙一紧,哽咽出声:
“妈——”
母亲立刻慌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月咬住唇,把“我又失业了”几个字狠狠咽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中秋节,我就是想家了。”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月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开口求助:
“妈,我下个月才发工资,要交房租了……我下个月就还给你们。”
母亲连忙打断:“明天就让你爸给你汇过去。你之前寄回来的钱,我们一分没花,都给你存着呢。”
一句“都给你存着”,瞬间击溃了楚月所有硬撑的坚强。
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哭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夜色里。
这一路,她咬碎了牙,没在同事面前哭,没在恶人面前哭,没在累到快死的时候哭。
可在母亲一句温柔的体谅里,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全都碎了。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撑得多累,
家,永远是她一触即溃的软肋,也是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底气。
哭声被夜色吞了大半,剩下的哽咽,楚月都死死捂在手心。
她不敢让母亲听出更多狼狈,只含糊应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晚风凉得刺骨,吹在脸上,泪痕又冷又硬。
她一步一步挪回那个狭小阴暗的出租屋,没有开灯,就坐在冰冷的床沿上。
桌上还摊着那张登了她小诗的报纸,边角被她摸得发软。
《太阳雨》。
几行稚嫩的字,在黑暗里仿佛还发着微弱的光。
那是她在层层重压下,硬挤出来的一点温柔、一点坚持、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自己。
原来努力真的不一定有回报。
原来老老实实做人,安安静静干活,也会被人泼一身脏水。
原来有些人,只因为你不肯低头、不肯送礼,就能轻飘飘一句话,毁了你好不容易站稳的一点点生活。
楚月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滴滴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天快蒙蒙亮时,手机轻轻响了一声。
是银行到账提醒。
父亲把钱汇过来了。
一笔不算多、却足够救命的钱。
那是她之前省吃俭用寄回家、被父母一分不动存下来的钱。
那是家,悄无声息递到她手里的救命稻草。
楚月盯着那串数字,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全是委屈,还有一种沉沉的、烫人的暖意。
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为了家里那两个老人,为了他们一分一厘替她攒着的牵挂,为了她自己写在报纸上的那首诗,她也不能认输。
第二天一早,楚月先去交了房租。
房东接过钱时,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没再说出那些刻薄挤兑人的话。
关上房门那一刻,她长长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重新找工作。
她不敢歇,也歇不起。
前一份工作丢得莫名其妙,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不敢再随便抱怨。
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只看你能不能扛。
她揣着仅存的一点勇气,一家一家商场、一家一家柜台去问。
“你们这里招销售员吗?”
“我会勤快,肯学,能吃苦。”
被拒绝是常态。
有人看她年轻,摇摇头;
有人听她上一份工作只做了不久,眼神里带着怀疑;
还有人上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楚月一次次被拒,一次次再开口。
脸上的笑容快要僵住,脚底磨得生疼,口袋里的钱花一分少一分。
可她没回头。
回头,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天傍晚,她在一家新开不久的商场门口徘徊。
家电区还在招人,只是工资不高,试用期更长。
负责招聘的人上下看了她一眼:“我们这里累,规矩也多,能接受?”
楚月立刻点头:“能。我什么都能做。”
“那明天来试试。”
简单一句话,在楚月听来,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走出商场时,夕阳正落在头顶,连晚风都变得温柔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一家小书店。
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软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她提笔写下——
我不是为了受苦才来到这里的。
我是为了活着,为了变好,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回家。
写完,她轻轻合上本子,塞进包里。
那里面,还夹着那张登着她小诗的旧报纸。
诗很短,力量却很长。
新工作比上一份更辛苦。
早出晚归,没人特别关照她,也没人刻意为难她。
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反倒让楚月觉得踏实。
她依旧是那个话不多、眼里有活、肯下死功夫的姑娘。
别人偷懒时,她在背产品参数;
别人闲聊时,她在练怎么跟顾客说话。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写。
写白天遇到的人,写夜里流过的泪,写出租屋窗外那片忽明忽暗的灯,写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盼望。
写得多了,她就再寄给报社。
大多石沉大海,可她不气馁。
写,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高松和吴玲玲后来怎么样了,她没再打听。
那个仗势欺人的女业务,她也彻底从心里抹去。
有些人,只是你路上的一摊烂泥,绕过去,就别再回头看。
这天下午,她刚送走一位顾客,传达室的大爷忽然喊她:
“你的汇款单!”
楚月一愣,接过来一看,眼眶瞬间热了。
是报社寄来的稿费。
钱不多,却干净、体面,是靠她手里的笔、靠她心里的话挣来的。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汇款单,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原来真的有一条路,不用送礼,不用讨好,不用看人下菜碟。
只要你一直写,一直坚持,一直不放弃自己,就有人能看见你。
下班路上,她用那笔稿费,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月饼。
不是中秋那天,却比任何月饼都甜。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床边,一口一口慢慢吃。
窗外的月亮又升了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觉得孤单。
她打开那个软皮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跌倒了,就再爬起来。
被冤枉了,就用日子自证清白。
只要还在往前走,
路,就不会彻底断。
笔停下,楚月轻轻笑了。
难,是真的难。
可撑过去的每一步,都在把她带向更远、更亮的地方。
她不知道下一站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
她不会再轻易被打垮了。
那个在黑夜里哭着喊妈的姑娘,
正一点点,长成能为自己挡风遮雨的大人。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