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补课补出三套房
发布时间:2026-03-07 12:31 浏览量:3
一
周梅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钱了,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补习班教室的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她正在讲一道中考压轴题,粉笔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忘了步骤。是她看见自己握粉笔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箍着一只金镯子,沉甸甸的,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在同一间教室里讲课,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下课铃响,家长们挤在门口交费,她低着头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叠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那个帆布包是她妈用旧的,边上磨出了白茬,她背了三年。
现在她不用那个包了。现在她背的是蔻驰,代购的,一千二。
周梅香把金镯子往上推了推,继续写那道题。写完最后一笔,她听见后排有个男生打了个哈欠,拖得很长,像猫叫。
她没回头。她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象,忽然想笑。
富余。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补课班的孩子都叫她周老师,但她心里知道自己叫周富余。户口本上还是周梅香,那是她妈起的,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可她觉得苦够了,该富了,该有余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烫着小卷,染着栗色。
“周老师,我家孩子这次月考……”
“阿姨您坐。”周梅香把椅子让出来,脸上挂着笑,“我正想找您聊聊呢。”
二
星期天的早晨,周梅香醒得比闹钟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新的,乳胶漆,纯白,没有裂缝。不像以前那间出租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蛤蟆,她看了三年。
现在是她的房子了。两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自住的这套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装修的时候她亲自盯着,瓷砖选的是诺贝尔,橱柜选的是欧派,马桶选的是TOTO。装修工头叫她周姐,递烟给她,她不接,说不会。工头自己点上,眯着眼睛说,周姐你人真实在。
实在。周梅香喜欢这个词。她觉得自己确实实在,一课是一课,一费是一费,从不糊弄。孩子们成绩提上来了,家长们口碑传出去了,生源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五个,到现在的五六十,从周末两天,到周末加寒暑假,从租教室,到买教室。
她买的第二套房就是那间教室。原来租的那间,房东年年涨租,第三年涨到八万。她算了一笔账,干脆买下来。九十平,两百一十万,首付六十三万,贷了一百四十七万,月供八千三。
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签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字,中介说,周姐,恭喜你啊,有自己的产业了。
产业。周梅香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她爸,一辈子在建筑工地扎钢筋,扎到六十岁,扎出腰间盘突出,扎出两间瓦房。她妈在镇上摆摊卖凉皮,卖到五十岁,卖出一身的油烟味,卖出她大学的学费。
她爸打电话来,问她在城里怎么样。她说还好。她爸说,别太累,钱够花就行。她说知道。
她没说买了两套房。说了她爸也不信,信了也不安,安了也不说。她爸不爱说话,只会扎钢筋,只会说别太累。
周梅香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八点有课,还有一个小时。
她起床,洗漱,化妆。粉底液是雅诗兰黛的,代购买的,三百八。口红是圣罗兰的,也是代购,二百九。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想起以前用的那个牌子,叫什么忘了,超市买的,十九块九,用了两年。
涂完口红,她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下楼。车是奥迪A4L,白色的,落地三十二万。她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等红灯的时候看一眼后视镜,看见自己一张脸,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后视镜里还映出后排座位上的一摞卷子,今天要讲的。
三
补课班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电梯嘎吱嘎吱响,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周梅香每次坐电梯都低头看手机,不看那些广告,也不看墙上新添的涂鸦。
她租这层的时候,隔壁是一家美容院,后来关了,换了一家房产中介,后来又关了,现在空着,门上贴着招租,电话掉了两位,看不清。周梅香每次路过那扇门,都想把电话补上,又觉得多事。
她的教室在最里头,门上贴着“梅香教育”四个字,红底黄字,是她找人做的。本来想叫“富余教育”,又觉得太直白,像是卖余粮的。梅香也好,雅致,还有点文化。
推开门,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孩子,坐在第一排,低头写作业。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叫一声周老师,又低下去了。周梅香嗯了一声,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下,打开电脑,调出PPT。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和昨天一样,在讲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
八点整,孩子们到齐了。周梅香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讲的是英语语法,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关系副词。她讲得清楚,板书工整,时不时点个名,让谁回答问题。被点到的孩子站起来,结结巴巴说几句,她说坐下,下次注意。
讲到一半,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烫着小卷,染着栗色。
“周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家孩子的讲义……”
周梅香点点头,从讲台上拿起一份讲义递过去。那颗脑袋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她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颗脑袋又探进来,这次是整个身子挤进来了,穿一件粉色羽绒服,拎着一个保温袋。
“周老师,我自己熬的银耳汤,你尝尝。”
周梅香接过来,说谢谢阿姨。那家长不走,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讲台,欲言又止。
“阿姨还有事?”
“那个……周老师,我家孩子这次月考,英语考了班里第三,比上次进步了十五名,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周梅香笑了一下:“孩子自己努力。”
“那也得你教得好。”家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老师,你寒假班还开吗?我想给我家孩子报个名,再带几个同学过来……”
“开的。”周梅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这是课表和费用,您看一下。”
家长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算。
“周老师,我要是带三个同学来,是不是能优惠点?”
周梅香点点头:“团报有优惠,三个九折。”
家长把手机收起来,脸上堆起笑:“那我回去问问,回头给你回话。”
“好。”
家长走了,周梅香把银耳汤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
“梅香,这个周末回来不?”
“不回了,有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她妈的声音:“你爸腰又疼了,想让你带他去医院看看。”
周梅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严重吗?”
“老毛病,就是疼,想拍个片子看看。”
“那我下周回去。”
“行,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
挂了电话,周梅香站在讲台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一片刺眼的白。
她想起她爸的腰。扎钢筋扎的。扎了四十年,扎出一身病,扎出她大学的学费,扎出她城里的两套房。
她拿起那碗银耳汤,喝了一口。温的,甜,有点稠。
四
寒假班开课那天,下了场大雪。
周梅香开车到楼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停好车,踩着雪往楼里走,鞋底咯吱咯吱响。走到电梯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穿着旧羽绒服,拎着一个蛇皮袋,正在看墙上的广告。
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周梅香没看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下来了,门打开,她走进去,男人也走进来,蛇皮袋蹭到她的小腿,她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吭声。
电梯在五楼停下,她走出去,男人也跟着走出来。她往教室走,男人往隔壁那扇贴满招租的门走。她听见身后传来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咔哒咔哒,捅了半天没捅开。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教室。
教室里暖气已经开了,孩子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她放下包,开始准备讲义。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那个男人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老师,打扰一下,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修空调的,以后有啥活儿您说话。”
周梅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男人的脑袋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中午下课的时候,周梅香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饭。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男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电饭煲,正在吃饭。电饭煲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点咸菜。男人看见她,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周梅香收回目光,快步走回教室。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电钻的声音,嗡嗡嗡,持续不断。有个孩子抬起头,皱着眉说吵死了。她没吭声,继续讲课。
电钻声一直响到放学。
五
腊月二十八那天,寒假班最后一节课上完,周梅香收拾好东西,开车回老家。
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比上次回去白了一些。她爸坐在屋里,腰上绑着护腰,正在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回来了。
她说嗯。
晚饭是她妈做的,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青菜。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房子买了。
她妈愣了一下:“啥房子?”
“城里的,两套。”
她妈和她爸对视了一眼,她爸没说话,她妈说:“贷款了?”
“贷了。”
“多少?”
“一套贷了一百四十七万,一套贷了九十三万。”
她妈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那得还到啥时候?”
“慢慢还。”
她爸咳了一声,把电视关了,看着她:“你一个人,咋还?”
“补课班挣的。”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太累。”
“知道。”
那天晚上,周梅香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她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老旧的发动机。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蛤蟆,和她以前那间出租屋里的一模一样。
六
过完年回来,隔壁的修空调师傅生意似乎不错。周梅香经常看见有人拎着空调进出那扇门,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旧的。那个男人还是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冲她笑。
她不笑,点点头就过去了。
三月份的时候,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住院了,腰间盘突出严重了,要做手术。她请了两天假回去,在医院陪了一夜。她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二天下午,她妈说,你回去吧,课不能耽误。她点点头,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缴费处交了五万。
她妈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她说放着吧,以后用。
回去以后,她照常上课,照常收钱,照常还贷。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四月份的时候,隔壁的修空调师傅搬走了。周梅香有一天路过那扇门,发现门上又贴了一张招租,电话完整了,她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五月份的时候,新租户搬进来了,是一家理发店,两个年轻小伙子,整天放音乐,砰砰砰的。周梅香去交涉过一次,小伙子笑着说姐我们注意,第二天还是照放不误。
她没再去。
六月份中考,她带的学生考得不错,好几个考上了重点。家长们送锦旗,送水果,送各种礼物。她在教室里挂了一面锦旗,剩下的都堆在角落里。
暑假班开课那天,她又买了一套房。
七
第三套房是一套老破小,学区房,四十平,一百八十万。
周梅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可能是中介打电话来,说这个价格错过了就没有了。可能是她算了算手头的钱,刚好够首付。可能是她站在那间屋子里,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想起自己刚来城里时租的那间房。
签合同那天,她给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买房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梅香,你到底挣了多少钱?”
她说:“够用。”
她妈说:“你别干那些不该干的事。”
她说:“没有,就是补课。”
她妈说:“补课能补出三套房?”
她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新买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在镇上摆摊卖凉皮,夏天的时候,她也这样坐在树荫下,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
那时候她妈说,梅香,好好念书,将来别像妈一样。
她念书了,念出来了,现在有了三套房,一辆奥迪,一个补课班。
她妈又说,别干那些不该干的事。
什么是该干的事?什么是不该干的事?
周梅香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八
九月份开学以后,周梅香的补课班又扩了一间教室。她把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房租下来,打通,装修,添了三十套桌椅。
那家理发店搬走了,房东说生意不好,干不下去了。周梅香去看房子的时候,墙上还贴着理发店的海报,几个烫着头发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
她让人把海报撕了,墙重新刷了一遍。
新教室开课那天,来了很多新生。周梅香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脑袋,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第一年开班的时候,只有五个学生,坐在一间租来的小教室里,她紧张得手抖,讲错了好几个地方。
现在她有了一百多个学生,三间教室,两个全职老师,一个兼职。
她给自己印了名片,上面写着:梅香教育创始人兼首席讲师,周富余。
没人叫她周富余,她还是周老师,周梅香,那个从镇上来的女人。
但她知道自己叫周富余。富余的富,富余的余。
九
十月份的时候,她爸来城里了。
是她妈硬让他来的,说复查身体,顺便看看她的房子。她爸在火车站出站口等她,背着一个旧蛇皮袋,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夹克,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开车去接,她爸看见她的车,愣了一下,没说话,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她问:“咋不坐前面?”
她爸说:“后面宽敞。”
她没再问。
路上她爸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父女俩就这么沉默着,穿过大半个城市,开到她的第一套房。
停好车,她爸下来,仰头看着那栋楼,数了数,二十多层。他问:“你在几楼?”
她说:“十六楼。”
她爸点点头,跟着她进电梯,上楼,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说:“换鞋不?”
她说不用,进来吧。
她爸这才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家具,那些电器,那些她精心挑选的摆设。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完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扶手,说:“这沙发不便宜吧?”
她说:“一万二。”
她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她带她爸去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她爸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太油腻,不如你妈做的。她说那明天在家吃。她爸说行。
第二天她妈打电话来,问咋样。她说挺好。她妈说让他多住几天。她说行。
她爸住了三天,每天在小区里转悠,和楼下下棋的老头聊天,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她做饭。她下课回家,看见她爸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她爱吃的酸菜粉条。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爸回过头,说:“饿了吧,马上好。”
她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是那个想带三个同学来报名的家长发的:周老师,寒假班名额还有吗?
她回:有。
十
她爸走的那天,她去车站送。
她爸还是背着那个旧蛇皮袋,站在检票口前面,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上课。”
她说没事,下午没课。
她爸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你那贷款,一个月还多少?”
她说:“两套加起来一万六。”
她爸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捆得整整齐齐,都是旧票子,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
“爸,你这是……”
“你妈攒的,我也攒了点,八万块,你拿着还贷。”
她把布包塞回去:“不要,我自己能还。”
她爸又把布包塞回来,这次按得死死的:“拿着。我和你妈用不着钱。”
她站在检票口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看着她爸走进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布包很轻,又很重。
十一
寒假班又开了。
今年比去年更忙。学生多,老师少,她自己也得上阵,从早八点到晚八点,连轴转。有时候讲完一天的课,嗓子都哑了,回家路上在车里坐一会儿,发发呆,再上楼。
车里有暖气,坐着不冷。她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听外面呼呼的风声。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刚来城里的时候,租的那间房,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她裹着棉被备课,手冻得写不了字。
现在她有暖气了,有车了,有房了。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不想上楼。
有一天晚上,她坐了一会儿,正要发动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周老师,我是隔壁修空调的老王,您还记得不?”
她愣了一下,说记得。
那头说:“周老师,我有个事想求您。我家孩子今年初三,想找个补课班,我想问问您那儿还收人不?”
她说收,你带孩子来吧。
那头连声道谢,挂了电话。
周梅香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想起那个男人,穿着旧羽绒服,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笑,露出一口黄牙。想起他坐在地上,就着咸菜吃白米饭。想起他搬走那天,门上又贴了招租。
她发动车,开回家。
十二
腊月二十六那天,那个男人带着孩子来了。
男人换了件新羽绒服,黑色的,看着还挺干净。孩子是个男孩,瘦瘦小小,低着头,不说话。男人推了他一把,说叫周老师。孩子没吭声。
周梅香说没事,坐吧。
她给孩子做了个测试,成绩一般,基础不牢,但脑子还行。她把结果告诉男人,男人搓着手,问多少钱。
她说一小时二百,寒假班十五天,每天两小时,一共六千。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搓起来,搓得更快了。
“周老师,能不能便宜点?”
她看着他,想起那个蛇皮袋,那个电饭煲,那口黄牙。
她说:“五千吧。”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一口黄牙:“谢谢周老师,谢谢周老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填。填完以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都是现金,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数了三遍,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数,放进了抽屉。
男人带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老师,那我孩子就拜托您了。”
她点点头。
门关上了。
周梅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十三
春节过后,那孩子来上课了。
瘦瘦小小,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从来不说话。周梅香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低着头,半天不吭声。她只好让他坐下。
下课以后,她把他叫到讲台前,问他是不是听不懂。他摇摇头。问他是哪里不会。他摇摇头。问他有什么问题。他还是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先回去吧,有问题随时问。
他点点头,走了。
周梅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最后一排,不举手,不说话,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就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忘了。
三月份的时候,那孩子月考,英语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十名。她给那个男人打电话,说了这个事。男人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说改天请她吃饭。
她说不用,应该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想起那个男人坐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个布包里的八万块,旧的,新的,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别的什么。
十四
四月份的时候,有人来查了。
是教育局的,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接到举报,她这里无证办学,违规补课,要查封。
周梅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拍照,记录,贴封条。她的学生站在走廊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消息,有的低着头不说话。家长们围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叽叽喳喳议论着。
那个男人也在人群里,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站在最边上,看着她。
她没看他。
封条贴完以后,有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说这是处罚决定,十五日内到指定地点接受处理。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
人散了,楼空了,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
门上还贴着“梅香教育”四个字,红底黄字,是她找人做的。
她站了很久。
十五
那天晚上,她开车回了老家。
她妈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
她说:“想回来看看。”
她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车呢?”
她说:“停村口了。”
她妈没再问,把她让进门。她爸坐在屋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回来了。
她说嗯。
那晚她妈做了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青菜。她吃了很多,吃完以后坐在那儿发呆。她妈收拾碗筷,她爸看电视,谁也不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晚住下不?”
她说住。
她妈说那我去给你铺床。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形状还像只蛤蟆,和以前一样。
隔壁传来她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老旧的发动机。
她闭上眼睛。
十六
第二天早上,她妈喊她吃饭。
她起来,洗漱,坐到饭桌前。她爸已经吃完了,坐在旁边抽烟。她妈端上稀饭,咸菜,馒头,说吃吧。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她妈看着她,问:“出啥事了?”
她说:“补课班被封了。”
她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封了就封了,人没事就行。”
她说:“罚款二十万。”
她妈没说话,她爸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爸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和你妈攒的,十五万,本来想给你以后用。你先拿着。”
她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她妈说:“拿着吧,不够再说。”
她没说话,也没拿。
那天下午,她开车回城里。路上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问她咋样了。她说没事。男人说那孩子还想接着补课,能不能找个地方。她说行,找到地方告诉你。
挂了电话,她继续开车。
路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她停下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她看着那些树叶,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发动车,继续开。
十七
五月份的时候,她又开班了。
不在写字楼里,在一个小区的民房里。是她一个学生家长提供的,说她家有一套空房子,可以借她用,不收钱。她去看过,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够放七八张桌子。
她说谢谢,会给房租的。家长说不用,孩子在你那儿补课这么多年,应该的。
她没再推。
搬进去那天,她一个人忙了一天,把桌椅摆好,把讲义放好,把墙上贴了一张白纸,用记号笔写上“梅香教育”四个字。
写完以后,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字写得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块招牌。
她没擦,就这么留着。
那孩子也来了,还是瘦瘦小小,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他爸送他来的,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周老师,辛苦您了。她说没事。
男人走了以后,她开始上课。讲的是英语语法,虚拟语气,与现在事实相反,与过去事实相反。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时不时看看那孩子。
那孩子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下课以后,她把他叫过来,问他听懂没有。他点点头。她说那你给我讲一遍。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说没事,慢慢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声音很小,结结巴巴的,但讲对了。
她听完,说不错,回去吧。
他点点头,走了。
周梅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层,亮一层,走一层,灭一层。
十八
六月份中考,那孩子考得不错,英语考了班里第二,总分上了重点线。
他爸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说周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周梅香说孩子自己努力。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七月份暑假班又开了,来的孩子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也还行。她把费用降了一点,原来一小时二百,现在一百五。有家长问为啥降价,她说市场行情。
家长说周老师你真实在。
实在。她又听到这个词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九
八月份的一天下午,她正在上课,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男人,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但现在是夏天,他穿着羽绒服干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男人说:“周老师,这是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
她没反应过来:“采访我干啥?”
记者说:“周老师,我们听说您这些年一直在做课外辅导,帮助了很多孩子,想做个专题报道。”
她说不用了。
记者说:“周老师,这是正面报道,对您恢复声誉有好处。”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等一会儿,我上完这节课。
记者说好。
她继续上课,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以后,让孩子们先走,然后坐下来,看着那个记者。
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她回答了一些,没回答一些。问到后来,记者问:“周老师,您觉得自己成功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啥叫成功?”
记者愣了一下,说:“就是……有房有车,事业有成,受人尊敬。”
她笑了一下:“有房有车就算成功?”
记者没说话。
她说:“我有一套房子,是我爸扎钢筋扎出来的。有一套房子,是我妈卖凉皮卖出来的。还有一套房子,是我这些年补课补出来的。你说这算成功?”
记者还是没说话。
她说:“我有个学生,他爸是修空调的,他妈在老家种地。他来城里念书,住在他爸租的房子里,他爸每天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接他放学。他爸说,只要他好好念书,将来别像自己一样。你说他算不算成功?”
记者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说:“我还有个学生,他爸是开公司的,他妈是医生。他家住别墅,开宝马,每年暑假出国旅游。他成绩不好,他爸妈给他请了三个家教,一个补英语,一个补数学,一个补物理。他每天学到晚上十一点,周末也不休息。他爸妈说,只要他能考上好大学,花多少钱都行。你说他算不算成功?”
记者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我不知道啥叫成功。我只知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人活得好一点,有人活得差一点,但都在活着。”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记者和那个男人走了。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着慢慢暗下去的天。
二十
那天晚上,她开车回家,路过那个老写字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旧了,有些地方掉了漆。五楼的窗户黑着,贴了封条,看不清里面。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开着,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开走了。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看见那个记者发的朋友圈:今天采访了一位补课老师,听她说了一些话,想了很久。配图是一张采访时的照片,她坐在那里,看着镜头,表情有点疲惫。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可能是楼上,可能是楼下,可能是她自己的想象。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乳胶漆,纯白,没有裂缝。
她想起以前那间出租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蛤蟆。想起那间教室,窗外的阳光在讲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想起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笑。想起那个孩子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开口了。
想起她爸那个布包,八万块,旧的新的都有。
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别干那些不该干的事。
她不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她只知道,她干了,干到现在,有三套房,一辆奥迪,一个补课班,还有一百多万贷款。
她闭上眼睛。
二十一
九月份开学以后,那个记者写的报道发了。
标题是《一个补课老师的自白:我不知道啥叫成功》。配图是她坐在那间民房里,身后是那张歪歪扭扭的“梅香教育”。文章写得不长,但把她的话都写进去了,最后一段是记者自己的感想:也许成功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有人打电话来,问她看了没有。她说看了。有人说写得好。她说嗯。有人说这下你能翻身了。她说可能吧。
她没觉得翻身不翻身。她只是继续上课,继续收钱,继续还贷。日子还是那样过,没什么变化。
十月份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来了,带着孩子,说想接着补课。她看着那个孩子,瘦瘦小小,低着头,不说话。
她说行。
男人搓着手,说周老师,上次那钱……
她说不用了,免费。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看他,低头翻讲义。
二十二
腊月二十八那天,寒假班最后一节课上完,她收拾好东西,开车回老家。
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比上次回去又白了一些。她爸坐在屋里,腰上绑着护腰,正在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回来了。
她说嗯。
晚饭是她妈做的,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青菜。她吃了很多,吃完以后坐在那儿发呆。她妈收拾碗筷,她爸看电视,谁也不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年回来得早。”
她说嗯,课少。
她妈说:“那多住几天。”
她说行。
那天晚上,她又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她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形状还像只蛤蟆,和以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个记者问的问题:您觉得自己成功吗?
她想,也许成功不是有房有车,不是受人尊敬,不是事业有成。
也许成功是还能回来,睡在这张床上,听隔壁的咳嗽声,看天花板上的蛤蟆。
也许成功是那个孩子开口说话,那个男人眼眶红了,那个家长说周老师你真实在。
也许成功就是还能继续活下去,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二十三
大年初二那天,她妈忽然说:“梅香,你该找个对象了。”
她正在吃早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她妈说:“你都三十五了,再不找就晚了。”
她说知道。
她妈说:“知道你不找,知道有啥用?”
她没说话。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她自己有主意,你别管。”
她妈说:“我不管谁管?她一个人在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爸不说话了。
周梅香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放下筷子,说:“妈,我有说话的人。”
她妈看着她:“谁?”
她说:“学生。”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她去村里转了转。村里变化不大,路修了,房子盖了新的,但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她走在路上,有人认出她,喊一声梅香回来了,她点点头,笑一笑。
走到村口,她看见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比小时候粗了一圈。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在这棵树下卖凉皮,她坐在旁边写作业。那时候她想,长大了要去城里,过好日子。
现在她在城里了,有房有车,算好日子吗?
她不知道。
二十四
过完年回来,又开始了新的学期。
民房里的补课班还在开着,来的孩子又多了一些。有家长介绍来的,有看了那个报道找来的,有原来那批学生的弟弟妹妹。她算了一下,一个月能挣两万多,够还贷,够生活,还能剩一点。
隔壁修空调的那个男人偶尔还来,送点自己做的咸菜,说是他媳妇从老家带来的。她收下,说谢谢。男人搓着手,说周老师,我那孩子现在可努力了,说以后也要考大学。她说好。
男人走了以后,她看着那罐咸菜,想起他那个电饭煲,就着咸菜吃白米饭的样子。
她把咸菜放进冰箱,继续备课。
二十五
三月份的一天下午,她正在上课,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女人,烫着小卷,染着栗色,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她看着那个女人,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周梅香说:“您找谁?”
女人说:“周老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个……以前老送银耳汤的那个。”
周梅香想起来了,是那个孩子考了班里第三的家长。
她说:“阿姨,您坐。”
女人没坐,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周梅香说:“咋了?”
女人说:“周老师,我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刚才通知书下来了,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你。”
周梅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恭喜。”
女人说:“是你教得好,要不是你,他哪能考上。”
周梅香说:“是他自己努力。”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周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周梅香推开:“不用,真的不用。”
女人又塞回来:“你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周梅香看着那个红包,厚厚的一沓,估计得有一万。她接过来,放在桌上,说:“那我替孩子收着,以后给他买书。”
女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周梅香递给她一张纸巾。
女人擦了擦眼泪,说:“周老师,你是个好人。”
周梅香没说话。
女人走了以后,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红包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把红包收起来,继续上课。
二十六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你是个好人。
她想起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家长说她实在,学生说她负责,那个男人说她善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挣自己该挣的钱,还自己该还的贷。
她想起那些年,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一个一个,有的认真,有的不认真,有的努力,有的不努力。她想起那些家长,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有的给钱爽快,有的讨价还价。她想起那些日子,从早八点到晚八点,从周末到寒暑假,从一间教室到三间教室,从五个学生到一百多个学生。
她想起她爸扎钢筋的手,她妈卖凉皮的身影,她自己在黑板上写字的手。
她想起那个布包,八万块,旧的新的都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二十七
四月份的时候,她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本杂志,封面是那个记者的名字。翻到里面,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一个补课老师的自白:我不知道啥叫成功》。配图是她坐在那间民房里,身后是那张歪歪扭扭的“梅香教育”。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自己那张脸,有点疲惫,有点迷茫,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
第二天,有个电话打进来,说是出版社的,想找她出书,写写她的故事。她说不用了。那边说可以给稿费。她说不用了。那边说你再考虑考虑。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备课。
又过了几天,有个电话打进来,说是电视台的,想请她去做节目。她说不用了。那边说可以给车马费。她说不用了。那边说你再考虑考虑。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上课。
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找她。也许是因为那篇文章,也许是因为她的故事,也许是因为她说了那句“我不知道啥叫成功”。但她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这就够了。
二十八
六月份中考又到了。
那孩子也参加中考,就是那个修空调师傅的儿子。考试那天,他爸送他去考场,站在门口等了一上午。考完出来,他爸问他咋样,他说还行。
后来成绩出来,他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她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瘦瘦小小,低着头不说话。想起他第一次开口回答问题,结结巴巴的。想起他爸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笑,露出一口黄牙。
她笑了一下。
二十九
暑假班又开了。
今年人少了一些,但也没少多少。她把费用又降了一点,原来一百五,现在一百二。有家长问为啥降价,她说市场行情。
家长说周老师你真实在。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上课,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那个记者。
记者说:“周老师,我又来了。”
她说:“坐。”
记者坐下来,看着她上课。她讲的是英语语法,非谓语动词,to do,doing,done。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时不时点个名,让谁回答问题。
下课以后,孩子们走了,她坐下来,看着那个记者。
记者说:“周老师,我写了一本书,想送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封面是她的照片,就是杂志上那张,标题是《一个补课老师的自白:我不知道啥叫成功》。
她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
记者说:“周老师,你觉得写得咋样?”
她说:“还行。”
记者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啥叫成功。但我知道,人得活着,活着就得干点啥。我干的就是补课,帮孩子们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学校,将来有个好出路。这事不一定对,但也不一定错。我干着干着,就干了这么多年。”
记者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
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这些孩子,没有这些家长,我可能早就干不下去了。是他们让我干下去的。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就这么简单。”
记者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你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说我帮了很多孩子。其实那些孩子也帮了我。没有他们,我买不起房,开不起车,还不起贷。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回老家了,像我爸妈一样,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说:“但回老家也挺好。我爸妈过得也挺好。”
记者没说话。
她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她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记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老师,我会一直记住你这句话的。”
她说:“哪句?”
记者说:“不知道啥叫成功那句。”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门关上了。
三十
那天晚上,她开车回家,路过那个老写字楼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五楼的窗户黑着,贴了封条还在。楼下那家便利店也还在,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间教室里的阳光,在讲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想起那个金镯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想起那个家长探进来的头,烫着小卷,染着栗色。想起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笑。想起那个孩子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开口了。
她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发动车,开走了。
回到家,她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金镯子放在一起。金镯子她早就不戴了,太重,写字不方便。但也没卖,就那么放着,偶尔看一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乳胶漆,纯白,没有裂缝。
她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可能是楼上,可能是楼下,可能是她自己的想象。她没睁开眼,就那么躺着,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三十一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拿起车钥匙下楼。
车还是那辆奥迪,白色的,开了三年,有点旧了。她发动车,开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看一眼后视镜,看见自己一张脸,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红灯变绿灯,她踩下油门,往前开。
路过那个老写字楼的时候,她没停,直接开过去了。楼在镜子里晃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她继续开,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下车,锁车,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层,亮一层,走一层,灭一层。
走到五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梅香教育”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她推门进去,放下包,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阳光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讲义。
八点整,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进来叫她一声周老师,有的直接坐下,低头写作业。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有的认真,有的不认真,有的努力,有的不努力。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讲的是英语语法,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关系副词。她讲得清楚,板书工整,时不时点个名,让谁回答问题。被点到的孩子站起来,有的结结巴巴,有的对答如流,她点点头,说坐下,或者再说一遍。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她讲着讲着,忽然想起那个记者问的问题:您觉得自己成功吗?
她没停,继续讲。
讲完那道题,她回过头,看着底下的学生。
“这句话很重要,中考常考,你们记住。”
底下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
她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