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锁在门外,我连夜回我妈家,第二天老公来跪求我

发布时间:2026-03-16 07:23  浏览量:1

婆婆把我锁在门外,我连夜回我妈家,第二天老公来跪求我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像谁在天上往下泼豆子。

我蹲在婆婆家门口,膝盖硌在防盗门冰凉的台阶上,手心里的钥匙扣硌得掌心生疼。那串钥匙就在我手里,三把,一把大门的,一把单元门的,还有一把是我和陈建明结婚时新换的防盗门钥匙——此刻,这把钥匙插不进锁孔。

锁被换过了。

我举起手又敲了三下,指甲盖磕在铁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电视开着,是婆婆最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女驸马》从门缝里漏出来。

“妈,开门。”我的声音已经哑了,喊了一下午,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

电视声音陡然调高了两格。

我盯着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那是去年过年时我贴的。婆婆嫌我贴歪了,念叨了整整一个正月。今年过年我没贴,她又念叨,说我不把家当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百分之三的电。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给陈建明的:“你妈把我锁外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

我划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冻得发僵。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我坐在黑暗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四十岁的膝盖,蹲一会儿就受不了。我扶着栏杆慢慢下楼,每下一层,楼道的灯就亮一盏,又在我身后灭掉。走到单元门口,雨还没停,我站在门廊下,把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找伞。

口红,粉饼,钱包,一个吃了一半的火腿肠,一包纸巾,女儿小雨落在家里的发卡。没有伞。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手指碰到那个发卡的时候顿了一下。粉色的,上面有两颗塑料水钻,小雨最喜欢的一个。她早上戴着去上学,晚上回来就没了。婆婆说她丢三落四,她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在沙发缝里摸到了,藏起来没还给小雨。

我怕还给小雨,婆婆又要骂她。

雨幕里,一辆出租车远远开过来,我伸出手臂挥了挥。车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雨水顺着他那边的玻璃淌下来。

“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报出了我妈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七楼的窗口亮着灯,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那是我住了十二年的家,阳台上的晾衣架还挂着我的睡衣,风一吹,袖子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挥手。

我转过头,没再看。

到我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区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雨里忽明忽暗。我站在单元门口按门铃,按了三遍才有人接。

“谁啊?”我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妈,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妈站在五楼门口等我,披着一件旧棉袄,里面是秋衣,头发乱糟糟的。她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灯亮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磕掉漆的老式保温杯,杯盖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纸条,上面是我爸的字:多喝热水。

我爸走了三年了。

我妈端着一碗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整整齐齐。她把碗放在我面前,递过来一双筷子,然后坐到沙发那头,把棉袄拢了拢,没说话。

我低头吃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我假装是汤太烫。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妈肯定下午刚晒过被子,她总是这样,不管我回不回来,每周都要晒一次我的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还有一块淡黄色的印子,是我十几岁时漏水留下的。我爸说要补,一直没补,后来漏水修好了,印子还在。

手机充上电之后,嗡嗡嗡响了好一阵。三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建明打的。还有十七条微信,我没点开。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发的:“我在妈家楼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那点亮光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是那种硬邦邦的语气,我在楼上都能感觉到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你回去吧,她不想见你。”

另一个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我知道是陈建明。

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昨晚下过雨,今天是个大晴天。

楼下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单元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我妈上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不紧不慢。

她推开门,探头进来:“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带上门,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我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块黄色的印子还在,十几年了,我爸到底也没补。

中午的时候,我妈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牛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往我碗里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我碗里堆成了小山。

“小雨呢?”她终于问。

“今天周六,在她奶奶那儿。”

“哦。”她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我其实不抽烟,但陈建明的烟忘在我包里了,我拿出来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楼下有小孩在骑车,歪歪扭扭的,大人跟在后面跑。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电话,不是陈建明,是我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铃声停了,不到三秒钟又响起来,这回是小雨的电话手表。

“妈妈!”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奶奶说让你回来吃饭!”

我掐了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今天不回去,你在奶奶家好好吃饭,听奶奶的话。”

“可是奶奶说……”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电话好像被拿走了,然后是我婆婆的声音:“你回来一趟,咱们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给你当牛做马,你就这么对我?昨天晚上我就是出去跳了个广场舞,钥匙忘屋里了,你自己进不来怪我?我回来的时候你都走了!”

“门锁换了。”我说。

那边顿了一秒:“什么换锁?我不知道这事。”

“妈,那个锁是我和陈建明结婚时换的,钥匙有三把,一把我拿着,一把建明拿着,还有一把在鞋柜抽屉里。昨天晚上我那把插不进去,是被人换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雨的声音又响起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

“妈妈明天接你,好不好?”

“好——”她拖着长音,然后又问,“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妈妈没哭。”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骑车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狗是白色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妈在身后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头:“都行。”

“那吃饺子吧,韭菜鸡蛋的,你爸在的时候,你最爱吃他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我转过头,她已经回厨房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又响了。

我妈去开门,这回门外站的不是陈建明,是我婆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下巴微微扬着,眼睛往下看,像在俯视什么脏东西。

“亲家母,”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来看看我儿媳妇,昨天晚上有点误会,我得当面解释清楚。”

我妈挡在门口没动:“她不想见你。”

“不想见我?”婆婆眉毛挑起来,“我一把年纪了,大老远跑过来,她说不见就不见?”

我走到门口,拉了我妈一下:“妈,没事。”

婆婆从我身边挤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昨天晚上我是出去跳舞了,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建明说你回娘家了,我一宿没睡,今天赶紧过来看看。你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大了,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跑什么跑?”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忽然觉得特别累。

“门锁换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客厅里嗡嗡响:“换锁?换什么锁?我没换锁。肯定是你钥匙不好使了,那锁都用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昨天下午还能打开。”

“那谁知道呢?锁这东西,说坏就坏。”她站起来,拍拍我胳膊,“行了行了,跟我回去吧,建明在家等着呢,小雨也想你。”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你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我没动。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没笑意了:“怎么着?还得我求你啊?”

“妈,”我说,“那个锁是几点换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我去问物业,监控应该拍得到。”

她的脸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转身走了。防盗门在她身后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扇门。

“我去买菜。”她最后说。

晚上包饺子的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递给我:“建明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一条微信,很长,我没仔细看,只看到最后一句:“我在楼下,等不到你我不走。”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低着头,脚边有七八个烟头。

我妈在背后擀饺子皮,一下一下,擀面杖压在面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让他站着吧。”她说。

我坐回去继续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爸以前包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点虾皮,说这样鲜。我放了一点,又放了一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放多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饺子都吃完了,碗也刷完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玩手机。楼下来了一条微信,还是陈建明:“还在吗?”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这回是我妈接的。她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电话递给我:“小雨。”

我接过电话,那边是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爸爸在外面站着,不回家,奶奶让我叫你回来。”

我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你回来吧,我想你。”她哭了,抽抽搭搭的,“奶奶说你不要我了,你骗人,你说过不要我的。”

“妈妈没不要你。”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妈妈现在就接你。”

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声:“这么晚了!”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陈建明还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愧疚,疲惫,还有一点点期待。

“老婆。”他叫我。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他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老婆,我知道是妈不对,她换的锁,昨天下午趁你不在家换的。我也是晚上回去才知道,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投诉她私自换锁,我才……”

我停下来,看着他:“你知道?”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回去才……”

“后来?”我盯着他,“后来多久?你几点回去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妈把我锁在外面,我蹲在门口敲了一个小时的门,手机快没电了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一个都没回。后来呢?后来你几点回去的?凌晨两点?三点?”

“我加班……”

“你加班加到凌晨两点?”

他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让我跪下来求你,说这样你肯定心软。”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跪,”他说,“跪了也没用,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跪了,你反而更生气。”

我没说话,继续走。

他又跟了几步,忽然说:“我辞职了。”

这回我停下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他说:“今天早上辞的。我不想干了,那个破班,天天加班,老婆孩子都顾不上。早上我把辞职信拍领导桌上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老婆让我妈锁门外头了,我得回家处理家务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子拉碴的,衣服皱巴巴的,像个流浪汉。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妈说我疯了,四十岁的人了,工作说不要就不要。我说我没疯,我就是想明白了,我要是再不回来,家就没了。”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抖,我感觉到了,那件灰色的羽绒服下面,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我肩膀里,“昨天晚上你敲门的时候,我在公司加班,手机调静音了。等我看见消息,已经两点多了。我开车回去,你不在,我开车到你妈这儿,你在楼上睡觉。我在楼下站了一夜,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真的把你弄丢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妈做的事,我替她道歉。那个锁,我明天就换回来。她要是还想闹,我就带你和小雨搬出去住,房子我已经在看了,远的,便宜点的,我们慢慢还贷款。”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之前先被风吹散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今天早上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我没忘,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娘有我爹呢,我媳妇只有我。”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这个人,平时嘴笨得要命,吵架都吵不赢,今天忽然会说这种话。

“你爹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有点垮:“死了好几年了。”

这回我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想伸手给我擦眼泪,又不敢,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转过身继续走,这回他追上来了,跟我并排走着,也不说话,就是走。

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还没来,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冷风嗖嗖的。他站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烟味。

“我戒烟。”他说,“从明天开始。”

我没说话,把羽绒服拢了拢。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晃晃悠悠的,照在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车停下来,门打开,我上了车,他也跟着上来。

“你干嘛?”

“接小雨。”他说,“咱们一起接她回家。”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售票员在前面喊:“刷卡刷卡!”

我掏出公交卡刷了两下,走到后面坐下,他跟过来坐在我旁边。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

“老婆。”他忽然说。

“嗯?”

“昨天晚上我站在楼下,看着你妈家窗户,亮着灯,后来灭了。我就想,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敲门,跪在你妈面前求你。”

我没说话。

“后来我没上去,我怕你妈打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但有一句是假的。”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攥得很紧。

“我妈没让我跪,”他说,“让我跪这个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我想了一夜,觉得跪一下也行,只要你能消气。”

我盯着他的侧脸,车窗外面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

“那你怎么不跪?”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委屈:“我刚才跪了,在你家楼下跪了两个小时,你都没看见。”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妈看见了。她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她还踢了我一脚,让我别挡道。”

我张了张嘴,想起下午我妈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好像比平时晚了一点。我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她说碰见老邻居了,聊了一会儿。

“你……真的跪了?”

“真的。”他说,“跪得膝盖都青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六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他从来没跪过谁。当年他爸去世,他跪在灵堂前三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那是我见过他最后一次下跪。

“你是不是傻?”我说。

“可能是吧。”他笑了笑,“傻就傻吧,反正这辈子也就傻这一回了。”

公交车又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站在旁边。他站起来让座,老太太坐下去,跟他道谢,他说不客气。

我看着他站在旁边,手抓着吊环,车子晃晃悠悠的,他也跟着晃晃悠悠的。羽绒服披在我身上,他就穿着一件毛衣,后背有点驼,头顶的头发好像又稀了一点。

这个人,十六年前在操场上跑三千米,跑完第一名,站在终点冲我挥手。那时候他头发那么密,后背那么直,笑起来一口白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纹路,皮肤也不像以前那么紧了。

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到他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单元门关着,我掏出钥匙——那串昨晚插不进去的钥匙——试了一下,还是插不进去。

“我来。”他接过钥匙,从兜里掏出另一串,插进去,一转,门开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没说话。

我们一起上楼,五楼,没电梯,一层一层爬。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他站在上面等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手心有点糙,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他拉着我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到五楼。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个一起上来,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在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上。

“回来了?”她看着我,声音尽量放软,“快进来快进来,小雨等半天了。”

我走进去,小雨从沙发上跳下来,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头发软软的,扎在我脸上。

婆婆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看了陈建明一眼,陈建明没理她,走到沙发上坐下。

“那个……”婆婆开口,“锁的事,是我不好,我昨天下午趁你不在,找人换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着急一下,没想真的把你锁外面。我跳完广场舞回来,看见你不在,我还挺高兴的,以为你找地方待着去了。后来建明回来,说你一直没回来,我才知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抱着小雨站起来,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面,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染过,但发根又白了一截。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看着地面。

“妈,”我说,“你为什么要换锁?”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太不把我当回事了。你在家,想干什么干什么,从来不问我的意见。我做的饭,你说咸了淡了,我带孩子,你说我这不对那不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我才是主人。”

我听着,没说话。

她继续说:“建明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结婚以后,我就觉得,这儿子没了。他什么都听你的,我说什么都没用。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

说完,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小雨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陈建明站起来,走到他妈面前,说:“妈,明天我把锁换回来。以后,这个家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搬去我姐那儿。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该孝顺的,我一分不少。但这家,是我和我老婆的家,你不能再这样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小雨困了,我抱她去睡觉,她自己睡小床,我在旁边守着。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回自己房间去了。陈建明在阳台上抽烟,抽完最后一根,把烟盒扔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隔壁传来小雨轻轻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

门轻轻开了,陈建明走进来,在我旁边躺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翻身面对着我,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牙膏味。

“老婆。”他小声叫。

“嗯?”

“谢谢你今天回来。”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他整个人热烘烘的,像一个大暖炉。

“我明天就去看房子。”他说,“找个离她远点的,以后周末带孩子回去看看就行。”

“嗯。”

“我辞职的事,是真的。明天开始找工作,可能工资低一点,但能准时下班。以后晚饭我来做,你下班回来就能吃现成的。”

“嗯。”

“小雨的家长会,我去开。以前都是你去的,以后我去。”

“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一下一下的,胸膛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印子,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我们搬进来第一年就有了,跟物业说了很多次,一直没修好。后来就不说了,习惯了。

现在这块印子还在那里,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小片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锅碗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还有小雨的笑声。

我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建明系着围裙在煎鸡蛋,小雨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他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两个身上,金灿灿的。

婆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起来了?吃饭吧。”

我坐下来,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陈建明把煎蛋端上来,一个盘子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小雨。他自己没吃,又回厨房去端别的。

小雨吃得满脸都是,婆婆拿纸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还是让婆婆擦了。

“奶奶,”她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下午带我去公园吧。”

婆婆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陈建明,然后笑着说:“好,奶奶带你去。”

我低头喝粥,粥不烫,温温的,应该是婆婆提前晾好的。

吃完饭,陈建明去换锁。我站在门口看他蹲在地上,把旧锁拆下来,装上新锁。他动作不太熟练,弄了半天,出了一头汗。

“你行不行?”我问。

“行,怎么不行。”他嘴上说着,手里继续捣鼓。

又过了一会儿,锁装好了。他把新钥匙递给我,三把,一模一样亮晶晶的。

“试试。”他说。

我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门开了。再一转,门锁上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期待表扬的表情。

我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钥匙,最后说:“还行。”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个傻子。

下午,婆婆带小雨去公园。我和陈建明在家收拾东西。他把阳台上的烟灰缸洗了,收进柜子最里面,又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羽绒服扔进洗衣机。

“这衣服还能穿。”我说。

“不穿了,”他说,“换个新的,跟你一起换。”

我在旁边叠衣服,没接话。

他把洗衣机按开,水哗哗地响。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叠衣服。我叠一件,他拿一件,放进柜子里。

“老婆。”他忽然说。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好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他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我叠好的一件毛衣,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我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跪在我妈家楼下的样子,想起他在阳台上偷偷扔掉烟盒的样子,想起刚才他换锁时满头大汗的样子。

“会好的。”我说。

他把毛衣放进柜子里,关上门,走过来抱住我。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我们身上。楼下有小孩在笑,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过去,远处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在放歌。

我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小雨睡中间,我和陈建明睡两边。小雨睡着之后,陈建明探过身子,隔着女儿亲了我一下。

“干嘛?”我小声说。

“不干嘛。”他也小声说,“就是想亲你一下。”

我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

“睡吧。”我说。

“嗯。”

他躺回去,过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握着紧紧的,像怕我跑掉。

我没跑。

窗外的月亮很圆,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小雨的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盖在眼睑上,睡得很香。

我握着陈建明的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小雨还在睡,陈建明也还在睡,呼吸声一高一低,像在合奏。

我轻轻抽出手,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远处有个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更远的地方,太阳正在升起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粉色。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动静,陈建明也醒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看什么呢?”他问。

“看太阳。”我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太阳正从楼房的缝隙里慢慢升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圆。

“好看。”他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像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