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为什么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发布时间:2026-04-12 13:22 浏览量:2
我最近发现,网络上开始流行起「我比你更痛」的评论风向。
当一个人分享自己不舒服的体验时,比「共鸣」先来的,往往是「比惨」。
甚至不是为自己鸣不平,有时候是代入发帖人的控诉对象位置。
大到社会舆论事件,当事人说来月经被迫在火车上洗床单,有网友会代入基层打工人可能面临的处罚。
小到生活日常,女博主抱怨女装质量不如男装,就会有人站出来喊「男装才几个款啊」,男装才需要伸冤。
比惨比的不是「我过得比你差」,而是「我站在对面的角度,觉得比你更委屈」。
这让人忍不住好奇,这样的现象为什么会成为一种常态,在看见他人的苦恼时,第一反应是与自己做对比,然后得出对方是否真的算「受害者」的结论。
你也好奇吗,我们是如何进入一个「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时代?
在过去的一年里,许多公共事件都传递出了一种很特殊的时代情绪,就是「自嬷」。
这个词最早是来自同人文圈层,同人文分「攻」与「受」,而如果将一个人物放置到「受」的角色形象上,他就需要被进行脆弱化、客体化处理,让他显得更楚楚可怜,招人怜爱。
作为观众/读者,如果你把一个人进行脆弱化、客体化的想象,那这种行为就叫「嬷他」。
当「嬷」突破小圈子,进入大众视野后,也开始有人会有意识地在自己身上展示出脆弱的,值得被怜爱的弱势者形象,这个行为就被称为「自嬷」。
随着这种「自嬷文化」的流行和加深,它开始演变到了社会生活的更多方面中。它指向的是一种当代人的情绪——我们在社会生活中,总是会产生自己没有被公平对待的委屈感。而这种委屈感是需要被体谅、被心疼和被理解的。
带着这种心态,我们会发现很多网络热梗其实都是和「自嬷」强相关。比如说懒羊羊的表情包——我已经很棒啦。
或者是对原生家庭的控诉,「东亚」这个词几乎成了某种社交货币,大家讨论事情,言必称东亚。我们谈到亲密关系的创伤,会追溯症结的源头到原生家庭。
这些现象的流行背后反映的一个本质需求是,我们现在非常需要弄清楚自己的痛苦以及它的来源。我们为什么会痛苦,以及谁应该为此负责,如果无人负责,至少我的这种痛苦的感受应该被看见和承认。
当「我感到受伤」流行于互联网上的讨论中时,它实际上提供的是最低程度的互相确认——我受到了伤害,你也受到了这样的伤害,我们是同类人。
真实生活中人与人相处,你们是知道对方的一部分历史和TA的一部分生命经验的。于是当你说出一句话的时候,我大概知道它是因为你的什么经历,所以我会给出一个相应的反馈,沟通就可以这样顺畅地进行下去。
但是在互联网上,我们唯一能够端出的最大公约数的一个共识,就是我们的创伤。我们都被原生家庭这样对待过,我们都在东亚的这套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被剥夺了同样的东西,所以我们能够相互看见。
于是,「受害者身份」变成了一种解释框架,它能够最低成本、又最快速便捷地让人可以表达自己,以及自己的渴望,并收获理解和认同。
我们的对话是基于这种相互理解进行的,创伤成了一个相互理解的语料库。
当我们谈论受害者,大家一定不会陌生「完美受害者」一词。在当前的社会里,一个人得到同情的前提需要「你是一个好人」,TA需要释放出「我具有高尚品质」的信号,才会更让人觉得TA值得被帮助。
这便是受害者文化的第一个特征——美德性。而另一个,则是竞争性。
北师大的王芳老师在一场讲座中就有提到,我们现在不仅是要当受害者,而且是要争当受害者。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被指控说你伤害了别人的时候,TA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道歉,而是宣称「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
人们会通过声称自己遭受了更多和更严重的苦难,来回应这种「我伤害了别人」的指责。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发现在当下社会中,好像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比如说当你讨论原生家庭的话题,你讲到自己的不配得感、讨好型人格,是因为在家庭中父母曾经怎样对待自己。但如果真的去跟父母表达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将这种表达视作对他们的指责。
而他们的回应很难是「我向你道歉」。更多时候会变成「我才是那个受害者」——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还觉得不够,还不懂得感恩。
于是沟通变成比惨,而不是「我们互相看见」。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性别问题中。美国社会心理学家Daniel Sullivan及同事有一篇发表于2012年的的论文《内群体加害指控激活竞争性受害者叙事(Competitive Victimhood as a Response to Accusations of Ingroup Harm Doing),他们做了一些实验研究,通过五个实验,在不同的群体和不同的场景里去反复验证,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管是男性女性,学生教职工,白人黑人,年轻人和老年人,在所有的群体里,只要一方接收到一个信息说「你的群体对他人造成了伤害」,TA的这种我也被欺负了,我也受伤了,甚至是我被反向歧视了的心理委屈感会直线飙升,这个数值会大幅提高。
比如第一个实验里,他们给49名男大学生随机分配了三篇文章。这三篇文章分别讲的是:
1、女性没有受到歧视。
2、女性受到了歧视,但主要原因在于女性内部。
3、女性受到歧视,主要原因在于男性的行为。
结果显示,只有在读完了「女性的不公对待是由于男性造成的」这篇文章后的男性被试者,会显著地提高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程度的评分,而读另外两组的人就没有这个感受。
他们这种心态的变化,更多是一种被动的防御,即他并不是认为自己需要更多物质赔偿,而是一种对道德指控的回击,来补上自己内心的道德缺口,或者道德的不安全感。
这种委屈感其实是社会互动中一个非常容易出现的心理,比如当女性在谈论父权制对她们的伤害的时候,男性群体会觉得自己被指责了。因为男性的心里会觉得,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难道因为我是一个男性,我生来就欠你们的吗?就会带来一种牺牲、委屈和不公平感。他并不想欠别人,所以他本能的防御机制就是我也受到很多伤害:「我还要花很多钱交彩礼,我还得买房买车,我才是受害者。」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当前的大多数社会讨论对话中,冲突往往会演变成一种互相比惨的僵局和循环。每个人都在反复地说我比你更惨,我比你更受害,就进入了一种冲突的死循环。
但其实所有的比惨并不是真的在比较和计算谁更惨,而只是以「比惨」这种形式来争夺一种道德上的安全感。
可能有人会困惑,可是我们常常在社会情绪里感受到的,分明更多是大家的「慕强」心理。「慕强」和「比惨」,到底哪个更被大家需要?
其实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受害者」虽然看似是一个弱者,但对于社会上真正的受害者和弱者,例如残疾人,大家是不愿自己成为这种程度的弱者的,大家更希望自己是一个强者。
但在另一些时候,大家又会急于展现自己的脆弱,把自己放置到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因为这里的弱并不是真正的弱,受害也不是真的受害,而是通过展现受害的位置以获得的一种身份或者是一种道德资本。
因而不管是强还是弱,慕强还是比惨,本质上都是希望自己能够被看见、被承认,以及对自己身份地位的确认。
当他人对自己的身份地位产生否认时,不管是作为强者的身份被否认,还是作为一个美德受害者的身份被否认,都会激发一种剧烈反弹,一种强烈的委屈感和不公平感。
而应对这种委屈的反应,就是被动防御,去竞争那个「我才是受害者」的位置。
但是用受害者叙事来进行某种防御,只是一种本能的应激反应,它并不会真的带来任何改变,也并不会真的让你得到你所期待的那种被认可和被看见,只会陷入一个恶性竞争的死循环。
我们仍然可以表达、分析、理解我们的痛苦,看清我们自己。我想总有一天我们能做到的是,我们能承认自己的痛苦,但这种承认并不一定以有一个他人和外界来满足你被看见的欲望作为前提。
总有一天,我们能自己赋予自己内心的力量,而不再以寻求某种更优势的身份,无论是强者身份还是受害者身份为前提。
只有这样,才是一种对我们自己更加温柔的、更加尊重的、更加平等的真正的理解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