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他是父亲的门生,我女扮男装认识他

发布时间:2025-07-24 00:33  浏览量:41

图文来自网络,如有冒犯请联系删除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养蜜人也收拾东西南下。

元英,我可以去看你了。

(一)

初与元英相识,于自家书舍,那时爹爹是乡镇教书先生。

那时的元英惹人嫌,极其好动,聪明绝顶。

好口舌,爱写诗画意,写文章信手拈来,一挥而就。

爹爹说他是他的得意门生。

彼时的我因是家中独女,娘亲早早去世,便女扮男装跟着爹爹在课堂读书识字。

舞文弄墨向来不是女儿家可享,但爹爹的这一决定成了我当时枯燥人生中的一笔浓墨重彩。

因为认识了元英。

因女扮男装,幼时身姿体态并不能与男童区别,只显示出羸弱之相,喜静,因此常遭受欺侮。

爹爹也从不管,只言“弱之肉,强之食”,随后便弃我而去。

初时我并不反抗,只捂着脸护着身子,等待结束。

爹爹如此行事,却让我难过不已,在下一次同门包围我时,委屈愤然填满心中,我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只是在一瞬间吓唬他们,他们愣了一愣后恼羞成怒,从以往的言语讥讽、几人推搡到了拳打脚踢。寡不敌众下,我又一次躺到地上捂住脸和身体,不知何时他们累了便离开,留下满身伤痕的我。

就是这个时候,在我快闭上的眼睛里看到了从白光中走来的元英。

醒来时只看到爹爹坐在窗前低头叹气。

“爹爹”我轻呼。

“黎儿,你该……”爹爹话语并未落下,哀叹一声便起身离开。

我不懂为何爹爹总是欲言又止得望着我,也不理解为何他一身才学却窝在这荒僻地乡野。

第二日,爹爹说我太过不堪,除善学外应强健身体,便将我扔到他的朋友任峦家每日学够三个时辰才算结束。

任叔叔知我底细,只是多教我草药良方,施针之法,拉弓射箭费力之事稍稍有余。

常欺侮我的同门知道我另辟蹊径学习他法,便常向我挑衅,又发现我虽有长进但仍不堪,更是经常找我“请教”,多次带伤而归。

彼时元英总在斗殴人群旁围观,若看不下去便以口舌替我解围,偶尔成功,大部分也与我一样。但他腿脚利落,看架势不对立刻遁逃。

“苏黎啊苏黎,你挨打别老带着我呀”?在又一次挨打时,元英并未逃过去,反而被揪着挨了两脚。

“谁让你总看着,你不来看哪有你的事?”我揉着乌青的眼睛好不来气地追打他。

我父便命令他与我一起在任叔处学习,他来后学习似乎不再无趣。

“任叔!哎呀!任师傅!我没偷懒啊啊啊,别追着打了”。

“师傅,师傅啊”,元英绕着任叔的围墙直跑,身后任叔早就用棍子打到他身上,在药房里只能听到他的“哎呦 哎呦”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上午在师傅处习武,下午便在书舍读书。

因为有了元英,我挨打的次数一天天变少,基本都去挑衅元英。

元英聪慧,可聪慧的人少有耐心,因此最开始他的花拳绣腿并不能抵挡四拳八脚,技法也不如人,落荒而逃。师傅知道他逃跑留下我一人,便重重地处罚他。

后来,元英知道不能丢下我,再后来,元英可以稍稍抵抗,而我为他用草药治疗。

只是元英和我毕竟还是孩童,贪玩居多,元英尤甚。

在我十岁那年,一次小打小闹中,于琪用刀子出来,人多手杂下,虽元英已在阻拦,却划伤了我的脸。

右侧脸部由眼角到耳朵,歪歪扭扭弯弯曲曲。

我被爹爹接回家中,任叔叔看了看叹了口气。

屋外他们聊了许久,而元英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我也没有心情再去安慰。

后来的我许久没有出门,脸上的疤痕用了不少药膏还是落下了浅浅的疤痕。

我这个人自小被父亲当作男儿来养大,但心中到底有几分爱美,便和元英错开在任师傅处学习。

一日要回去时,元英突然堵住了我回去的路。

“苏黎,你是不是气我没拦住他?”

我于墙边侧目而立,一手捂着左脸的余痕。

元英用力将我的手掰开拿下,轻轻滑过疤痕。

“对不起”他隐忍着哭腔,又突然似在哄我“男子汉大丈夫,皮相罢了,不必过于在意。”

我一听,哇的哭出了声,立刻跑走。

(二)

后来我只知元英收拾了于琪。

他也来我父处寻我,当时的我以女子装扮在前厅奉茶,并未得见。

爹爹时常看着我脸上的疤叹息自责,“女子而已,我何至于做到此。”自此便以女子相养。

而我变得内敛,虽不顾影自怜,但终究心中不畅,拼命学习医术,只是力气甚微,只是学习一些保身之法。

听师傅言,元英经此一事越发务实沉稳,学业勤恳、精进武艺,假以时日必成大丈夫。

一日,师傅与我父对棋,我在身旁侍奉。

局势陷入焦灼之态,房梁上的蛛网随风轻拂,一只黑蝇落入,白蛛顺势而为一举攻下。

茶尽了,我站起身去打水,到走廊时便看见元英立于前门。

落叶秋风尽,暗尘寒气来。

我与他只隔几步,但实在不知该再说什么。我心中其实也不怨他,毕竟是我能力不够,连自身都护不住。

于是我悄悄地退后,谁知“砰”地一声,不小心将身后灯踢翻。蜡烛滚了一滚后便漆黑一片。

“姑娘,你可是苏先生家中人?”元英的声音响起,夹杂着秋夜的风一起,低沉冷清。

“是的,公子。”我面朝他低着头于暗处。

“你家公子现在如何?每日都做些什么?”他问道。

“我家公子每日读书练字,与往常一般。”我轻轻回复。

“他可……”元英并未说完,掏出一封信递于我,“这位姑娘,请把这封信交给你家公子,便说是元家二子递。”

我伸手接过,说了声“是”,便转身回去。

送别师傅,我回到房中坐下,掏出那封信,信封写着“元家二子柏舟递”。

他会写什么呢?道歉或是邀请吗?

只是我实在不想见他,便将这封信放置在凉箱中。

此后,元英便总是在外淘一些吃食古玩、箱皿书榭送予父亲。

也常过来与父亲讨教问题。

我有意避之,不曾相见。

又至除夕夜,饭毕,父亲邀请数位好友前来叙旧。

我穿着一袭红色加绒冬袄,领上的白色兔毛衬得脸上白净跳脱,与侍女们在前院一起玩乐。

“姑娘,快来这儿呀!你看我们堆地雪人!”

“姑娘,别看阿莲的,你看我的!”

我正伸头去看,就看到阿莲和阿荷用雪球打在我身上,我也不甘示弱,渐渐打起了雪仗。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一抬头,我便看见从父亲书房出来的元英。

似乎他已久立,雪如盐洒,铺盖于地,他就看着我们一群在相拥笑闹。

他比我大两岁,今年的他高了不少,披风簇拥下的他如冠玉耳,郎艳独绝。

我于侍女之中,都停下与他行礼,后便一起慢慢回屋内。

我经过他身边时,听到他喊“苏黎妹妹,请留步。”

我也只能停下,面对他,“元大哥好。”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大概一会儿阿莲说父亲召唤,我便一句“告退”溜走。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愿多想,父亲本就不再有意隐瞒。

次日,年,保世事昌明,佑安康喜乐。

父亲带一家子上庙会祈福,轿辇未至,便看到路上有人流离失所,几人一聚,衣不蔽体。

于是便又回了家中,打发我去房内抄经,晚饭再出。

躲在窗内看到父亲书房来来回回不断有人进出,任师傅带着元英匆匆赶来。进门时,元英朝我这边看,吓得我赶紧躲在窗墙下。

父亲大抵觉得女儿不如男儿,上可保家卫国,下可振兴家业。

但是我学医数年,大可尽一尽自己的本事。

(三)

我朝开年便遇雪灾,官府拨银赈灾,开仓放粮。

乾州与禹放两地早已灾民遍野,官府镇压不住,灾民冲破境地北上,一路辗转直至我地内竹,部分流民民变做匪,烧杀抢夺。

但流民不抢流民,俱是可怜人,为生求活。

我父与友一同作为乡绅捐款救灾,我乔装成男与元英一同设义馆收容灾民,搭手救治。

前三日,良善之举显著,庇得孤儿寡母,其终裹腹。

冬日大雪断续,寒冷异常,日日有人撒手人寰。灾民仍从各地赶到,人数多达万计。

虽竭心救治,父亲与友变卖私产筹钱救灾,仍限。

官场见乡绅施以援手,并未感有恩德,竟将放粮馆中粮食高价卖于义绅从中获利,五地粥棚撤下三处,只留两处,对外称赞乡绅义举。灾民源源不断从官处到此,只为一碗。

冬日无野草野菜,物资米粒只能以个倾案,白水清汤,尚能按日接济,维持数月。草根树皮已末,山谷挖空土如饴,人不如畜。人饥力乏,后我父以钱易粮都不得,无余粮,人为自保,不再施舍。

官场黑暗,鱼肉百姓,我父孤立无援,不得其法,托元英将我接走,不要再牵连其中。

那日书房父友只几人,交谈至天明。

此时我十一岁,元英十三岁。

有心之士散播流言蜚语,言明我父早已申得官家银钱赈灾救民,全权授予此事,但私吞钱粮致使百姓受欺、饿殍遍野,罪诛,罚没良田房屋。

师傅早已将一饿死女子将我顶替,我则改名换姓成了元熙,元英堂妹,住在元府。

中间牵连数人,听元英说我父皆称只是学生交集,不为熟人。

他们将银两送到官府,人虽放但元气受损,只留我父下月问斩。

一介书生,霁月清风。清白义举,不留人间。

听闻爹爹的消息,本女子之躯娇弱,赈灾帮扶不得休息,再加上知晓此事,急火攻心,血气上涌,血从口出晕了过去,大病一场。醒来之时已过两日,想到我爹便急寻元英,但元英只言数句,交待我好好休养,他们自会想办法救出我父,遂离开。

元府下令看守好我所在的廖阁,不准擅入擅离。时常我走不到屋外便被侍女拦下。

我知为避祸,但父女连心,不知我父情况,不知事情进展,每日急如蚂蚁,焦头烂额,日日哭泣。

后再不得见人,一直拖到本月末,元英到此,给我一包裹,便陪在我身边不再言语。

我细看之下,我父临走时穿着的襟袍,一张纸赫然于上。

拆开只有四个血字,好生珍重”。

抬头满目询问元英,元英已不与我对视,挪开眼神微微点头。我心中大恸,悲痛欲绝,每日精神不佳,茶饭不思,躺于床中。

此中数日,元英时常告知我父亲之后事准备如何操办,只这一事我当时未了,有所答语。

(四)

到父亲被抓直至安葬,我没见到我父一面。

外面事情如何一概不知,父亲临终给我四字“好生珍重”,我也不能辜负父亲的心意。

我在后院习字学医,想念父亲时便发狠地背书,眼泪停不住我就默声念。

只是关于父亲的事我从不谈论,下人们也有意避之。

元英日日陪伴在我左右,眼看我郁气散解,以为我慢慢想开,常与我说笑,送来各种吃食物件,打发时间。

有时元英不知从何处讨得古文旧迹,就和我一同观赏讨论。因我父亲的缘故,我家中也有不少藏书。

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我想总能过去的吧,也总能学会一些事。

我时常去元英娘亲处请教女红,元张氏并不喜我,但是元英愿与我亲近说话,伯母便只能和我客套,从我口中听一听元英的近况。

四月,下雨,颜色郁郁,我临窗而坐,焚香抚琴。

悲风调,寒风吟,明月上弦,绿水虚心。

元英不知何时已经站我身后,一曲未了,他手放于我肩。

“元大哥,你来了。”我站起身向他行礼。

“阿黎心中可是不悦?”

“元大哥,我是元熙。”

他愣了一下,说“熙字好,以后便叫你熙儿。”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上写《古蔺家训》。

“熙儿,你看,我从一位好友那儿借来的古籍,你看看。”他笑着将书塞到我手中,拍拍手两名侍女手提食盒走进,“熙儿,这个是你爱吃那家新做的吃食,尝尝。”

说着他就掀开其中一个,拿出一枚精致的圆糯糕点放在我嘴旁。我抬眼看他,一眼便看到他笑吟吟地眼睛盯着我,慌忙从他手中取下,咬了一口,鲜奶留香。

“元大哥,谢谢,好吃的。”抬眼他还是看我,于是便说“元大哥,您也尝尝。”

“熙儿不必与我如此客气,叫我柏舟就好。”他屏退侍女,与我在一处。

我有点不安,“大哥……柏舟大哥,我为你抚琴一首,以表谢意。”便坐在窗前开始弹奏。

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元英让侍女温了一壶热酒,自顾自坐着边听边看书。

夕阳渐沉,神游太虚,尾声绝迹,大音若希。

我转身,看到元英痴痴地望着我,酲红满面,我向他行礼,出去叫下人。

“元大哥醉了,把他扶回去吧。”

“熙儿早点休息”,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便起身大步离开。

侍女服侍我更衣入睡,开玩笑道“公子对小姐真好”

另一个侍女接话“有公子这样的哥哥,小姐好福气。”

我只笑,并不回答。

她们以为我真的是元家远方亲戚,因落难而来。

有个哥哥,自然很好。

(五)

闺中的日子自然很快,一晃已经在元家两年。

元英时时来看我,搜集的好玩意总先让我瞧瞧,吟诗作对,踏雪寻梅。

我也为元英做些衣裳、香囊挂坠,表示感谢。

伯父伯母因我乖巧懂事,也在这两年里慢慢对我有所改观,准许我在家中四处走动,但必须头戴面纱,不露真容。

元英才华出众,从小便富盛名。明年便是参加考试之时,又是独子,今年家中更是重视,以元英为上,不许人打扰。

元英此时并不挂心,经常来我院中与我攀谈,与平常无异。伯母早在家中上下交待,不准惹怒元英。我寄人篱下,自然更是万分小心,不再像以往有时顶撞,想法子逗他开心。

只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元英对我之态度何止止于妹妹的境地,但是伯母早已中意程府女儿为元英之妻,我为罪臣之女,虽改名换姓但是仍风险极大,总有儿时伙伴知我相貌。

女子在这世道便如菟丝草寄生于树。听任安排,不得选择。

夏夜炎热,饭后坐在树下,侍女为我洗发梳头,元英立于屋中窗边看此幕。

以往伯母总嫌我耽误元英学业,命令我在屋中,不得弹琴,专做女红,也不让元英来我院中。

不知那时元英去伯母面前讲了什么,后来元英书房竟搬到桂园,离我所在之处只有几米之遥。

我扭头看见他,他对我笑,只可惜侍女刚梳上的发髻便如瀑散落。

他见此便哈哈大笑,过来替换侍女站在我身后要为我梳头。

侍女出去倒茶水,只留下他在我身后用梳子一下一下梳起。

夏夜蝉鸣,习风阵阵,花香四溢。

“熙儿”他唤我。

“柏舟大哥。”

“等我考中归来,你等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应答,沉默不语。

他从背后绕过来,手覆于我手上,“熙儿在想什么?”

“大哥,我在家等你,等你考中。”

他展颜,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柏舟大哥,回去读书吧。”

(六)

元英去考试前,我为他做了一身衣袍,希望他好好考试,高中。

他离家后,我便开始收拾东西,这是最开始伯母的约定。

“我儿考取功名,前途无量,自然不可与你一起,何况你是罪臣之女,收容你已经是莫大的恩德。若你念在我元家恩德,便以我儿考试为大,待我儿出发,你便去仁术医馆吧。”

收拾好行装,我跪于地上,“谢伯母恩德。”

女子的人生如浮舟在江,有家时立于氏族,无家时漂泊无依,好似总得有人在为女子掌舵才算是正理。

马车停到仁术医馆,我送走小厮,进去找任师傅,管家匆匆而来将我带进书房。

“师傅在上,受元熙一拜。”我跪在地上拜见任师傅。

他坐在书桌前,并未抬头。

我等了很久,终于任师傅说“起来吧。”

我现在实为孤女,若没人帮扶别说无落脚之处,就是将我发卖,也是反抗不得。

“当年我托元家救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你的身份实在风险过大,此地也留你不得。”

“是,多谢任先生。”我也没有办法,这世间没有我的归处,但总会有去处,“先生,只希望您给我一身男装,我可以来去自如,不拖累您。”

他吩咐管家带我换衣,我拿着摇铃成了赤脚游医,随缘去。

我在元府呆了两年,学习从不懈怠。医术虽不精但仍可用,自学卜卦道家之法,只是身量娇小不知该如何掩盖,因此自己便以草药汁水易容,以锅底灰掩盖肤色,装作沧桑之样。

我便游街串巷摇铃行医,只希望一碗饭一口水解决温饱。

但是我也高估了自己,体力确不如人,不过刚走一日,饥寒交迫,头晕眼花,晚上藏于破庙,困顿交加却警惕着外界。只一日,我才知道现在这世道原来如此不堪,内有官员勾结,税重徭役,贪污腐败,山匪横行,外部边疆正在打仗,但朝廷重文轻武,没有将才可用。

我实在太困,躺在草堆里便睡着。睡梦中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又听见有人交谈。睁开眼睛秉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声响。

“大哥,不是说那游医已经到了这破庙,怎么什么都没有?”

“再找找,他可能藏在某处。”

翻箱倒柜的声音,我连动都不敢动,手里的铃铛我握着中间的金属条,以免发出声音。

他们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因我身量小,就窝在门旁边的草窝堆里,草窝堆看似只有地上一层,其实底下有一坑,他们在草堆里用手滑来滑去,又摸到几块石头,以为到了底部,并未将草踢开。

“大哥,这人找不到,五十两白银就到不了手了!”

“你净急躁,可能人往哪处跑了,先找一找再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便从庙出去去其他地方查看。我并不敢行动,既然他们在此处找不到,还是会回来再找,我得再等等。

是要杀我吗?若是,只能是故人了。

元家吗?还是任家?

不管是谁,我都不能再回去。

在此处呆了一会儿,我便慢慢从坑中出去,那两人往西去,那我便往东,那儿有山林,总能过活。

(七)

等我醒来时不知在何处,手脚被绑,身边也绑住数余人,借着月光一瞅,都是穿着华丽的有钱人。脖颈剧痛,开始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被绑架了?我只是往山林那儿行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手脚都麻了,踢踢旁边的人,都睡得很沉。我在久久坐等时也睡着。

“怎么还抓了个穷光蛋?”

“大哥,我们打劫时他自己撞上的。他的包我翻了,就只有这个字和一个破铃铛。”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疤瘌脸拿着我的招牌布“游医看相”在给他大哥看。

看到我醒了马上冲到我面前给了我一巴掌,“看什么看,眼睛给你挖掉!”

马上脸上就肿了大块,我旁边的几个老老少少都将头低下,不敢再看。

一会儿,听到一声声“二哥好”,声音由远及近,铁与器的碰触,脚步声的增加,有人来了。

“抬起头来。”声音浑厚低沉,我只能抬起一张青肿的脸,眼睛成了一条缝。

他抬了抬手,“将这几个绑到东鹞子,老五去办”

“这几个给老三,他知道怎么做。”

“这个……叫什么来着?”

此时只剩下我和另一个男人,“于琪”他说。

“于琪,于家人,老八,看你的了。”说完,一个大胡子拎着他就往远处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游医,会点医术?”

我张不得嘴,只是点点头。

“穷人家的学医?”他呵呵一笑,马上那个疤瘌脸就把像拎物件儿似的给提到他身边。

我听见火焰在空气中霹雳巴拉的响声,只能用力说“家穷,跟着师傅,师傅没了。”

他抬眼,离我只有几寸之距,远处只觉得这人身形颀长,近看却发现略带斯文之相。

“多大?”“十三。”

他摸了摸我的手和脖子,又让人拿来草药询问,我一一作答。

我跪在他面前,“我愿认您为二哥,在界奎山留下,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愿将一身医术献给大当家。”

他只是轻呵一声,将我继续留在此处,我便在此处停留。

五日后,疤瘌脸拎着我的肩膀就带我去一个主厅,此时我的脸已消肿大半,仍有淤青。

入目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虎皮,火把放在各处照明。房间内只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和那个被山寨成为“二哥”的男人。

那男人转过身来,我只觉熟悉,并不认得。

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过来说“大当家,姓于那小子跑了。”

二当家直接下令“封锁各个出口,界奎山他跑不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大当家问道。

“我没有名字,师傅叫我路儿。”我随口编一个名字,随便叫什么吧,苏黎已死,元熙早就不见踪影,我以后便是路儿,我去之地便是路。

他们详细问我诸多事情,尤其关于医术,他们当场让山寨的村医开始提问,我也一一作答。

大当家在看到村医对我点头之时,便告知二当家离开。

村医走后,我跪在二当家脚下,听他吩咐。他也不说话,只坐在那里似乎看向我,似乎又看向门口。

我跪在地上快睡着了,突然被一个吵闹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又跪好低着头。

一个男子被扔在我旁边,那男子抬起头时我早已将头低在地上。

“二当家,这小子给他抓回来了!他自己不认识路,掉到沟里吓得尿了裤子,哈哈哈”大胡子的声音响亮浑厚,整个房间似乎都是他的声音。

“他家的信送下去了吗?”

“正准备送呢,他跑了。”

“剁一根脚趾,给他家送过去。”

“路子,给他止血,别死了。”

“是”

(八)

疤瘌脸叫四哥,他给我带到柴房,以后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

我跟着村医一起去给伤病的村民治病,我才发现,在山匪的管理下,山里的村庄人人有田,不用管税役,只过好自己的本家生活。每个人也都淳朴善良,看到我为他们治病会给我晒干的红薯,新鲜的菜。

村医说,他们也可怜。

我问为什么?村医只说百姓都可怜。

我真的不明白。

给于琪换药时,他总盯着我看,我担心他会所察觉,每次都故意用力弄痛他,然后急匆匆离开。

有一日,于琪说他要见当家的,我狐疑地看着他,转身就走,只听他突然喊:“苏……”

我说“你家还没有拿钱赎你,还有两日,再不来就撕票。”

丢下他急匆匆离开。

于琪还是见了二当家,此时的我正在村民中施针,疤瘌脸过来,“二当家叫你过去”。

“等会儿,小六儿这儿马上就好了。”

我出门与疤瘌脸问道:“二当家有何事找我,你可知道?”

“小疤瘌,我也不知道,那个于家小子见了二当家,才要见你。”

我心一惊,但是更气愤他叫我小疤瘌,“大个子,你别叫我小疤瘌,难听死了。”

“你可不是小疤瘌嘛,你看看你这么大一片。”说罢,用手比着我脸上疤痕的长度。

我不理他,将小六儿的针取出来消毒,就往山寨门厅去。

只是我到的时候,只有二当家在,于琪已经被赎回去了。

“二当家,您叫我。”我站在门厅中间,低着头看地面毯子。

二当家走过来,他身量高,还没到我面前时影子已经笼罩在我全身。

“二当家的,您不舒服吗?”我试探问道。

“我知道你医术可以,”他从我身边绕过去到我身后,“才来几日,就已经医治百人。”

“是阿爷教得好。”我叫山寨得村医叫阿爷。

他突然将我帽子拿下,头发四散,我头低了又低。

他站在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将脸呈现在他面前。

我本想再做狡辩,但是抬眼便看见他眉头紧蹙,眼神死死盯着我,身体立刻跪了下去。

“把门关上!”

“二当家!”疤瘌脸从外面传来,就又听到合门声音。

“于家少爷为了活命,称你是他故人,确定如此?”

“确实如此。”

“那你就说说吧。”

“我…我叫苏黎,因家父有罪客死牢狱,我逃出来跟着游医学习,一路到现在。”我跪下小声讲道。

他一脚踢在我身上,“还说谎!”

“我没有。”我趴在地上咬紧下唇。

“你来那天,我便知道你不同,游医的手与脖子可不是你这个样子。”他蹲在我面前,用手掐住我的脖子,扭过看他。

“是爹爹故人相救,养我两年,因其他事情将我赶出。”眼泪止不住流出,我本不想哭,他一脚踹在我腰上,实在太痛。

“因其他事情将你赶出,看来你也和你爹一样是个贪污私藏之人。”他冷笑道,“明日便将你扔进府衙,你苟活到现在,早该像你爹一样。”

“我爹才不是!”我努力挣脱他的手站起,“我爹爹当年行义举被害,官府无道,怎么会是我爹的错!”

他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觉得马上要窒息。

门被踹开,大当家猛地进来,制止他的行为。我边咳嗽边大口大口呼吸,远离他们。

“二弟,你糊涂!”

“大哥,如果不是她们家,你我父母怎么会双双饿死,被野狗啃食!”

大当家让旁人找来村中农妇将我带走,我只听到他们说“二弟,当年为了让你长大,哥哥才这样说啊……”

女儿身既然已经被窥破,便不必再掩饰。以往我做任何事都要观前后,小心翼翼,唯恐旁人看见。现在便可以大方穿当地女子服饰,洗澡如厕都有人结伴。

况且女子教女子习字医术,也更加方便。

(九)

从此界奎山多了一个路舟的女子,她会吟诗作对、博古通今,治病救人。

她开私塾做女先生教孩童习字道理,她做女医生施针开方妙手回春。

人说她明眸皓齿、出尘脱俗,是山中来的仙女坐镇一方。

我每天都很忙,大当家让我住在村中,非必要不上山寨。

我也不想去那里面对他们,尤其是二当家。

疤瘌脸自从知道我是女子,抢到一些钗环首饰便送到我处,而我纷发给村中的女子,不在意是否嫁人。

已经几个月,不知道元英如何,他若是知道我被赶出去,会怎么做?

一日一日,山中时光多消磨,跟着我一起学医识字的人也日渐增多,学得好的当属绿瑶和红绫,学以成师,师再授徒,读书声不绝于耳。

女子应有处事价值,便不会被随意丢弃。若只为嫁人而生,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不过附属尔。有所学,有所成,有所立。

虽不成树,心向往之。

除却每月大当家召唤,我基本不去山寨,二当家不待见我,我心中知道。

算算我也在这里过了将近一年,和疤瘌脸的关系越来越好,有空时他会教我射箭起马,后来便是他教我们很多人武艺,山寨男人看到疤瘌脸的待遇,更多人也加入其中教女子自保之法。因为这事,不但村中女子学会很多强身健体、骑马射箭的招数,山寨男人因为经常教学与村中女子结成连理。女子与男子互相挑选,成婚后日子也过得更加和睦。

这日,我自己在山中平地处骑马练习,用自己制作的梅花袖箭练习准头,正在射飞鸟时,突然树后出来一男子,我已经无法收回,只得大叫“小心”。那人身手利落,躲过数箭。我刚想夸赞,只见他捂住胳膊坠马而下。

我下马赶紧跑过去,看他的胳膊马上包扎,掏出药粉涂抹。

“二当家,我没看清,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呻吟,抬头一看竟发现他脸色苍白如纸,我非常害怕,趁着他有意识赶忙让他上马带着他回去。

到了山寨,都围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床上,我则用剪刀将他衣袖剪破,一看才发现原来胳膊上本就旧伤未愈,这箭正好拖到他伤口之处。

大当家看着我一脸不悦,别人都还好,就连和我关系要好的疤瘌脸都一脸怒意。

我讪讪地说“二当家我一定会治好的,你们放心!”

大当家直接说“我这二弟身体本就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以往他可是山寨有名的弓箭手,百步穿杨,路姑娘可得完全治愈才行。”

“大哥,路姑娘闯了这么大的祸,跑了怎么办?”疤瘌脸突然说道。

“我不会跑的!”

“既然姑娘有话,我们也不是不信,但是二当家还没好,您就先住在寨里,方便照顾。”说罢,竟然差老八把我的东西从村中拿过来,以防我真的跑路。

我便想在二当家隔壁住下,但是大当家说晚上需要打地铺在二当家房内,悉心照料。

我虽有不悦,但毕竟是我弄伤,不敢懈怠。

等众人散去,我坐在凳子上回想刚才,就听到“我要喝水”的虚弱声。

赶忙倒了一杯水,扶他起来,将水递给他,他只是看着我并不动,我看着他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受伤,便喂到他嘴边。

二当家干裂的唇有了水开始变得滋润,喝完将杯子递给我。

他躺下后也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我。

我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对不起,会给你治好的,二当家。”

“我叫鹤逸,白鹤的鹤,闲适的逸。”

“哦,我叫路舟,道路的路,小船的舟。”

他突然暗笑起来。

从这日开始,我便向狗腿子一样在他身侧,他今日说胳膊疼无法进餐,我便将饭喂给他,明日他又说上次的衣裳我也给弄破了,又要我做于他一身,后日突然又说想去钓鱼,于是我拿着渔具跟着他,他坐好后,指挥我支架、捕鱼。

晚上睡地铺本来睡不着,他每日就是来回地折腾,我晚上睡得死沉根本管不了他的事。

白日里他闲暇看书,我便得在旁边端水倒茶做衣服,晚上他睡不着便让我起床和他对弈下棋,困得我晚上直闭眼睛。

每日查看他的伤口,用尽我所能努力给他敷药治疗,但是他这人体质好像本身就弱,总也不好,愁坏了我。

别人身上大半个月就好的事,在他身上硬是折腾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二当家好了后,大当家怕他这金贵弟弟好不利索,便让我居住在二当家隔壁。

界奎山外,外族已经打入回舍,马上入境,朝廷无人可用,在朝臣中选拔能用之才,可惜并未有良将。我朝割地赔款,以公主和亲,息事宁人两年。

界奎山内英雄好汉,不论男女皆可上马拉弓射箭,女子擅药,男子多诡,界奎山外虽不太平,但这几年,界奎山内一直还算安生。

两年内,我多次听到二当家口中提起元英。

元英主战,在官中无良才时是元英请战,彼时有大将但实则草包,用兵不严,用计不精,节节败退,兵士不愿徒劳送命,他便在军中将此兵作为逃兵处理,割首示众。士兵觉不义,更不想冲锋陷阵,内部乱作一团。此时元英不知如何进言将军,将军竟然真的接纳其策,一时将名大噪,但因我朝重文轻武,虽有获胜但最后仍然战败。

敌军不知元英,提议要将将军头颅献祭此战,因他为主战派,以示惩戒。

朝廷从,此后元英为将。

“元英为将。”我轻声低语。

朝廷败局已定,元英便以后也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手上无力,托盘上的茶杯散落一地。

正在商议事情的众人望着我,二当家说我最近太过劳累,便让绿瑶和红绫先过来做事。

我便退下到屋中独坐,铺开局势图开始演习,是的,我也会,任师傅教元英时,我也见过。

(十)

我在山寨呆的第三年,除夕当夜,觥筹交错,鹤逸二当家对着众人面说想娶我。

他在我旁边,火把的光照耀在他脸上一闪一闪,我扭头看着他他便大笑着将我拥入怀中,众人哈哈哈大笑要敬他酒,催说好事将近,恭喜哥哥。

大当家当即就同意要在元宵节那天举办喜事,好事成双。

大家唱、跳,围着我和他祝福,七嘴八舌,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昨日我想做个有用的人,不会被随意厌弃丢出去;今日我在山寨做先生教医术,治病救人,但女子命运如阿猫阿狗随意摆弄,宣布一句便已成为他人妻。结局总是别人为我想好,大家也说早该如此,也许甚至我也高攀。

罪女对山匪,本该如此。

我笑看众人,他们的脸因喝了酒而通红,笑得整个山岗都要震上一震,好似他们都要结婚了。

我想站起来,但是二当家用肩膀扛起我整个人就往房中走,大家笑得声音更大,喧闹声吵得我烦躁,气氛热烈。

二当家把我放在床上,和我对视,我能感觉到他睫毛又黑又长,那么近,忽闪忽闪。

好多弟兄在门外门内,看着他将要对我下一步。

“你愿意吗?”他望着我。

我愿意吗?我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问呀。我只是笑着看他,羞愧地脸红到耳边脖子。

约莫他们以为我不好意思吧。哄然大笑间,二当家将所有人赶出去,将门锁好。

他跪坐在我面前,用手细细摩挲我的脸,一只手又将我拥入怀中。

他说了很多,见过我很多样子,认真的、开心的、落寞的,说相遇很早只是我不知,说他要娶我有多开心。

两年感情就可以这么深吗?

那元英他还记得我吗?

娶妻、嫁人、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人间大事。

山寨中的每一个人多活一天便是赚了一天。

日落跌入昭昭星野,人间忽晚,山河已破。

山寨在准备婚礼用品时,老八来报说边外当口山破了,外族背信弃义趁我朝大节之时放松懈怠直追当口山,那儿的将士拼死反抗但寡不敌众,外族骁勇善战本就是游牧民族,已经从当口山向东雁雀岭走。

大当家和兄弟们在大厅商量事,我心中盘算大概真要改朝换代了。

国将不国,官不为官,不过如此。

我在房中坐着思索行事,绿腰说二当家叫我。

“我们的婚期提前办,”他看着我,“哥哥说打仗自古无关山匪。我们只守得这界奎山即可。”

“二郎,国破家亡,此时守得界奎山自然是好,但我朝无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为这朝?有何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烂都是从内而烂,这国哪有半点可用之处!鱼肉百姓,践踏生灵。换了天才好,说不定是另一片河清海晏。”

他说得不错。

我父义举却亡故,官逼民反的例子现在已经比比皆是,这又何止只是外族入侵我朝的问题。

兴或亡,百姓皆苦。

(十一)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元英。

我在房中做绣刀,红绫说大当家找我。

刚入门厅,看到一个映着光的男人,看不清脸。

我刚想张口问大当家什么事,就听到那人说“熙儿……”

脑子轰地炸开,我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高了,瘦了,黑了。

“熙儿……”他开口。

“元大哥?元大哥!”我看着他,眼泪扑簌簌流下。

二当家直接紧紧拥我入怀,我哭得更加厉害,他将我抱走,大当家开始询问元英。

待我情绪平稳,二郎直接告知我“元将军来此地是招兵买马的。他听自己一个故人又说此地见过你,便过来询问。”

“二郎。”

“你不必与我再讲。”说罢,他起身离开。

我朝已到这地步了吗?将军下将士?

二郎说得是对的,改朝换代不过时间问题,倒不如弃暗投明,这样一个朝代民不聊生,或许真的有转机呢。

心烦意乱,便去山中平原策马,等待他们话毕。

正在想事时,听到有人来,“熙儿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转头看去,元英已经向我走近。

他身量高挑,两道剑眉斜插入鬓,周身一看便为武将,一点文弱书生的气息都不见。

目若朗星,唇形略薄,健壮体魄里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元大哥,我还好,听闻你在外出征,现来乡处招兵,战事是否有恙?”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回答。手慢慢放在我的头上,又沿着长发滑下。

“元大哥,你出生入死,为国效力,我敬重你也担忧你。国家危亡,我等都有责任,不若我可与你同行,可以医术稳固后方。”心中其实是想不要让他再去冲锋陷阵,但是他是少将军,即使国家已然如此,他还是会一往无前。

“阿舟”,二当家此时也过来此处,“开席了。”说罢牵起我的手,与我站在一处。

元英似乎并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阿舟?”

“元大哥,我是路舟,山路的路,小船的舟。”

“娘子别在此处一直逗留,天寒地冻,元大哥勿怪。”鹤逸笑着对元英讲,“大哥若是早来几天,便可参加我与阿舟的婚礼,喝一杯喜酒。”

“好!哈哈哈,你做熙儿郎君再合适不过,我这娘家哥哥也放心啦。”元英说完与我们一起回了山寨大厅。

“元将军刚刚的提议,我已与大伙讲过,但是朝廷昏庸,实在不想为他效命,将军见谅。”大当家一饮而尽。

“改朝换代是天下大势,但每一次动荡便是要死伤一代。虽然守护皇室是逆势而上,实则是守护百姓兴亡,外族入我朝便是亡国灭种之灾,将外族击退再讲我朝兴替之事。”元英拜在大当家面前。

“元将军封侯安定,本就是为我朝打仗,这干我们何事?界奎山作匪,虽不好听,但也有一方安宁。”

“虎狼在外,山河未定,若是大当家发话,以己抗敌,可为在座各位英雄好汉正名,做上将军。”

“元将军,这是我们为你摆的接风宴,开席吧。”鹤逸宣布开席,气氛从刚才的死寂转为热闹。

酒席也没持续多久,便不欢而散。

鹤逸说,虽朝廷无能,但国为大家,外敌入侵,男儿当冲在前。

鹤逸说,他支持元英,只是大当家要为众兄弟考虑,但都是热血男儿,大概大当家做决定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日清晨,鸡鸣刚起,天雾蒙显亮,便听到外面人声嘈杂。

鹤逸不在床上,他那边凉透了。

我快速起身,洗漱打扮,来到山寨大厅,已经看到众兄弟跪成一片,皆要为国效死。

大当家、兄弟们、元英等都知道此一去,回来几率为零,但山河破碎,满目疮痍,男儿皆不忍。

鹤逸说,让我守好这里等他回来。

元英说,我的二郎会送还到我身边。

边疆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女人们开始勤勤恳恳备后勤。

心中悲痛无法化作言语,我每日缠着二郎或是陪在他身边。

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元英说绝不苟活。

(十二)

元英在我十一岁时出外考试,伯父伯母认为我误他前程将我赶走。

我十五岁时,元英说服界奎山众男儿保家卫国,守护百姓。

战火从雁雀岭一路抗争北上到宁川,打了两年。

我在山寨带领女子们种粮做衣,攒草药银两。

绿瑶说前方无医,她不放心。

我知道她想去看看,心里放不下。

在又一次差人送物资时,绿瑶和红菱跟着去了。

女子去前线,因身份问题本就是大过,她们执意要去,偷偷溜走,我只能暗暗祈祷不要添乱。一边又把界奎山的看守和驻防管理细细摸排。这几年,在山中建了暗道,家家有暗器,界奎山本就易守难攻,这次也可以稍稍放心。

寅丑年七月,我朝大败。

为首将领易首示众,军心乱,降。

改号顺,定都京,前朝重臣用则用,多废。

山匪总是顺势而为,在战败后归降,因其善战勇猛,多重用。

元英不从,关押刑部,来年秋后问斩。

鹤逸留信,一切太平后,接我入京。

又过三月,诸事顺,举家入京。

再见鹤逸,他在战火中失去一条腿,脸上也多处伤疤。他细细看我许久,又问了很多事,我皆一一回答。他还是将我抱紧,突然说“不准去见元英。”

我愣了一下,“好”。

有情无情如何?

世里飘泊无归路,小舟泛江难自渡。

命运全不由我。

鹤逸为将军,但他身体已残缺,便求个闲职。

我与他研磨种花,钓鱼下棋。他每日为我梳妆描眉,最爱抚我长发。

我从来不提元英,就像元英一早就知道我在界奎山上从不寻我一般。

鹤逸敬重他,照顾他在牢中的饮食起居。

这就够了。

来年七月,此时我孕期七月,喜食甜食,尤爱槐香。

玉渊潭的槐花开了,鹤逸总差人摘取放在屋内,总要缠着他陪我一起去那儿买槐蜜。

元英所在的牢狱距离玉渊潭很近,每次从那里路过我都要将买的东西分些过去。

鹤逸知道我想,从不阻拦。

秋来,瓜果飘香。

鹤逸以养胎为由,不再让我出门。

元英死于牢狱,秘不发丧,我让小厮为他准备几床床褥,不再过问。

九月中寻,生下一对龙凤,我差点死于产床。

府中有了孩子总是热闹。鹤逸对我也没有那么管束。

又一年,玉渊潭槐花落了,养蜜人也要南下。

我对鹤逸讲想要去寺庙为家祈福,孩子不便跟随。

他准,又突然开口,

“你也去看看槐蜜还有没有,让孩子们尝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