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女扮男装,最近,丞相和将军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下
发布时间:2025-12-15 15:26 浏览量:25
他却抬手制止了我,对府医淡淡道:“仔细为沈大人诊治肩伤,务必用最好的伤药。” 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下意识护在胸前的手臂上,补充道,“沈大人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府医恭敬应下,上前为我处理肩膀上被熊掌扫出的淤青和划伤。整个过程,顾清辞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处理好伤口,府医退下。帐内只剩下我和他。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属于他的外袍,指尖冰凉。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上:“沈大人方才救驾,英勇无双,令人钦佩。只是……”他顿了顿,缓步走近,目光如炬,落在我脸上,“那般敏捷的身手,那般奋不顾身的决绝,倒让顾某想起一个人。”
我心脏狂跳,垂眸不语。
“想起那日在百花楼,曦儿姑娘仗义出手,剑法凌厉。”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抽丝剥茧的锐利,“想起在别院,曦儿姑娘应对意外,身手不凡。更想起……那日王府夜宴,北辰似乎也有所发现,近日总是心事重重。”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沈大人与曦儿姑娘,兄妹情深,连这偶尔流露的神韵、这遇事反应,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穿透力,“不,不是像。阿昭,你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有沈曦吗?”
最后一句,他不再是称呼“沈大人”,而是变回了私下里的“阿昭”,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再多的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已然串联起了所有的蛛丝马迹。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清辞看着我这般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直起身,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道:“你好生休息。今日之事,我会处理,不会让流言蜚语扰了你养伤。”
他说完,竟转身便要离开。
“顾清辞!”我情急之下,喊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欺君之罪,足够我死上十次百次。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处置?我为何要处置你?” 他终于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苍白惊惶的脸上,“你是救驾的功臣,沈昭沈大人。至于其他……顾某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这话,如同在黑暗中投下了一线微光,让我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他……不打算揭发我?
“为什么?”我难以置信。
他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看到我最深处的灵魂:“因为你是沈昭。也因为……我想知道,你女扮男装,冒天下之大不韪,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等我回答,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掀帘而出。
帐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揭穿我!至少暂时没有!
可他的话也表明,他不仅要守住这个秘密,他还想挖掘出秘密背后的真相。这意味着,我并未脱离险境,只是从一个悬崖,跳到了另一个或许更深的漩涡边缘。
接下来的几日,我称伤在营帐内休养,谢绝了一切探视,包括萧景琰和陆北辰。
萧景琰派人送来了无数珍贵药材和补品,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陆北辰也派人问候,但他本人并未前来,想必那日的冲击,加上顾清辞可能对他说了什么,让他需要时间消化。
而顾清辞,则成了我营帐的常客。他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是每日过来坐坐,有时带来一些朝堂上的消息,有时只是静静地陪我喝一盏茶。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和提醒——我的秘密,攥在他的手里。
直到秋猎结束,回京的队伍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我靠在软垫上,肩伤已无大碍,但心中的巨石却愈发沉重。顾清辞的“庇护”如同饮鸩止渴,我不知道他何时会失去耐心,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到沈府,我第一时间联系了那位刑部的老忠仆,催促他加紧调查。时间,已经不站在我这边了。
然而,祸不单行。
几日后的深夜,我正准备歇下,小荷匆匆来报,神色惊慌:“大人,不好了!我们安排在刑部档案库外盯梢的人传来消息,今夜有人潜入,似乎……似乎在翻找与当年沈将军一案相关的卷宗!”
我心中猛地一凛!有人也在查父亲的案子?会是谁?是敌是友?
“可看清是什么人?”
“那人身手极好,蒙着面,没看清容貌。但我们的人隐约听到他似乎在找……找当年指证老将军的一名关键人证的供词副本!”
关键人证!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父亲被定罪,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物证”,最重要的就是几名“人证”的供词!若能找到供词副本,或许能发现其中的破绽!
“立刻加派人手,务必盯紧!另外,想办法查清那蒙面人的身份!”我急声下令。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来——风雨欲来。不仅我的身份岌岌可危,连带着父亲当年的旧案,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搅动起来。
而这只手,会是谁?
刑部档案库的夜探,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我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有人也在查父亲的案子,这意味着什么?是父亲当年的仇敌想斩草除根?还是……另有知情者,想揭开真相?
我加派了人手暗中调查,但那名蒙面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而关于供词副本,老忠仆反馈,当年的卷宗似乎被人动过手脚,关键部分残缺不全,难以查找。
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在我为此焦灼之际,陆北辰终于登门了。
他不再是之前那副热情洋溢或纠结困惑的模样,而是面色沉静,眼神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找我,而是站在前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阿昭,让曦儿出来,我有话问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心中叹息,知道避无可避。陆北辰不是顾清辞,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弄个明白。
我让小荷去内院通报(做做样子),自己则坐在前厅,陪着陆北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沈曦”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柔弱的闺阁女子模样。
“北辰哥哥。”她(我)细声细气地唤道。
陆北辰没有应声,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曦”面前,目光如鹰隼般,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身形。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锐利,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压迫感,让我几乎要维持不住“沈曦”的伪装。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曦儿妹妹,那日在王府,受惊了。”
“已、已经无事了,多谢北辰哥哥关心。”
“无事便好。”陆北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曦儿,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谁?”
我心头巨震,强作镇定:“北辰哥哥何出此言?我自然是沈曦,沈昭的妹妹……”
“妹妹?”陆北辰打断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和嘲弄的弧度,“什么样的妹妹,会和兄长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会在危急关头,露出和兄长一样果决狠厉的表情?会在脖颈上,留下……常年束缚才会有的痕迹?!”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某种信念崩塌的痛苦。
“沈昭!”他猛地转向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沈昭”(本体),眼神痛楚,“不,或许我该叫你什么?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对不对?!”
他终于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陆北辰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了被背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知道再多的谎言都已无用。他或许没有顾清辞那般缜密的心思,但他有武人最直接的直觉和最深厚的情谊,这情谊,让他无法接受长达数年的欺骗。
我(沈昭本体)缓缓站起身,挥退了左右,连小荷也让她退下。
厅内只剩下“沈昭”、“沈曦”和陆北辰。
我看着陆北辰,知道此刻任何表演都已失去意义。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不解、愤怒、痛楚的目光,用我原本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肖霖,不错。沈昭,沈曦,皆是我一人。”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我承认,陆北辰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声音:“为……为什么?你为何要……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我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积压了多年的沉痛与决绝,“但我不得不如此。”
我抬手指向厅中悬挂的父母画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为了我父亲!为了沈家满门的忠烈之名!我父亲沈远,一生戎马,忠君爱国,却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我母亲临终遗愿,便是要我查明真相,为父昭雪!”
我看向陆北辰,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肖霖,你告诉我,我一介女流,若不改换身份,如何踏入朝堂?如何接近权力中心?如何去寻找那渺茫的翻案机会?!”
陆北辰被我这番话震住了,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看着我眼中那深切的悲恸与不甘,脸上的愤怒渐渐被震惊和一丝了然所取代。他是武将,他深知沈将军当年的冤屈在军中引起的波澜,也更能理解这种血海深仇。
“所以……你入朝为官,与我们结交……都只是为了……”他声音干涩。
“不全是。”我打断他,语气恳切,“与你们相识相知,是意外,亦是幸运。我是真心将你们视为挚友,景琰的信任,清辞的提点,还有你,肖霖,你的赤诚……都是我在这冰冷朝堂中难得的温暖。欺骗你们,非我所愿,但我……别无选择。”
我对着他,深深一揖:“沈昭(曦)欺瞒兄长多年,罪该万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兄长看在往日情分上,容我完成母亲遗愿,待父亲沉冤得雪之日,我自会向陛下坦白一切,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着命运的审判。陆北辰会如何选择?是念及兄弟之情,还是恪守臣子之道?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北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丝颤抖。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有痛心,有无奈,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坚定的、属于兄弟的义气。
“起来。”他声音沙哑,“沈昭……不,不管你是谁,你永远是我陆北辰认可的兄弟……不,是妹子。”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伯父的冤屈,我亦有所耳闻。此事,算我一份!”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不仅原谅了我的欺骗,还要帮我?!
陆北辰看着我震惊的表情,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怎么?就许你一个人逞英雄?我陆北辰的兄弟……妹子的爹受了冤屈,我岂能坐视不理!”
这一刻,巨大的酸楚和暖流同时涌上心头,让我几乎泣不成声。
然而,就在我以为暂时渡过一劫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宫里的张公公带着旨意来了,说……说陛下即刻召您和……和沈曦小姐入宫!说是……有要事相询!顾……顾大人也在宫里等着呢!”
我和陆北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萧景琰和顾清辞?他们同时召见“沈昭”和“沈曦”?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身份危机,已然全面爆发!
管家带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道丧钟。
萧景琰和顾清辞同时召见“沈昭”与“沈曦”,其用意不言而喻。他们必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或者至少是产生了无法忽视的强烈怀疑,才会采取如此直接的方式。
陆北辰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我跟你一起去!”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慌乱无用。顾清辞早已看穿,萧景琰恐怕也心知肚明,此刻再去,无非是摊牌。
“不,北辰,你不能去。”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神决绝,“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方才肯信我、帮我,我已感激不尽。不能再将你拖下水。”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你留在宫外,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事,父亲平反之事,还需有人继续!”
陆北辰看着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最终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咬牙道:“好!我在宫外等你!若……若他们敢动你,我陆北辰就算拼了这王位不要,也定要护你周全!”
他的话让我心头滚烫,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我迅速回到内室,以最快的速度换回官袍,重新束好发髻,描粗眉毛,掩盖掉所有属于“沈曦”的痕迹。镜中,又是那个清瘦坚毅的兵部主事沈昭。
然后,我看向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都压回心底。今日,或许就是我为沈家,为自己,讨还公道的开始,也可能是终点。
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紫宸殿侧殿,气氛凝重。
萧景琰端坐于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顾清辞站在下首一侧,垂眸敛目,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步入殿内,撩袍跪倒:“臣沈昭,叩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站起身,垂首而立,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一道带着帝王的审视,一道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沈卿,”萧景琰缓缓开口,“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困惑已久,想向你求证。”
“陛下请讲。”
“朕与顾爱卿,皆觉得,你与令妹沈曦,相似得……超乎寻常。”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不仅容貌,连神态、气韵,甚至……某些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朕很好奇,世间当真有一母同胞的兄妹,能相似到如此地步吗?”
我的心跳得飞快,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抬起头,迎上萧景琰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顾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
“陛下明察秋毫,顾大人洞若观火。”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臣,不敢再欺瞒陛下与顾大人。”
我再次跪伏于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世上,从无沈曦此人。”
殿内一片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沈昭与沈曦,皆是臣一人所扮。臣,本是女儿身。”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背负了三年,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秘密,终于在此刻,袒露于这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人面前。
我伏在地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是雷霆震怒?是下令拖出午门?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到来。
萧景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果然……果然如此。朕……早有猜测,只是……不敢置信。”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昭,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
“臣,万死难辞其咎。”我闭目答道。
“万死?”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你女扮男装,科考入仕,周旋朝堂,将朕,将北辰,将清辞,甚至将这满朝文武,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沈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压。
我浑身一颤,伏地不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清辞忽然开口了,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沈大人虽有欺君之嫌,但其入朝以来,恪尽职守,于兵部事务多有建树,日前围场,更是不顾自身安危,救驾有功。其情可悯,其才可用。”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顾清辞会在此刻为我说话。
萧景琰看向顾清辞,眼神深邃:“清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顾清辞坦然承认:“臣也是近日才有所察觉,并未证实。”
萧景琰又看向我,目光复杂地在我脸上流转,那里面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得知真相的震惊,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其他情绪。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竟缓和了下来:“起来吧。”
我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告诉朕,为何要如此铤而走险?”萧景琰问道,语气已然平静了许多。
我再次将父亲蒙冤、母亲遗愿之事陈述了一遍,言辞恳切,悲愤交织。
萧景琰听完,沉吟不语。顾清辞则开口道:“沈将军旧案,臣亦有所耳闻,其中确有疑点。只是时隔多年,翻案不易。”
“所以,你潜伏朝堂,是为了寻找证据?”萧景琰看向我。
“是。”我坦然承认,“臣自知罪该万死,但求陛下开恩,容臣查明父亲冤情,待真相大白之日,臣愿领受任何惩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景琰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顾清辞:“清辞,你以为如何?”
顾清辞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沈将军乃国之功臣,若果真含冤,理应昭雪。沈大人……沈小姐为父伸冤,其志可嘉,其行虽险,情有可原。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追究其欺君之罪,而是应助其查明真相,还沈将军清白。届时,再论沈小姐之功过不迟。”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关键,又给了萧景琰一个台阶。
萧景琰目光闪动,显然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看向我,眼神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沈昭,不,或许朕该叫你……沈姑娘。”他缓缓道,“你的欺君之罪,朕暂且记下。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暗中调查你父亲一案。”
我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跪谢:“臣……民女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朕。”萧景琰语气转冷,“朕并非全然为你。朝廷法度,不容蒙尘。忠臣良将,不容污蔑。朕给你机会,也是给朝廷一个厘清旧案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此事,由顾爱卿全权负责,你需全力配合他。”萧景琰看向顾清辞,“清辞,朕命你暗中重查沈远一案,沈……姑娘协助,一应所需,可直接向朕禀报。”
我心中一动,看向顾清辞。他依旧面色平静,躬身领旨:“臣,遵旨。”
由顾清辞负责?我不知这是萧景琰的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我目前唯一的机会。
“沈姑娘,”顾清辞转向我,目光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我便需同心协力。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知道,这既是合作的开端,也是他彻底掌控我秘密的时刻。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沈昭……必当竭尽全力,配合顾大人。”
走出紫宸殿时,我恍如隔世。身份已然暴露,却换来了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以及……与这只最危险的“狐狸”并肩同行的命运。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我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高阶之上,看着脚下巍峨的宫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身份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虽未落下,但那根牵着它的线,已然攥在了顾清辞,或者说,攥在了萧景琰和顾清辞两人的手中。
“沈姑娘。”顾清辞清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转过身,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再无伪装必要,我挺直了脊背,虽穿着男装,却不再刻意压低声音:“顾大人。”
“陛下既已将此事交予你我,便需尽快着手。”他走下台阶,语气公事公办,“沈将军旧案卷宗,我会设法调阅。但时隔多年,仅凭卷宗恐难有突破。你这边,可还有当年旧人,或知情者线索?”
我略一沉吟,决定坦诚相告。既然合作,藏着掖着只会坏事。“我父亲当年有一旧部,名叫赵德胜,如今在刑部担任司狱小吏。这些年,我暗中与他有些联系,他知道我在查案,也一直在帮我留意。另外,前些时日,曾有人夜探刑部档案库,似乎在寻找当年指证我父亲的一名关键人证的供词副本。”
顾清辞脚步微顿,侧首看我:“哦?可知是何人所为?”
我摇头:“那人身手极好,蒙面,未能查明身份。但我怀疑,此人或许与当年陷害我父亲之人有关,是想销毁证据?抑或是……也想查明真相?”
顾清辞眸中闪过一丝深思:“此事我会留意。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份供词副本,以及……找到当年作证的那几个人。”他看向我,“名单,你应该有吧?”
我点头。那几个名字,早已刻在我心里,日夜不敢或忘。
“好。”顾清辞颔首,“名单给我,我会派人去查这些人的下落。至于赵德胜,你安排一下,我要见他。”
他的思路清晰,行动果决,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是,我尽快安排。”
我们并肩向宫外走去,一路沉默。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又道:“陆北辰那边,你打算如何?”
我苦笑:“他已知道我的身份,并表示愿意相助。”
顾清辞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北辰性子耿直,既已知晓,又肯帮你,是好事。但陛下那边,暂时还需瞒着。至于日后如何向陛下解释北辰知情不报……到时再说。”
他考虑得周全,我心中稍安。“我明白。”
“还有,”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既然身份已明,这身装扮,日后在私下场合,便不必如此拘谨了。毕竟,‘沈曦’姑娘,已得了陛下特许,可‘协助’本官查案。”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是在为我日后可能偶尔需要恢复女装露面铺路。心中滋味复杂,点了点头。
与顾清辞分开后,我立刻秘密联系了赵德胜,约定在城隍庙见面。同时,也将那份刻骨铭心的名单,交给了顾清辞派来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我表面仍是兵部主事沈昭,按时上朝点卯,处理公务。萧景琰待我态度如常,甚至更显倚重,只是偶尔目光相接时,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陆北辰则直接了许多,下朝后常寻机与我说话,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我懂你”的义气,让我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而顾清辞的动作极快。三日后,他便约我在他城郊别院相见。
我换回女装,以“沈曦”的身份前往。踏入书房时,他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顾大人。”我轻声唤道。
他转过身,将卷宗递给我:“这是从大理寺密档中调出的,当年指证沈将军通敌的‘物证’记录副本,以及部分审讯笔录。你看看。”
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仔细翻阅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牵强的证物描述,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怒火却在胸中翻腾。
“这些所谓物证,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封模仿我父亲笔迹的密信,破绽百出!还有这些所谓的往来礼单,时间地点根本对不上!”我声音发颤,抬头看向顾清辞,“当年……当年为何无人指出这些疑点?”
顾清辞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冷意:“当年战事失利,朝野震动,急需有人承担责任。沈将军位高权重,又素来刚直,得罪之人不少。墙倒众人推,加之有人精心布局,这些‘疑点’,自然就被忽略了,或者……被有意掩盖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给他的那几个名字:“我查了这几个人。当年作证后,他们大多得了好处,离开了京城。其中两人已病故,一人三年前因酗酒坠河而亡,还有一人,名叫钱老三的,如今在江南经营绸缎生意,表面上看起来与当年之事已无瓜葛。”
“钱老三……”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当年指证父亲收取敌方“贿赂”的所谓“中间人”。
“至于夜探档案库之人,”顾清辞继续道,“我查到一些线索,指向……晋王府。”
晋王?!我心中一震。晋王萧景宏是萧景琰的皇叔,在先帝时便颇有势力,如今虽看似安分,但暗中势力不容小觑。难道当年陷害父亲的,是晋王?
“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顾清辞看着我,“我会继续追查晋王这条线。眼下,我们或许可以从钱老三身上打开缺口。他虽在江南,但其家小仍在京郊。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我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昔日的“对手”产生了真正的信服。与他联手,或许真的能拨开迷雾,见到青天。
“好,我听顾大人的安排。”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沈姑娘,前路艰险,你我既已同行,便需互信互助。望你……莫要再有所保留。”
我迎着他的目光,郑重承诺:“必当如此。”
从别院出来,夕阳正好。虽然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强大的盟友,我心中反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女儿定要揭开这重重黑幕,还沈家一个清白!
与顾清辞联手后,调查的进展快了许多。他动用手腕,明察暗访,很快便锁定了钱老三在京郊的家小住处——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落。
“钱老三此人极为谨慎,每年只暗中回来一两次探望妻儿。其妻王氏,是个普通农妇,其子钱小宝,年在垂髫。”顾清辞将查到的信息告知我,“直接询问,恐打草惊蛇。需得设法,让其主动开口。”
我思索片刻,道:“或许,可以从那孩子入手?我观这情报,钱老三似乎极为疼爱此子。”
顾清辞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勾:“与我所想一致。过几日便是京郊慈恩寺庙会,王氏通常会带其子前去上香祈福。届时,或可制造些‘意外’。”
庙会那日,我依旧作“沈曦”打扮,与顾清辞一同前往慈恩寺。人潮熙攘,香火鼎盛。我们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王氏和她那年约六七岁的儿子钱小宝。
顾清辞安排的人悄无声息地接近,趁王氏不注意,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手中的篮子落地,瓜果滚了一地。与此同时,另一人则引开了钱小宝的注意力,将他带离了王氏身边几步。
“小宝!我的小宝呢?”王氏发现儿子不见,顿时慌了神,在人群中焦急呼喊。
我看准时机,快步上前,拉住那被人引开、正有些茫然的小宝,温声道:“小弟弟,可是与娘亲走散了?莫怕,姐姐带你去找娘亲。” 我牵着他,走向正六神无主的王氏。
“娘!”小宝看到母亲,立刻扑了过去。
王氏紧紧抱住儿子,对我千恩万谢。
我柔声道:“大嫂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只是这庙会人多,需得看好孩子才是。” 我蹲下身,摸了摸小宝的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雕刻成小老虎状的糖人递给他,“这个给你,莫要再乱跑了。”
小宝欢喜地接过,奶声奶气道:“谢谢仙女姐姐!”
王氏见状,更是感激,连声道:“小姐心善,真是活菩萨!”
我笑了笑,与她攀谈起来,问些家常,言语间透露出我“兄长”在朝为官,或许能帮衬一二。王氏只是个普通妇人,见我态度亲和,又帮了她,戒心渐去,话也多了起来。
顾清辞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并未上前。
如此接触了几次,我时常以“偶遇”之名,送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或吃食给小宝,与王氏也逐渐熟络。从她偶尔的抱怨和失言中,我隐约拼凑出一些信息:钱老三这些年虽给了他们母子富足的生活,但总是神神秘秘,常年不在家,似乎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夜里常被噩梦惊醒,口中喃喃着什么“对不起沈将军”、“都是被逼的”……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顾清辞一一串联起来。
“看来,这钱老三,确是关键人物,且内心有愧。”顾清辞沉吟道,“需得设法,让他主动站出来。”
然而,还没等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一场意外的风波打乱了计划。
那日,我以“沈昭”身份与陆北辰在酒楼商议下一步如何借助他在军中的力量调查当年与父亲一同作战、后来却反口指认的几名偏将时,竟偶遇了也来此处的顾清辞。
陆北辰因知晓了真相,又见顾清辞与我(沈昭)走得近,心中那股莫名的醋意和之前被蒙在鼓里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几杯酒下肚,他言语间便带了些许火药味。
“顾相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有暇来此小酌?还‘恰好’与阿昭相遇?”陆北辰斜睨着顾清辞。
顾清辞神色不变,淡淡道:“与沈大人有些公务需商议。倒是王爷,近日似乎清闲得很。”
陆北辰冷哼一声:“本王再清闲,也比不得顾相,查案都查到酒楼来了?还是说,顾相另有所图?” 他目光在我和顾清辞之间逡巡,意有所指。
我顿感头痛,生怕陆北辰酒后失言,泄露机密,忙打圆场:“北辰,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北辰借着酒意,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眼神执拗地看着顾清辞,“顾清辞,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负责查案就……就怎么样!阿昭……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清辞的目光落在陆北辰拉着我的手上,眸色倏地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王爷,请注意你的身份,还有……场合。”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用力想挣开陆北辰的手,他却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似乎传来杯盘落地的声音和几句低喝,像是起了什么争执。我们三人皆是一怔。
顾清辞率先起身,走到窗边,掀帘向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是巡城卫的人在抓几个闹事的江湖人,似乎动了兵器,我们……”
他话未说完,突然,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手持钢刀的汉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显然是慌不择路!他一眼看到离门最近的我和陆北辰,眼中凶光一闪,竟挥刀直向我劈来!
事出突然,陆北辰因醉酒反应稍慢,而我被他一拉,更是行动受限!
眼看刀锋将至,一道青影疾闪而至!
顾清辞竟毫不犹豫地侧身挡在了我面前!
“嗤——”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顾清辞闷哼一声,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袖!
那汉子也被随后冲进来的巡城卫制服拖走。
“清辞!”我失声惊呼,看着他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汩汩流血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陆北辰的酒也彻底醒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没事……”顾清辞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强自镇定,想安抚我。
“别说话!”我声音发颤,几乎是扑过去,撕下自己官袍的内衬,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包扎止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怎么这么傻!谁要你挡了!我有功夫的!我可以躲开的!”
那一刻,什么伪装,什么顾忌,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他为我受伤,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顾清辞低头看着我为他包扎时颤抖的手指和滚落的泪珠,深邃的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不能冒险。”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要烙进我的灵魂深处:“沈昭,无论你是沈昭,还是沈曦,在我这里,你只是你。我既已知晓,便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他的承诺,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融化了我心中所有的坚冰。
陆北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相交的手,看着顾清辞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看着我为顾清辞落泪的焦急模样,他眼神黯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退后了一步。
有些界限,已然分明。
顾清辞为我挡刀受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需得好生静养。我心中愧疚难安,顾不得什么避嫌,每日下朝后,皆以“沈曦”的身份前往顾府探望,亲自替他换药包扎。
他并未拒绝,每次我前去,他虽依旧神色清淡,但眉宇间总会柔和几分。书房里,我们一边处理着查案的公务,一边偶尔交谈。有时是分析线索,有时只是静静地各自看书。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温情,在药香与墨香间悄然流淌。
陆北辰自那日后,似乎刻意避开了我与顾清辞同时出现的场合。他依旧会关心案子的进展,也会动用他的关系帮忙调查,但面对我时,多了几分克制,将那份炽热的情愫悄然收敛,化为了更沉静的守护。我感激他,亦心疼他,但感情之事,无法勉强。
这日,我正替顾清辞换药,他的长随顾安在门外禀报:“大人,江南有消息传来。”
顾清辞示意他进来。顾安呈上一封密信,低声道:“我们的人查到,钱老三近日似乎与晋王府的一名外管事有过秘密接触。另外,晋王府最近暗中调动了一批人手,动向不明。”
晋王府!又是晋王府!
我与顾清辞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看来,晋王也坐不住了。”顾清辞沉吟道,“他或许察觉到了我们在查钱老三,甚至……可能知道了你的身份。”
我心中一凛:“那我们是否要提前动手,控制住钱老三?”
顾清辞摇头:“打草惊蛇,反为不美。钱老三只是个小角色,动了他,未必能撼动晋王,反而可能让他狗急跳墙,销毁所有证据。我们需得找到更确凿的,能将晋王与当年之事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他思索片刻,道:“晋王此人,谨慎多疑,但有个弱点——极其宠爱他的幼子萧景睿。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听闻下月晋王寿辰,景睿世子会从封地赶回祝寿……”
我们正商议着,突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兵器碰撞之声!
“怎么回事?”顾清辞蹙眉。
顾安急忙出去查看,很快便脸色难看地回来:“大人,不好了!府外来了不少蒙面人,武功高强,与府中护卫动起手来了!他们……他们似乎是冲着沈姑娘来的!”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竟破窗而入,“夺”的一声钉在房柱上,箭尾兀自颤抖!
目标果然是我!
顾清辞脸色一沉,瞬间将我拉至身后,眼神锐利如刀:“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竟敢直接闯我顾府!”
外面打斗声愈烈,显然来人不少,且皆是好手。
“此地不宜久留!”顾清辞当机立断,对顾安道,“带人挡住前门!我们从密道走!”
他拉着我,迅速移动到书房内侧的书架旁,触动机关,书架悄然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走!”他推我入内,自己则迅速取过佩剑,紧随而入,随后关闭了入口。
密道内阴暗潮湿,仅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我们沿着通道快步前行,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府邸方向传来的厮杀声。
“他们是晋王派来的?”我压低声音问道,心有余悸。若非在顾府,若非有密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十有八九。”顾清辞声音冰冷,“他定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又察觉我们在查钱老三和当年旧案,想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我心中发寒。晋王的势力,竟已猖獗到敢直接袭击当朝首辅府邸的地步!
我们在密道中七拐八绕,终于从一处隐蔽的出口出来,竟是城外的一处荒僻山林。
暂时安全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顾清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他受伤的左臂因方才的奔跑和紧张,似乎又渗出血来。
“你的伤!”我急忙扶住他,心疼不已。
“无妨。”他摇摇头,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此地也不安全,需尽快与北辰汇合。他的人在城外接应。”
他吹了一声奇特的口哨,不多时,几名身着便装、但行动间透着军旅气息的汉子悄然出现,正是陆北辰派来的亲卫。
得知我们遇袭,亲卫首领脸色凝重,立刻安排我们转移至一处秘密据点。
在据点安顿下来后,顾清辞立刻下令,加派人手保护钱老三家小,同时严密监视晋王府的一举一动。
“晋王既然已经动手,说明他慌了。”顾清辞包扎着重新裂开的伤口,语气冷静,“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他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找到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地布置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顾安冒着风险前来禀报:“大人,沈姑娘,我们安排在晋王府外的眼线发现……晋王世子萧景睿提前回京了,而且……他带回了一个人。”
“谁?”
顾安脸色难看:“是……是当年指证沈将军通敌的另一个关键人证,那个据说‘亲眼’看到沈将军与敌酋会面的副将——周奎!他当年在作证后便消失无踪,没想到竟是被晋王藏匿了起来,如今竟被世子带回了京城!”
周奎!那个最“有力”也最可恶的伪证者!
他此刻回京,意味着什么?是晋王觉得胜券在握,想用他来彻底坐实父亲的罪名?还是……另有图谋?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诡谲凶险。晋王这一招,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波澜,再起。
周奎的出现,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让局势瞬间炸开。
晋王此举,嚣张至极,几乎是明晃晃地宣告了他与当年之事的关联,并且有恃无恐。
“他这是要逼我们动手,或者说,他自以为手握王牌,想引我们入彀。”顾清辞分析道,脸色凝重,“周奎是关键,但也是陷阱。晋王定然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颠倒黑白?”我心急如焚,父亲沉冤得雪的机会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当然不。”顾清辞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将周奎摆在明处,我们便不能硬碰。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晋王的注意力都在周奎和我们身上,或许会放松对其他方面的警惕。比如……他的书房,他的密室,他真正存放那些不可告人秘密的地方。”顾清辞看向我,“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潜入晋王府,找到铁证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三日后,是父亲沈远的忌日。
往年此日,我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以“沈曦”的身份去坟前祭拜。今年,或许不必了。
我向萧景琰告假一日,理由是“身体不适”。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并未多问,准了假。
这一天,我没有伪装,没有束胸,只是换上了一身素净至极的白色孝服,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青丝,素面朝天,来到了城郊父母的坟前。
天空阴沉,细雨霏霏,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我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摆上,点燃香烛,烧着纸钱。火光跳跃,映照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
三年了。我隐忍了三年,挣扎了三年,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无数次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支撑我走到今天的,便是此刻——在父母坟前,告诉他们,女儿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沈家的冤屈,即将昭雪!
我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而下。
“父亲,母亲,不孝女沈昭……来看你们了。”我哽咽着,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女儿没用,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但是快了,就快了……那些陷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沈家的清白,女儿一定为您讨回来!”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伏在坟前,失声痛哭,不再压抑,不再伪装,将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昭,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父母坟前。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
我缓缓抬起头,却猛地发现,身后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三个人。
萧景琰、陆北辰、顾清辞。
他们都没有带随从,穿着常服,站在细雨中,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看着一身缟素、哭得撕心裂肺的我。
显然,他们早已来了,目睹了我卸下所有伪装、真情流露的全过程。
我愣住了,随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涌上心头。也好,既然都看到了,那便不必再演了。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直面他们。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我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王爷,顾大人。”我用我原本清越的女声,平静地开口,“你们看到了。我,沈昭,亦是沈曦。欺君之罪,我认。但在我领罪之前,请容我,先为父鸣冤!”
萧景琰看着我这副模样,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声道:“你说。”
陆北辰紧握着拳,眼眶泛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清辞走上前一步,将一把油纸伞撑在我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无声地给予我支持。
我深吸一口气,将当年父亲如何被陷害,那些所谓“物证”、“人证”的漏洞,以及我们近期查到的、指向晋王萧景宏的种种线索,清晰而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我没有激动,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钱老三内心有愧,周奎被晋王藏匿如今又突然现身,晋王府派人袭击顾大人府邸意图杀我灭口……这一切都表明,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主谋,就是晋王萧景宏!请陛下,为我父亲,为含冤而死的沈家满门,主持公道!”
我说完了,天地间只剩下雨声淅沥。
萧景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帝王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他显然也没想到,幕后黑手竟会是自己的皇叔!
“晋王……好,好一个晋王!”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了权位,竟敢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他看向我,目光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决断:“沈昭,不,沈姑娘。你的冤情,朕已知晓。此事,朕定会给你,给沈将军一个交代!”
他转向顾清辞和陆北辰:“清辞,北辰!”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命你二人,即刻调集可靠人手,严密监控晋王府,尤其是周奎!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待证据确凿,即刻拿人!”
“臣遵旨!”顾清辞和陆北辰领命,眼神锐利。
真相,终于在这一天,于父母坟前,大白于天下。
有了萧景琰的明确旨意,针对晋王的收网行动迅速展开。
顾清辞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探和精锐,将晋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会被记录在案。陆北辰则调派了绝对忠诚的京畿卫队,在外围策应,防止晋王狗急跳墙,发动兵变。
而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找到晋王书房或密室中,那足以定罪的铁证。
这个机会,来自于晋王世子萧景睿。这位被宠坏的世子爷,在府中被困数日后,耐不住寂寞,竟想偷偷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溜出府去寻欢作乐,被顾清辞早已安排好的暗哨抓个正着。
顾清辞亲自审讯了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子,没费太多功夫,便撬开了他的嘴,得到了晋王书房密室机关的秘密。
是夜,月黑风高。
由顾清辞亲自带队,我和陆北辰以及一批绝对可靠的高手,通过那条密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晋王府,直扑书房。
按照萧景睿提供的方法,我们顺利打开了密室。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但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些。
在密室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我们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密信,以及一本账册。
密信是晋王与当年敌国勾结,商定陷害我父亲沈远的全过程!包括如何伪造物证,如何收买人证(钱老三、周奎等人皆在列),如何在战事中故意泄露情报导致我军失利,然后再将罪责全部推到我父亲身上!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而那本账册,则详细记录了晋王这些年来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的种种罪证!
铁证如山!
我们带着这些证据,迅速撤离。而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晋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府内一阵骚动,但为时已晚。
翌日清晨,萧景琰在紫宸殿升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晋王通敌卖国、构陷忠良、贪墨谋逆等累累罪行,公之于众,并将我们昨夜取得的铁证一一示众!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位高权重的晋王,竟是如此巨奸大恶!
晋王面如死灰,试图狡辩,但在铁证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萧景琰当场下令,剥夺晋王爵位,削去宗籍,打入天牢,候审严办!其党羽亦被一一清算。
周奎、钱老三等人,也被迅速抓捕归案。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对自己当年受人指使、作伪证陷害沈将军的罪行供认不讳。
历时多年的沈远将军通敌叛国案,终于彻底翻案!朝廷颁下明旨,为沈远将军昭雪,追封谥号,抚恤后人。沈家蒙尘多年的忠烈之名,得以重见天日!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尤其是军中旧部,无不拍手称快,感念沈将军忠魂得慰。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
沈府的祠堂里,我亲手将那道沉甸甸的昭雪圣旨,供奉在了父母灵位之前。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父母牌位上那不再带有污点的名字,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喜悦和解脱的泪水。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沈家……清白了!女儿……做到了!”
顾清辞和陆北辰静静地站在我身后,陪我一同祭拜。
走出祠堂,阳光正好,洒满庭院。
萧景琰的旨意随后而至。他并未追究我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反而因我揭露晋王、为国除奸有功,欲加以封赏。但我婉拒了所有封赏,只求辞去官职,恢复女儿身。
萧景琰沉默良久,最终准奏。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一句祝福:“沈姑娘,日后……珍重。”
陆北辰走到我面前,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落寞:“阿昭……妹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陆北辰,永远是你兄长!”
我看着他,真心实意地道谢:“北辰哥哥,多谢你。”
最后,我看向顾清辞。
他站在海棠树下,一身月白长衫,清雅依旧,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接下来,有何打算?”他轻声问。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宁静:“不知道,或许……先四处走走,看看这三年我错过的风景。”
他走上前,执起我的手,目光深邃而专注:“不知顾某,可否有幸,与姑娘同行?”
我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情意,脸上微热,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
恩怨已了,沉冤得雪。前路漫漫,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