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当上丞相那日,皇帝想赐婚,派人连夜把我送去了太子府
发布时间:2025-08-01 19:51 浏览量:68
女扮男装坐稳丞相之位当天,圣上便起了赐婚的念头。
"血气方刚的男儿哪能不娶妻?朕就不信你长这么大就没个倾心的女子。"御案后传来威严的诘问。
我心头猛地一沉。
母亲生我时便埋下欺君隐患。父亲战场负伤后,全家希望皆系于母亲腹中,待发现是女婴时,他已以宣德侯府独子之名替母亲请了诰命。待祖父与父亲相继战死沙场,侯府只剩老弱妇孺支撑门庭。
圣上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有所顾忌,又道:"只要你说,无论是谁家的朕都给你赐婚。"
——那就说个赐不了婚的。
"祈云确有倾慕之人。"我俯身叩首。
龙目骤然发亮,语气急切:"谁家的?"
我恭敬行大礼:"永嘉长公主。"
三年前被算计落水,我与永嘉长公主有过肌肤之亲。当时人言可畏,我位卑言轻,圣上倒曾动过让我入公主府的念头。
宣德侯府满门的性命皆系于我腰间。
腰带不解,满门平安;腰带解开,满门抄斩。
后来长公主病逝,侯府才逃过一劫。自此我洗心革面,从纨绔子弟蜕变为拼命三郎,见人便道:"苏某惟愿以身报国,别无他求。"
此番回京,原是为查父亲与祖父战死真相。
此刻。
圣上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立即摆手:"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永嘉长公主已故去多年,自然不能赐婚。
但我如今不求终身不娶,便是冥婚也愿接受——只是辱没长公主清名。
这般想着,我如实禀明。
圣上厉声打断:"净说这些晦气话!祈云你莫不是说谎诓朕?"
我叩首更诚:"臣不敢。"
"臣已与长公主……私定终身。"
圣上显然存疑。
我暗自叹息,仍从容道:"公主前胸红痣实为胎记。"
终究是冒犯长公主,若来世有缘再见,做牛做马也当偿还。
霎时,圣上神色骤变。
那红痣远看如朱砂,唯有极近才能辨出是胎记。此乃诗会那年我救长公主时所见——她不谙水性,落水后挣扎剧烈,胎记形状看得分明。
圣上沉默良久。
就在我以为他要降罪时,他忽然迟疑开口:"你当真只要她?"
我心头一喜,知赐婚之事可解,忙道:"臣当真只要公主。"
当夜,圣上命我往东宫辅政。
我心中一动,应了。
太子楚清宴与永嘉长公主乃一母所出,圣上念他体弱自幼免其早朝,我从未得见,对其了解皆来自祖父。
他曾随祖父习武。
——父亲与祖父战死那场战役,楚清宴亦在其中。
我借圣谕,连夜踏入东宫。
东宫福公公引我去见太子时,楚清宴正从床榻上撑起身子,以手抵额挡住面容,低低咳嗽个不停。
身旁福公公满脸心疼地替他顺气。
我规规矩矩行礼,思绪翻涌。
祖父在世时,曾多次夸赞楚清宴乃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言其天资连边疆大将军的父亲也难及。
而今——
我悄悄抬眼望去。
楚清宴身形忽然僵住,虚弱地放下手,咳嗽数声直至咳出血,才哑声道:"来东宫辅政,委屈苏相了。"
啧。
怕是油尽灯枯之相。
他抬头。
男子五官深邃俊美,面色却苍白如纸。
——这眉眼与永嘉长公主竟有七分相似。
我膝头一软,扑通跪倒。
苍天!
莫非长公主显灵?
楚清宴蹙眉,一时忘了咳嗽。
短暂对视让我立即清醒,行大礼道:"陛下命微臣辅佐殿下,臣必当殚精竭虑。"
这东宫我必须留下,不仅要留下,更要取得楚清宴信任,方能寻得一丝真相。
楚清宴黑眸深邃,挥手遣退福公公。
静默中,只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随后是……檀香袅袅。
我跪着的双膝不自觉发颤。
父亲祖父离世后,侯府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抚琴绣帕的雅好早已断绝,唯一被允许的只有读书,而我偏爱志怪奇谈。
我悄悄望向燃着的檀香,又瞥了眼楚清宴。
他顶着那张与长公主相似的脸端坐。
恰巧四目相对。
我连忙垂眸,额间渗出冷汗。
——夜燃檀香,易招阴魂。
我在心里不住默念长公主莫怪。
下一瞬,楚清宴起身来扶,似笑非笑道:"丞相何必如此生分,孤一身武艺皆蒙老侯爷指点,说来还与丞相算得同门,只是孤如今……咳咳咳!"
他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抬眼。
只见楚清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忽然想起朝臣对他的评语: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全靠药石吊着性命,偏这口气一吊就是二十年。
想起祖父对他的赞誉,我只当是祖父为护皇家颜面。
这般孱弱之人——
楚清宴两眼一闭,直直栽进我怀里。
我本能接住他。
"哎呀呀!"
门外福公公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看了眼自家主子的状态,又慌忙往外跑:"来人呐!传太医~殿下又晕了!"
见他一进一出再没回来,我稳住心神,一个托举将楚清宴抱上床榻。
只是他看似瘦弱,实则颇有些分量,倒让我费了些力气。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把脉,摇头。
开方,摇头。
最后,太医嘱咐几句,一脸哀戚地离去。
福公公从开始的抽噎,到后来失声痛哭,最终哭晕过去被人抬走。
晕过去前,还不忘叮嘱我好生照看太子。
这一系列变故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我望着床榻上虚弱的楚清宴,不免心生感慨,又想起早逝的父亲与祖父,不自觉喃喃:"殿下若去地下,记得替臣看看祖父。"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自觉失言,我下意识又道:"臣会给您烧很多纸钱。"
空气静谧得令人窒息。
我望着床榻上紧闭双目的男人,见他缓缓侧身背对我。
楚清宴本就只着寝衣,随着动作前襟微敞,恰巧露出那一枚朱红胎记。
霎时,脑中嗡鸣作响。
3
方才只是匆匆一瞥,看得并不真切。
我犹豫片刻,想到此刻楚清宴已昏死过去,便小心翼翼将他侧着的身子扳正。
指尖发颤,我缓缓将他衣襟解开些许。
他胸前的朱砂胎记与永嘉长公主的如出一辙。
我难以置信地扯开更多衣料,不死心地触碰那处胎记。
未曾褪色,确是天生。
我将烛台挪近些,又俯身凑近楚清宴的胸膛。
仔细端详,果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是双生子的胎记都生得这般相似?还是——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若真如此,皇帝听闻我与长公主私定终身后,将我派来东宫倒也说得通了。
怕是误会了我与楚清宴有断袖之癖。
……真是天大的误会。
皇帝虽存误解,太子却未必知情,想来两人也不会将此事摆在明面上讨论。
对我而言,倒是个留在东宫的好机会。
只要留在东宫,便能接近楚清宴探查当年真相。
打定主意,我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寝殿内。
暗处隐匿的死卫试探着开口:"殿下……"
您可还好?
后半句未及出口,便见自家主子满面通红,将寝衣裹得严严实实。
楚清宴气极反笑。
去和老侯爷问安,烧些纸钱。
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他又想起那人肆无忌惮的触碰,胸膛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呼吸。
朝堂上众臣的冷嘲热讽,与此刻的奇耻大辱相比,竟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死卫未得回应,识趣地再次隐入黑暗。
主子原是想试探这苏丞相是否与旁人一般,是来取他性命的,谁料——
好消息:并非来取主子性命的。
坏消息:是觊觎主子容貌。
更坏的消息:觊觎主子容貌的,是个男子。
楚清宴眸色阴鸷:"你说,丞相如此折辱于孤,让他轻易死了岂非可惜?"
死卫咽了咽唾沫,几乎能预见这苏丞相往后在东宫的日子,该是如何举步维艰。
4
接下来几日我忙得脚不沾地,全然未察觉东宫的异样。
第一日下早朝。
东宫幕僚见我便绕道而行,我偏生没眼力见,一人一巴掌拍在身后,自顾自地边走边说笑。
寝殿内,楚清宴见我进门便从床榻上坐起,脸色阴沉。
我下意识往他胸口瞟,待看清那朱砂胎记才收回视线。
楚清宴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衣襟拢紧。
第二日下早朝。
幕僚们跑得无影无踪,东宫前浓眉大眼的小厮见我要关门,急得直摆手。
眼看门要合上,我立即抬脚卡住门缝挤了进去。
楚清宴沉默半晌,朝福公公使了个眼色,半倚在床榻上。
福公公心领神会:"殿下身子不适,奴才送各位大人先回。"
几位幕僚识趣离开,独我一人愣在原地。
楚清宴脸色苍白,乌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身着金色寝衣——与三年前"永嘉长公主"的衣裙竟是同个色系。
我痴痴望着他的脸,突然心生疑惑:他男扮女装究竟为何?
至于为何不是假扮长公主身份——
这些日子我查得清楚,太子自幼体弱,那场战役后更未踏出过东宫,直至一年前永嘉长公主病逝。
二人似乎从未同时现身过。
若我以此相要挟……
"苏祈云,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男人声音微沉,带着警告。
我后颈一凉,连忙告罪退出,满脑子都在想他是如何察觉我已知晓秘密。
转身时,瞥见楚清宴铁青着脸彻底背过身去,背影似被黑雾笼罩。
福公公心里也直打鼓,按主子的意思,这苏丞相莫不是真与睿王有关?
第三日。
我畅通无阻进入东宫。
楚清宴衣冠整齐坐在床沿,连脖子都裹着颈围,整个人除了脸未露半分肌肤。
夏日炎炎,寝殿虽备着冰块,这般打扮也该热得难受。
我一脸古怪地打量他。
楚清宴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下意识扯了扯颈围,想到什么又僵着手缩回。
昨日被警告后,今日再见仍有些心虚。
他男扮女装本就是欺君之罪,如今我替他隐瞒,日后若遇祸事也能留一线生机。
这般想着,我下意识往他胸口瞅。
遮得严实,半点都看不见。
心里倒生出几分遗憾。
比起楚清宴本人,我与那朱砂胎记反倒更熟稔些。
"咳咳。"
不知是咳嗽还是热的,楚清宴整张脸涨得通红。
众人注视下,尊贵的太子殿下缓缓起身,离床榻远了些,又将手缩进衣袖。
最后。
他缓缓开口:"往后议事还是去议事厅吧,在寝殿议事……不合礼数。"
5
京都今日出了件大事,丞相府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
我无处可去,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更夫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怕只有丞相府的人真当耳旁风了。"
"天气再干燥,也不至于整座府邸都烧了吧?"
"整座府邸烧得精光,居然无人受伤?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苏丞相莫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最后一句话点醒我。
我初来京城不久,得罪的人只有一个。
环顾四周,果然在人群中瞥见那张浓眉大眼的脸。
小厮见我对上视线,吓得转身要跑,我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臂。
"前些日子关东宫门不让我进,今日又烧了我丞相府?"
小厮吃痛欲跪,却见有人比他跪得更快。
"咚——"
我朝着宫中方向,气沉丹田喊得声嘶力竭:"太子殿下——"
周围百姓闻声纷纷跪倒,心里直犯嘀咕:这新上任的丞相哭得如此惊天动地,莫不是体弱多病的太子终于……
"殿下体恤,微臣府邸不慎走水,殿下派小厮告知,要接微臣暂住东宫——臣!感激涕零!"
太子撒手人寰?呸,晦气!
百姓只觉这苏丞相行为荒诞,却也有人感叹:"苏丞相倒是个知恩的。"
"殿下对丞相真好。"
"他们往后在东宫要好好的。"
福公公嘴角抽动,眼底警惕更甚,却仍笑着招呼:"苏丞相,殿下让奴才接您入宫。"
说着便连拽带拖将我从地上拉起。
我随他朝马车方向迈出几步,福公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咚——"
临要上车,我又扑通跪地,一把鼻涕一把泪:"臣这辈子,永不忘殿下恩情!"
青天白日下,东宫马车缓缓驶离。
寝殿内寒意森森,恍若置身幽冥地府。
阎王爷——啊呸,太子殿下阴恻恻开口:"丞相好一招捧杀之术。"
我伏地行礼,表起忠心:"微臣对殿下一片赤诚,无论做什么都定然站在殿下这边。若可以,臣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殿下看个分明!"
楚清宴既知我察觉他男扮女装的秘密,该明白我此刻表态的决心。
殿内突然陷入死寂。
我缓缓抬头,想看清他此刻神情,然还未及细看,便听一声怒喝:"滚!"
我慌忙低头,再不敢往他身上多看一眼。皇室威严,为人臣子自当存敬畏之心。
直至离开,我都未瞧见那人羞得满面通红的模样。
夜深人静,宫闱沉寂。
楚清宴猛地从床榻坐起,对着黑暗道:"你说苏祈云是不是有病?"
死卫:……
皇室培养的死卫,向来不会逾矩回答此类问题。
如往常般未得回应,楚清宴却已习惯,他喃喃道:"想方设法住进东宫,又说了那样露骨的话……实在不知所谓。"
黑暗依旧沉默。
死卫听见自家主子低声自语:"可他说无论做什么都定会站在我这边……"
本想着循序渐进,谁知这日早朝后,皇帝将我单独留在御书房。
"庸国有再度进犯青州的苗头,除了你,朕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我应允下来,当即决定这几日将东宫翻个底朝天。
楚清宴近日以身子不爽为由,始终未在议事厅露面。
再见他时,已是明月高悬的深夜。
我悄悄潜入东宫寝殿。
这几日其他地方都来去自如,却探不到半点有用消息。
唯独先前在寝殿议事时,我便察觉此处构造奇异,定有密室存在。
后半夜。
殿内漆黑一片,唯有楚清宴的呼吸略显急促。
我蹙眉靠近探查,握紧手中刚开了刃的匕首。
楚清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
我蹲下身,将他额上碎发拨开,他呼吸依旧平稳。
好一个俊俏郎君。
窗外恰好漏进一缕月光,我歪头举起匕首,在距离他眼皮一寸处停住。
匕首寒光闪烁,在楚清宴眼皮上凝住不动。
黑夜静谧得能听见针落。
我的手往下轻轻一抖,匕首尖抵在他眼皮。
床榻上的人仍睡得香甜。
我目光灼灼盯着他。
整整一炷香时间,寝殿内连那缕月光都纹丝不动。
我收回手,又点了安魂香,等足药效发作时辰,这才安心去寻那密室。
安魂香须六个时辰才能消散,一根燃尽足以让人昏死过去。
搜刮完密室出来。
我走到床榻前,扬起右手给了床上之人一耳光。
他毫无反应。
嗯。
看来确实没醒。
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毫不犹豫翻身上了床榻。
福公公的声音响起:"殿下?"
殿内没有回应。
福公公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等他走到床榻时,我已死死趴在楚清宴身上,屏住了呼吸。
我左耳紧贴他胸膛,耳边心跳声如擂鼓。
这般偷鸡摸狗的事我做得熟练,头回发现自己的心跳竟能这般剧烈——快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福公公看了眼自家主子面色如常,又查探了殿内其他地方没发现异常,这才放心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从楚清宴身上下来,心跳声顿时停了。
啧。
进京这些日子,本事倒生疏了。
我轻手轻脚,从窗户侧身翻出去。
"呼——"
吐出一口气,楚清宴才觉得自己从那仿佛溺了水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又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脏,恍惚出神。
太子殿下年过及冠,还未曾娶妻。
世人皆道,太子殿下不近女色。
如今,楚清宴首次怀疑人生:"我莫不是……当真不喜欢女子。"
他起身,打开方才那人翻出去的那扇窗。
顿时,月色倾泻而入。
楚清宴往某处院落的方向望去,微微出神。
散落满地的月光,波光粼粼,泛起涟漪。
黑暗中的死卫暗自叹息:完了。
7
【永兴元年,正月初一,赴青州迎战……】
【永兴三年,五月初一,岳阳侯至青州……】
【永兴三年,五月十日,青州失守……】
【与庸国之战死四万九千九百五十二人,存活三百四十八人……】
书写之人笔迹遒劲有力,带着四万九千九百五十二人的死亡重量,嵌入纸张。
我攥紧手中纸张,将搜集的所有信息整合。
当今皇上登基后,青州失守。
随即宣德侯父子领兵出战,太子随军出行,期间夺回青州归属,此时只剩一万兵力。
四月初旬。
军中出了细作,粮仓接连被烧。
城内粮草耗尽,城外庸军驻扎只等收渔翁之利。
城门紧闭一月后,未有兵力援助,未携粮草进城,岳阳侯以劝降之名只身入城。
次日,岳阳侯前脚刚出城,后脚宣德侯大将军于营帐内暴毙而亡。
七日后,宣德侯老将军大开城门,亲自迎庸军入城。
庸军探查城中只存活三千兵力,城中百姓仅剩七千人。
于是庸军五万精兵入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次日寅时,爆炸声自城门开始,连绵不断。
——青州之城景色极好,更以城中的千年构树闻名。
彼时,尘土纷飞。
五万庸军与一万青州战士,随着千年构树一同化为碎片彻底消失殆尽。
黎明时分,援军姗姗来迟。
后来有人说,城中火药是朝廷提前埋伏,而青州城中百姓也早被安全转移。
整理完所有思绪,我脑中混杂一片。
祖父和父亲战死后,宣德侯府迁址青州,倾尽家产以重建青州城。
消息传出后,安置在临县的五万青州百姓全数回了青州城。
这一战后,众人皆知是宣德侯老将军战略失误,不少人私底下嘲笑:"一万将士同敌军玉石俱焚,不都是因为宣德侯老将军战略失误?"
"这种话也敢说,你不要命了?更何况宣德侯父子牺牲在战场,积点口德吧!"
"怎么?牺牲便能过错既往不咎?如若不是,圣上怎会不替宣德侯府洗去污名?"
至于援军为何迟迟不到,为何迟迟没有粮草支援,朝廷如何在庸军围城的情况下提前埋伏火药……无人提及。
祖父与父亲的死亡仿若一团迷雾,四万九千九百五十二人的性命是重大失误,而唯一的突破口是——岳阳侯。
庆功宴进行到第三日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岳阳侯到。
我垂在广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位不速之客身后跟着岳阳侯府嫡长女乔瑶,她身着月华裙踏入殿门时,满园繁花都失了颜色。
皇帝设下这场宴席,实则存着为诸位皇子相看皇子妃的心思,故而并未分男女席位。
"太子殿下安。"
少女声若莺啼,盈盈下拜时,楚清宴唇角扬起惯常的笑意,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别处。
仅是这细微动作,便让乔瑶耳尖染上绯色。
岳阳侯的席位恰在我左侧。
"祈云侄儿。"
我恭敬行晚辈礼,他抬手虚扶时目光恍惚,像是透过我望向更久远的时光:"竟都这般大了。"
自祖父战死沙场后,这是我们首次相见。
犹记幼时,岳阳侯常来府中与祖父议事,两人常在书房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拳脚。最后总是岳阳侯甩着衣袖出门,对着紧闭的书房门冷笑:"莽夫!"
祖父便会提着拳头追出来,朝他背影啐一口:"朽木!"
往事如潮水退去,我咬紧牙关才压下质问的冲动。
先帝登基时,身后倚仗两大侯府势力——文臣以岳阳侯府为尊,武将则靠宣德侯府撑腰。祖父与父亲尚在时,两府情谊堪比金石,先帝甚至动过为两家结亲的念头。
只是世事无常。
前些日子,皇帝曾问及我的婚事,我依旧以心系永嘉长公主为由推拒。他当时神色复杂,长叹道:"祈云,人总要向前看。"
终究未再勉强。
此刻乔贵妃忽然执起酒盏,指着我和乔瑶轻笑:"丞相与瑶儿年纪相仿……"
睿王生母乔贵妃,正是岳阳侯嫡亲的妹妹。
她话音未落,四下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乔瑶的脸色瞬间僵住。
我装作未懂其中深意,举杯笑道:"贵妃娘娘说笑了,祖父在世时常说,芸娘与乔小姐一静一动,倒像对亲姐妹。"
乔瑶面色稍霁,乔贵妃却不肯罢休,掩唇笑得娇媚:"哪的话?岳阳老侯爷啊,当年可动了嫁孙女的心思!"
楚清宴垂眸把玩着酒盏,眼底闪过一丝同情——这苏祈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咚!"
我跪得愈发熟练,广袖拂过地面时扬起微尘。
"请陛下明鉴,宣德侯府如今式微,万不敢耽误乔小姐良缘。"
满殿鸦雀无声。
宣德侯府早非昔日鼎盛,岳阳侯府却如日中天,门第早已不般配。
乔贵妃笑容凝在脸上,暗骂了声"蠢货",又强撑着圆场:"丞相这话折煞人了,怎会是耽误?"
座中诸臣暗自交换眼神——如今苏祈云位极人臣,倒也配得上岳阳侯府。
我头颅低垂,不发一语。
谢贵妃急得插话:"要本宫说,若丞相与瑶儿能成……"
"够了!"
皇帝始终沉默饮酒,此刻突然将青玉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太子,你如何看?"
楚清宴本就苍白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宴席上不少贵女偷瞄他,心中暗叹:太子体弱多病,怕是难当大任。
"儿臣以为……"
他忽然抬眼看向乔贵妃,目光如冰棱刺得对方心头一跳,朝臣们也纷纷竖起耳朵。
乔贵妃指尖发颤,总觉这病秧子要使坏,可眼下必须将苏祈云绑到睿王战船上。
"儿臣觉得——"
楚清宴唇角微扬,乔瑶却耷拉着脑袋,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乔贵妃脸色愈发古怪,总觉这回答暗藏玄机,却又不便深究。
"太子都说好,那自然是好的。"
话音未落,岳阳侯突然撩袍跪在我身侧。
"陛下,老臣已为小女觅得良婿。"
我脑海中轰然作响。
皇帝摩挲着龙纹杯沿,眸色晦暗:"此事容后再议。"
我叩首谢恩,默默退至角落。
宴席继续,可满殿丝竹声都带着几分凝滞。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通报:"睿王爷到——"
几乎是同时,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而入。
我垂下眼帘。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抬手让他起身,随口问了青州赈灾之事,便将他的席位安排在楚清宴下首。
适龄婚配的皇子不过这两人,此刻并坐一处,朝臣们难免比较起来。
太子自幼体弱,生母病逝后,皇帝怜他身子骨弱,从未让他沾手朝政;反观睿王,因生母是岳阳侯府嫡女,自小便跟着处理政务,如今更是在朝中说得上话。
酒过三巡,已有大臣端着酒盏凑到睿王跟前。
睿王礼数周全地回敬,引得一片赞誉。
我心中泛起冷笑。
"苏丞相。"
他举着酒盏走到我案前,那双与我有过无数次交锋的眼眸,此刻正映着我的倒影。
"睿王爷。"
我起身行礼,接过酒盏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芸娘与你,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笑容未变:"血脉相连,自然相像。"
睿王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楚清宴忽然端着酒盏横插进来,我愣怔时,他已挡在我与睿王之间。
"据我所知,芸娘是丞相的庶妹。"
他语调慵懒,却让我后背瞬间浸透冷汗——七月的暑气,竟比不上这句话的寒意。
"庶妹也是宣德侯府血脉,一脉相承。"
楚清宴拖长音调"哦"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睿王皱眉,不满视线被阻,正要侧身避开,却见楚清宴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
"太子殿下这是……"
楚清宴转身,一脸无辜:"五皇弟有何事?"
睿王看向我,期待我开口解围。
我立刻后退半步:"殿下、王爷慢聊,微臣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咳——"
楚清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倒在我背上。
"太医!快宣太医!"
福公公的尖叫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抬上软轿。
待人群散去,席上只剩零星几人。
直到乔贵妃的贴身宫女过来收拾残局,才发现睿王右手沾满暗红血迹。
他垂眸擦拭掌心,悲愤与不甘在眼底交织,最终化作一声低叹:"回禀母妃,事成了。"
宫女应声退下,临走前将我案上的酒盏与睿王的调换,一并带走。
庆功宴进行到第三日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宫女应声退下,临走前将我案上的酒盏与睿王的调换,一并带走。
9
太子骤然昏厥,皇帝却不愿因此冷了睿王的心,庆功宴仍要继续。
刚将楚清宴送至厢房安置妥当,我忽觉心口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燥热。
睿王实在卑劣。
几乎瞬间便猜到,定是他递来的那杯酒有问题。
"还真是一点没变。"
青州时,芸娘曾与睿王有过一段情意,后来因睿王一句话便断了往来。
宣德侯府的痛处,是面目全非惨死的宣德侯大将军,以及与敌军同归于尽的老将军。二人死时的真相,成了全府上下的执念。
睿王一句轻飘飘的"人死不能复生,何必执念不放",让芸娘彻底看清两人并非同类。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好聚好散——可睿王竟以宣德侯府上下百余条性命相威胁。
若非祖母早有筹谋,宣德侯府怕早已毁在他手中。
"丞相大人,岳阳侯有请。"
门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
我微微颔首。
起身瞬间,手腕被人轻轻拉住。
楚清宴眉心微蹙,眼底情绪复杂地望向我,低声道:"你不能去。"
若是岳阳侯真要见我,绝不会派宫女来传话。
我轻笑一声:"殿下,我得去。"
楚清宴垂眸,那双桃花眼深深看了我一眼,许久才轻声应道:"好。"
他松开我的手,重新躺回榻上。
我低头看着被塞入手心的药丸,一时有些怔忡。
我与楚清宴并不相熟,却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青州时,我也曾陷入过同样的困境,于是学会了用穴位解毒。
教我此法的师父说,这法子虽不伤身,却疼得厉害。
那时在外提心吊胆,我从未喊过一声疼,旁人也未察觉,便也不觉得如何。
比起从前那些穿肠烂肚的毒,这点烈药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此刻,我却觉得心口那股燥热愈发难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煎熬。
楚清宴忽然开口:"赶紧吃了。"
我依言吞下药丸,夺门而出。
望着我仓皇而逃的背影,楚清宴忽然笑出声,可一想到那人分明是男儿身,又猛地收起笑意。
他独自在厢房里,时而惆怅,时而轻笑。
宫女在前头带路,越走越偏僻。
"丞相大人,请。"
我瞥她一眼:"你是说岳阳侯在这屋里等我?"
宫女垂首:"回大人——"
她的话被我一拳打断。
我将她推进厢房,反锁房门后,在门口静候乔瑶。
在宫中敢如此明目张胆对我下手的,唯有乔贵妃。而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借算计我与岳阳侯府,将我拉入睿王阵营。
我倒要看看,她怎会如此自信,认定岳阳侯必会站在睿王一边?
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乔瑶踪影。
是乔贵妃出手不错,但乔瑶未至,是遭遇了其他变故,还是……
我忽然想到睿王。
芸娘与睿王初见时,他一身玄色大氅立于雪中,挡住了所有去路,惹得一群小丫头纷纷羞红了脸。
再见时,芸娘一个雪球不偏不倚砸中睿王。
他怒目而视,身旁小厮立刻要她赔罪道歉。
芸娘却觉莫名——雪地四下无人,是他突然出现,怎就成了她的错?
她不愿道歉,睿王便拿宣德侯府的名声施压。
待她上门赔礼,睿王又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此后相处皆是如此。
睿王此人最擅拿乔,欲擒故纵是他惯用的手段——见子如见母。
乔贵妃若念及与岳阳侯的情分,便做不出强行给乔瑶下药的蠢事。
由此看来,大概率也是拿岳阳侯府要挟乔瑶。
乔瑶若被逼急了……
宴席上她看向楚清宴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想通关键,我立刻往回赶。
自宴席到方才宫女领我去的厢房,路上会经过楚清宴歇息之处。
行至楚清宴厢房时,不远处传来交谈声,我顾不得其他直接闯入。
厢房内。
乔瑶站在床前,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床榻上的楚清宴紧闭双目,看不出异常。
见我进来,乔瑶有一瞬的惊愕:"你……"
我望向她手中的瓷瓶,同时开口:"你……"
四目相对,她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哽咽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轻叹一声:"阿瑶,我不会看不起你,但这不是个好法子。"
我上前几步,俯身柔声道:"阿瑶,我能娶你。"
床边站着的两人未察觉,床榻上的男人呼吸却陡然一滞,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攥成拳头。
10
我与乔瑶自幼一同长大,她是唯一一个知晓我真实身份的人。
乔瑶要哭不哭地站着。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要是你真那么喜欢太子,我也帮你,但绝不能用这种方式。"
"呜哇哇——"
乔瑶彻底哭出声,将手中瓷瓶随手扔到床上,扑进我怀里:"苏祈云我该怎么办?"
我回抱着她,轻轻拍打她后背:"你先从窗户翻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处理好的。"
"那他——"
乔瑶抽泣着看向床榻上的楚清宴,一愣。
我顺势看去。
他紧闭着眼,脸上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正不安分地扯着衣襟。
我下意识转过乔瑶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调侃:"药没下在自己身上,还算聪明。"
乔瑶却茫然:"啊,但是我还没……"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打开窗户,催促道:"赶紧走。"
乔瑶抹去脸上的泪,临走还不放心:"你万事小心,要是实在不行就把这屋子烧了,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笑着应下:"我没那么傻。"
待她离开,我静静躲在门后。
乔贵妃的计划是去那偏僻厢房,只要不主动引人注意,便不会——
"嗯哼。"
楚清宴不安地扭动身子,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外面一行人脚步微顿。
我闭眼叹息。
老天爷啊。
怎处处与我作对?
我上前捂住楚清宴的嘴,开始翻找他身上——他方才给的解药丸见效快。
鞋底,没有。
袖口,没有。
我扯开他的上衣。
胸前,也没有。
楚清宴神志不清地睁开眼:"唔。"
我下意识用左手遮住脸。
他双眼水雾弥漫,伸手将我遮脸的手拿下,又握着我的手从腰间往下带。
我面上一喜:"我就知道你还有解药!"
下一秒,掌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我脸色一沉,嘴角抽动。
楚清宴不自觉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我右掌心。
忍无可忍,我一巴掌甩在他右脸上。
"啪!"
我看着两只手,一时不知该先剁哪只。
又看了看床上人,该先剁了这人。
外面有人喊:"什么声音!"
我叹息一声,找准楚清宴身上的穴位狠狠按了个遍。
解毒的穴位按下去,如同上万根针同时往身上扎,之后几日身上会起红疹,又痒又痛。
楚清宴短暂恢复神智后,便看见身边一张素白的脸,正满脸怨怼地盯着自己。
距离之近,让他的心脏狠狠收缩。
外面有小太监敲门:"殿下,可出了什么事?"
楚清宴哑着嗓子道:"无事。"
外面窸窣一阵,小太监推门进来:"冒犯殿下了。"
楚清宴坐直身子,刚好遮住我的身形,沉声呵斥:"你是谁的人?"
乔贵妃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是本宫宫里的,扰了殿下好事实在——"
楚清宴冷声打断:"甲卫。"
暗处身影闪出,一把长剑割了小太监的喉咙。
血液溅出厢房。
"——啊!!!"
一行人多是久居后宅的夫人小姐,再怎么心狠手辣,也头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场景。
乔贵妃脸色苍白,颤抖着嗓子道:"楚清宴你好大的胆子!"
楚清宴从床上起身,缓缓行至小太监尸首前,足底沾满暗红血迹,一步一个血脚印。
"乔贵妃下药谋害太子,其罪——"
楚清宴居高临下看着软了腿跪在地上的乔贵妃,邪魅一笑:"当诛。"
乔贵妃怒吼:"你污蔑本宫!"
远处御前太监听见动静赶来,刚到便被楚清宴扔了个瓷瓶。
"去查。"
瓷瓶里是寻常的烈药,来处却难寻得很。
乔贵妃死死瞪着他,此刻倒冷静下来:"太子随便拿个药瓶便诬赖本宫?真是荒唐。"
楚清宴笑:"乔贵妃怎知瓶里是药?"
乔贵妃脸色一僵。
"去查这药瓶来处,上面图案是西域的花式。"他转向御前太监吩咐,又缓缓开口,"睿王先前是不是去过西域?"
乔贵妃赤红着眼:"殿下记恨睿王也不能如此污蔑!"
楚清宴抽过甲卫的剑,小太监喉间的血还凝在剑上,他步步逼近。
"告诉父皇,若查明凶手,孤要亲手诛杀。"
他将长剑举至胸前,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拨弄剑身,上面的鲜血随着震动溅在地上。
最后一下,他拉长距离,鲜血溅入乔贵妃眼中。
"希望,真的和五皇弟无关。"
楚清宴将长剑扔在不远处夫人小姐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门。
全然未理会乔贵妃的怒骂声。
厢房外一片混乱,里头却诡异得安静。
方才还疯癫的太子殿下,此刻更像是被捏住了尾巴,整张脸愈发通红。
楚清宴方才被那人说要娶乔瑶的话一激,冲动之下吞了药,如今穴位排了毒,身上却时刻像被千根针扎透,却仍觉得羞愧。
楚清宴讷讷道:"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我嘴角抽搐,怕他误会连忙道:"都是男子,同床共枕没什么。"
他沉默,眼眸幽深。
厢房里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我扯开话题:"乔贵妃和睿王无非就是为了那个位置。"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楚清宴怔怔,眼睛忽然亮起来。
我坐起身,脑中清晰地盘算着:"青州战事频发,是殿下的机会。"
楚清宴处事果断狠厉,绝非无谋之人。
我利落地行礼:"微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他眼底光芒暗淡下去,紧抿着唇道:"我不需要你付出性命。"
我微怔。
"是微臣说错话了,殿下的能力——"
楚清宴打断,严肃道:"苏祈云,别为了任何人付出性命,性命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我心头一颤。
他嘴角勾起讽刺,意有所指:"懦弱无能之辈,才会让臣子赴汤蹈火,让忠臣背负骂名。"
我不知所以,借故离去。
甲卫始终站在一旁,等人走了准备去处理小太监的尸首,却突然听见自家主子开口。
"我们的关系已经可以肆意直白地谈论朝政了。"
他手一抖,险些将小太监的脑袋又摔到地上。
正欲开口说,这本就是苏丞相来东宫的职责,一抬头,却瞧见男人面带喜色不减分毫。
算了。
主子开心就好。
11
接下去的几日,东宫之中波澜闹得沸沸扬扬。
太子殿下接连病了好几场,睿王一派暗自窃喜,朝堂之上却依旧维持着表面平和。
太子吊了二十年的这口气,眼看着就要断绝了。
因着楚清宴抱恙,议事地点又从议事厅挪回了寝殿。
「咳咳咳。」
我望着榻上之人,竟有些失神。
时令已近初秋,平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却穿得单薄,那件金色寝衣更是大大敞着。
福公公数次伸手想将他寝衣拢好,却又被楚清宴侧身的动作扯开。
最后,楚清宴瞥他一眼。
福公公愣了愣,满面委屈地退到一旁。
楚清宴一双桃花眼漾着笑意,朝我招了招手:「祈云,你扶孤起来。」
听他这般唤我,我头皮一紧,连忙上前搀住他的身子。
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他胸前红痣若隐若现,实在惹人遐想。
念头刚起,我便汗毛倒竖,匆忙收敛心绪。
一上午,思绪都飘得老远。
太医踩着议事结束的点来给楚清宴诊脉针灸。
福公公习惯性要上前帮忙。
楚清宴抬手示意他退到一旁,声音磁性又好听:「祈云。」
我抬头。
他眼底温柔如水:「你来记记穴位,往后每日练完功法替孤行针。」
我心里犯嘀咕,却只能应声上前。
一旁。
被晾在原地的福公公僵成石塑,心里渐渐升起危机感。
殿外传来通报声:「殿下,睿王爷到了。」
睿王进来时,楚清宴的寝衣已褪下半边。
我正站在他面前试着替他行针,手一抖,力气重了些。
「嗯哼。」
楚清宴闷哼一声,双目含情如桃花,眼底哀怨令人心跳骤然加速。
我下意识要跪:「微臣——」
楚清宴握住我要行礼的手,将我扶起,笑得温和:「无妨的祈云。」
睿王自打进门瞧见这幕,便眉头紧锁,此刻见向来淡漠的皇兄这般模样,心头暗叫不妙。
借着这机会,我趁机行礼告退。
可还没走出殿门,睿王便追了上来。
「苏丞相。」
我微微俯身行礼:「王爷。」
他细细打量着我的神情,开口问:「你可知芸娘近况?」
我装作疑惑:「芸娘不是在青州么?恕臣直言,殿下的身份实在不便过问此事。」
睿王脸上浮起势在必得的笑:「本王也不瞒苏丞相,我与芸娘情谊非同一般。」
我只当不知他攀关系的意图,答道:「芸娘未曾向臣提过。」
睿王继续道:「本王会许她侧妃之位。」
庶女能坐到侧王妃的位置已是不易。
我无奈道:「此事臣做不了主。」
睿王皱眉,一脸不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芸娘长兄,怎做不了主?」
我:「芸娘主意大得很,怕是祖母都难做她的主。」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福公公叫走。
临走前,福公公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真是麻烦,我大摇大摆离开,却不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待四周无人时,福公公神秘兮兮道:「苏丞相同睿王有私交。」
楚清宴眸子微微眯起。
福公公又道:「看样子交情还不浅。」
楚清宴冷笑一声。
次日一早,我请了假准备青州征战之事。
楚清宴喃喃自语:「苏祈云请了假?」
福公公回道:「是。」
楚清宴冷嗤:「此次青州之战,他要同睿王一同前往。」
福公公警惕:「殿下的意思是苏丞相是睿王的人?」
楚清宴瞥他一眼,有些不满。
福公公做了个手刀的手势,道:「要不要奴才安排人把苏……」
楚清宴冷眼扫去。
东宫下人听说福公公被罚了一年的俸禄,个个惴惴不安。
有死卫偷偷问甲卫,目睹全程的甲卫默不作声,只在心里腹诽:福公公终究是没经历过情事。
12
去青州前,乔瑶跑来送我。
她眼眶泛红,将一方锦帕塞到我手里,始终未发一言。
我捏着被锦帕裹着的信封,猜到里头是什么,心下一暖:「大恩不言谢。」
与乔瑶告别时,我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不远处的十里长亭,一道穿金色长袍的男子独自而立。
我同他远远相望,半晌后遥遥一拜算是道别。
睿王观察到一切,直到看我飞身上马,脸上的淡然才裂开一丝缝隙。
「……芸娘。」
「驾!」
我全当没听见,策马扬鞭朝前奔去探路。
当晚,军队原地休整。
睿王失态地闯进我的营帐,双目通红:「芸娘,你骗本王骗得好苦。」
没等我否认,他拽着我的衣领作势要扯开我的衣衫。
我冷着脸将匕首抵在他脖颈间。
睿王分毫不退:「你不敢。」
我心底泛起寒意,高高举起匕首,作势划向他的脖颈。
睿王瞳孔骤缩,慌忙松开手。
他不甘心地问:「你是芸娘对不对?」
祖父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母亲也只生了我一个。
犯下欺君之罪时,本是想着下一胎若生男孩便能圆过去,谁知父亲再回侯府已是一具尸体。
宣德侯府的血脉,只我一人。
苏芸娘——是祖母给我留的退路。
从头到尾,苏芸娘和苏祈云皆是我一人。
睿王气道:「往日情分你莫不是都忘了?你对本王的情意都是假的?」
我笑了,真心发问:「王爷在说什么?」
他震惊我好似全忘了,却仍不死心地叙述着过往:「雪地那次,你玩闹中砸中了本王……」
我笑:「到底是芸娘砸中了王爷,还是王爷看准时机故意碰瓷?」
睿王不承认:「无论如何,我们的缘分非浅。」
我冷嗤:「王爷莫不是忘了?你曾以权势压人,用宣德侯府上下百条性命威胁,让芸娘跪在雪地一个时辰?」
睿王一怔。
我歪了歪头:「王爷还觉得同芸娘有情分可言?」
他语塞。
两人对峙间,未曾察觉有人也悄悄潜入了营帐。
睿王锲而不舍:「本王会解决所有问题,排除万难与你在一起。」
我笑得明媚:「好啊。」
屏风后的人脚步顿了顿。
我又道:「此次青州出战,你将兵权全权交于我。」
虽说这次说是说我与睿王一同领兵,但皇上确实不放心把兵权给我,而睿王继承了他父皇的多疑自私。
果然,话音刚落他便否决:「芸娘,本王许你侧妃之位,会全心全意待你,但朝堂这浑水不适合女子。」
我嗤笑。
朝堂这浑水我混得如鱼得水,半点没看出来不适合。
自觉这话说得不好,他又补充:「等我们成了婚,后宫让你执掌中馈。」
后宅是女子的战场,争的便是执掌中馈,若我不曾向外探寻,这会是个好归宿。
可命运的苦难压迫我,也让我短暂摆脱过性别的束缚,我体会过腥风血雨,如今也品尝着权势的滋味。
睿王曾以权势逼人,那时我只感叹过有权有势真好。
时过境迁。
权利的滋味确实很好,把我的胃口养得极大。
我面上不显:「陛下可会同意?」
睿王:「父皇……不一定。」
屏风后的人摩挲着手指,思索着自己的可能性。
我又问:「那王爷可能堵住朝堂所有人的嘴?」
睿王沉默。
屏风后的人想到自己养的那些死卫,眼睛一亮,他能。
乔贵妃执意要我同她母家联姻,而非让青州的芸娘入睿王府,便是因为皇帝忌惮宣德侯府,若直接结亲,睿王也要遭受猜忌。
我在青州屡次立下战功,同等立功的战友都被提拔当了将军,除了我。
后来破格升我为丞相,也是为了牵制宣德侯府,侯府远在青州,除我这个名义上的世子外,没有男丁。
我捕捉到一缕思绪——皇帝在忌惮什么。
许久,睿王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本王可以给你中宫之位,只要你能帮我。」
我气笑了,也不再尊称:「利益互换的道理你不懂?若我帮你,那中宫之位本就该是我的,何来赏赐?」
「更何况,我若帮你,可不是中宫之位那么简单。」
睿王怒斥:「狼子野心!」
不欢而散。
睿王走后,我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对他唯一的情分,是感谢他激起我的愤怒。
父王和祖父死后,宣德侯府上下便不再参与权利争夺,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自然而然不再去争。
睿王说我故意伤害皇室,我也不能辩驳。
他以侯府上下百条性命威胁,无人怀疑真实性,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我跪在雪地里整整一个时辰,双膝已被冻得毫无知觉,心思百转到最后总结是权势迷人。
我想得入神,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匕首往后一刺。
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钳制住。
楚清宴此时眼底蕴藏着一丝惊喜,嗓音清亮悦耳:「芸娘,怎么不捅死他?」
我一怔,掩下眼底寒光。
却突然被一只手抬起下巴,楚清宴深沉的目光描摹着我的五官,笑声中满是欢喜:「芸娘,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微臣——」
唇齿相触。
楚清宴将脑袋埋进我的肩颈,温热的呼吸挠得我心尖发颤:「我心悦于你,你可以尽情地戏弄我、利用我拿到兵权。」
——「我甘愿。」
13
与庸国初次交锋便遇波折。
庸军实在奸猾,在沿途各处都设下暗坑。
暗坑虽不致命,却能大大拖延行军速度。
我潜入庸军大营斩杀敌将,返回己方营地途中却失足跌入陷阱。
此坑挖得又深又陡,四周还涂抹了滑油,若非此时敌军主力已被我方击溃,定会陷入险境。
我屏息静卧坑底,只等有人察觉异样前来救援,却先听得一声凄厉哭嚎。
睁眼时,一束火光骤然闪过。
我暗自警惕,绷紧全身肌肉。
整整两个时辰,我已疲惫至极,此刻被这动静惊得心乱如麻。
直到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再度响起:"苏祈云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知晓你并非男子……"
是楚清宴。
我心头一松,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才扬声喊道:"喂!我还活着呢!"
上方探出个脑袋,举着火把拼命往下照。
待他看清我的面容,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跳下来,好在尚存理智,将我救上去后便紧紧箍住不放。
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怎的,楚清宴从脖颈到耳尖都涨得通红。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苏祈云,你方才……没听见什么吧?"
我笑着打趣:"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从前我混迹军营,为隐瞒女子身份总与众人疏离,时常独来独往。
今夜在边境之外,明月高悬,楚清宴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壶好酒,拉着我彻夜长谈。
酒至酣处,我已醉意朦胧。
楚清宴本就生得清俊如谪仙,此刻醉意上脸,更添几分勾人韵致。
我实在按捺不住,凑上去狠狠亲了他几口,这才彻底醉倒过去。
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得有人低声抱怨:
"你怎么能睡得着……"
14
接下来的日子,总算顺遂些。
楚清宴与睿王最大的不同,除了那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便是言出必行的性子。
乔瑶塞给我的信笺里,藏着这些年她暗中搜集的线索。
与我掌握的信息拼凑一处,竟能还原出大半真相。
永兴三年春,前摄政王企图篡位,朝堂内外交困。
青州此时已被庸军围得水泄不通,粮仓遭焚,形势危急。
彼时京中兵权尽数交予前皇后之手。
前皇后出身将门,单枪匹马奔赴军营调遣两路兵马。
十万大军。
其中八万北上驰援青州,前皇后亲自率两万兵马押送粮草。
不料八万大军行至半途,忽接密诏调令回京救驾。
传旨之人,竟是御前司主管大太监——皇帝亲信。
前皇后率六万兵马回京,亲手斩下前摄政王首级。
事后,却被皇帝以"救驾来迟"为由贬入冷宫,此后多年孤苦度日,最终客死冷宫。
而青州已是强弩之末,将士军心涣散,父亲以命相搏,再度点燃士气,短短七日,城内挖出一条地道,将五万百姓尽数转移。
祖父则亲迎庸军入城,以此拖延时间,用父亲的尸骨向外传递消息,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可待援军赶至,青州早已成一片废墟。
何其荒唐。
皇帝怯懦无能,一念之间便将有救驾之功的皇后打入冷宫,将数万将士性命弃如敝履,事后竟还能厚着脸皮将功劳尽揽己身。
楚清宴面色惨白,连夜筹备回京事宜,他握着我的手轻轻一吻,问:"青州战事我信芸娘,芸娘可信我?"
我默默抽回手,展颜一笑:"我信殿下。"
整整一月,青州战局大好,甚至有彻底击溃庸国之势。
然庸国国君突然亲赴睿王大营。
"庸国愿俯首称臣。"
这是要成为藩属国的意思。
庸国向来嚣张跋扈,绝非肯轻易服软之辈,此刻低头不过是权宜之计。
偏生睿王信了这鬼话。
不顾幕僚劝阻,与庸国国君签下藩属国协议。
回京后,丞相府已修缮完毕。
再见楚清宴是在朝堂之上。
谈及此事时,皇帝询问他的看法,被他三言两语轻巧带过。
后宫里,乔贵妃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处处阴阳怪气:"若非我儿,庸国哪能如此投降认输?太子就是硬撑着上朝又如何?左右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
可她没得意多久,青州便出事了。
庸国成为藩属国后,以"联络情谊""采购物资"为由,频频派兵马进入青州,据探子回报,这些兵马全是上过战场的精锐。
皇帝急派兵马镇压。
结果大军刚至,庸国人马便迅速撤离,态度恭敬得令人挑不出错处。
而大军气势汹汹赶来,其余藩属国得了消息,顿时人人自危。
藩属国依附主国,却非任由主国宰割。
皇帝不能随意处置庸国,否则其余藩属国定会心生恐惧,迟早反叛。
可若放任不管,待庸国彻底控制青州,便为时已晚。
朝堂上争执不休,始终无果。
关键时刻,殿外通报:"岳阳侯到——"
刹那间,满堂寂静。
岳阳侯作为开国元勋之一,若说这一半国土是宣德侯打下来的,对内则是岳阳侯舌战群儒,从奸臣手中夺回大权,助皇帝稳坐江山。
他在朝堂百官心中地位超然。
岳阳侯大步跨入殿内,行礼道:"臣愿出使庸国,商议此事。"
皇帝扶额叹气:"你再能言善辩又如何?庸国就是地痞无赖,等你走了又会故技重施。"
这些年与庸国交战,其卑劣行径众人皆知。
楚清宴此时上前,咳嗽着道:"父皇,不妨让岳阳侯试试,多年前青州之战也多亏了他。"
睿王脸色灰败,不发一言。
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此前觉得睿王胜算高,是因太子体弱命不久矣,此刻却纷纷变了心思。
比起体弱的君主,更怕皇位上的人昏聩无能。
偏生睿王不怕死,心慌道:"父皇,当时与庸国签约是最优之策。"
此言一出,满堂愤慨。
睿王曾随军出征青州,说他不知庸国卑劣,绝无可能。
此刻说这话,不过是怕担责罢了。
皇帝怒目而视,随手将案上奏折砸向他:"朕怎会生出你这等蠢笨的东西?"
睿王侧身躲过。
皇帝更怒,一时气血上涌,竟晕了过去。
待他转醒,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楚清宴守在床前,脸色也有些苍白:"父皇要保重龙体。"
皇帝因对前皇后的愧疚,对太子向来疼惜有余、关心不足,此刻在睿王对比下,竟生出几分亲近与信任。
他传旨命太子暂理朝政,同时将乔贵妃贬入冷宫,令睿王禁足王府。
楚清宴代掌朝政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岳阳侯出使庸国。
早朝后,他独留我一人。
我看着高坐龙椅的楚清宴,有些恍惚,忽想起当年自己与睿王那番大逆不道的对话,全被他听了去,此刻心情复杂。
"芸娘。"
楚清宴目光温柔,牵起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御阶。
我不明所以,直到被他按在龙椅上,才惊出一身冷汗。
他紧握我的手,一字一句道:"关于祖父,你想知道的,我讲给你听。"
我后知后觉他口中的祖父是谁,一时对他这些日的疏离感消失殆尽,嘴角抽搐道:"那是我的祖父。"
楚清宴轻笑,握着我的手在唇边轻印。
"永兴元年正月初一,我偷偷藏进征讨车马,跟着祖父出征青州。那时我自命不凡,以为能借此闯出一番天地。"
我凝神倾听。
"可整整两年的战事,让我恐惧疲惫不堪。"
"永兴三年,庸军逼近,我们被困青州。祖父第一时间向朝廷求援,却整整四个月未有回音。"
寒意从脚底窜上后颈,纵然我早已猜到真相,此刻听当事人亲口道来,仍觉鼻酸。
"城中细作烧了粮仓,又趁乱杀了宣德侯大将军。"
"五月一日,岳阳侯只身入城,对外说是劝降,实则是送一条生路。他割下大将军的耳朵与舌头,将密信藏于……大将军颅中。"
我一怔,竟不知作何反应。
怪不得祖母初见便察觉父亲死得蹊跷,事后却未再提及。
"岳阳侯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入城,但祖父挖了地道通向城外,整整七日,将青州百姓尽数转移。而岳阳侯次日出城,又从地道运来火药,遍布青州城……"
楚清宴苦笑:"后来的事,你都知晓。"
后来,青州将士假扮百姓,祖父请君入瓮。
至此保住青州百姓。
而青州城被火药炸毁。
楚清宴道:"宣德侯府上下皆是忠义之辈。"
我沉默着,这样的忠义却被掩盖多年。
大殿内只剩我与楚清宴,寂静得可怕。
许久,楚清宴忽然喃喃:"岳阳侯大义。"
15
宫中接连生出变故。
乔贵妃在冷宫里疯癫,吵着要见睿王与皇帝。
睿王被禁足王府,夺了一切权柄,我暗自冷笑,他再无法仗势欺人。
而皇帝病重多日,外头都在传是被睿王气得卧床不起,我却知是楚清宴的手笔——他在为母妃报仇。
但这些事——都比不过岳阳侯身死的消息。
几个月前,岳阳侯一人奔赴边境,途中跑死数匹良驹,途经青州城时,有百姓远远相送。
最前头站着位白发老妇。
岳阳侯短暂驻足,深深看了老妇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身后苍老的声音竭力呼喊:"既明兄,此去——保重!"
熟悉的称谓穿越岁月而来,岳阳侯笑着落泪,又加快了速度。
岳阳侯以重签藩属国契约为由出使庸国,第三日便在祭典上死于庸国国君之手,目击者是庸国全体百姓。
使臣被杀,等同宣战。
消息传回,楚清宴立即下令征讨庸国。
虎符交到我手中时,皇帝曾竭力阻止,却被楚清宴一句话堵了回去:"父皇,那年青州之战援军半路被召回,当真是您怯懦无能吗?"
皇帝怯懦,但在他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蒸蒸日上,又能说他无能吗?
我眼眶微湿。
那年青州之战迟迟等不到援军,若皇帝真想救,岳阳侯不会只身入城,更不会出此下策。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嗫嚅道:"祈云,你别怨朕。"
我自幼习字由祖父所教,这歪歪扭扭的字迹无人比我更熟悉。
【臣宣德侯府苏太初惶诚恐谨奏圣主陛下:
罪臣知侯府犯下欺君之罪,罪该万死,不求陛下饶恕,只求给罪臣孙女一次机会。此信若由既明兄带到陛下手中,罪臣与罪子已命丧黄泉,徒留侯府老弱妇孺。
若祈云终日自守无建功立业之志,侯府上下任由陛下处置;如若祈云还算那有血性的,请陛下给她几年时间,待她建功立业,到时烦请陛下饶恕侯府上下性命。
臣谦顿首再拜
永兴三年五月初一日】
十年前的墨迹,将我十年摸爬滚打的心渐渐抚平。
永兴十三年九月二十日,皇帝驾崩。
新帝登基,革新朝政,改国号为景宁。
景宁五年五月初一。
历代首位女丞相班师回朝,庸国划入国土,其余藩属国安分守己。
次日。
永兴初年青州之战的阵亡将士名录成册,为宣德侯府正名。
这是迟了十五年的国丧。
百姓自发为牺牲将士烧香,牺牲将士全数安葬于青州。
青州城内,一棵构树生根发芽。
我与楚清宴五年未见,确有些生疏,可当屏退众人,御书房内他抱着我嚎啕大哭时,那些年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就像当年我掉入陷阱,他孤身寻来,见我无恙时哭得涕泪横流。
时隔多年,我回应他当时的心意:"楚清宴,我心悦于你。"
当夜,丞相府门被敲响。
甲卫背着面色惨白的楚清宴上门:"陛下遭人暗算了。"
我连忙迎人进门。
甲卫熟门熟路地将人抬进我寝屋,安置在床榻上,便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看得发愣。
我默默在床榻边铺好地铺。
正思索如今谁敢暗杀当今圣上,莫非是睿王?这些年他被禁足王府,听说已疯得厉害。
这般想着,忽听得床榻上的人"砰"的一声滚落下来。
我一惊,却见那人目标精准地朝我滚来,压在我铺好的被褥上。
"陛下……"
窗外爆炸声骤起。
我正要起身查看,却被身旁人死死扣住手腕。
"芸娘,我知道了你女扮男装的秘密,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个秘密。"
窗外爆炸的火光不时照亮楚清宴的脸庞,一张俊脸虔诚而认真。
又听他开口:"你要听吗?"
我踌躇着,正想告诉他自己早已知晓他男扮女装的秘密。
却在爆炸声中,看见某人主动褪下寝衣,道:"那些年的病都是装的,我现在身体好得很。"
"芸娘要试试吗?"
炸完睿王府的甲卫彻底隐入黑暗,深藏功与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