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醉酒,榜下捉婿,不捉状元探花,偏偏捉了我这个女扮男装的传胪

发布时间:2025-10-17 08:25  浏览量:574

状元宴上,天子一通烂醉,兴致大发要效仿古人,当场为公主择婿。

可他那双醉眼,偏偏略过了风头正盛的状元和探花,直直地落在了我这个女扮男装的传胪身上。

“陛下真是慧眼如炬啊!若不是殿试那天虞兄恰好身子不适,这状元的头衔,怕是就要易主了。”

新科状元举着酒杯,笑呵呵地向我道贺,一旁的榜眼和探花也纷纷附和。

我心头打着鼓,面上却只能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跪地高呼皇恩浩荡。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就砸在了我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头上。

直到洞房花烛夜,看着公主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我才恍然大悟。

合着皇上这不是给我找了个金饭碗,是给我扣了个现成的绿帽子。

洞房内,龙凤烛火摇曳,将新娘子那张薄怒的俏脸映照得愈发娇艳。

公主华瑶的红盖头只掀了一半,她一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一边对我冷笑:

“看什么看?你还真当自己走了什么天大的好运不成?”

“本公主千金之躯,下嫁给你这么个穷酸秀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识趣,就安安分分做好你的驸马。”

“那若是我不识趣呢?”我试探着朝她走近一步。

她立刻警觉地向后退去,凤冠上的珠帘被她一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华瑶紧抿着嘴唇,强装镇定,眼底却已经漫上了一层水汽。

“我……我可是皇后唯一的女儿!

你肯答应这门婚事,不就是想借着我的身份往上爬吗?现在倒装起清高来了?!”

早就听闻三公主华瑶娇蛮跋扈,今日一见,才发现不过是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我回想起皇帝醉醺醺指婚时,那状元、榜眼、探花脸上转瞬即逝的古怪神色,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连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听到了风声,公主有孕这事,恐怕早已是京中权贵间一个公开的秘密。

再看她这身形,腹中胎儿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你……你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华瑶被我看得发毛,后背紧紧抵着廊柱,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脖子。

“我警告你,休想拿这件事来要挟我!我、我才不怕你!”

她虚张声势地扬着下巴,紧紧攥着手里的喜帕,“你敢欺负我,仔细太子哥哥剥了你的皮!”

我轻笑一声,朝门外候着的书童扬声道:“十三,备马,我要连夜进宫。”

“站住!虞修竹!你进宫想干什么?”华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以为父皇把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你真以为他会为你主持公道?”

我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大红的喜袍,回身冲她一笑。

“既然如此,想必陛下也对公主您有过一番嘱咐吧?

比如说……收敛一下您这娇纵的脾气,想办法把我留在洞房里?”

2

我原本还担心女儿身的事会败露,特意找人做了伪证,说自己身体有疾,不能人道。

本以为要委屈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谁曾想,是两个假货撞在了一起。

简直是蛇鼠一窝。

这么一想,要是不去我那位“好心”的岳父大人面前卖卖惨,岂不是亏大了?

我头也不回地朝外走,任由华瑶在身后气得直跺脚。

“虞修竹!你羞辱我,就是羞辱整个皇家!父皇和太子哥哥绝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回来!”

院子里的动静不小,我刚大摇大摆地迈出房门,就有个小太监躬着身上前行礼。

“驸马爷,这大喜的日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眯起眼睛,沉默地打量着他。那小太监脸上的假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我扶了扶头上的金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觉得呢?我应该去哪儿?”

我的脚步向左,他便立刻滑步拦在左边。我转向右,他又像个桩子一样堵在了右边。

“驸马爷,今儿可是您和公主殿下的大喜日子——”

我的耐心彻底告罄,一脚踹在他的肩窝上。

“滚!”

小太监没说完的威胁被我一脚踹回了肚子里,他捂着肩膀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驸马爷息怒,是奴才多嘴了。”

“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皇帝赐的这座府邸地段极佳,却偏离了官宦权贵的聚居区,

想来就是为了防止我这个“绿帽驸马”闹出什么丑闻,失了皇家的体面。

见我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直候着的大鱼,终于上钩了。

太子身边的小厮一路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驸马爷,我们殿下恰好路过,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3

太子的马车,也不知在巷子口等了多久。那辆车看起来平平无奇,丝毫不起眼。

小厮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酒气与女子脂粉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刚在婚宴上喝过酒的太子华钦,正慵懒地斜靠在软垫上。

他衣襟大开,绣着五爪螭龙的玄色锦袍几乎滑到了腰间,

一串暧昧的红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完美地诠释了他风流荒唐的名声。

“唔,妹夫的火气不小啊。”华钦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珠钗,神情轻浮,

却难掩眉宇间的几分戾气,“大喜的日子,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

“殿下说笑了。”我垂下眼帘,满脸都是恰到好处的失望,

“微臣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喜与大悲,只在转瞬之间。

素闻陛下仁厚,时常为宫人解惑。修竹虽出身寒门,但心中有个结,实在难解,正想进宫求个答案。”

华钦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笑了。

“妹夫先别急,让孤来猜猜。此次一甲进士都还未授官,妹夫想问的,可是官职的事?”

我神色微动,脸上的怒气也顺势收敛了几分。

见我这副模样,华钦坐直了些身子。

“非翰林不入内阁,妹夫的文采,父皇是极为欣赏的。

父皇的意思,是想将你们几位都先留在翰林院,好好磨砺一番。”

见我沉默不语,他继续抛出橄榄枝:“你和榜眼、探花一样,都授翰林院编修之职。”

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至少表明了皇帝的愧疚和补偿之意。

“多谢陛下抬爱,只是如此破例,恐怕有些不妥。”

我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微臣听闻刑部主事陈大人将有调任,不知那个空缺……”

华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妹夫考虑得倒是周全。官员任免乃是父皇钦定,这样吧,

孤先去向父皇回禀一声,妹夫你先回府等消息。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冷落了孤的皇妹。”

4

我回到公主府时,新房外几个婢女正六神无主地守着,见我回来,一个个如蒙大赦。

屋里还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我的好殿下,您就认命吧……您这样,岂不是要辜负了陛下的苦心吗?”

“可我心里只有凌哥哥一个人……那个虞修竹,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殿下啊,要是让陛下知道您把驸马给气跑了,那还不知要如何——”

“殿下,嬷嬷,驸马爷回来了!”

一个机灵的婢女及时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我推门而入,华瑶连忙胡乱地擦了擦哭花的脸。

“都出去吧。”我心情不错地在桌边坐下。太子给了我想要的承诺,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他的妹妹。

“公主有孕在身,就睡婚床吧。”我吩咐道,“劳烦嬷嬷在外间给我支个榻。

等三个月后,府里就对外宣称公主有喜,到时我再搬去东厢房。”

我安排好一切,便径直去了外间。

有个婢女想跟进来伺候。我挥了挥手:“不必了,我不需要人伺候。”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人多眼杂,我正在思索日后如何更好地隐藏身份,冷不丁地,就看见华瑶从屏风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啊!你、你怎么还没擦身子!”

我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公主殿下,有事商谈?”

她在屏风外来来回回地踱步,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道:“孩子的事……谢谢你。”

说实话,这孩子对我而言,利大于弊。

于是,我轻声答道:“这是一场交易,公主不必言谢。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公主明白。”

“什么?”

“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但作为交换,从今往后,它的父亲,只能是我一个人。”

5

新婚燕尔,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体贴入微的好驸马。

回门那天,宫里设了家宴。华瑶穿了厚重的宫装,巧妙地遮住了微凸的小腹。

皇帝见她面色红润,心情大好,饭后特意召了我和太子同游御花园。

“阿瑶从小被朕和皇后惯坏了,性子骄纵了些,驸马平日里要多担待她。”

皇帝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朕与皇后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受了委屈,朕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她的母后啊。”

我立刻躬身行礼:“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娇纵些也是应该的。”

皇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刑部是个能磨砺人的地方,只要肯下功夫,日后必成大器。修竹啊,你可别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我连忙再次谢恩。

太子则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随手折了支开得正艳的牡丹花把玩。

等皇帝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恭喜妹夫,得偿所愿。”

“全凭陛下和殿下的抬举。”

他笑着将那支牡丹凑到鼻尖轻嗅:“好戏似乎开场了,妹夫不妨随孤一同去瞧瞧?”

我顺着华钦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皇贵妃在一众宫妃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走来,仪仗华贵。

一阵浓于花香的脂粉气远远传来,夹杂着女人们的娇笑声。

只听有人巧笑嫣然地打趣道:“陛下真是慧眼识珠,瞧这驸马爷一表人才,对咱们瑶瑶也是体贴备至。”

“母妃说的是呢。三姐夫何止是一表人才,儿臣听说,三姐夫还是个世间少有的宽宏大量之人呢!”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也是,三姐姐向来什么事都要争个头筹,

也只有三姐夫这般海纳百川的胸襟,才配得上做咱们的驸马爷。”

太子手中的花枝,“咔”的一声,应声而断。

华瑶的声音已经气得发颤:“华熙,你竟敢编排到我头上来了?”

“三姐姐息怒,熙儿不知说错了什么。

宫里人都是这么传的呀,说姐姐你敢作敢当,驸马爷更是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

那个叫华熙的公主一边说一边后退,正巧撞到了迎上前来的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面前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脸,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想宫中对微臣与公主竟有如此盛赞。微臣真是……不胜感激。”

6

“太子哥哥你看见没有?那老虔婆的脸都绿了!

还有华熙,跟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居然被我夫君的样貌惊得流了鼻血……”

回府的马车上,华瑶还在幸灾乐祸。

“越说越不像话了。回府之后,禁足一月。杨嬷嬷,记下了吗?”太子在车外淡淡地吩咐道。

车外的杨嬷嬷立刻应了一声。

太子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断花扔进车里,扔了华瑶一怀。

“太子哥哥!我好不容易才出了口恶气,你就这么见不得我高兴!”

太子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说起出气,你还真得谢谢你这位风华绝代的驸马爷。”

华瑶摇着团扇,将头转向窗外,嘴硬道:“他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脸,要谢也该谢老天爷。”

半月后,我正式前往刑部任职。

刑部的差事,个个都是香饽饽。主事一职虽品级不高,却握有实权。

按理说,二甲进士补任六部主事也算合乎规矩,但我听闻,这个位置原本是给旁人预留的。

再加上京中关于华瑶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无论是昔日的同窗,

还是如今的同僚,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婚后三月,公主有喜的消息如期放出。

我因在刑部办事得力,被破格提拔为员外郎,又恰好将原先要提职的员外郎陈升给挤了下去。

从此,我便多了个外号,“虞百忍”。

这名字倒也不错。那些清高的一甲进士和世家子弟,断然不会为了官职来当这个“绿帽驸马”。

这天大的便宜,恰好就落在了我这个一无所有的“虞百忍”身上。

7

刑部事务繁杂,我平日里从不摆什么驸马爷的架子,每日兢兢业业地办案,遇事也懂得给人留三分薄面。

一来二去,倒也结交了不少同僚。

左侍郎叶大人请我喝了几次酒后,便乐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自虞贤弟来了之后,咱们部里可真是省了不少麻烦事。

待来年吏部考核,愚兄定要在尚书大人面前,为你多多美言几句。”

我笑着与他碰杯:“那便多谢叶兄提携了。”

短短数月,我那毫不掩饰的野心,早已人尽皆知。

对于我这个皇帝的女婿,多的是人愿意顺水推舟,为我递上一架登云的梯子。

除了那个被我挤下去,又调回主事之位的陈升。

他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因此得罪了京中不少世家子弟。

若非他沾了点皇后母家的远亲,恐怕早就被外放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

如今,他的顶头上司成了我。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自然也成了我。

这日我刚到衙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有人火急火燎地跑来禀报。

“大人!不好了!陈大人要把太傅徐家的二公子给押进大牢了!”

我匆匆赶到时,那位徐二公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提审厅内,面对陈升的质问,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大人,断案讲究的是证据,可不是听信一面之词就能定罪的。

我徐卓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得着对一个卖鱼的丫头用强?

昨夜我一整晚都在飞鹤楼与楚兄他们饮酒作乐,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问。”

陈升的脸冷若冰霜:“我问什么,徐公子便答什么。”

两人各执一词。原来,今日有个老渔翁带着女儿前来告状,说徐卓云强占民女。

徐卓云自然不认,反咬一口,说这父女俩是故意污蔑。

那卖鱼的姑娘不堪受辱,竟当堂一头撞死在了公堂的柱子上。

鲜血溅红了陈升亲笔记录的卷宗。他一怒之下,便以藐视公堂之罪,强行将徐卓云扣押了下来。

换句话说,他给我扣了位祖宗在刑部大牢。

8

徐府的管家很快便带着昨夜与徐卓云一同饮酒的公子哥和舞姬前来“伸冤”,人证俱全。

而老渔翁这边,除了他自己的一面之词,连一件像样的物证都拿不出来。

眼看徐卓云就要当场发作,嚷嚷着要去尚书大人那里讨个公道。

我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升面前,先是将他一脸不忿地呵斥了一顿。

“此案疑点颇多,下官认为仍需仔细查办……”陈升还想争辩。

“既然知道还需查办,为何要私自扣押徐公子?”

我厉声打断他,随即转向徐卓云,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拱手道:

“徐公子,陈大人性子急了些,但也是为民着想的一片赤诚。

许是那卖鱼女认错了人也未可知,倒是委屈了徐公子。还请公子海涵。”

徐卓云眯着眼打量了我半晌,徐管家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笑脸。

“既然是驸马爷开了金口,那在下便不与他计较了。

只是希望陈大人日后办案能谨慎些,这京城里,像我这般好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他趾高气扬地离开了府衙。

陈升白着一张脸,死死地瞪着我,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

在偏院里,白发苍苍的老渔翁正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徒劳地擦拭着她额角的血迹。

“姓徐的这些年糟蹋的良家女子,何止这一个?

虞修竹,我知道你志向高远,可这种昧良心的事,你也要当他的帮凶吗?!”

陈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也是寒门出身,如今得了陛下赏识,难道也要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吗?”

“陈大人,请慎言。”我挣开他的手,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

“自古断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无凭无据,如何定罪?

若人人都凭一张嘴就能断案,这天下要多出多少冤假错案?”

我唤来捕头,塞了些碎银给他。

“天热了,让他早些将女儿入土为安吧。”

但那老渔翁并未收我的钱。

他将女儿的尸骨拉到了府衙门口,日日跪在那里哭嚎,骂官官相护,骂世道不公,求老天开眼,还他一个清白。

一日我出门时,那几两碎银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脑门上。

“狗官!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官!苍天啊!官不为民做主,欺善怕恶,你开开眼看看吧……”

老渔翁很快便被差役按倒在地。

我掏出手帕,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轻声道:“算了,放开他吧。”

城中百姓对此事早已议论纷纷,若是官府再强行用粗,只怕会激起民愤。

捕快一松手,旁边一个大娘立刻冲上前捂住了老渔翁的嘴。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看在他刚没了女儿的份上,您别跟他计较!

老何,快走吧!你忘了卢员外一家几十口是怎么没的吗?你不想活,你的兄弟侄子们还想活啊!”

9

当日下衙,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刑部门口。

车帘掀起,露出了太子那张过分阴柔的脸。

“听闻妹夫受了委屈,孤特地来请你出去散散心。”

马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太子身上特有的龙涎香。

我下意识地想坐得远一些,太子却毫不在意地靠了过来,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妹夫到底是心善,竟就这么放过了那刁民。”

我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他下次若还敢来闹,我定不轻饶。”

马车最终在醉花楼前停下。这座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今日闭门谢客,只为招待这群达官显贵。

太子领我进去时,一个怀里搂着美娇娘的公子哥立刻高声嚷嚷道:

“我道今日太子爷怎么来得这么晚,原来是给菩萨座下的仙童领路去了。”

太子侧过身,用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点我眉心已经结痂的伤口。

“孤这好妹夫可是替人挨的打,依孤看,这伺候菩萨的福气,下回还是赏给你吧。”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打趣道:“原来是驸马爷,久仰大名了。”

进京大半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身旁一个美艳的少女不停地往我身上靠,我只得伸手捉住了她攀上我肩头的手。

“顾三,瞧瞧你找的这是什么姑娘,竟入不了咱们驸马爷的眼。”

徐卓云衣衫半解,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坐到我身侧,顺势挤走了那个女孩。

“那日在刑部,我一见驸马爷,便觉得十分投缘。

今日又听闻驸马爷因我之事受了伤,徐某心中感激不尽,自罚三杯,驸马可千万别嫌弃。”

他大喇喇地伸手勾住我的肩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侧开了些身子。

“徐公子客气了,若不嫌弃,唤我修竹便可。”

“好,那我便托大,唤一声虞贤弟了。”他醉眼迷离地冲我笑着。

“春娘,快把这醉鬼拖走,别在这儿带坏了孤的妹夫。”太子屈指敲了敲桌面,立刻有人上前来扶起了徐卓云。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目光在花魁娘子和我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不知……贤弟家中可有尚未婚配的姐妹?若是有,不妨说与我做个妾……”

他的话荒唐至极,但在座的众人却无一人觉得被冒犯,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酒宴散时,已是深夜。太子顺路送我回府。

我本就酒量浅,马车的轻微颠簸让我昏昏欲睡,我索性闭上眼假寐。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耳垂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瞬间惊醒。

太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中清明一片,毫无醉意。他正捏着我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

“竟然真的穿了耳洞,孤还以为是看错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妹夫莫非,真在菩萨座下当过仙童?”

我身上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一半,面上却依旧从容地解释道:

“殿下说笑了。微臣是早产儿,自幼体弱多病,家母听信了郎中的话,为我穿了耳洞,说是可以祛病避邪。”

太子垂下眼睑,不知信了没有。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收回,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原来如此。孤还以为,妹夫是那话本里演的,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仇的女驸马呢。”

10

“殿下说笑了。”

我摇头笑着避开他的手。

太子薄唇轻启。

马车骤然停下。

没等马夫传话,便听一道清脆女声幽幽道:

“深更半夜,是谁回来了?

“不会是本宫那带妹夫逛青楼的皇兄,和那醉倒温柔乡流连忘返的驸马爷吧?”

身后无端升起一股凉意。

马车门被人打开,入目便是挺着大肚子的华瑶。

她目光灼灼看向我们。

“醉花楼的酒是比宫里的好喝些吗?太子哥哥怎不带给我尝尝?”

毫无义气的太子竟然摸了摸鼻尖。

“下回吧,下回给你捎一些。

“孤有事先走一步。

“妹夫千万保重。”

这天杀的大舅哥逃之夭夭,留我与华瑶大眼瞪小眼。

“这个时辰了,殿下为何还不休息?”

华瑶扶着肚子瞪我一眼。

“本宫的兄长都与夫君携手逛青楼了,本宫如何睡得着?

“何况……你不是受伤了么?”

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眉心。

“已无大碍。”

“是无大碍,”华瑶冷哼一声,“都喝上花酒了,能有什么大碍?

“父皇还说你出身微寒却勤恳上进,殊不知男人都一个样,有钱有势就变坏了!”

“这回是我错了。”

我诚恳道歉。

一来她即将临产,我不该让她如此挂心。

二来驸马喝花酒是坏了她的名声。

华瑶却愣了愣,一甩衣袖撇开脸。

“你知错就好!”

我刻意放慢步子跟在她身后。

不久后,华瑶又轻声说:“你我虽是假夫妻,我却不忍见你入歧途。

“你走到今日并非易事,虞修竹,我不想你学了那些纨绔。

“只知喝酒狎妓算什么男人?能叫天下无妓,才是真有本事。”

11

这几月来,我与华瑶相处很是融洽。

她虽然娇蛮了些,本性却不坏。

带出宫的婢女个个忠心,并未因为她未婚有孕而有慢待。

今日她为我考虑。

我也投桃报李,找借口除了那几个不安分的探子。

那之后,不论我几时回府,杨嬷嬷都会为我送上热汤和点心。

家事虽顺遂,府外却还有不省心的等我。

这日我应徐卓云邀约出门打猎。

那渔翁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

竟从林子里窜出来,举了把柴刀便砍向徐卓云的马。

“你这个老 不 死的!你疯了吗!”

马受了惊,徐卓云稳不住身形,当下便坠了下来。

“欺男霸女的狗 贼!今日便要你为我女儿偿命!”

渔翁举起柴刀就砍。

徐卓云坠马受了伤,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避。

“来人!人都死哪去了!青虹!虞贤弟!”

我闻声赶去时,徐卓云的大腿已中一刀。

他正值壮年,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枯瘦的老人。

他死死踩着渔翁的胸口,面目狰狞地骂道:“去你娘的!你女儿自己撞死与我何干?

“要怪就怪她命贱!托生在你这样的人家!

“一窝子都是不识好歹的东西,金银不要偏要送死!

“你女儿若肯乖乖让我睡了,少爷兴许就养她当个外室了。”

“畜 生!你这畜 生!不 得 好 死——”

“徐兄!”

我立刻下马跑去:“你这腿可不能用力了,快去找大夫瞧瞧,免得伤了筋骨。”

徐卓云见了我,脸上阴鸷散去几分。

“好弟弟,你来扶我一会儿。”

我搀住他,徐卓云不忿地踢了那渔翁一脚:“这老 不 死的——”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场行凶,徐兄便将他交给我罢。

“定叫他不会再碍你的眼。”

徐卓云转头看我,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

“好弟弟,我第一眼便知你是个可心人。

“那便交给你处置了。”

我轻笑,看也没看那渔翁一眼,嘱咐不远处的书童道:“十三,把他押走,我先扶徐兄出去。”

我二人刚走两步,就听到一声暴怒的狂吼。

“狗官去死!”

12

虞府那日兵荒马乱。

华瑶被我胳膊上的血迹吓到,当场就腹痛发作。

太子请了满院的御医来看。

公主在屋内生产,一盆一盆血水端出。

我在偏院内,看着两眼发红的十三,揉了揉她的头发。

“快些上药,免得人多眼杂,出了纰漏。”

她一边抹泪一边在我的伤口上擦药。

华瑶的产期就在这几天。

等我收拾好出门,太子还在外厅喝茶。

他见了我,突然皱起眉:“一个太医都没去你那?你伤得如何了?”

我摇头笑笑:“破了点皮罢了,已经上药了。

“可派人去寻乳娘了?事发突然,只怕先前找的用不上了。”

太子收到我的眼神,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华瑶对外称早产,所有事都做了二手准备。

他点点头,又皱起眉:“已经派人去找了。宫中女官也来了,你无需操心。

“先坐下养伤吧。”

华瑶的惨叫一声接一声。

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哥哥。

最后哭着说自己不成了,让我善待孩子。

我抿了口茶,稳婆急急忙忙跑出来道:“太子殿下,驸马爷,公主怕是要——”

我起身进了产房。

“驸马爷!这儿血腥气重,可别……”

我从未见过这样憔悴的华瑶。

面色枯败,浑身像浸在水中。

和母亲临终时何其像。

她看向我,不住地伸手:“你来,你来……”

我稳稳地抓住她纤细的胳膊。

“帮我照顾孩子,你答应我……”

我俯身到她耳侧,轻声说:“你若活着,我便告诉你孩子父亲的下落。”

华瑶的眼徒然睁大。

我示意太医施针,掏出脖子上坠着的玉佩塞到了她的手里。

“我母亲生我时也是难产,外祖母为她求了平安玉,她便顺利生下我了。

“你是公主,天子血脉,邪祟难侵。

“不止如此,皇后娘娘、我母亲都会在天上护着你。

“还有我,我的命够硬,谁也带不走你。”

华瑶哭了。

她抓着我的手掉金豆子。

“孩儿日后若不孝顺你,我定扒了它的皮。”

13

一日一夜后,华瑶母女平安。

我带着一身血腥味出门时,太子竟然还没走。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半晌,声音喑哑道:“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罢了。”

听闻我喜得一女,不论外头谣言如何,府上还是收到许多贺礼。

最厚重的当属徐氏。

京城权贵等级分明。

除皇族华氏外,徐冯钱楚四家鼎力。

徐老太爷乃三代帝师,如今徐少傅又辅佐太子多年。

徐贵妃统理六宫后,徐氏隐隐为世家之首。

坊间传言,出了京城,徐家人说话比皇帝都好使。

我不过为徐二公子受了伤,便得了与皇帝赐礼不相上下的贺礼。

我特意上门拜谢。

徐卓云亲自到府外接我。

他瘸了腿,我伤了手,二人见面,俱是一笑。

“好弟弟,你怎知我这几日待得无趣极了?

“那长命锁你可喜欢?那可是祖母准备留给我妹妹的。

“可惜我们家都是男儿,她无人能送,我便替你要了。”

我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仍旧客套道:“喜欢,小丫头戴着高兴呢。”

他不知想到什么,拍了拍我的肩。

“贤弟不必心急,便是天家也没有不让人纳妾的道理。

“过些日子,为兄替你物色几个美人,好为你开枝散叶。”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徐二哥了。”

徐卓云非要设宴款待我。

听闻我拜访,徐夫人也颇为热情。

她一见我就张大了眼睛。

“早听闻陛下得了个才貌兼备的驸马爷,真是名不虚传。”

“夫人抬爱了。”

我谦逊行礼。

她笑道:“我都听卓云说了,若非你及时替他挡刀,那刁民只怕要得逞了。

“好孩子,多亏了你。”

13

徐夫人设宴款待,我也见到了徐氏主家的几位主子。

包括家主徐少师徐知砚。

我并未入翰林,与他及其下门生并不常见。

但徐知砚乃当世大儒,是我这种寒门学子高攀不上的存在。

即便有个驸马的虚名,他也不会高看我几分。

我满脸通红,想要敬酒,却不小心撒了。

“少师勿怪,学生实在是——”

“哎哟,爹,你看我这贤弟,素日里伶牙俐齿的,见了你都不会说话了。

“定是你对那些学子太严苛了。”

“混小子,满嘴胡吣。”

徐夫人笑骂,又对着我轻笑。

“这又不是学堂,驸马爷只当在自个儿家便是。”

徐知砚捋着美髯须看我,大笑道:“听闻驸马曾在白鹤书院读书?可是将我那堂兄当做我了?”

我低头笑道:“学生惭愧,总惹徐先生生气。”

“贤弟竟然是我堂伯的学生?他那人脾气古怪,极少收徒。”

徐卓云看着我双目放光:“爹,娘,你们瞧我们家与贤弟这缘分。

“不若如此,将他收作义子,全了我二人的兄弟情罢。”

他在我身旁入座,徐夫人仔细看了我们一眼。

“夫君,你快瞧,这二人的眉眼还真有三分相似呢。

“真真是奇了,莫非真是上辈子的兄弟不成?”

徐卓云打趣:“阿娘,我这眉眼可是像爹的,那虞贤弟不就是像爹了?”

“哪里哪里,在下何德何能……”

我正要推辞,却见徐知砚郑重道:“你是江州何处人氏?爹娘可还健在?”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学生是江州陈阳人,母亲病逝,父亲……不知在何处。”

“陈阳人?你随母姓?”

“正是。”

我直直望向他,目露困惑:“少师曾去过陈阳?”

徐知砚摇摇头:“我去过江州游历,却不曾去过陈阳。”

“听闻江州出美人,难怪贤弟貌若潘安。”

徐夫人笑出了声:“瞧瞧我这儿子,眼里只有美人了。

“比不得驸马有出息。”

“夫人说笑了,自古美人配英雄,徐兄一表人才,受美人青睐亦是人之常情。”

这马屁拍得好。

徐夫人满意,徐卓云更是满意。

酒宴结束时,徐知砚接了我的拜师礼。

“好孩子,你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江州到京城千里,你又如此懂事上进。得此弟子,为师之幸也。”

他扶着我,仔细打量我的眉眼。

“卓云若是欺负你,只管来找为师,为师替你教训他。”

14

拜入徐氏门下后,我在刑部可谓青云直上。

短短一年,便又升一级。

徐氏看重我,太子时常带我四处吃酒。

连陛下都夸我是难得的贤婿。

虞百忍这称呼,也从诨名变成了敬称。

闲暇时,我曾听手下的捕快嘀咕:“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咱大人绿帽戴得,野种养得,大舅哥哄得,徐家那色胚也陪得。

“便是坐到尚书之位,都是他应得的。”

我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是哪句骂得更难听些。

岁末,到了我的及冠礼。

华瑶做主为我大肆操办。

徐卓云早早送了徐知砚给我想的表字。

生辰前夕,东宫和徐府都送了两顶冠帽来。

太子喜好奢靡,赠的嵌宝紫金冠。

徐知砚送的白玉冠素净典雅,听闻是西域圣玉所作,有价无市。

华瑶一一为我试戴,她的女儿长乐围着我一直转圈。

“爹爹,爹爹……”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便伸手摸我的发冠。

华瑶无奈道:“小皮猴儿。”

我轻笑:“小宝选哪个,爹爹就戴哪个。”

小孩抓住最惹眼的紫金冠,我抬眸看了华瑶一眼。

“就这个吧。”

一切有条不紊,只是我的表字迟迟未曾定下。

徐知砚改了又改,仍对自己选的字不满意。

徐卓云跑了几趟,对着我抱怨。

“我行冠礼时也不见他这样郑重,真是好偏的心。”

“二哥,先生不过是可怜我无父无母,这才看重我些。”

徐卓云瞪我一眼。

“天下无父无母的多了去了,他哪里可怜得过来。”

我随他去了徐府,徐知砚正在书房为我选字。

徐卓云酸溜溜道:“爹,你这胜似亲儿的弟子来了。”

徐知砚放下笔,我上前递上擦手的帕子。

“你若是有修竹半分贴心,我也要老得慢些。”

我看他在纸上划去的字,摇头轻笑。

“先生不必为我的字烦扰,学生已经想好叫什么了。

“就叫『百忍』罢,百忍成刚,学生很喜欢这个表字。”

徐家父子神色微滞,徐知砚久久叹息一声。

“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15

及冠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徐知砚本想亲自为我加冠。

没想到皇帝亲临。

近年皇帝身子每况愈下,朝中事务大半由太子协理。

没想到他还能撑着病体,亲自为我加冠。

“陛下……”

“无妨。”

皇上的动作很慢,语气也很轻。

“你待阿瑶与长乐好,朕很感激。

“朕愿许你一个承诺,修竹,你若需要,只管与朕或者太子提。”

我正要拜谢,忽然听到家丁急急来报。

“陛下!殿下!不好了,门外来了位姑娘,说是徐少师的亲女儿……认亲来了。”

一身白衣的女子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院里。

“各位大人恕罪,民女也是没了法子,这才大闹了驸马爷的及冠宴。

“民女也曾上徐府求见,只是那家丁说什么都不信,还骂我是打秋风的骗子……”

她自称徐念知,江州陈阳人氏。

母亲早早病逝,只给她留了一块玉佩。

她四下打听,才知道那是徐氏的信物。

加之当年徐氏公子曾游历江州,她便孤注一掷上京寻父。

徐知砚当下便坐不住了。

“胡闹!”

他拍案而起,看了看那个梨花带雨的孤女,又看向对面的我。

“我那玉佩早丢了不知多少年了,凭什么信你一面之词?”

“爹!我真的是你女儿啊爹!不信你与我滴血认亲,若我真不是你女儿,我死也甘心了!”

“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爹滴血认亲?

“我看你有备而来,谁知你会耍什么阴招?”

“咳咳……”皇上轻轻咳嗽了声,“徐卿家莫急,此事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先将她暂时押下,改日再处置也不迟。”

“陛下所言甚是。”

我上前一步道:“陈年旧事未必不能查到,先生放心,我即刻便遣人去江州,定将这姑娘的身世查个清楚。

“是明珠还是鱼目,在下必然给诸位一个交代。”

徐知砚已然恢复了平静。

他与我对视片刻,点头道:“也好。”

16

我当夜便派人去了江州。

翌日,徐知砚亲自来了刑部,与我说了当年丢玉佩的事。

“学生自然相信先生,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若不找个合理的说辞,对徐府的名声不好。”

徐知砚满意地点头。

“可能查出什么门道?”

“先生想要什么门道?”

我二人相视片刻,他叹息一声。

“实不相瞒,我当年去江州,确实遇到过心仪的女子。

“她生得花容月貌,可早已有心上人。

“她不要我的玉佩,我自是不能强求。

“等上船回京,我才发觉那玉佩丢了。谁知竟弄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女儿。”

我点头轻叹。

“许是哪位心仪先生的女子捡到了,叫女儿误会了。”

徐知砚抚了抚长须。

“说来,你倒是与那女子有几分相像。”

我目露震惊:“先生莫不是见过我娘?”

“你娘可是叫虞秀雯?”

“正是我娘!先生!”

我激动得握住他的手,“原来你真认识我娘!可惜她……”

“她如何了?”

“婶婶说,我娘怀我时脑子便糊涂了,谁都不认得,也不知谁才是我父亲。”

徐知砚连连叹息。

“冤孽,都是冤孽啊!只是苦了你这孩子。”

送走徐知砚后,徐卓云又来了。

见我一直在翻卷宗做笔录。

他无所事事地往椅子上一靠。

“既然都与我爹说明白了,何必还费心查那女骗子。

“依我看杀了算了,免得日后夜长梦多。”

“徐二哥,这是刑部。”

徐卓云见我板起脸,连忙赔笑。

“你瞧她那样儿,哪里像我徐家人。

“若你是我亲弟弟,就算我爹不认,我也替他认了。”

我冲他笑了笑:“徐二哥,你可真会说笑。”

17

一月后,去江州的人回来了。

十三卸下伪装,随我进了东厢房。

我将她搜集的信息匆匆翻看一遍。

“派人盯好徐念知。”

翌日,徐念知在狱中畏罪自尽。

徐卓云喜滋滋地来恭贺我不必熬夜办案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

“也是要走个过场的,陛下命我给个交代呢。”

徐卓云不以为意:“丢给下头的人做便是了。”

“放心,定不会错过先生的寿辰。

“此前还他清誉,只当是给他一个寿礼了。”

徐卓云说着,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

“听闻贤弟幼时体弱,这才穿耳避惊风之症。”

这是我私下说给太子听的话。

徐卓云却不以为意地问出了口。

我点点头。

“那真是可惜了。”

他轻轻笑了笑。

两日后,我将写好的案宗递进了金銮殿。

还未下衙,便听说太子有请。

“虞修竹,你疯了。”

厚厚的卷宗被扔到面前。

华钦阴着一张脸看我:“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以为,凭着这些玩意儿就能扳倒徐氏?”

我将那些纸张一点一点摞好。

“少师徐知砚早年以游历讲学之名与江北军暗度陈仓,为占抚恤银谎报疫病,为此坑杀无辜士兵千百人。

“江北游历期间,偶遇我母亲虞秀雯,明知其有婚约在身,求娶不成,

强行将她侵占后抛于村口,任人围观奚落以致神志不清。

“徐卓云承袭父志,短短三年便强占民女七个,逼死五个,玩死两个……

“太子殿下您告诉我,数十罪名,还不够定徐氏一个死罪吗?”

华钦的唇紧紧抿住。

“不够……孤可以坦白告诉你,若非今日是我当值,你这些证据,今日便是在徐知砚手里。”

我头也不回地抱着卷宗往外走。

华钦气急败坏地揪住我的衣服。

“虞修竹!南地大旱,入冬后灾民无数。北疆即将起战,父皇不可能追究江北军是否谎报疫病。

“你以为你的人做得很干净吗?徐氏已经怀疑你了,此刻去找父皇,除了为难他,你还能求个什么?!”

朱墙上霜雪积压。

长街外空无一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呼出一口气。

“劳烦送我去一趟京郊。”

18

京城大门紧闭,外头围了一圈又一圈灾民。

“今年南地气候不好,陛下早早让人派发赈灾银。

“一斤陈米二到十文钱,即便官府严禁恶意抬价,还是涨到五十文不等,

“几百万两的雪花银连口清粥都发放不起。

“殿下饱读诗书,不如与我说说,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世家鼎盛,姻亲血脉盘根错节。

可两代皇上体弱,如今圣上只有一子二女。

华钦身为太子,半步都不能走错。

他深深看我。

“虞修竹,你再等等,孤定会——”

太子的责任不允许他豁出去,但我可以。

“殿下,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如今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若北疆真要开战,民怨便挡不住了。”

华钦的瞳孔微微颤动。

“假时疫之事一旦揭发,江北军便可重新收回。

“天灾无法抵抗,人祸便是重中之罪。

“皇上分明早已下令赈灾,可有人阳奉阴违中饱私囊,实是罪大恶极。”

我拂去衣上的雪。

“那谁来做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呢?

“自然是坑杀士兵、草菅人命、强占民女又置天下灾民于不顾的徐氏了。

“徐少师好啊,门下弟子无数,待罪名扣上,举国学子都会联名处死这样私德败坏的伪君子。

“四家之间牵连甚密,牵一发而动全身,清剿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你呢?”

华钦的声音干涩:“你怎么办?”

“我?我自然是徐少师无恶不作的罪证之一。

“他欺男霸女诞下的恶果,他的亲女儿。

“唯有我将他亲手送上断头台,世人才会明白,能逼得亲女弑父之人,到底有多不可饶恕。”

百忍百忍,是因为有一生所不能忍之事。

事到如今,我也无需再忍了。

19

今日大寒。

我举着证据跪在金銮殿外。

一步一叩首,力陈徐氏十数罪状。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在徐氏反咬一口下命人将我投入天牢。

他们收缴我的纸笔,我便手写血诏。

好心的狱卒将诏书送出。

被乱箭射死在长街。

鲜血暖化了寒冰。

灾民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蜂拥而入。

诛杀佞臣的口号封也封不住。

徐氏门口日日被人泼粪扔石头。

若再敢动手杀人,便是明面上地草菅人命了。

他们不敢动,不能动。

只能躲在朱墙后做缩头乌龟。

但徐卓云是何许人。

天生的纨绔,受不得委屈的大少爷。

某日醉酒之后,当街打死了上门要说法的书生。

众怒成火,愈烧愈烈。

如今看守我的人格外凶恶。

每日端来的都是馊饭馊菜。

天气严寒,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冻死过去。

却突然看到一抹鲜艳的红色。

是一身宫装的华瑶。

“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亏待本宫的驸马!”

她提着马鞭抽到一旁的狱卒身上。

“殿下这话可不对,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做殿下的驸马?”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鸡狗都嫁得,女子就嫁不得了?

“再不滚开,本宫扒了你的皮。”

华瑶一边哭一边给我擦脸上的污渍。

“你不回家,长乐都想爹爹了。”

我轻轻笑:“你再给她找个真爹爹吧。”

她瞪我一眼,将带来的棉衣囫囵个儿往我身上套。

“我知你是要做大事的,阿竹。

“我和长乐的亲爹,我们都会帮你的。”

20

公主华瑶又跪在了金銮殿外。

自告欺君之罪。

也说出了自己孩子的生父。

一门封三侯,却满门牺牲的凌氏血脉。

冠军侯凌昭仅剩的儿子就死在那场弄虚作假的疫病里。

“那时凌霄说,替将士们发完抚恤银便回来娶我。

“他奉命带草药和银两前去江北,原以为是去救人,不想却是去送死的啊!”

华瑶痛哭,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五日后,江北军动乱,小将程平夜斩将军首级,携其与徐氏勾结的证据前往京城。

时局动乱,证据确凿,万民请愿清剿徐氏。

皇帝撑着一口气,下令诛杀徐氏九族。

同月,其余世家主动请命,为灾民安置救济所。

倾力配合救助南地灾情。

而我这个假驸马跪在御前。

皇帝咳嗽了半晌,沉声问:“你这女娃,竟如此大胆。”

“民女知罪。”

他挥了挥手:“朕总以为,阿瑶是朕这几个孩子里最有骨气的。

“原想着给她选个品性温和的驸马。

“满殿考生,就你缩着脑袋,令朕安心。

“不想看走了眼,挑了个性子最烈的,竟闹到如此地步咳咳……”

“是民女辜负了陛下厚爱。”

皇帝又笑了。

“你这若是辜负了朕厚爱,那朕这些年,岂非辜负了天下万民的奉养?

“可是虞爱卿,你可知你将这京城的天,捅了个不小的窟窿。”

“父皇!”

华钦和华瑶齐齐出声。

我又磕了个头。

“臣知晓,但凭陛下处置。”

“瞧瞧朕这双儿女,都这样看重你。

“只是这京城,留不得你了。”

清剿世家非一日之功,而我得罪了太多人。

就算皇帝想保我,也不能排除所有意外。

“传朕旨意,徐氏满门抄斩,徐氏女虞修竹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念其为民有功,赐毒酒,留全尸。”

说罢,他指了指我。

“至于你,皇后母族的年轻后生陈瑜,办事得力,为朕肱骨。

“调任江州知州,即日赴任。”

我微微抬眼,连忙跪谢。

“微臣谢陛下厚爱。”

21

三年后,帝驾崩,太子华钦继位。

我带着十三回京述职。

偶遇京郊路上的卖鱼老翁。

他笑着送了我一筐红鲤。

我让十三养起来。

翌日,华瑶到了我暂租的别院。

长乐居然还认得我,口齿伶俐地唤我爹爹。

华瑶连忙捂住她的嘴。

“这丫头,见到个好看的男子就叫爹。”

当夜,我将红鲤送给了长乐。

小姑娘窝在我的怀里,奶声奶气问:“爹爹,你是来接我和母亲的吗?

“乐乐随你去江州坐船可好?”

我满口应下。

考核结束,我接到了陈升到江州的调任书。

我打了个激灵,不敢想象日后替他收拾残局的画面。

临别前夕,我以远方表兄的身份受邀到公主府赴宴。

华钦也在。

新皇初登基,忙得脚不沾地。

左一口表弟,右一口爱卿的,把我灌得烂醉。

最后他说:“陈爱卿,朕不日便要立后了。”

“微臣恭喜皇上。”

我拱手祝贺。

华钦痴笑,又饮了一口酒。

翌日启程,春色正好。

我与这兄妹二人告别。

华瑶泣不成声。

华钦着一身常服,轻声喊我:“陈爱卿,路上小心。”

“二位回吧,山高水远,下回再见。”

我不知日后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只得遥遥招手,告别此刻仍在惦记的对方。

马车渐行渐远。

华瑶抹了泪,半晌才问:“皇兄既然不舍得,怎么不将她留下?”

华钦执扇指了指皇宫。

“皇城太小,容卿不下。”

而虞修竹的天地广阔无涯。

“既如此,我便先去江州寻她作伴了。”

华瑶摇了摇团扇:“你晓得的,长乐死心眼儿。这孩子长大可不能没有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