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芬:野鸭日记
发布时间:2025-12-23 01:05 浏览量:16
随 笔
野鸭日记
■ 王瑞芬
玻璃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屋子里有些暗,妈妈靠在墙边用眼睛瞄着我,她没有离开。我敲着玻璃,来回呼喊,“唧唧,唧唧,唧唧唧!”妈妈在暗影里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鸭鸭再见”,脚步声慢慢远去。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我妈妈,岁月把她的头发染白了,眼角画出了皱纹,眼睛也不再清亮。可她看我的眼神特别温柔,就像十五的月亮,包裹着我,丝丝缕缕揉的我浑身酥软。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六十一天前......
闷罐车不知道摇晃了多久,黑暗里充斥着汗味和屎尿味,我和同族刚掳上车时大家还哭喊,诅咒,怒骂,现在只偶尔听到“哎哟”声了。前天晚上被踩到的翅尖还在疼,我不想挣扎也不能动了,紧紧地贴在筐子一隅。突然晃动停了下来,滋溜一声,一束强光照了进来。说话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用爪子扒开碎草,光线更强了,筐角居然有个缝隙,我不顾后背和翅膀尖锐的疼痛,用力挤了出去,日光刺的我头晕目眩,完全睁不开眼,跌跌撞撞中我轰的一声坠了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一个叔叔瞪着大眼好奇的看着我,他手里有根细棍,我“唧唧”吐了口气,“啊,活了”,大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扬了起来,他伸出大手轻轻的抓起我,我又回到货车上,不过这次是在一个宽敞的驾驶室里,只有他和我。他用一种白白的泛着乳香的糊糊救了我的命。这天晚上我见到了妈妈。
五十一天前
妈妈说话声音细细的,她常一边浇水一边和月季花、苹果树聊天,“苹果树,这个白色的疙瘩长这里难受吗?”“紫月季,今天真漂亮!”......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蹲在我身边,看我吃饭,用手摸我的头顶、后背,和我说话,“鸭鸭,多吃点,表现好下次给你买蚯蚓。”她的手很热很软,摸得我浑身发痒喉咙发紧,我就往旁边躲闪,绕着她转圈圈,妈妈会咯咯的笑,声音很大,每次我都能把她逗乐。大叔偶尔来这里,来的时候会让我的屋子焕然一新,还会将小屋的门全部打开,可每次他一离开,妈妈就会关上。“她太小了,晚上冷。”“小鸭子一身的羽毛,怎么会怕冷呐”大叔笑话她,可妈妈就是不放心,将我的小屋里塞了许多干稻草,惹得我总想打喷嚏。小碗里的白糊糊已经换成玉米渣,小米,还有我最爱的面包虫了,每次我心满意足的抬起头,妈妈就会穿着黑胶鞋跑到阳台的尽头蹲下来呼唤,“鸭鸭,快来”,我摇晃着追向她,她又折返回去,我再跟过来,我们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跑上许多回合,妈妈一边笑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大脚掌踏的阳台啪啪直响。我俩都喜欢玩这个游戏。
阳台的地面上有两个大菜盆,一盆种有白菜,另一盆是菠菜,面包虫吃腻了时,我会垫脚嘬上几口菜尖。月季花、苹果树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小树苗有序的摆放在高高的平台上。我特别喜欢那些白色花盆,雨后的小蜗牛一眼就能看清。这时候妈妈多会穿着黑胶鞋,一盆一盆的寻找小蜗牛,发现一个就扔到我的嘴边,“鸭鸭,接着”我轻轻一咬,噗嗤一声,细嫩的肉和汁水就到肚里了。伸伸脖子就能够到的地方,妈妈会用手指敲出声音“鸭鸭,这里、这里”,我斜着头一伸脖子又吞下了,“鸭鸭,真棒!”有时候蜗牛太小,或者是落在灰黑色的地方,我就辨不出来了,妈妈会急的一边敲一边嘲笑我笨鸭子。我吃过蚊子,方壳的甲虫,死去的蜜蜂,有一次我居然吃了一只大蟋蟀。他在墙角呱呱的唱歌,时不时还跳两下,我让他走开,他哼了一下鼻子没理我,我用嘴巴啄他,他吓得跳了起来,落下时就进了我张开的嘴里。妈妈在旁边看呆了,“鸭鸭,这个你也敢吃啊”。
四十一天前
有件事我现在想来都很后悔难受,一只小鸭,鹅黄色的身体,没有我一半大,脖颈翅膀都是灰褐色,头顶一绰白毛,像个戴帽子的小丑,她的脚很小,似乎撑不起身体,走路趔趔趄趄,不过她的叫声很奇特,“嘎嘎嘎”,比我的“唧唧唧”响亮许多。她也是大叔捡回来的。妈妈在她面前放了碗白糊糊,她一边开心的吃一边到处看。突然她发现了我,像是注射了一针神奇的力量,病恹恹的状态一扫而光,她急速的冲向我,我吓了一跳,用嘴啄她,她跌倒在地上,右边的翅膀也耷拉着拖了下来,可她的眼睛还是盯着我,再起来时她的身体像个陀螺一样斜着转圈圈,我心里直发怵。小家伙摇摇晃晃又朝我扑腾过来,我一边躲一边用脚踢用翅膀抵挡,我努力不让她靠近,平台上飞起许多绒毛,都是她身上的。我不知道啄了多少次,可她就是不停的靠近我,我累的趴在地上喘气,她又往我屁股下面钻,我用翅膀奋力一弹,她在我不远的地方安静了。我们就这样伏在阳台上,屋檐的影子漫到了她身上也罩住了我,地面已经冰凉,她还是翘着左边翅膀,脸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傍晚时妈妈回来了。她第一次用大巴掌狠狠的扇我脑袋,我知道她真的生气了。她把小东西捧在手上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三十一天前
在白色大水盆里游泳已经不再那么困难,我能抬起一条腿站到盆沿上,再用力一纵跳进水盆,我还能在水里翻跟斗,清理出羽毛缝隙里的污垢,我的翅膀也更加有力量了,能把盆里的水扑出去,水花变成一道瀑布,水花还能映出彩虹,我特别喜欢在午后的阳光下玩这个游戏,妈妈常坐在那把红椅子上看书,而我就可以一直看着她。
一天下午大叔来了,他粗暴的抓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塞进了一个大袋子里,“鸭鸭,我带你去游泳”大叔对我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河流,看到草地,还有几只藏在花坛后面,朝我流着口水,不怀好意的野猫。大叔把我放在河边的草地上,河岸有些湿滑,杂草和落叶下是黑色的淤泥,我小心翼翼的靠近水边,我试着将头伸进水里,水有点腥也有点甜,我后脚掌一用力,身体一下整个的滑进了水里,妈呀!我的脚掌够不着地面了,我有点眩晕,仿佛又看到了十五的月亮。我慢慢伸出脚掌,一下一下轻轻的划了起来,水面被我劈出了波纹,头顶是蓝天,身边是绿绿的河水,哦!我感谢那只粗暴的大手,我伸腿,我转圈,我潜水,我跳跃,我大声唱歌“唧唧、唧唧唧唧”。我从没有过那样激动和开心。“快看,一只野鸭。”有个钓鱼的男人朝我指指点点。
我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看见大叔在岸边摇晃着小盒子,那里有我最爱的面包虫,我才感到肚子有点饿了,我游向他,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二十一天前
天气转凉了,偶尔还有黄叶子落在阳台上,妈妈上来的次数似乎变少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有时甚至不等我吃完就离开了。不过她会时常靠在墙角用眼睛瞄我,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知道她没有离开,就追过去用嘴敲着玻璃,“唧唧、唧唧、唧唧唧”。我在玻璃门前来来回回的走啊走啊,听楼下的脚步声,想象着妈妈笑盈盈的又进来了,听她责怪我“鸭鸭,你怎么不好好吃饭?”“鸭鸭,地上被你踩的脏死啦”,的确,我在门前拉了很多便便,又用脚掌把它们印的到处都是。妈妈每次上来都佝偻着腰,一手拿水管,一手拿扫把,将阳台冲洗的干干净净,她还会把水管放进白水盆,她知道我只要听到流水声就会跳进去,可惜水盆里已经翻不了跟头了。为了让妈妈在阳台上能多待一会儿,我会在水盆里摆各种姿势,引吭高歌,金鸡独立,展翅飞翔,拨云见日......妈妈一边微笑一边用手机拍摄。有的时候我甚至故意慢慢吃、慢慢吃,只想她能在我身边蹲久点,妈妈会摇着头叹息,“鸭鸭,面包虫你都不喜欢了吗?你想吃什么呢?”“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啊”可是妈妈显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碗里放上面包虫,水盆里飘几片菜叶,盘子里放些小米,就去上班了。
我越来越瘦了,可翅膀却越来越大。伸开时一抖动,阳台上树叶乱飞,沙石移位。一天傍晚,天空格外美丽,我仰着头看西边橙色的晚霞,远处几个小黑点逐渐变大,一群大雁扇动着翅膀从我头顶飞了过去,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试了试,天啦,我的脚居然离开了地面,我飞到了红色月季花旁边。
十一天前
阳台现在变小了,只能小步走走,跑起来就容易撞到墙壁。我已经可以原地扇动翅膀垂直飞到平台上,啄啄月季花的叶子,啃啃苹果树的树皮了,我还发现阳台被一圈砖砌的护栏围住了,难怪天空像个大方格。
一天早上,妈妈上来给我添食,发现我站在护栏上,她吓坏了“鸭鸭,你怎么飞那上面了?”她一小步一小步朝我靠近,然后举起手突然一把抱住我,她把我轻轻放到地面上,点着我的脑门苛责“千万别上去啊,这里是八楼,掉下去会摔死!”其实这已是我第二次上来。
那天我助跑了两步,绕过平台,向上的力量让我直接飞上了护栏,我没有想到护栏那么窄,而且上面还有一圈避雷线,铁丝绊住了我的脚步,惊慌中我差点摔下去。可我看到了一片绿绿的庄稼地,黄树林,池塘里的大白鹅,还有那魂思梦想的河流。
一天前
我还想去那条河流,那个可以像月光一样包裹我的河流。那流动的水,调皮的小鱼儿,那推我滑行的波浪,那在我胸前飞舞的浪花,我跳跃、我深潜......那种自由自在......
八楼的确很高,站在护栏上的余悸我依旧记得,我惶恐自己能否飞到河边,我害怕花丛里有野猫,树林里有奇怪的声音,可我太想念河流了,那种想念像是被人一根一根的拔去了羽毛.....
我舍不得面包虫,舍不得我的白水盆,舍不得白菜和菠菜,对不起妈妈,是我啃掉了那些新鲜的菜苗,可我最舍不得还是你,我亲爱的妈妈,我担心你疾步跑上来看不见我会失望,我害怕你皱纹里有泪痕,我怕你呼喊鸭鸭,我不能追着你的黑胶鞋,你没有了笑容,我真的很害怕
......
王瑞芬,合肥市老年大学文学班学员,曾是幼儿园老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家庭教育指导师,喜欢记录生活中的动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