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最近,锦衣卫统领非要娶我妹妹

发布时间:2025-11-30 12:46  浏览量:17

我叫沈璃,是朝堂上专参锦衣卫指挥使的硬骨头御史。

没人知道,我这身官袍下藏着女儿身。

为抓死对头把柄,我夜探青楼却中招,醒来竟在他怀里!

我跑,他追,金銮殿上他竟求娶我“妹妹”?

好啊,顾晏,既然你非要往我这火坑里跳,那便看看——是谁先扒下谁的伪装。

01

我,沈璃,大胤朝七品巡城御史,此刻正站在金銮殿的玉阶之下,感觉头顶的蟠龙藻井都在旋转。原因无他,全因我那死对头,锦衣卫指挥使顾晏,刚刚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臣倾慕御史沈大人之孪生妹妹沈璎小姐已久,恳请陛下赐婚。”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日告假,今日早起上了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先是齐刷刷射向顾晏,然后又“嗖”地一下聚焦到我身上,充满了惊愕、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奋。

顾晏,锦衣卫指挥使,皇帝心腹,权柄赫赫,行事狠辣,人称“活阎王”。而我,沈璃,一个芝麻大的巡城御史,职责就是纠察京城治安,风闻奏事。偏偏我这人轴,看不惯顾晏那套横行霸道、视律法如无物的做派,逮着机会就要参他一本。

纵马惊市?参!

滥用私刑?参!

仪容不整?参!……好吧,这条是实在找不到大错时凑数的。

可惜,陛下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每次我慷慨激昂地陈述完他的罪状(或许在陛下眼里是鸡毛蒜皮),陛下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句“顾爱卿已知错,罚俸一月(或三月)”便轻轻揭过。

为此,我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我日日参他,他偶尔也会反击,说我“沽名钓誉”、“迂腐不堪”。我们俩在这金銮殿上,堪称水火不容。

可现在,这个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男人,居然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要求娶我那“体弱多病、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孪生妹妹?

荒谬!离了大谱!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不要抽搐,出列躬身:“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龙椅上的陛下,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看顾晏,又看看我:“哦?沈爱卿为何反对?顾爱卿年轻有为,乃我大胤栋梁,令妹若许配于他,也不算辱没了你沈家门楣。”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回陛下,微臣的妹妹沈璎自幼体弱,大夫曾断言……断言她命中带煞,活不过双十年华,且需静养,不宜婚嫁,以免……以免冲撞了顾指挥使这般贵重之人。”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道歉。

顾晏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在我耳里,充满了戏谑和笃定。他转向我,狭长的凤眸里流光暗转:“沈御史何必如此咒自己的亲妹?冲喜之说,虽是无稽之谈,但若真能因此让沈小姐身体好转,岂不是美事一桩?再说,本使府中颇有些珍藏的良药,宫中御医亦能随时调用,定然能保令妹无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探究:“还是说,沈御史就如此不待见本使,宁愿令妹孤独终老,也不愿她觅得佳婿?”

我气得肝儿颤,佳婿?你顾晏算哪门子佳婿?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顾阎王的名号?哪家姑娘嫁你不是跳火坑?

“顾指挥使言重了!微臣只是……只是不忍妹妹受苦!”我咬牙道。

陛下摆了摆手,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好了好了,你二人不必争执。顾爱卿,这求娶之事,不可儿戏。沈爱卿爱妹心切,朕亦理解。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圣明!”我立刻高呼,生怕陛下改了主意。

顾晏倒也没再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接下来的早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晏那句“求娶”,以及他最后那个眼神。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有个“妹妹”?我女扮男装考入科举,踏入朝堂,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足以满门抄斩。家中父母早逝,仅余我一人,所谓的“孪生妹妹”不过是我为了圆谎,提前数年布下的烟雾弹,根本子虚乌有!

顾晏此举,绝非心血来潮。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一想到那个可能,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我几乎是脚底抹油,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是非之地。然而,刚走出大殿,步下玉阶,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沈御史——留步!”

我脚步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周围尚未散尽的同僚们立刻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官方面具般的笑容:“顾指挥使,还有何指教?”

顾晏缓步走到我面前,玄色的飞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容颜俊美却带着锋利的侵略感。他唇角微勾,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我这身官袍,看清内里的真相。

“指教不敢当。”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有心人听清,“只是,前几日本使偶遇令妹,不慎冲撞了她,心中甚是不安。今日既然提及,本使想随沈御史一同回府,亲自向沈小姐致歉。”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见过“沈璎”?绝无可能!

“顾指挥使说笑了!”我立刻反驳,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舍妹久病,从不出府,指挥使怎会见过?”

顾晏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御史又怎知,本使一定没见过?”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难不成,沈御史与令妹……实为一体,形影不离?”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我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我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顾指挥使慎言!此等有辱门风之言,岂可乱说!”

“哦?是吗?”他低笑,不再看我,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沈御史昨日告假,说是‘身体不适’,本使瞧着今日气色尚可,想来是无大碍了。那瓶……活血化瘀的良药,想必是用不上了。”

他特意加重了“身体不适”和“活血化瘀”几个字,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脖颈以下,随即扬长而去,留下我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他连我昨日告假的真实原因都知道?那瓶药……是了,那晚在暗香阁……

那是在顾晏当众求娶的三天前。

夜色浓稠如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暗香阁”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声交织,弥漫着奢靡甜腻的气息。

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便服,脸上做了些修饰,混在来往的客人中,目光紧紧锁定在二楼雅座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锦衣卫指挥使,顾晏。

线报说他今夜会在此私会某位重要人物,或有违法之举。若能抓到实证,或许就能一举扳倒这个横行霸道的家伙。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沿着回廊阴影处移动,试图靠近一些,听清他们的谈话。然而,就在我全神贯注盯着顾晏时,并未留意到身后悄然靠近的危险。

一股异香突然窜入鼻尖,带着甜腻的花香,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辛辣。我心中一惊,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然吸入少许。几乎是同时,一只粗糙的手从我身后伸出,捂住了我的嘴,将我猛地向后拖去!

“唔!”我奋力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听到一声闷哼,钳制稍松。我趁机挣脱,回头只见一个面目猥琐、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正贪婪地盯着我。

“小公子生得真是俊俏,陪爷玩玩……”他淫笑着再次扑上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那异香的药力开始发作,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开始发软,视线也有些模糊。是欢药!而且是药性极烈的那种!

“滚开!”我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逼退那人两步,趁机转身就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府找心腹大夫解毒!

药力如野火燎原,灼烧着我的理智。我脚步虚浮,撞到了几个客人,引来一阵骂声。视线越来越模糊,只知道要往外冲。

就在我踉跄着快要冲出暗香阁后门,投入外面清冷夜色的前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恰好从旁侧的月亮门走出,与我撞了个满怀。

“唔……”我撞得头晕眼花,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玄色飞鱼服,金线刺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不是顾晏又是谁?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和冷意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惊讶:“沈璃?”

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蹙:“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他的目光落在我潮红得不正常的脸上,语气带着探究,“脸怎么红成这样?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此刻浑身燥热难耐,意识像一团浆糊,只想找个冰凉的地方纾解。他的靠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仿佛成了唯一的解药,诱使我不断靠近。

“我……我……”我想解释,想推开他,但出口的声音却软糯无力,伸出去的手也像是欲拒还迎。

顾晏眸色深了深,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微凉,让我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好烫。你中了药?”他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走开……不用你管……”我试图保持清醒,推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那力道不重,却让我无法挣脱。

“本使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乘人之危的小人。”他嗤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来此是查案的。不过,沈御史这副样子出去,明日京城怕是要多一桩风流韵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这副狼狈不堪、眼神迷离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罢了,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我带离后门,推开附近一间空置的客房。房间布置得花哨暧昧,显然是供客人寻欢作乐之用。

一进入相对封闭的空间,我体内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我只觉得眼前的人能解我的痛苦。

“热……好热……”我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衣领,向他靠近。

顾晏将我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似乎想查看我的情况。然而,在挣扎拉扯间,我束发的玉簪“啪”地一声脱落,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衬着我潮红的脸颊和迷蒙的水眸。

顾晏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目光凝固在我散落的头发上,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他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噎在了喉咙里。

女子!他定然看出了破绽。常年束胸伪装出的平坦,以及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散落的长发和此刻媚眼如丝的情态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我,早已被药力支配,最后的防线溃不成军。我抓住他的衣襟,凭借本能贴了上去,寻找那能缓解我灼热的源泉。

“帮帮我……”破碎的哀求溢出唇瓣。

我感觉到顾晏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似乎也粗重了几分。他眸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幽暗所取代。

他没有推开我。

反而,他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迟疑地拂开我颊边汗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是你自找的。”他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随即,灼热的吻落下,彻底吞噬了我残存的意识……

那一夜,是破碎的,是炙热的,是混乱的,是无力抗拒的浪潮。我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唯一的浮木便是身前这具同样滚烫的身躯。疼痛与陌生的快感交织,羞耻与渴求并存,到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沉沦。

次日清晨,我在一片陌生的环境和浑身酸痛中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帐顶,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紧接着,我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

我僵硬地转头,看到了顾晏沉睡的侧脸。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平和。然而,这并不能减轻我心中的惊骇。

我们……我们竟然……

我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迹和散乱的里衣。而顾晏,同样衣衫不整。

完了!

一瞬间,如坠冰窟。欺君之罪,女子身份暴露,还与死对头有了肌肤之亲……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强烈的恐惧和羞耻感淹没了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胡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甚至来不及整理,束胸也顾不得仔细绑好,只用最快的速度将长发随意挽起,插上一根备用木簪。

我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个房间,逃离了暗香阁。

回到御史府,我立刻称病告假,将自己关在房里,如同惊弓之鸟。

我等待着顾晏的报复,等待着东窗事发,等待着锦衣卫上门拿人。

可是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两天过去了,依旧无事发生。

我甚至开始怀疑,难道顾晏那晚之后并未醒来?或者,他也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打算就此揭过?

直到第三天,他站在金銮殿上,掷地有声地请求陛下,为他和我那“孪生妹妹”赐婚。

我才明白,风暴不是不来,而是换了一种更刁钻、更可怕的方式,降临了。

顾晏要求一同回府“致歉”的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府,立刻下令紧闭大门,称病谢客,尤其是锦衣卫指挥使顾晏,一律不见。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管家就面色惶恐地来报:“大人,顾……顾指挥使在门外,说是……说是奉旨前来探望‘沈小姐’。”

奉旨?陛下竟然默许了他这般胡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说小姐病重,无法见客。”我咬着牙道。

管家还未转身,一个散漫而清晰的声音已经穿过庭院传了进来:“沈御史,本使携陛下关切之心前来,你便是这般待客的?若是让陛下知晓沈小姐病重至此,连面都不能见,怕是更要派御医前来仔细诊治了。”

话音未落,一身玄色常服的顾晏已然绕过影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仿佛回自己家一般。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锦衣卫力士。

我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顾指挥使,这里是御史府,不是你的北镇抚司!岂容你擅闯!”

顾晏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日光落在他身上,俊美得近乎妖异。他挑眉一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我的书房,仿佛在寻找什么:“沈御史何必动怒?本使说了,是来向沈小姐致歉的。既然沈小姐不便出迎,那本使就在这院中,隔着窗棂问候一声,总可以吧?”

他这是铁了心要见“沈璎”!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不让“沈璎”露面,他绝不会罢休,甚至可能真的请来御医,那便彻底无法收场了。

“舍妹就在内院厢房静养。”我冷冷道,“指挥使若要致歉,便请在此稍候,待我命人设下屏风。”

顾晏从善如流:“客随主便。”

我立刻回到书房,快速吩咐心腹丫鬟几句。然后,我带着顾晏来到内院一间早已布置好的厢房外厅。厅内,一架六扇绢素屏风已然立起,挡住了内室的景象。

我站在屏风外侧,顾晏则被引到屏风前的一张梨花木椅坐下。

“璎儿,顾指挥使前来探望你。”我对着屏风内说道,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屏风后,传来几声虚弱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然后是一个细弱游丝的女声:“有劳……指挥使大人挂心……小女子病体沉疴,不便见礼……还望……恕罪。”

那声音,自然是我模仿的。幸而我本音并非粗犷,稍加调整,便能模仿出病弱女子的声线。为了今日,我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顾晏看着那屏风,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并未饮用。

“沈小姐不必多礼。”他语气倒是难得地“温和”,“那日街头偶遇,本使座骑受惊,险些冲撞了小姐的车驾,心中一直不安。今日特备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小姐安心静养,勿要受惊。”

屏风后的“沈璎”又咳嗽了两声:“大人……言重了。意外之事……岂能怪罪大人。礼物……小女子心领,实在……不敢受。”

“小姐不必推辞。”顾晏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个熟悉的精致白玉小瓶,放在桌上,“此乃宫中御制的‘雪参玉露丸’,最是益气补血,安神定惊。对小姐的病体,或有些许裨益。”

又是这瓶药!我盯着那白玉瓶,脸颊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热。他昨晚就想用这药来试探我!

“多谢……指挥使美意。”屏风后的声音带着感激,却又推拒,“只是……小女子之疾乃先天不足,寻常药石……恐难见效,如此贵重之物……用在妾身身上,怕是浪费了。”

顾晏笑了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站在屏风外的身影:“怎会是浪费?良药赠佳人,再合适不过。沈小姐若不收,便是还在怪罪本使了。”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心中暗恨,只得示意丫鬟收下。

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顾晏终于起身告辞。我将他送至府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下透着说不出的冷硬与莫测。

他今日看似只是走了个过场,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他根本不信屏风后有什么“沈小姐”!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夜幕降临,我草草用了晚膳,便回到卧房。卸下官袍,解开束胸,换上宽松的寝衣,我才觉得稍微喘过气来。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褪去伪装后,眉目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我不由得想起那晚在暗香阁的混乱,以及顾晏今日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

难道,我真的要受制于他?从此沦为他的傀儡?

不,绝不!

我沈璃寒窗苦读,历经艰辛才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屈服于强权的!

正当我心潮起伏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窗棂响动。

我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

顾晏!

他竟然去而复返,而且深夜潜入我的闺房!

“你……”我惊得站起身,下意识地拢紧衣领,后退一步,撞到了梳妆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顾晏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凤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狩猎般的精准和势在必得。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他目光扫过我散落的长发,未施粉黛的脸,以及因为惊慌而微微起伏的、属于女子的柔软曲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了然和戏谑。

“沈御史,”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或者说,我该叫你……沈小姐?”

他伸出手,指尖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璃纹,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那晚在暗香阁不慎遗失的贴身之物!

“这玉佩,物归原主。”他将玉佩放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却牢牢锁住我,“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以及……那晚之后,你打算如何负责的问题。”

玉佩落在梳妆台上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在他拿出这铁证时,彻底灰飞烟灭。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掌握着我生死秘密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恐惧、羞愤、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顾晏好整以暇地在我房中的圆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沈璃,哦不,或许该叫沈璎?你女扮男装,科考入仕,欺君罔上,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而那晚在暗香阁……”他顿了顿,凤眸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你我有了夫妻之实。于公于私,你觉得,本使该如何处置你?”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冷静:“顾指挥使若是想揭发我,此刻我便已身在诏狱,何必多此一举,深夜来访?”

他赞许地挑了挑眉:“聪明。所以,我们不妨谈谈条件。”

“条件?”我警惕地看着他。

“不错。”顾晏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可以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甚至可以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帮你完善‘沈璎’这个身份,让她在必要的时候,‘病愈’出现,坐实她的存在,彻底打消外界对你性别的疑虑。”

我心念电转,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他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从今往后,在朝堂之上,你需收敛锋芒,不再刻意与我作对。在某些关键时候,我需要都察院,或者说,需要你沈璃的立场和情报。”

果然!他是想将我收为己用,在监察系统里安插一枚棋子!

“你要我背叛都察院,为你锦衣卫做眼线?”我声音冷了下来。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顾晏淡淡道,“只是合作,互利互惠。你保住了性命和家族(虽然你家族就你一个),而我能得到一个……有价值的盟友。至于背叛?”他嗤笑一声,“沈璃,你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活下去。活着,才有资格谈忠诚与背叛。”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扎进我心里,鲜血淋漓,却也是残酷的现实。

“此外,”他补充道,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为了坐实我与‘沈小姐’的关系,也为了更方便……‘保护’你,在外人面前,你需要配合我,扮演一对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毕竟,陛下似乎也有意促成这桩婚事。”

未婚夫妻?还要扮演情投意合?我简直要气笑了。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掌控!

“若我不答应呢?”我咬着牙问。

顾晏摊了摊手,语气轻松,眼神却骤然变冷,带着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森然寒意:“那很简单。明日早朝,陛下案头便会多一份密奏,详细陈述御史沈璃欺君之罪。然后,北镇抚司的刑房,会恭候沈御史大驾。相信以锦衣卫的手段,定能让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浑身一颤,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诏狱里那种阴冷血腥的气息。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他绝对做得出来。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我看着他,他亦看着我。一个稳坐钓鱼台,一个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我没有选择。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若此刻拒绝,便是立刻粉身碎骨。

良久,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答应你。”

顾晏脸上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堪称愉悦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顿在半空,也不在意,只是低笑道:“很好。那么,合作愉快,我的……未婚妻。”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带着钩子,钻进我的耳膜,带来一阵战栗。

“记住你的承诺。”我冷声道。

“自然。”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口,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明日,我会让人送些‘沈小姐’喜欢的物件过来,把戏做足。”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留下的那枚冰冷的玉佩,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属于顾晏的气息。

我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彻底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与恶魔共舞的险路。

顾晏的行动快得惊人。

翌日下朝,我刚回到御史府,几辆满载的马车便停在了门口。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玩古物,甚至还有几盆名贵的兰花,流水般地被抬了进来,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领头的是顾晏的心腹,锦衣卫千户韩松,他面无表情,声音洪亮:“指挥使大人感念沈小姐病中寂寥,特寻了些小玩意给小姐解闷,望小姐早日康复。”

我站在府门口,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只能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代为收下。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是顾晏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沈璎”的重视,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将我和他牢牢绑在一起。

很快,指挥使顾晏痴情于病弱御史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有人感叹顾阎王竟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有人羡慕沈家一步登天,更有人暗中嗤笑,觉得顾晏是昏了头,娶个病秧子回家。

朝堂之上,我也依约收敛了锋芒。当同僚再次弹劾顾晏纵容下属在街市驰骋时,我罕见地保持了沉默。白钰,我的那位都察院同僚,下朝后特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兄,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我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却只能摇头:“无事,只是……舍妹婚事已定,家中琐事繁多,有些疲累罢了。”

白钰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多问。

与此同时,我开始暗中调查两件事。

第一,便是那晚在暗香阁给我下药之人。我仔细回忆那猥琐男人的相貌特征,动用了我这些年经营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脉去查访。直觉告诉我,那晚的事并非简单的见色起意,或许背后另有隐情。

第二,我试图查清顾晏真正的目的。他费尽心机将我控在手中,绝不仅仅是为了在都察院多一个眼线那么简单。他想要什么?他背后又在谋划什么?我让心腹暗中留意北镇抚司的动向,以及顾晏近日接触的人和事。

这日,我以“为妹妹挑选婚后用物”为由,带着丫鬟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闲逛,实则想借此机会与线人接头。在一家绸缎庄后院,我见到了负责查访下药之事的老鬼。

“大人,您描述的那人,有点眉目了。”老鬼低声道,“绰号‘赖皮张’,是暗香阁常客,专好……男风。但奇怪的是,那晚之后,这人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消失了?”我眉头紧蹙。

“是。暗香阁的人也三缄其口,问不出什么。而且……”老鬼犹豫了一下,“小的隐约查到,这赖皮张前阵子似乎和齐王府的一个外围管事有过接触。”

齐王?陛下的三皇叔,一向低调,沉迷书画。他的管事,怎么会和暗香阁一个下三滥的混混有牵扯?

我心中疑窦丛生,感觉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边缘。

就在这时,绸缎庄外传来一阵喧哗。我示意老鬼离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后院。

刚走到前堂,便看到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不是顾晏又是谁?他身边还跟着韩松等几名锦衣卫,气势迫人,店内的客人和伙计都噤若寒蝉。

顾晏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唇角微扬,大步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璎儿,身子才好些,怎么就出来吹风?让为夫好找。”

我身体一僵,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垂下眼睫,模仿着病弱的声线,低声道:“整日在府中闷得慌,出来走走……顾大人怎么来了?”

“下朝路过,听下人说你在此,便过来看看。”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我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刚才老鬼离开的方向,“喜欢什么料子?尽管挑,府库里还有几匹江南新进的云锦,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周围传来羡慕的低语。我脸颊微热,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气愤。他这分明是做戏给旁人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不必麻烦了……”我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他却揽得更紧,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戏既然开了场,就得演到底,我的御史大人。”

他的气息喷在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我抬眸瞪他,却对上他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一刻,我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场与虎谋皮的交易中,我所谓的暗中调查,或许从头到尾,都没能逃过这头猛虎的视线。

秋高气爽,皇家秋狩如期在京郊围场举行。

因着顾晏“未婚妻”的身份,我那位“体弱”的妹妹沈璎,也在受邀的女眷之列。这意味着,我不得不再次以女装示人,且要全程在顾晏的眼皮子底下。

围场行宫,我被安排在靠近女眷区域的一处独立小院。顾晏以“保护”为名,直接将韩松和几名精锐安插在了我院子周围,美其名曰亲卫。

狩猎开始,旌旗招展,骏马奔驰,号角连天。皇帝亲自射中一头雄鹿,将气氛推向高潮。男儿们纵马扬鞭,深入山林,展现勇武。女眷们则多在营帐区品茶闲聊,观看外围的赛马、射箭等表演。

我顶着“沈璎”的身份,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披着轻纱披风,弱不禁风地坐在女眷席中,尽量降低存在感。然而,顾晏的“痴情”早已传开,我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几位宗室郡主、高官千金看似亲热地围过来,言语间却充满了试探。

“沈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顾指挥使如此倾心。”

“是呀,顾指挥使那般人物,往日里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对妹妹这般上心。”

“妹妹这病瞧着是大好了?日后成了婚,可要多多出来走动才是。”

我垂眸,掩去眼中的不耐,只用细弱的声音一一应付,偶尔咳嗽两声,表示“病体未愈”。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眉眼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女走了过来,是安阳郡主,她似乎对顾晏有些心思,看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沈小姐身子如此柔弱,这围场风大,怕是受不住吧?不如我陪你去那边湖边走走,景致好些,也避风。”她说着,就要来拉我的手。

我心中警铃微作。安阳郡主性子骄纵,此举未必安了好心。但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正当我犹豫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劳郡主费心。”

顾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换下了飞鱼服,穿着一身墨色骑射装,更显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对安阳郡主淡淡道:“璎儿怕生,还是跟在我身边稳妥。”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将我的手完全包裹。我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安阳郡主脸色一阵青白,悻悻地走了。

顾晏低头看我,语气听不出情绪:“跟紧我。”

他带着我,脱离了女眷圈子,在营地区域缓步而行。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行礼避让。

“顾大人不必如此,我可以自己……”我试图挣脱。

“你自己?”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茂密的树林,“这围场里,想吃掉你这只小兔子的,可不止安阳一个。”

我心中一凛,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树影晃动,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下午,有一项活动是女眷可以乘坐软轿,由侍卫护卫,进入围场外围较安全的区域“观猎”。顾晏以我身体为由,本想拒绝,但在皇帝笑呵呵的“让沈小姐也见识一下我大胤儿郎的英姿”的提议下,我只能“感激”地应下。

软轿行进在林间小路上,侍卫前后护卫。我坐在轿中,心神不宁。顾晏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突然,拉轿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受惊扬起前蹄!轿身剧烈摇晃,我猝不及防,差点被甩出去!

“保护小姐!”侍卫的惊呼声响起。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闷哼声!

有人行刺!

我猛地掀开轿帘,只见几名蒙面黑衣人正与护卫的侍卫缠斗在一起,招招狠辣,直奔软轿而来!而拉轿的马因受惊,正拖着摇晃的轿子发疯般向前冲去,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陡坡!

电光火石之间,我顾不得伪装,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看准时机,在轿身再次倾斜的瞬间,猛地向外扑出!

落地翻滚,卸去力道,裙摆被树枝刮破,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我顾不上这些,立刻起身,警惕地看向战场。

侍卫显然不敌,已有两人倒下。一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手中钢刀闪着寒光,直向我劈来!

速度太快,我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黑衣人的手腕!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般逼近,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天神降临,从马背上飞身而下,落在我的身前,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是顾晏!

他面色冰寒,眼神凌厉如刀,甚至没看那受伤的黑衣人,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刀光一闪,另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一个不留。”他冷冷下令。

跟随他而来的锦衣卫如同虎入羊群,迅速控制了局面,将剩余的黑衣人或斩杀或制服。

顾晏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被刮破的衣袖和渗出血迹的手臂上,眸色骤然一沉。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身上,将我打横抱起。

“你……”我惊呼。

“别动。”他打断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抱着我走向他的坐骑,“韩松,清理干净,查!”

他抱着我翻身上马,将我紧紧箍在身前,策马朝着行宫方向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以及那环在我腰间,坚实有力的手臂。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他及时出现带来的复杂情绪,让我暂时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算计与隔阂。至少在这一刻,他的怀抱,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顾晏一路纵马,直接将我带回了行宫我的小院。他抱着我下马,大步走进房间,动作看似粗鲁,将我放在榻上时却带着几分小心。

“叫大夫!”他对着门外厉声道。

很快,随行的太医被韩松“请”了过来。太医战战兢兢地为我清理手臂上的刮伤,上了金疮药。伤势不重,只是皮外伤。

整个过程,顾晏一直抱臂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太医的手都在发抖。

直到太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稍微缓解。

我拢了拢身上属于他的、带着冷松气息的宽大外袍,低声道:“多谢。”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紧锁:“谢?沈璃,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若不是我恰好巡狩到附近……”

“我知道。”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更想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是冲你,还是冲我?”

顾晏眸色微动,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他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我:“还在查。不过,无论是冲谁,你都已经卷进来了。”

我接过水杯,没有喝:“是齐王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我,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查到了什么?”

“不多。”我坦然道,“只知道那晚在暗香阁给我下药的赖皮张,消失前接触过齐王府的人。”

顾晏冷哼一声:“齐王叔?他倒是藏得深。”他并没有否认我的猜测,这反而印证了我心中的想法。

“你早就知道?”我问。

“怀疑,但没有证据。”顾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齐王看似不理朝政,但私下动作不断。那晚在暗香阁,我本是在查一条与他有关的私盐线索,没想到撞见了你。”

所以,那晚并非纯粹的巧合?我中计,他查案,两条线阴差阳错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为何要对我下手?”我不解。我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即便与他作对,也不值得他动用如此手段,甚至牵扯到欢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顾晏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或许,不是因为你是御史沈璃。”

我心中一突:“那是因为……”

“或许是因为,你可能是‘沈璎’。”他缓缓道,“或者说,他可能察觉到了你身份的秘密,想用这种方式控制你,或者……毁掉你。”

这个猜测让我遍体生寒。如果齐王真的知道我的秘密,那他比顾晏更可怕。顾晏至少目前还需要我,而齐王,可能只想让我死。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出口,“你调查齐王,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公务?”

顾晏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我。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如果我说,是为了报仇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痛楚,“十三年前,户部侍郎沈文渊通敌叛国案,满门抄斩。沈侍郎,是我的恩师。”

沈文渊!我心中巨震。那是当年轰动朝野的大案!我记得……卷宗记载,沈家上下,无一活口。

“你……”

“我父亲,是沈老师的同窗至交。案发时,我随父亲在边关,逃过一劫。但恩师满门血仇,不共戴天。”顾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我入锦衣卫,掌权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为恩师翻案!而齐王,与当年构陷恩师的元凶,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恨意与坚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我一直以为顾晏只是个凭借皇帝宠信、行事狠辣的酷吏,却从未想过,他背后竟藏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和沉重目的。

他逼我合作,固然有利用的成分,但或许,也是为了在对抗齐王这等庞然大物时,多一个盟友?甚至……那晚在暗香阁,他明知我是女子,却……

我的心弦,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拨乱了。

“所以,你帮我掩盖身份,也是为了……”我迟疑地问。

顾晏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眼神却柔和了些许:“起初是觉得你有趣,后来发现你骨头硬,脑子也不笨,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那里包扎的白布还渗着点点殷红。

“……保护好你自己,别还没等到真相大白,就先把自己折腾死了。”他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少了平日的讥诮,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关切?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朝外走去:“今晚我会加派人手守在周围,你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留下的外袍,以及那番搅乱我心思的话语。

复仇,翻案,齐王,还有他看似冷酷下的另一面……真相如同迷雾,层层叠叠。而我与顾晏的关系,似乎也从单纯的胁迫与被胁迫,开始走向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的方向。

我抚摸着臂上的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

今夜,注定无眠。

顾晏离开后,我独自坐在房中,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恩师之仇,血海深恨。我从未想过,顾晏那看似冷酷无情的面具之下,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十三年前的沈文渊案,我亦有耳闻,只知是通敌大案,牵连甚广,却不知内里竟有如此冤情。若顾晏所言属实,那齐王便是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元凶之一!

而我,阴差阳错,不仅卷入了这场风波,更成为了顾晏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我在都察院的身份和便利,需要“沈璎”这个幌子来麻痹对手,或许,也需要一个能理解他这份执着的人。

回想起围场遇险时他毫不犹豫射出的那一箭,他疾驰而来时紧绷的下颌线,以及他抱着我时那坚实有力的臂膀……我的心不再仅仅是警惕和抗拒,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这头猛虎,似乎并非全然嗜血,他亦有他的软肋和坚持。

若他所求是为忠良翻案,那我身为御史,纠察冤屈,肃清奸佞,岂非分内之事?

继续被动受制,还是……主动联手?

答案,似乎已然明了。

翌日清晨,我让心腹丫鬟给顾晏递了话,约他在行宫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亭相见。

我到时,他已负手立于亭中,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孤峭。

“找我有事?”他未曾回头,声音平淡。

我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开门见山:“顾指挥使,我们谈谈合作。”

他这才侧过头,凤眸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合作?我们不是在合作吗?”

“不。”我摇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审视,“不是之前那种受你胁迫、听你指令的合作。而是真正的,平等的,联手。”

“哦?”顾晏挑眉,似乎来了兴趣,“何为平等联手?”

“信息共享,资源互通,目标一致。”我一字一顿道,“你告诉我你掌握的关于齐王、关于沈案的全部线索和计划。我运用我在都察院的职权和人脉,配合你调查,寻找证据。我们共同的目标,是扳倒齐王,为沈侍郎翻案。”

顾晏沉默地看着我,眸色深沉,仿佛在衡量我话语中的诚意与价值。

“沈璃,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齐王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与他为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毫无畏惧,“但我更知道,若让此等奸佞继续逍遥,蒙冤者永无昭雪之日,乃我辈监察官员之失职!况且,”我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从我女扮男装踏入朝堂那一刻起,我便早已走在悬崖边缘了。多一个齐王,又何妨?”

顾晏凝视我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往常的讥诮,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和……欣赏?

“好一个‘又何妨’!”他击掌道,“沈璃啊沈璃,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我便不再瞒你。”

他将他多年来暗中调查的成果,以及对齐王势力的了解,择要告诉了我。包括齐王如何利用职权走私盐铁、结交党羽、在军中安插人手,以及当年如何利用边关战事,伪造书信,构陷沈文渊通敌的种种疑点。

“证据呢?”我追问。没有铁证,一切皆是空谈。

“关键证据,都在齐王手中,或被他销毁了。”顾晏眉头紧锁,“我安插的人,至今未能接触到核心。而且,齐王身边有高手护卫,戒备森严,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闯不行,或许可以智取。”我沉吟道,“齐王谨慎,但对‘风雅’之事向来热衷,尤其是书画。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入手?”

顾晏眼中精光一闪:“你有办法?”

“都察院近期在核查一批前朝旧档,其中似乎涉及一些流失宫外的古画。或许,我们可以借此做篇文章……”我压低声音,将心中初步的构想道出。

顾晏听得认真,不时补充几句。阳光透过亭柱洒在我二人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我们不再是胁迫者与被胁迫者,不再是死对头,而是真正站在了同一阵线,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谋划的……盟友。

不,或许,比盟友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与默契。

秋狩结束,回京不久,便迎来了中秋宫宴。

经过围场遇险和观景亭密谈,我与顾晏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情意绵绵”的未婚夫妻,他送来的东西我照单全收,偶尔也会以“沈璎”的身份与他同游。私下里,我们则开始紧密地交换情报,筹划着针对齐王的行动。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宫宴设在琼华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我依旧以沈璃的身份出席,坐在都察院官员的席位上,能感受到对面锦衣卫席位上,顾晏偶尔投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

我们的计划已在暗中启动,利用一幅疑似被齐王侵吞的前朝名画《秋山访友图》做引,都察院已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上奏,请旨清查内府流失书画,借此敲山震虎,看齐王如何应对。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安阳郡主突然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御前,盈盈一拜:“陛下,今日佳节,光是饮酒赏舞未免单调。臣女听闻沈御史才华横溢,其妹沈璎小姐更是蕙质兰心,不知今日沈小姐可曾入宫?臣女等都想一睹沈小姐风采呢。”

她话音一落,不少女眷纷纷附和。皇帝也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看向我:“沈爱卿,令妹今日可来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安阳郡主此举,绝非善意!她定是察觉了什么,或者在齐王的指使下,故意发难!

我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舍妹体弱,近日感染风寒,实在不宜出席宫宴,恐惊扰圣驾,故未曾入宫。”

安阳郡主却不依不饶,笑道:“哦?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臣女前几日在千珍阁,似乎看到一位与沈御史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在挑选首饰,身边跟着的,好像是顾指挥使麾下的韩千户呢。若不是沈小姐,那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容貌相似?韩千户陪同?这几乎是在明指我沈璃就是“沈璎”!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我的目光带上了审视:“沈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我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否认?安阳郡主敢当众说出,必有后手。承认?那是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顾晏站了起来,他面色平静,走到我身边,对皇帝行礼道:“陛下,那日确实是臣让韩松陪璎儿去的千珍阁。璎儿久病初愈,想散散心,又怕人多眼杂,故让韩松护卫。至于与沈御史容貌相似……”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自然,“孪生兄妹,容貌相似,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他三言两语,看似化解了危机。然而,安阳郡主显然有备而来。

她轻笑一声:“顾指挥使对未婚妻真是呵护备至。不过,臣女还听说了一桩奇事。”她目光转向我,带着恶意的光芒,“据说,沈家当年,只生下了一个男孩,并未有什么孪生妹妹呢。不知沈御史,作何解释?”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皇帝的脸色都彻底沉了下来:“沈璃,此话当真?!”

我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个!这是连顾晏都未曾完全掌握的、我身份的最核心秘密!

“陛下,臣……”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顾晏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安阳郡主道听途说,岂可轻信?臣与沈家早有婚约,岂会不知沈家情况?”

“是不是无稽之谈,一验便知!”一个沉稳而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齐王终于开口了,他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我和顾晏,“陛下,事关朝廷体统,官员清誉,不可不察。既然有此疑虑,不妨请宫中嬷嬷,为沈御史……验明正身,以证清白。”

验明正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一旦验身,一切都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反应。皇帝的目光也充满了压迫感。

顾晏握紧了拳,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他纵然权势滔天,在此等关乎皇室体面、朝纲法度的事情上,也无法公然抗旨。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在此刻身败名裂?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

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我能感受到顾晏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所传来的决绝,也能感受到齐王与安阳郡主那志在必得的恶意,以及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威压。

验明正身?绝无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我脑中成型。这是唯一的机会,赌的就是顾晏与我之间的默契,以及……我提前准备的那点微末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顾晏,上前一步,直面御座上的皇帝。我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悲愤。

“陛下!”我声音清晰,带着颤音,却传遍大殿,“臣,沈璃,寒窗苦读,幸得陛下赏识,位列朝班,自问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今日竟因郡主一句毫无根据的流言,便要受此奇耻大辱?!”

我猛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若陛下执意要验,臣……宁可以死明志!”

说着,我作势便要向旁边的盘龙柱撞去!

“沈璃!”

“拦住他!”

惊呼声四起。顾晏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拉住我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我动弹不得。他眼中是未曾掩饰的惊怒与后怕。

皇帝也动容了,喝道:“胡闹!朕何时说要逼死忠臣?!”

齐王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会以死相逼。他沉声道:“沈御史何必如此激动?验身不过是为了还你清白……”

“清白?”我抬起头,泪眼婆娑(自然是提前用药物催出的),指着安阳郡主和齐王,悲声道,“臣的清白,就是被这等居心叵测之人肆意践踏的吗?郡主口口声声说臣家只有一子,敢问证据何在?仅凭道听途说,便可构陷朝廷命官,视国法为何物?!”

我转向皇帝,泣声道:“陛下!臣愿接受查验,但并非以此屈辱之法!臣请陛下,即刻派人前往臣之家乡,调取当年户籍黄册,询问乡老邻里,一查便知!若证明臣确有欺瞒,臣甘愿领死!但在此之前,若有人再敢污臣清白,臣……臣便血溅这琼华殿,以证臣与家妹之名誉!”

我这一番以退为进,声泪俱下,兼之以死明志的激烈反应,反而让局面瞬间扭转。众人见我如此决绝,心中天平已开始倾斜。毕竟,若我真有鬼,岂敢如此强硬?还要调取户籍对质?

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他瞪了安阳郡主和齐王一眼:“看看你们做的好事!”他对我温言道:“沈爱卿快快请起,朕信你。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陛下!”齐王还想再言。

“够了!”皇帝拂袖,显然已是不悦,“今日是宫宴,不是刑堂!都给朕安分些!”

危机暂时解除。我由顾晏扶着站起身,腿脚发软,几乎虚脱。顾晏紧紧握着我的手臂,支撑着我,他的掌心一片滚烫。

宫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但已无人再敢提及此事。安阳郡主和齐王面色铁青,显然未曾料到我会如此应对。

宴席终了,顾晏以送我回府为名,与我同乘一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方才的惊险仍让我心有余悸,手脚冰凉。

突然,顾晏伸出手,将我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驱散着我周身的寒意。

我僵住了,忘记了挣扎。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后怕与自责,“是我没能护好你。”

我鼻尖一酸,所有的坚强在瞬间土崩瓦解。今日若非我兵行险着,后果不堪设想。

“不怪你……”我低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前。

他稍稍松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迫使我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庆幸,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愫。

“沈璃,”他唤我的名字,不再是戏谑的“御史大人”或“未婚妻”,而是郑重其事的,“看着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

“那晚在暗香阁,我并非全然被迫。”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承认,最初留下你,有好奇,也有利用之心。但后来……后来的一切,早已超出了我的掌控。”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你。看你一本正经地参我,觉得可爱;看你遇到危险,我会方寸大乱;看你今日险些……我心如刀绞。”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逼你合作,固然是想将你绑在身边,方便行事,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你离开我的视线,害怕你被别人伤害,害怕……失去你。”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璃,我好像……爱上你了。”

马车恰好停下,御史府到了。外面传来韩松恭敬的声音:“大人,沈府到了。”

然而,车厢内的我们,谁也没有动。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死对头,这个掌握着我生死秘密的强势男人,这个此刻正对我吐露真心的顾晏。

心中百感交集,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欢喜。

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的凌厉。

许久,我听到自己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顾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顾晏的告白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我没有立刻回应,他也没有逼迫,只是将我送回府中,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便转身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坚定而可靠。

宫宴上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暗中的较量才真正开始。皇帝虽然当时压下了验身之事,但疑虑的种子已然种下。而我和顾晏,也深知必须加快行动,在齐王找到更确凿证据反扑之前,将他彻底扳倒。

得益于之前的谋划,都察院关于清查内府流失书画的奏章顺利呈递御前。皇帝正因宫宴之事对齐王心生不满,当即准奏。我和顾晏里应外合,他动用锦衣卫的暗线提供关键信息,我则在都察院推动清查进程,很快便锁定了那幅《秋山访友图》的流向——确在齐王府中。

以此为突破口,顾晏将他多年来收集的,关于齐王结党营私、走私盐铁、构陷沈文渊的间接证据,连同这幅侵吞的名画一事,巧妙串联,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疑点重重的密奏,由我寻机呈递给了皇帝最信任的内侍大总管。

与此同时,顾晏安插在齐王府最深的一颗棋子,终于找到了机会,盗出了一封齐王与边将往来、涉及当年构陷沈文渊一事的密信残片!虽然只是残片,但笔迹和印鉴足以成为铁证!

时机成熟!

金銮殿上,风云再起。这一次,不再是口舌之争,而是真刀真枪的证据对决。

当我与顾晏联名,将齐王累累罪证公之于众时,满朝哗然。那封密信残片,更是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齐王面色惨白,试图狡辩,但在铁证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锦衣卫与都察院联合办案,雷厉风行。齐王党羽被连根拔起,一桩桩罪行浮出水面,十三年前的沈文渊通敌案,终于真相大白,得以昭雪!

尘埃落定之日,齐王被削去王爵,赐死。一众党羽或流放或问斩。皇帝下旨,为沈文渊大人重修陵墓,厚待其仅存的血脉远亲(顾晏早已暗中安排好)。

朝堂为之一清。

而关于我的身份,在顾晏的运作和皇帝默许下,也有了最终的定论。

那日御书房内,只有我、顾晏与皇帝三人。我卸去官帽,跪在御前,坦诚了一切。从女扮男装求学,到为官初衷,再到与顾晏的种种。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我和顾晏之间逡巡。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

“沈璃,你欺瞒朕与朝廷,本是死罪。”皇帝声音威严,却并无杀意,“但念在你为官清廉,屡有建树,此次扳倒齐王更是功不可没,加之顾爱卿……为你力保。”

他看向顾晏,顾晏立刻躬身:“陛下,沈璃之才,胜于许多须眉男子。且女子为官,前朝亦有旧例可循。望陛下法外开恩,准许其戴罪立功。”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回我身上:“沈璃,你可知,即便朕饶你不死,你这官,也做不得了。”

我心中一紧,却听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职位。”

他提笔,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写下旨意。

“即日起,恢复你女子身份。朕特设‘监察女史’一职,秩比五品,直属内廷,协理都察院处理与女眷、内务相关之监察事宜,可风闻奏事,可直接向朕陈情。你,可愿意?”

监察女史!虽非昔日御史之权,却也是开历史之先河,正式承认了女子在朝堂之上的一席之地!

我压下心中激动,深深叩首:“臣……民女沈璃,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好了,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顾晏,“至于你二人的婚事……朕看,也不必再拖了。”

半月后,我与顾晏奉旨完婚。

婚礼盛大,京城轰动。曾经的死对头,如今的恩爱夫妻,再加上我以女子之身获封官职,每一件都足以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顾晏挑开我的盖头,看着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的我,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深情。

“夫人,”他执起我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一路,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从相互敌视,到被迫合作,再到并肩作战,直至此刻心意相通。这一路走来,惊险重重,却也让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心与担当。

“往后余生,还请指挥使大人,多多指教。”我莞尔一笑,主动依偎进他怀中。

红帐落下,春宵正好。过往所有的阴谋算计、惊心动魄,在此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缱绻与温情。

一年后,新的监察女史府邸后院。

春光明媚,梨花胜雪。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阅着各地呈报上来的、与女户、女工、内宅纠纷相关的卷宗。身为监察女史,我的职责看似局限,实则涉及层面颇广,让我有机会为天下女子争取更多应有的权益。

“大人,顾大人回府了。”丫鬟轻声禀报。

我抬起头,便看到顾晏穿着一身常服,穿过月洞门,朝我走来。他眉宇间的戾气早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平和。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今日下朝这么早?”我放下卷宗,含笑问道。

“惦记着夫人前几日说想吃东街的桂花糕,特意去买了刚出炉的。”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腰,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又在忙?小心累着眼睛。”

“无事,一些寻常案子。”我靠在他肩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今日朝中可有事?”

“无非是些老生常谈。”顾晏把玩着我的发丝,语气慵懒,“倒是白钰那小子,又升了一级,如今见了你,怕是更要恭敬地称一声‘沈大人’了。”

我轻笑出声。白钰在我身份公开后,震惊了许久,最终却真心为我高兴,如今在都察院已是我的得力臂助之一。

“对了,”顾晏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陛下有意整顿皇商,其中涉及不少内眷之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接过文书,仔细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梨树枝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