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解放路上的“老艺门”
发布时间:2025-09-22 09:00 浏览量:152
书法作品 九紫阙供图
文/操场巷遗少
“老艺门”主要有两种含义:一是有作家写了同名小说,聚焦民间文化生态;二是西安古玩市场中对经验丰富者的称谓,兼具褒贬色彩。
作为西安古玩市场的行话,在古玩市场、“鬼市”等地,“老艺门”是对特定人群的称谓。褒义:指凭借丰富阅历与专业知识迅速鉴别真伪的收藏佼佼者。贬义:也用于形容坑蒙拐骗的老手,体现方言的复杂语义。
“老艺门”之称谓与北京“老炮”异曲同工,在西安还有对从事与艺术相关人士的称呼。解放路一带又逐渐演变为,形容在某一领域经验丰富、有威望的中老年人,兼具江湖义气与传统文化特质。本文中的四位便是如此。
01:老薛
20世纪80年代初,民生大楼的生意像点火启动的发动机,火爆且停不下来。人们被票证封锁了几十年,被压抑的需求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消费者购买电视机、收音机、服装、自行车、烟酒及日常用品等都在抢购,店里没货或无法满足时就向外延伸,让个体户的小店里也阳光普照。
那段时间(1984年—1985年),民生北侧凸出一排门面房,距马路边很近大约两三米,中间有个短簸箕房,即进深不足两米、宽有四五米样子。就是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房子,常常卖一些时髦服装和装饰品惹人眼热,他的经营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老薛。老薛中等身材,给人沉稳持重的感觉,整天叼着香烟靠在路边栏杆上,看着人们抢购自己的服装,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与老薛结识是跑单帮需要有销货的门面,同学黑蛋给我引荐了他。第一次是一种男式夹克衫仅40件,货送去后,老薛让相公娃给我打了个收条后,问了句“你(每件)收多少钱?”我答复后他说:“你走吧!”非常干练。仅仅三天我再去时,货已卖完,他痛快地给我结了账,追问“道:还有货没?”只可惜我的货太少,他的生意真好。
那年冬天,西安流行一种红色织锦缎女士棉袄,不知谁搞了第一茬送到老薛那儿, 简直火得不得了,柜台差点被挤爆,老薛美美地赚了一把。许多跑单帮的都把这儿当成服装风向标,没有目标时就来瞄瞄,或按图索骥去整一把。
第二年“六一”前夕,黑蛋在广州进了一批儿童塑料眼镜,让我帮他送到老薛那儿。这批眼镜可以拆开再组合,很卡通又受少儿喜爱,6毛一副,上柜就被疯抢。有人戏言“老薛的店啥都能卖,就是一坨屎都能卖掉”!老薛的店没有名,啥快卖啥、卖啥啥快,算算账老薛比所有供货的赚得都多。
老薛的店就在民生北隔壁 绘图/@陶浒
老薛的店没有这么大,但生意火爆 图/@秦岭
就是这个很不起眼的短簸箕房,在那年缔造了“十天一个万元户”的神话,可谓日进斗金。他的生意只做了不到两年,我们的合作也没有太多,后来由于民生大楼拆迁,老薛再也不见了踪迹。有人说他带着钱回老家养老了,有人说他已不在人间……
老薛是地地道道的老艺门!当时社会上很乱,他来钱快难免被人盯上。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会选择出点钱息事宁人,但也会造成一而再再而三,很难了断。老薛短期致富,心里满足,悄然隐退,但退出江湖后,又干了更隐秘的事。当时派发国库券,个体户首当其冲。但个体户手里都缺现金,就把国库券贱卖,1元卖八九毛。老薛眼毒,看准这是一个大有可为的事,自己不出面,让个小青年给他去收,给一定抽成。就这样,沉淀几年后,老薛闷声又大赚了一笔。
手头越来越宽裕,他一时不知该干点啥,这时画家亲戚给他指了名人字画收藏的路,他便一头钻了进去。刚开始吃不准,就往民乐园文化街跑,找宝顺斋的刘哥或其他朋友给他掌眼,不出几年又成了书画鉴别行家。老薛虽淡出解放路,但他闲不住,闲暇时他爱在背街溜达,尤其房产中介公司,偶尔看到合适的房子就拿下,再通过中介加价卖掉,竟也顺风顺水,最后自己蜷缩在一套市中心的公房里。
多年以后,我见到薛兄,他还是那么亲切、通透、闲适和低调,七八十岁的人了,透着说走就走的决绝;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老艺门的味道。
乐观、闲适的老西按人 图/@赵利文
02:老赵
与老薛同时出山的,还有解放路西三路至西四路之间的老赵。老赵在1984年春节前,用自家门店的优势赊来十卡车烟花鞭炮,他把卖炮的阵仗摆得很大,比国营土杂店的规模都大。为了空手夺枪,老赵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办法,他发狠似放炮,越是人多就越放,围观的人就越多,自然买得人也多。一旁卖炮的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说他是“自砸锅灶——不想过了!” 他们不敢拿自己营生儿戏,索性都挪了地方,剩下老赵在自家门口耍二杆子。老赵“噼噼啪啪”地把炮放得满地碎炮纸,红彤彤一片,谁人路过都要看上一眼。他用“舍”钓“得”,稀释了利润,却成倍增长了销量,用薄利开出了一条大道!卖炮让他的第一只桶里有了不菲的银子,从此走上卖服装的道路。
与解放路上大多经营者不同的是,老赵卖服装不是租铺面,而是用自家的房子,这样他的压力比别人小很多。开始他一边接跑单帮的货代卖,一边让老薛给他跑货,他家无论跑货、卖货的年龄都偏大,因此,老赵给人感觉拿得稳,只要货好,卖得就不会太差。再加上八四、八五年人们对着装要求已经提升,西服男装从上海、广州等地大量倾泻到西安,街上的门面房生意都很好。
老薛看到了服装的巨大利润,此时正好有人给他说了民生大楼门口的小门面,他便辞了在赵家的活计,跨过马路来到路东。从这之后,老赵也开始自己进货。
老赵的店起初男女服装都卖,卖女装,首先要有试衣间,把不大的店面占去一角;其次,卖一套至少要试三次,女人细发挑挑拣拣,末了还会杀价。老赵是个痛快人,平时不善言谈,不愿意为买卖过多纠缠,后来索性只卖男装。店里清一色的黑、蓝、灰,间或横竖格子的西服、西裤,显得单调。但长久地坚持,专卖效果显现,生意十分稳定,也为解放路服装小店做了品牌典范。
老赵的店就在最北头 图/@秦岭
人民市场里的胜利剧场 图/@秦岭
老赵比老薛小几岁,他进货的帮手是他弟,卖货的帮手是他内弟。他内弟来自汉中,与我年龄相仿,每次去他店里聊天时我们总能聊到一块。老赵兄弟二人一般坐在店里不言语,每有人来,内弟接待,他们只察言观色。久而久之,只扫一眼进店的人,便知是否是买主,眼睛毒得很!他内弟,看人胖瘦高低,出口能说出上衣规格、胸围和裤子长短、臀围,是一个卖服装的好手。
90年代初,赵家南边凹进去部分的几家门店是西安最早卖(第一代)游戏机的地方,游戏机大卖时,老赵在把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房,他的店成为解放路最整端的个体服装店。
当年,解放路上服装店多如牛毛,家家都想卖快货,你进啥别人也进啥,同质化非常严重。老赵卖男装按部就班,甚至有些刻板。但只要稍加观察不难发现,老赵的男装以订婚、结婚者居多,加之中高收入者,所以他是有的放矢,看着单一,实则精准,而且竞争相对较小。老赵的男装一卖20多年从不更改,直到2005年拆迁,他的男装店才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总听人说,西安百年老店很少,即便有也只留下了一个牌子。究其原因是大家都把买卖当成了盈利手段,都想赚快钱。而只有把买卖当成事业的才能干成百年品牌。就说老赵,他舍弃人们都追逐的时装,搞男装专卖,一是他把卖男装当成了事业;二是他看到了赚块钱的弊端(不展开)。如其轰轰烈烈,不如细水长流。这不仅是他对社会的观悟,更是他的独到之处。
从你走进老赵店里,专心致志看衣服时,有两双眼睛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或许就三两分钟,你的年龄、职业、阅历、身材等,就会如电脑扫描般的输进老赵兄弟的大脑。这就是解放路老艺门的绝技!
老赵也算专卖店先驱 图/@网络
03:老杨
西安市急救站在第四人民医院对面,其北侧一排门面房都是公房,由于有前后两排,后排住户常常在宽不足一米的通道进出,人们平时过往只感觉到它狭窄和不便,而没有注意到它的商业价值。改革开放,让这个窄窄的通道,变成奔向小康的康庄大道。
老杨是这个窄溜溜的主人,也是把窄溜溜用到极致的智者。
那年,解放路一夜之间门店大开,大家懂不懂的开了门店只管卖服装,由于跑单帮的人多,自己不用出本钱,且卖完支付(货款)、抽成,于是服装店连成一片。当看到前排房子搞的服装店如火如荼,老杨心里很焦急,咋样能让自己的住房也能卖服装?他颇费周折了一番。
为了了解服装行业,他和解放路跑单帮的弟兄们建立了关系,也常常去卖得好的商店学习经验。一段时间后,似乎看出了点门道,就想把自家门道和小天井利用起来卖服装。他跑到工商所打问这样可否,人家说只要有门牌和房证就行。就这样,老杨的个体营业执照只花了5块钱,就办了下来。
他尝试把衣服挂在通道两侧作为展示,引导人们进入后院,试衣、买衣在住房里,为此还雇人一个门外、一个里边防止被盗,结果生意超出了他的预期。
老杨家在四院对面 图/@网络
80年代解放路就这样 图/@网络
我是通过黑蛋介绍结识老杨的。与老薛、老赵兄弟相比,老杨更热情,见人不笑不说话,这恐怕与他低人一筹的店面有关。但解放路人见多识广,好人赖货,一眼便识。黑蛋常把有些零散货放老杨这里,常来常往,一目了然。有次我俩在老杨门外,他问我:“你知道老杨的窄道道为啥生意好?”“为啥?”“他外边这个人看着是防盗的,其实他一直在吆喝人们进去,这才是关键!”听到对话的老杨赶紧上前:“兄弟眼亮,这可不能说(当时不准出店经营)。”老艺门的智慧让人钦佩!
老杨刚开始代卖一些快销时装,后来由于门店缺陷不能销售大路货,于是他也开始让自家人进货。但解放路破门开店的浪潮实在太快,不卖服装把门面出租也是一条生财之路,老杨这一排的服装店太多,同质化严重,一度生意起落十分明显。
为了摆脱窘境,让生意顺畅,老杨为此绞尽脑汁。那些年大家卖啥门头写啥,根本没有字号和品牌意识,老杨左思右想后,在不足一米的门头上挂上“彩店”二字。顾客初看误以为彩电,或卖彩票,进去方知是卖服装的。既然进来了,索性看看,有合适的顺带买了。老杨为人热情,看人很准,常常百发百中,他“进了彩店都有彩”的说法很能笼络人心,这种别出心裁、量体裁衣,足见老杨的与众不同。
我们去老杨家的时候,他有个半大儿子,几年后便落成个俊朗青年。在老杨的耳濡目染中,儿子渐渐成了他的帮手,后来负责采办,完全独当一面,真是虎父无犬子。老杨没事就背着手在解放路转悠,看见熟人莞尔一笑,透着一股亲劲,递上一支烟,点火后吸一口,他的下一句话一定是“最近生意咋样?”如果你说“你把店都交给儿子了还操这闲心!”老杨会再笑一下:“呵呵,随便说说。”不操心就不是老杨!
老杨的彩店干了二三十年,用窄溜溜赚得盆满钵满,书写着解放路的传奇。后来儿子接了班,但生意与之前却不可同日而语,不管咋说,彩店为解放路增彩,让我记了三四十多年。
04:老崔
解放路解放大楼北、东西两侧在1985年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两边卖服装的门店合计有20多家,我与其中一部分有过交集,与路西崔家交往尤甚,但要说名声最大的却是李家。老李(李三)家在这一块起步早、门脸大、人缘好,许多跑单帮的回民弟兄们都给他家送货,常常形成独门生意,李三是不折不扣的老艺门。
他家南侧不远是崔家,因小六与我年龄相仿,去他家如履平地。崔家因兄弟姐妹多,实行铺面轮值,每人一年以此类推,这在当时也是一种家庭民主的体现。
崔家老父老母一碗水端的很平,八个子女人人有份,八人每人轮值一年,除了岗位津贴,其余盈利年底平分。但八人中能够进货卖服装的只有崔家老二、老三和小六,我曾和小六去上海进货,也常常遇到小泰(三哥)和二哥。
崔家老二,人称“老崔”,我叫他“二哥”。二哥的眼光是我最佩服的,首先是拿得稳。二哥坐镇不疾不徐,有条不紊,他总把上架服装熨烫平稳、摆正挂端;其次是对面料、做工等掌握全面,介绍起来,如数家珍。第三,遇到搞价或退货等特殊情况时,不吼、不乱,以理服人,他轮值时的服务质量最好。
解放路百货大楼 图/@网络
解放路最后一段单店经营段
二哥每次进货都不多但卖得好,属于稳扎稳打型。他不图一时之快,对行情把握很到位。他在兄弟五个当中资源最为独特,他娶了二嫂,家就在对面。每当轮值过后,其他兄弟基本靠他处代卖,二哥却能另立山头。二哥进货注重质地与品牌,对面料非常熟知,大到烤花呢、全毛,小到涤卡、涤纶、的确良都了如指掌。同样的款式,他总能在面料上占据优势。一次,他从上海进了一批人人都认为是涤纶的蓝色男裤,熨烫后十分挺阔,我摸着裤脚问:“二哥,这涤纶咋和别的有点不一样?”他回道:“小毛头,这不是‘涤纶’是‘毛涤’呀!”纯正的上海话竟让我有点蒙圈,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当年流行全毛中山装,但太过紧俏一件难求!聪明的上海人便用毛涤替代全毛,不懂的人会按全毛的价格去买、去卖,精明的二哥却窥出个中端倪——毛涤不是全毛,价格高于涤卡、低于全毛,但有全毛效果。一条裤子、一种面料,只有到了行家手里,才能分门别类,各就其位。这一点,非二哥莫属。
二哥管理店面很有章法,进出库流水账清澈见底,分毫不差。卖货和结账从不抹零(一段时间,店主结账抹零和延迟支付成风,让单帮们无可奈何),及时、彻底,业界口碑很佳。据说,年底家里结算分账,笔笔精确到分,绝不会把一年错记成10个月,深得兄弟姊妹的认可。我一直在想,同是兄弟,二哥的做派却很上海,或许是耳濡目染,但长期恪守就是品德。
90年代末,文化巷廉德里项目拆迁,崔家这一排小店限时搬离,几年后拆迁烂尾,大家又重新恢复各自店面。但一拆一搬,毁掉了当初的商气,一蹶不振。
搬离解放路后,二哥还干了几年干洗,也算服装相关行业。在别人都不赚钱的时候,他凭着对服装的深谙游刃有余,为老崔家书写了精彩的一笔,也让解放路上的老艺门更为具象。
火车站附近的小店 图/@秦岭
解放路从开街以来就商贾云集,尤其四大市场(民乐园、游艺市场、国民市场、民生市场)的崛起,使这条路有了金街之美誉,是商家眼中的白菜心。解放路的经商史跨越百年,国营知名老字号不计其数,而改革开放40多年,个体经营者也为这条老街增添了浓重一笔。
前边说的老艺门是年轻一代的领路人,东二路口南侧王长林、王长泰兄弟也同属解放路的老艺门,积累了第一桶金之后,就举家迁往深圳。随其后,解放路游艺市场东口立人、小栗兄弟,东新街口新城分局楼下鸿禧、鸿林兄弟,东三路口大老介,东六路口老黑等、以及黑蛋与我年龄相仿的淘金者不断涌出,在解放路这条金街上续写着永不熄火的奋斗故事。
非常值得称道的是,当年的老艺门有一个共性:识大体、知多寡、能进退,这在当今亦难能可贵。这些经营服装的前辈们,都是从小吃苦受穷,历尽艰辛,非常看重自己的事业,吃苦耐劳、能下势,珍惜来之不易的果实,从不沾染不良习气。一旦有了能够满足生活的所得后,便悄然而退,从不在人前张扬,而是自顾自地浅吟低唱,或含饴弄孙,满意而安乐。(本文首发《西安旧事》)
2018年12月19日一稿
2021年12月5日二稿
2025年7月6日三稿
解放路北段曾经的个体经营户示意 图/@张宇明
解放路五路口环桥 图/@张宇明
特别鸣谢
秦岭先生、陶浒先生、赵利文先生、张宇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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