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男装第六年,我竟考中案首!衙役敲锣报喜,娘激动得当场傻眼
发布时间:2025-11-16 00:20 浏览量:138
我爹风流成性,养在外头的那位给他生了个好大儿,心尖尖似的疼着。
我娘为了在这个家争一口气,盼星星盼月亮,肚子争气了一半——生下了我,可惜是个丫头片子。
六年后,那个外室子一举考中童生,带着人浩浩荡荡杀上门来,张口便是要母亲抬那外室做平妻,好让他认祖归宗入族谱。
没人知道,他是这本权谋文的绝对男主。
而我,是个穿书的倒霉蛋。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还没等我睁眼,屁股上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我刚想张嘴国粹输出,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婴儿那震耳欲聋的啼哭。
耳边响起一道苍老且惊慌的女声:“坏了!夫人,是个千金!”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虚弱至极却充满绝望的声音:
“我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府中那些妾室个个如狼似虎,若是让她们知道这一胎还是女儿,林嬷嬷,这姜家日后哪还有咱们娘俩的立足之地?”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谁说不是呢,大爷整年在外头飘着,内宅的事一概不问,只顾着一房接一房地纳妾,真是苦了夫人您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那虚弱的女子似乎下了狠心,一把将我塞进嬷嬷怀里,咬牙切齿道:
“就按我之前说的办!”
林嬷嬷身子一僵,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下一秒,那只粗糙的大手又在我的嫩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听着我那中气十足的惨叫声,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的面孔,推门高呼: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诞下一位小少爷,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顷刻间,整个姜府沸腾了,道喜声此起彼伏。
出了月子,我娘抱着我去求祖父赐名。
我那个爹是指望不上的,我娘坐月子这遭,他统共也就露了两面。
但这姜家的一亩三分地,还得听老爷子的。我娘求这一遭,无非是想让老爷子多看顾我这个长房“嫡长孙”。
祖父从嬷嬷手中接过我。
许是我生得唇红齿白,格外讨喜,老爷子眉眼舒展,笑道:
“这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的,就叫姜钰吧,如珠似玉,珍贵得很。”
正埋头喝奶的我,听到这两个字,没忍住,直接“yue”了一口奶出来。
姜钰。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响。再结合这些日子从便宜娘亲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我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
这哪是什么穿越重生,我这是赶时髦,穿进书里了!
上一世我是手握学位的女博士,这一世却成了古言小说里的早夭女炮灰。
原书男主姜勉,八岁前一直是我爹养在外头的私生子。
但这小子争气,八岁考上童生,名动乡里。姜家三代满身铜臭,做梦都想改换门庭,对他自然是视若珍宝。
于是,我不靠谱的爹便借机发难,将姜勉接回府,还要抬那外室做平妻。
我娘自然不愿,可姜勉太过耀眼,哄得我爹找不着北,这平妻之位终究还是许了出去。
自那以后,我娘郁结于心,没两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原身和三个姐姐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我这“女扮男装”的身份若是藏好了,日子倒也能过。
坏就坏在原身是个恋爱脑,不仅没藏住,还爱上了姜勉,主动暴露女儿身。
结果不言而喻。
原身被姜家视为耻辱,最终沉塘而死。
一想到那冰冷窒息的结局,我浑身一抖,再看向抱着我的老爷子,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在这个家里,我那渣爹靠不住,这条金大腿,我必须抱紧了。
思及此,我努力扭动着像蚕蛹一样的身子,往祖父怀里拱了拱。
我娘见状大喜:“钰哥儿平日里认生,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亲近人呢,定是喜欢爹取的名字!”
祖父也没想到我这么给他面子,眼中多了几分慈爱。
姜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睁眼瞎,唯独他考中过秀才,这名字自然是花了心思的。见这孙子如此“识货”,老爷子心中暗忖:莫不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姜家人丁不算单薄,老爷子膝下三子二女,但我爹和大姑是正房太太生的。
也就是说,我是大房目前唯一的“嫡子”。
这含金量不言而喻。
就连常年不着家的爹也赶了回来,对着我娘嘘寒问暖了好几日。
他这一走,我娘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发誓要将这弥天大谎圆到底。
亏得我如今年纪小,吃喝拉撒都有亲信嬷嬷和我娘亲力亲为,再加上家中男丁常年在外奔波,我这女儿身竟也奇迹般地瞒了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我便一岁了。
虽然身子骨软绵绵的,但我内里毕竟住着个快三十岁的灵魂,学走路这种事简直是降维打击。
抓周宴那天,姜府张灯结彩。
红绸布上摆满了各式物件,离我最近的是些金银俗物,最远的角落里放着笔墨纸砚。
老爷子站在那本《三字经》后面,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目标明确地冲了过去。
原书中,姜勉之所以能逆风翻盘,全靠他八岁考中童生这一壮举。
姜家虽是商户,但走南闯北积攒了不少人脉,这些资源若是喂给姜勉,那就是养虎为患;与其便宜了他,不如我自己笑纳。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一把抓起那本《三字经》,死死抱在怀里。
紧接着,我冲着老爷子露出了还没长齐的牙花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爷、爷……”
这一嗓子,直接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一岁会走路不稀奇,但一岁就能精准抓书还开口叫人的,那可是祥瑞!
老爷子激动得红光满面,一把将我举高高,连声叫好。
我娘和林嬷嬷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立马开始造势:
“钰哥儿连我这个亲娘都没喊过呢,可见是跟老爷有缘!”
“咱们姜家这些年,抓周抓书的可是头一份,钰哥儿将来怕是要考状元!”
“哎呦,那老爷岂不是状元的祖父了?”
我爹在一旁乐得找不着北:“那我就是状元他爹!”
经此一役,姜老爷子彻底把我放在了心尖上。
生意也不谈了,船队也不管了,一心一意要亲自教养我。
用他的话来说:姜家祖坟冒青烟,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绝不能让旁人给教歪了。
冬去春来,我两岁了。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开蒙的年纪。
那天清晨,我娘把我送到了老爷子的书房。
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本书,像狼外婆一样朝我招手:“钰哥儿,来阿爷这儿。”
我乖巧地爬上椅子,扫了一眼那书——《三字经》。
我心中暗笑,两岁的小屁孩大字不识一个,老爷子这也太心急了。
不过,既然要立神童人设,那就得贯彻到底。
老爷子指着书本,语气里带着三分忐忑四分期待:“钰哥儿乖,跟着阿爷念,念好了有糖吃。”
他清了清嗓子:“人之初,性本善……”
我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复读:“人之初,性本善……”
虽然口齿还有些含糊,但字正腔圆,节奏丝毫不差。
老爷子眼睛一亮,又试了几句。
结果这一上午,无论他怎么教,我都能过耳不忘。从一句一句跟读,到连读两句、三句,我应对自如。
等到日上三竿,老爷子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孙子,而是在看稀世珍宝。
“好好好!列祖列宗保佑,我们老姜家终于出了个神童!!!”
没过多久,姜家嫡长孙是神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乌水县。
老爷子花了五天时间“教会”我《三字经》后,就开始了他的凡尔赛之旅。
“我孙子五天背通《三字经》!不信?你随便考!考倒了我管你叫爷爷!”
于是,一波又一波不信邪的老头排队来做测试。
结果自然是让他们失望了。我不光能背,还能倒背如流,甚至能玩“飞花令”式的接龙。
这下,神童的名号算是坐实了。
这天,老爷子又带着我出去显摆。
席间有个老秀才,大概是看老爷子不顺眼,冷笑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吹成神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说着,他拉出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挑衅道:“这是老夫的得意门生,比你那孙子强百倍,敢不敢比试比试?”
老爷子那个暴脾气,当场就应了战。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姜勉。
不愧是男主,才四岁就沉稳得像个小大人,眉宇间透着股清高劲儿。
可惜,他遇到的是我这个开了挂的现代人。
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就连老秀才超纲提问《千字文》里的典故,我也对答如流。
这下连老爷子都惊了:“我还没教你《千字文》,你怎么会的?”
我淡定地喝了口茶,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您忙生意的时候,我便自己翻书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全场哗然。
我感受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身上。隔着桌子,我冲姜勉微微颔首。
他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也是,他是同龄人中的卷王,身边人都捧着他,今日却在个两岁娃娃手里栽了跟头,心里能痛快才怪。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我和姜勉就被绑定成了乌水县的对照组。
老爷子听多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对姜勉这个私生子更是厌恶至极。
“一个养不熟的外室子,也配跟我孙子比?我孙儿那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跨马游街做状元的!”
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心中冷笑:您老要是知道以后会把这私生子宠上天,不知这会儿脸疼不疼。
这一比就是四年。
我六岁这年,老爷子为了给我找夫子,腿都跑细了。
但他眼光太高,觉得寻常夫子配不上我这个“神童”,这挑挑拣拣的,夫子没找到,反倒让姜勉捡了漏。
姜勉拜了县令的弟子方举人为师。
方举人那是谁?二十五岁中举的青年才俊,姜勉能攀上这层关系,顿时身价倍增。
拜师宴上,姜老爷子不得不带着我出席。
看着姜勉一身天青色长袍,站在方举人身侧,如松柏般挺拔,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有人认出了我,阴阳怪气道:
“姜老头,看来这次是你输了。方举人可是咱们县的独一份,姜勉拜得名师,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要我说,你不如厚着脸皮求求方举人,把你孙子也收了得了。”
这话正中姜勉下怀。
他如今有了名师撑腰,看我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俯视:
“夫子说了,他此生精力有限,只收我这一个关门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唯一且关门,这是何等的殊荣。
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在抖,宴席没吃完就拉着我走了,发誓要给我找个比方举人强一百倍的老师。
这一找就找到了二月,老师没影儿,县试倒是要开了。
县试,科举第一关。
姜勉今年八岁,在方举人的指导下报名参考,意气风发。
老爷子为了不输阵,也替我报了名。
但他心里其实没底,只说是让我去见见世面,考不上也不丢人,毕竟我才六岁。
外面的风言风语更难听了:
“县试考的是策论八股,可不是背几句顺口溜就能过的。”
“姜勉有举人教导,那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那小神童拿什么比?”
“等着看笑话吧。”
老爷子气得在家摔杯子,我却淡定得很。
没人知道,我在现代可是书法协会的,这几年临摹颜体,那一手字早就登堂入室。
至于文章?我有中华上下五千年的题库做后盾,还怕考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屁孩?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爹摔门而去,留下我娘独自垂泪。
如今姜勉声势浩大,考上童生几乎是板上钉钉,我爹这是等不及要摊牌了。
见我进来,我娘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
“钰儿,虽然只是试水,但你也得争口气啊!咱们大房的脸面,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暗叹。古代女子命运如浮萍,全靠父兄丈夫,我不能怪她软弱。
二月初二,天色阴沉。
我带着笔墨纸砚,在全家复杂的目光中,踏上了考场。
冤家路窄,考场门口,我和姜勉撞了个正着。
他如今众星捧月,一群考生围着他讨好奉承。见到我,那些人立刻换了副嘴脸:
“哟,这不是那个还没断奶的神童吗?”
“这么矮,够得着案板吗?别尿裤子了哈哈哈!”
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群活不过三集的炮灰。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群读圣贤书的人,却在此欺凌一个垂髫小儿,简直有辱斯文!”
我抬头,撞进一双飞扬跋扈的眸子里。
少年约莫十岁,长身玉立。
这是男二! 书中那个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因为长得太好差点被公主强抢,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这一出声,立刻引火烧身。
“你算哪根葱?敢管我们的闲事?”
少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小爷祖籍乌水,随祖父在江南游学,这次回来就是顺手考个试,怎么,不服?”
此时铜锣敲响,衙役高喊入场。
姜勉不想惹事,拉着跟班匆匆进去了。
少年见我个子小,主动拎起我的考篮:“走吧,小神童,咱们一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果断抱住了这条未来大腿。
坐在考号里,展开卷子的那一刻,我看着熟悉的题目,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县试结束没几天,方举人设下赏花宴。
老爷子不死心,又带着我去碰运气。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我爹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姜勉身边,那模样,比对我这个“嫡子”还要亲热几分。
两厢对视,老爷子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我爹却理直气壮,指着姜勉道:“爹,钰哥儿还小,勉哥儿也是咱家的种,他如今出息了,我这也是为了姜家光宗耀祖啊!”
姜勉挺直了腰杆,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这时,方举人到了。
他先是随意点评了几人的文章,最后目光落在姜勉身上,眉头舒展,当众夸赞:
“不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不出意外,今科案首非你莫属。”
案首!也就是第一名!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若能拿县试案首,那后面的府试、院试基本就稳了,搞不好能连中“小三元”。
我爹乐得见牙不见眼,当天下午就把姜勉和他那个外室娘接回了府。
“勉哥儿是案首!那是文曲星!我一定要给他个名分!”
家里炸了锅。
我爹态度强硬,一手拉着外室孙氏,一手拉着姜勉,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勉哥儿才八岁就是案首!将来那是举人老爷!为了姜家的前程,这平妻必须抬!”
我娘哭得几欲昏厥。
我走过去,握住我娘冰凉的手,冷冷地看向我爹:
“你就那么确定,这案首一定是姜勉?”
我爹一愣,随即怒道:“方举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老爷子虽然也生气,但他骨子里重利,若是姜勉真能光宗耀祖,他未必不会动摇。
放榜前一日,我在花园偶遇姜勉。
他手里拿着书,姿态高傲地叫住我:“钰哥儿,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我如今即将是你兄长,看在咱们同宗的份上,我可以指点你一二。”
那施舍般的语气,听得人火大。
我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书,轻蔑一笑:
“这本书我上个月就倒背如流了。你有这闲心,不如担心担心你娘能不能顺利进门。”
姜勉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不识好歹!”
放榜日到了。
我娘强撑着病体,非要陪我去看榜。她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絮叨:“钰儿别怕,就算没中也没事,娘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那庶子欺负你。”
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满面红光的姜勉三人组。
我爹更是意气风发:“走慢点,等人多的时候再去,咱们姜家这次要露大脸了!”
两拨人马对视,火花四溅。
我挑衅地扬了扬眉,姜勉则是回以一声冷笑。
然而,就在我们刚要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伴随着报喜人高亢的嗓音,由远及近,直奔姜府而来——
这是衙役那一帮报喜的差人到了。
乌水县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风吹草动都能传出二里地。因此当那差人行至姜府门前时,身后早已跟了一条见头不见尾的“长龙”。
众人一进门,满嘴的吉利话便不要钱似的往姜勉身上堆。
方举人赫然在列,他素有才名,人群自然为他分出一条道来。
只见他红光满面,轻抚胡须,行至姜勉身前笑道:“勉哥儿,为师早知你非池中之物,这案首定是你的。”
姜勉矜持地抿了抿唇,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目光更是挑衅地朝我飘来。
我毫不客气,直接回敬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大抵都是夸姜勉少年英才,赞我爹慧眼识珠,至于我这个正牌“嫡孙”,早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娘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我,声音都在发颤:“钰儿莫怕,实在不想听咱们就回房。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娘信你。”
我正欲抬头安抚她两句。
却见那领头的衙役,竟径直绕过了满面春风的我爹、挺胸抬头的姜勉,还有那位抚须微笑的方举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在那一瞬间的死寂中,将手中那张红底烫金的喜报“唰”地一声展开——
大红的喜报映红了我的脸,那案首二字之后,“姜钰”的大名赫然在目,力透纸背。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沉默:“这怎么可能?!案首怎么会是姜钰这个……这个丫头片子!”
孙氏惊骇欲绝,话未过脑便脱口而出,虽然及时收住,但那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姜勉死死咬着下唇,那张清俊的小脸煞白一片,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与崩塌。
祖父一道凌厉的眼刀甩过去。
孙氏身子一抖,干笑着找补:“奴家……奴家是太高兴昏了头。钰哥儿才六岁啊,这案首……会不会是哪儿弄错了?”
那报喜的衙役早就听闻姜家大爷宠妾灭妻的混账事,如今见正主这般作态,当即冷笑一声:
“这位姨娘慎言。案首的文章此时就贴在县衙八字墙上,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瞧瞧!”
话音未落,姜勉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孙氏、我爹和方举人也顾不上体面,慌忙跟上。
主角一走,剩下的吃瓜群众倒是适应良好。毕竟虽不是姜勉,但这案首终归还是姜家的种。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恭维话又如潮水般向我和祖父涌来。什么“神童降世”、“文曲星下凡”,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
等我慢悠悠晃到县衙门口时,那榜单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人癫狂大笑,有人捶胸顿足,更多的人则是在高谈阔论,口中不时蹦出“绝妙”、“此诗只应天上有”之类的溢美之词。
姜勉立在榜单之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一旁的方举人将我的卷子从头看到尾,终是一声长叹,拍了拍姜勉的肩:
“文章老辣,诗词惊艳,这案首……他当之无愧。勉哥儿,你也莫要灰心,能取第二已是人中龙凤了。”
道理姜勉都懂。
可那是第二,是被第一名死死压在身下的第二。
尤其是当那个第一名,竟是他平日里最瞧不上的六岁稚童姜钰时,这份屈辱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怎么可能是姜钰?他凭什么?
就在这时,县衙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身着湛蓝丝绸长袍的男子缓步而出。他手摇折扇,风姿特秀,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圈,朗声道:
“哪位是姜钰?”
此人中气十足,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我刚下马车,闻声望去,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这人我认得,顾澜之。
此次县试,乌水县来了不少大佛,其中最显赫的便是这位。祖父是四品大员,乃是当今女帝的心腹重臣。
顾澜之本人更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因不愿卷入朝堂新旧交替的漩涡,借口辞官回乡修身养性。
这人表面闲云野鹤,实则野心勃勃。在原书中,他可是姜勉后期的第三任恩师,也是姜勉权倾朝野的重要推手。
如今他高呼我的名字,我心念电转,提步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先生唤我?学生便是姜钰。”
顾澜之很年轻,瞧着不过弱冠之年,身姿挺拔如玉树。我站在他面前,堪堪只到他腰间。
他垂眸打量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问道: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这咏梅诗,可是出自你手?”
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坦然应是。又装出一副天真模样解释道,不过是看了题目有感而发。
顾澜之闻言,眸中异彩连连,连道了三声“好”,看我的眼神满是寻到璞玉的欣慰。
我面上懵懂,心里的大石却落了地。
没错,我是故意做文抄公的。
顾澜之虽身在江湖,心系庙堂,这首诗恰好戳中了他如今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文人骚客情怀。
这一局,我赢在对人性的精准拿捏。
顾澜之爱才心切,当即问道:“你可曾拜师?”
这一声问得响亮,四周学子纷纷侧目。不远处的姜勉更是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摇了摇头。
顾澜之解下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郑重递到我手中,笑道:“既无师承,那便入我门下吧。这玉佩,便是拜师礼。”
我大喜过望,立刻躬身长拜。
顾澜之亲自将我扶起,正欲再说些什么,姜勉却终于按捺不住,自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强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文人风骨,对着顾澜之深深一揖:
“学生姜勉,久仰顾先生大名。不知学生是否有幸,能得先生指点一二?”
听到“姜勉”二字,顾澜之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乌水县盘桓数日,关于姜家这点破事早已有所耳闻。他虽不喜多管闲事,但他是个极度护短的主儿。
如今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他又怎会给我的对头好脸色?
顾澜之轻摇折扇,下巴微抬,语气中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抱歉。顾某出身世家大族,乃是正经八百的嫡子,平生最瞧不上那些不知礼义廉耻、靠着外室作威作福的门第。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番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勉脸上。
姜勉身形剧烈摇晃,脸色由白转青,若非还要那一丝体面强撑着,怕是当场就要晕厥过去。
没过几日,我在乌水县便成了传说。
一来是顾澜之当众羞辱姜勉,替我不平。文人重节气,姜勉身世本就不光彩,如今又想踩着嫡子上分,自然被人唾弃“有才无德”。
二来是顾澜之收我为徒的消息不胫而走。要知道,这位可是连苏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三则是我那首“咏梅诗”彻底火了,传阅度极高,甚至惊动了苏州文坛。
一时间,“六岁神童”的名号响彻江南。
祖父高兴得恨不得把族谱供起来,备了厚礼去顾府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自此,我便住进了顾家别院,每十日才回一次家。
但在随老师南下苏州之前,我必须把家里的隐患拔除干净。
“爹,读书人最重名节。你若执意要抬孙氏为平妻,那就是在我的仕途上抹黑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您自己掂量。”
我一边品茶,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我爹下最后通牒。
祖父在一旁敲着拐杖附和:“正是!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不管,但绝不能耽误了咱们家未来的状元郎!”
在一声声“状元爹”的迷魂汤下,我爹终于松了口,决定将孙氏母子送去庄子上。
临行前,孙氏梨花带雨地拽着我爹的袖子,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大爷,奴家不求名分,哪怕是做个粗使丫鬟,只要能守着您就好啊!”
我坐在上首,放下茶盏,笑得一脸纯良:“姨娘这就说笑了,姜家的丫鬟可都要身家清白的,您这出身……怕是不合适。”
孙氏一噎,随即撒泼打滚,作势要去撞柱子:“钰哥儿怎能如此羞辱人!我不活了!”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我爹心软要去拦,还责备我不懂事。
我冷笑一声,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爹,您是真傻还是装傻?孙氏那是扬州瘦马出身,那是经过专业训练专门钓凯子的。您以为她是情根深种?不过是看您人傻钱多罢了。”
我爹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伸出去扶孙氏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下,全场安静了。孙氏也不撞了,姜勉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眼皮都懒得抬,直接吩咐门房:“送客。”
跨出门槛前,姜勉终于卸下了伪装。
那个八岁的少年,回过头,目光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姜钰,你别得意太早。咱们来日方长。”
姜勉的狠话放得震天响,可惜现实很骨感。
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他依旧被我全方位碾压。
我以“小三元”的成绩横扫童生试,这在乌水县的历史上简直是前无古人。
祖父大摆流水席,连县令都亲自上门送玉佩。我爹更是乐得找不到北,至于那个被送去庄子上的“爱子”,早被他忘到了爪哇国。
宴席散后,顾澜之准备启程回苏州。
乡试还有两年,他担心我此时风头太盛容易夭折,便打算带我去苏州沉淀一番,顺便拓展人脉。
此去经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的娘亲和三个姐姐。
在原书中,她们便是被孙氏那个毒妇害得家破人亡。
斩草要除根。
我看着顾澜之,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顾澜之用书卷敲了敲我的脑袋,似笑非笑:“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罢了,为师便助你一臂之力。”
两日后,一名衣着华贵、样貌堂堂的男子,被秘密带到了我面前。
我爹最近有点烦。
全家都围着我这个“文曲星”转,他插不上手,心里空落落的,便又想起了那个被送走的“真爱”孙氏。
他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安置孙氏的小院,本以为会迎来一场久别重逢的温存。
谁知推开门,冷冷清清。孙氏倚在榻上,神色淡漠:“大爷怎么来了?坐吧。”
我爹没察觉异样,厚着脸皮凑上去想亲热,却被孙氏一把推开:“大爷自重,奴家近日身子不爽利。”
我爹刚想哄两句,目光却猛地凝固在了孙氏的领口处——
那里,一枚新鲜的红痕若隐若现,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他虽然蠢,但到底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这还能看不明白?
他没声张,铁青着脸走了,转头就派了心腹蹲守。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孙氏打扮得花枝招展出了门。
我爹带着人一路尾随,直到看见城郊的一处凉亭里,孙氏正与一名青衫男子执手相看泪眼。
她素手纤纤,轻抚男子的脸庞,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深情。
我爹当场炸了。他冲出去就要拼命,孙氏见奸情败露,哭得梨花带雨:“都是你逼我的!你不给我名分,勉哥儿总得有个爹啊!我这都是为了孩子!”
这借口烂得我爹都听不下去,当即和那奸夫扭打在一起。
但这次,我爹踢到了铁板。
那奸夫家中有些背景,反手一纸诉状将我爹告到了衙门。
我爹因寻衅滋事下了大狱,在里面被人打断了腿,整个人都废了。
至于孙氏,她以为遇到了真爱,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账,还将她的过往抖落个干净。如今她在乌水县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彼时,我已坐在前往苏州的大船上,看着两岸青山后退,心中一片澄明。
苏州繁华,远非乌水县可比。
顾澜之为了保护我,这一年多来鲜少让我抛头露面。
直到年底,苏州举办盛大的诗灯会,户部侍郎沈从宜亲自坐镇,顾澜之才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千灯湖畔,灯火如昼。
醉仙楼巍峨耸立,湖中画舫穿梭,千万盏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梦似幻。
我们在一家临湖的茶楼落座。
刚坐下,就见小二殷勤地引着一帮锦衣华服的少年进来。
冤家路窄,我一眼就看见了缩在人群后方的姜勉。
一年多没见,他似乎沉稳了些,但眼底的阴郁更重了。看到我时,他目光一沉,随即快步走到领头那少年身边,低语了几句。
那少年闻言,眉毛一挑,那张清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看垃圾般的神情,斜睨了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低头抿了口茶。
下一刻,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钰兄?这么巧!”
我抬头,只见一个浑身挂满金玉的黑衣少年正惊喜地看着我。
这少年一身行头贵气逼人,脖子上挂着银项圈,腰间玉佩叮当响,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大字:人傻钱多。
我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牌——“谢眠”。
正是那个倒霉催的男二号。
我起身拱手:“谢兄,别来无恙。”
谢眠是个自来熟,征得顾澜之同意后,便大大咧咧地在我们这桌拼了个座。
原来他在府试中捡漏拿了第二(姜勉心态崩了没考好),如今对我这个“案首”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聊着,诗灯会开始了。
这比赛颇有意思,从一楼到四楼,过五关斩六将,每一层都有专人出题,最后由知府大人钦点魁首。
姜勉那一伙人也下了楼,正往醉仙楼去。
路过我们这桌时,那个领头的桀骜少年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我:
“喂,听说你是那个什么六岁的小三元?怎么,不去上面露两手?”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
那少年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大家都说你才高八斗,我看是徒有虚名吧?怕露馅?”
这时,姜勉从后面走了出来,阴恻恻地补刀:
“姜钰,不得无礼。这位可是陆公子。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出了乌水县那个小地方,在这苏州城里,你什么都不是。”
“就是!我看你是怕输得太难看吧?”旁边的跟班起哄道。
我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心里好笑。这种低级的激将法,也就骗骗小学生。
但这陆公子来头不小,若是让姜勉攀上这根高枝,日后也是个麻烦。
既然送上门来找虐,那就怪不得我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顾澜之。见老师微微颔首,我这才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行啊,既然诸位这么有雅兴,那便比比看。”
谢眠唯恐天下不乱,兴奋地跳了起来:“带我一个!我也去!”
这猜灯谜的把戏,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脑筋急转弯。咱们几个那是降维打击,势如破竹地杀进了一楼。
我也没闲着,这些日子跟在顾澜之身边耳濡目染,作诗的本事虽说没成大家,但应付前两层楼也是绰绰有余。
等到闯入第三层时,原本拥挤的人群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
苏州城虽说是文曲星扎堆的地方,但真正的清流大儒是不屑于来凑这种热闹的。剩下的这帮人,到了第三层也开始抓耳挠腮,力不从心。
到了第四层,那就是神仙打架了。连谢眠这种世家公子都被无情刷下,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姜勉,还有那个一直挑事儿的陆姓少年等四人。
上楼梯的当口,昏暗的拐角处,姜勉突然贴近我身侧。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娘的事,是不是你下的套?”
我手扶着冰凉的木质扶手,拾级而上,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姜勉见我无视他,怒火中烧,一步跨出拦住我的去路,阴恻恻道:“姜钰,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哦?”我挑眉。
“若是一会儿我夺了魁首,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下跪磕头,亲口承认是你算计了我娘!”
我扶着墙壁,差点笑出声来。这人是嫌命长,赶着给我送人头呢?
“那要是你输了呢?”
“你要如何?”
“从这四楼跳下去。”
姜勉呼吸一滞,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行。”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大亮。我们要的第四层到了,无数盏宫灯争奇斗艳,将这逼仄的楼道照得如同白昼。
姜勉抢先一步跨了出去,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阁楼之上,五位官员正襟危坐。为首那年轻男子身着天青色直裰,约莫十六七岁,却气度雍容,温润如玉,那气场竟比一旁的知府还要强上几分。
知府也不废话,当即出题。
我略一思索,提笔便是一首“文抄公”: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刻钟后,衙役收卷,呈于案前。
又过了半刻钟,结果揭晓。
出乎意料,这魁首竟然判给了姜勉。
知府大人笑眯眯地捏着姜勉的诗作,对其余人的卷子看都不看一眼,大肆赞扬道:
“好诗!此作韵律悠长,情深意切,这魁首之位,非姜勉莫属!”
周围几位陪审也跟着附和,但我听着那诗,眉头却越锁越紧。
平心而论,姜勉那诗做得尚可。但……跟我手里这首传颂千古的绝句比起来,那就是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分出高下。
再看姜勉那副胸有成竹的得瑟样,我瞬间顿悟。
这是遇到黑幕了。他不知是攀上了哪根高枝,还是使了银子,早就跟知府通了气。
若我现在当众叫板,或许能争个黑白,但势必会得罪地头蛇知府。姜勉就是算准了我会吃这个哑巴亏,才敢在楼梯口给我下那个套。
大意了,终究是低估了反派的无耻程度。
眼看知府就要将那象征魁首的花灯递给姜勉,我轻叹一声,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一道如清泉击石般的嗓音,打破了这满室的虚伪。
坐在正中的那位年轻户部侍郎,手指轻叩桌面,淡淡道:“知府大人,本官觉得这诗一般,当不起魁首二字。”
空气瞬间凝固。
少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灯火映照下白得晃眼:“把其余四人的卷子拿来,我亲自过目。”
知府脸色一僵,刚想找借口推脱,卷子却已被身旁机灵的衙役递了过去。
放在最上面的,正是我的那张。
少年垂眸,轻声念出那四句诗。片刻后,他那张如冰雪般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这首,才是绝妙。”
知府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接过一看,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这诗好得让人无法反驳,他想硬保姜勉都找不到切入点,只能讪讪道:“是下官眼拙,这首确实……确实更好。”
魁首的花灯最终落入我手。
我的诗作被衙役高声诵读,楼下的学子们瞬间炸了锅,惊叹声此起彼伏:
“绝了!简直是神来之笔!诗灯会办了五年,这是头一份!”
“听说作诗的才七岁?我的天,这是什么妖孽转世?”
“七岁?莫不是乌水县那个小三元姜钰?!”
“肯定是他!除了他谁还有这般才情!”
这年头的读书人要是狂热起来,那比现代的追星族还可怕。
我站在阁楼边缘向下张望,底下的人群疯狂地朝我扔绢花、香囊。我目测了一下高度,这四层楼约莫有现代的三层半高,跳下去死不了,但摔个半身不遂倒是很有希望。
站在县令旁边的官员见我一直往下看,随口问道:“小公子是在看风景?”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面无血色的姜勉身上。他此刻还强撑着站着,或许是心里存着侥幸,觉得我个小孩子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那他可真是不了解我。
我朝那官员拱手一笑:“回大人,学生是在想一件有趣的事。”
“哦?说来听听。”
“入楼前,有人同我立下赌约。若他输了夺魁之争,便要从这楼上跳下去。”
全场寂静。
官员一愣,随即笑道:“那若是你输了呢?”
“那我便要当众受尽折辱。”我笑得人畜无害,“方才我仔细瞧了,只要落地姿势得当,顶多在床上躺个把月,不碍事的。”
话音未落,那挑事的陆家少爷猛地看向姜勉,眼神惊恐。
知府一拍桌子,怒斥道:“胡闹!不过是孩童戏言,你也太较真了!小小年纪,要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
“孔夫子教导我们要言而有信。”我朗声回怼,寸步不让,“若今日输的是我,诸位觉得,姜公子会对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知府被我噎得脸色铁青:“你当真要逼他跳?”
我点头:“当真。”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根紧绷的弦。
就在这时,那位户部侍郎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轻蔑,反倒带着几分纵容和欣赏。
“姜钰是吧?你这性子,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也如你这般,一旦咬住敌人的软肋,便绝不松口,非得撕下一块肉来不可。”
我腼腆一笑,装得乖巧。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喜欢这性子。就按你说的办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可是来自京城的大人物发了话,谁敢不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姜勉。
只见他面如死灰,双眼赤红如血。他死死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啖我肉。
下一秒,他猛地冲上前,双手一撑栏杆,闭着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惊起楼下阵阵惊呼。
我探头看去,姜勉这小子还算机灵,落地时护住了要害。虽说看着狼狈,估计也就是断了几根骨头,很快便被衙役抬走了。
人群并未散去,不少人听到了楼上的争执,此刻仰头看我,指指点点:
“这孩子心肠太狠毒了,逼人跳楼啊!”
“这种人就算才高八斗,日后怕也是个酷吏奸臣!”
舆论的风向眼看就要一边倒。
突然,一道清冷威严的女声穿透嘈杂:“怎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敢赌,就要输得起。赌完不认账,算什么君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少女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款步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四岁,却已是容色倾城,气场全开,瞬间镇住了全场。
而方才还淡定喝茶的户部侍郎沈从宜,此刻竟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快步迎下楼去。
我眯起眼,看着那个跟在红衣少女身后的小姑娘。
那是当朝最受宠的小公主周雪雾,也是原书中姜勉的原配夫人。正是因为她,谢眠才会被姜勉针对,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至于那位牵着她的红衣少女……
我心头一凛。
沈从宜恭敬行礼,声音压抑着激动:“太女殿下,您怎么来了?”
果然!她是皇太女周雪芙,未来的千古女帝! 而沈从宜,正是她日后的侧夫之一。
太女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爽朗一笑:
“你别有心理负担,这群长舌男的话就是放屁,你做得很好,本宫很欣赏。”
我连忙下跪行礼,心跳如雷。
此时,一旁的知府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太女在主位坐下,抿了口茶,脸色骤冷:“王燕青,你知罪吗?”
原来知府被陆家收买、给姜勉开后门的事,太女早已洞若观火。三言两语间,那不可一世的知府便吓得磕头如捣蒜。
就在太女发威时,那个小公主却悄悄蹭到了我身边。
她红着脸,眼神闪躲又期待,小声问道:“那首‘欲把西湖比西子’真是你写的?写得……真好呀。”
我低头应是,余光却瞥见小公主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坏了。
我这皮囊继承了爹娘的优点,过于优越。这小公主……莫不是看上我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我已九岁。
谢眠举家搬到了苏州,见天儿地往顾澜之这儿跑,名为请教,实为蹭课。一来二去,我俩倒是混成了铁哥们儿。
或许是那次跳楼给姜勉留下了心理阴影,又或是太女敲打了陆家,这几年姜勉倒是安分了不少。
很快,乡试的日子到了。
爷爷和娘亲早早赶来苏州陪考,那架势比我还要紧张。
三天后,我神清气爽地走出考场。反观姜勉,几乎是被两个人架出来的,面如金纸,只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
谢眠摇着扇子,幸灾乐祸道:“这小子也是倒了血霉,分到了‘臭号’。”
我恍然大悟。臭号紧邻茅厕,那滋味……姜勉没被熏晕在里面已经算是毅力惊人了。
十天后,放榜。
彼时我正和师父顾澜之下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京中趣闻,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京中盛传太女与都尉情投意合,但我瞧着,咱们这位沈侍郎往苏州跑得可勤快,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面无表情地吃掉他一颗黑子,不想接这八卦的茬。
他却不依不饶,眼中满是戏谑:“不过我还听了个更有趣的消息。听说那小公主看上了一个人,正闹着要赐婚呢,结果被太女给驳回了。”
我眼皮一跳:“这人……”
“不出意外,就是我的好徒儿你了。啧啧,艳福不浅啊。”
我:“……”
这艳福给你要不要?
别忘了,我可是个女儿身。
乡试只搜身不脱衣,我年纪小尚能蒙混。可再往后的会试,那是必须要赤身裸体验身的。
我本打算考完这一场,见好就收。
乡试放榜,贡院门口锣鼓喧天。
我刚探头看榜,身后便炸开一声惊雷般的道贺:
“恭喜姜解元!九岁解元,前无古人啊!这怕不是要冲着大三元去的?”
“姜解元才貌双全,不知可有婚配?我家小妹年方八岁……”
“去去去,你那妹妹哪有我家侄女标致!姜解元,看看我!”
一群大老爷们儿热情得像盘丝洞的妖精,吓得我连连咳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堆里挤出来,脸都被憋红了。
刚喘口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啪”的一声鞭响,小公主那娇蛮的声音从天而降:
“姜钰是本公主的人,我看谁敢跟我抢?!”
众人瞬间噤声,一看是这尊大佛,立马作鸟兽散。
小公主翻身下马,将我堵在巷口,小脸涨得通红,既羞且急:“姜钰!我阿姐说不能仗势欺人,要两情相悦。那我问你,我心悦你,你喜不喜欢我?”
面对着那双清澈直白的杏眼,我老脸一红,只能硬着头皮往后退:
“草民多谢公主错爱。只是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功业未成,不敢耽误公主。”
小公主松了口气:“嗨,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做官吗?回头我找阿姐给你讨一个便是!”
“不可!”我正色道,“草民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去。”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救了我:“阿雾,不得无礼。”
太女一身红衣,如火焰般走来。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头对妹妹道:“去车上等我。”
待小公主一步三回头地走后,我刚要行礼,却被太女一把托住了手肘。
她凑近我,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含着笑:
“沈从宜没看走眼,你果真是个女子。”
太女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了我的伪装。
这在古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更何况眼前这位是未来的女帝。我背脊一寒,当即就要下跪请罪。
她却稳稳扶住了我,语气温和:“沈从宜信里说,新出的解元郎身形举止透着股女儿家的秀气,且性子像我。我不信,特意来看看。如今一见,确实不像。”
我惶恐道:“草民不敢高攀。”
她摇摇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比我小时候,更勇敢,也更聪明。”
我愣住了。
太女接着问:“所以你拒绝阿雾,是因为这重身份?”
我点头承认,又坦白道:“不仅如此。我打算就此止步,回乌水县做个富家翁。毕竟会试那一关,我过不去。”
“那太可惜了。”
太女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在我面前露出破绽的。”
我不说话了。不愧是能登上帝位的女人,这份洞察力让人心惊。
“你才九岁,就有如此胆识和才华。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我偏要争一争。”
太女转身上车,声音随风飘来:
“身份的事,我替你兜着。你只管去考,我要在金銮殿上,看到你。”
太女办事,那是相当靠谱。
三年后,我参加会试。负责搜身的考官对我视若无睹,甚至还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眼神仿佛在看自家争气的后辈。
我:“……”
这种全世界都在陪我演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顾澜之曾劝我再沉淀几年,怕我锋芒太露被朝堂上的老狐狸生吞活剥。但我拒绝了。
开玩笑,我身体虽小,灵魂却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社畜,玩心眼子谁怕谁?
会试那日,我又遇上了姜勉。
这小子属小强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虽然一路坎坷,竟也跌跌撞撞闯到了会试。
倒是谢眠没来。他在我的暗示下,为了避祸,早早接手家业整顿门户,成功避开了原书中满门抄斩的结局。
放榜这日,谢眠早早在贡院外候着我。
我左看右看没见到姜勉,正纳闷呢,忽见一队衙役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来。
那人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正是姜勉!
谢眠“唰”地展开折扇,搭着我的肩笑道:
“你这庶兄真是狗急跳墙了,竟然想对小公主使美男计,结果被公主当场踹了出来,直接扭送官府。啧啧,这下他是彻底完了。”
恰在此时,榜单张贴。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会元又是姜钰!连中两元!这……这是要奔着‘三元及第’去的啊!”
“本朝开国两百年,还从未出过大三元!更别说是个十二岁的娃娃!”
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谢眠揽着我的肩,豪爽道:“走!哥哥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庆功!”
我刚要推辞,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十二岁的小公主周雪雾勒马而立。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却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
半晌,她带着哭腔喊道:
“姜钰!阿姐都告诉我了!你是女的!”
此言一出,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瞬间僵硬。
谢眠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猴屁股。
“你……你你……我……我……”
眼看瞒不住了,我无奈地点头承认。
谢眠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男子科举尚且要脱层皮,我一介女子,竟能在这男权至上的世道杀出一条血路,连中两元!
他看我的眼神,瞬间从兄弟情变成了高山仰止的崇拜。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
“姜钰,我想通了。阿姐说,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的灵魂,无关性别。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直到刚才看见你……”
我眼皮狂跳,心中警铃大作。
只见小公主闭上眼,大声喊道:
“姜钰,即便你是女子,我依然心悦你!”
完了。
这下玩大了。
我费尽口舌,十分委婉且坚决地拒绝了小公主。
她似乎早有预料,虽然难过,却并未纠缠。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翻身上马,背影倔强又落寞:
“我知道你现在一心仕途。没关系,山高水长,我等你。”
送走这尊大佛,我一回头,就看见谢眠一副吃了惊天大瓜的表情。
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眠:“还能哪样?公主都弯了!”
我:“……”
没过多久,我恢复女儿身的消息便传遍了天下。
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谁能想到,那个连中两元的天才少年,竟是个红妆少女!
一时间,之前那些顾忌公主不敢提亲的人家又蠢蠢欲动。这其中,就有谢家。
谢家的媒婆拉着我的手夸出花儿来,一转头,就见谢眠尴尬地杵在门口。
赶走媒婆后,谢眠红着耳根解释:“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我可没撺掇,你别多心。”
我点头:“嗯。”
谢眠期期艾艾:“那个……你是怎么想的?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茫然:“啊?”
谢眠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算了,当我没问。”
我打断他的支支吾吾:“谢兄,我现在只想搞事业。”
谢眠沉默良久,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
同年,殿试。
女帝周雪芙高坐明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御笔钦点我为状元。
十三岁,连中三元,状元及第。
而且,还是位女状元。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向全国,举国沸腾。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传奇。
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我娘聊了一整宿,从我出生时的那声啼哭聊到了如今的光宗耀祖。
我娘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幸好她听了我的话,没把姐姐们草草嫁人。如今我是状元,大姐十八岁正好,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终于有了挑选如意郎君的底气。
至于我那个便宜爹,虽然腿断了,但也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吹嘘有个状元女儿,恨不得把这辈子没蹭到的热度全蹭回来。
三天后,全家进京。
因为我是女子且身量娇小,礼部没有现成的官服,女帝特意命尚衣局连夜赶制。
金殿传胪那日,晨光熹微。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女帝身着明黄龙袍,立于丹陛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御阶,落在我身上。
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我身着特制的状元红袍,头戴宫花,一步步踏上红毯。
礼部尚书亲自为我授冠。
我转过身,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巍峨皇城。
风吹起我的衣摆,猎猎作响。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属于我的一品名臣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