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哥被贬后,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只为捞人
发布时间:2025-12-05 11:52 浏览量:25
我,女扮男装,官至尚书。
我哥,专业作死,被贬七次。
当他从流放地来信说找到了“大机缘”时,我就知道,捞人事业迎来了终极挑战。
面对虎视眈眈的政敌和深不可测的皇帝,我撸起袖子就是干!
查税银,端黑矿,揪幕后黑手。
当所有矛头指向我,甚至被当朝揭穿女儿身时,我直接摆烂……不对,是摆出我的功绩簿:“陛下,国库我填满的,边关我守住的,这官,我还当不得吗?”
01
元启三年,春深。
户部衙门的值房里,烛火亮至深夜。我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各地税银账册之中,朱笔不停勾画核算。窗外细雨绵绵,敲打着青石板,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大人,戌时三刻了,可要用些宵夜?”随侍的长随沈福在门外低声问道。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放下笔:“不必,再有一炷香便好。”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清冷沉稳。
我叫沈璃,大景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户籍、税赋。在外人眼中,我是少年得志、圣眷正隆的能臣沈瑾沈怀瑾。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身三品孔雀补子官袍之下,藏着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秘密——我,是女儿身。
终于核完最后一册江南道的盐税,我轻轻吁了口气,正欲起身,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心口随之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他又惹祸了?
这念头刚起,沈福去而复返,这次脚步略显急促,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面色有些古怪:“大人,是……是寒州来的家书,八百里加急。”
寒州?
我心头猛地一沉。那种不安感瞬间凝实,如同冰锥刺入胸膛。接过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却因仓促而更显潦草的字迹,正是我那胞兄沈珏所书。这是他今年从寒州寄来的第七封信。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内容却与前六封哭天抢地、诉苦求援的调子截然不同:
“吾妹璃亲启:”
“寒州虽苦寒,然风雪壮阔,别有一番气象。兄于此地,偶得一大机缘,关乎身家前程,亦或累及家族存亡,福祸难料。昔日种种,皆兄之过,累妹辛劳。此番若成,或可光耀门楣;若败……望妹善自珍重,必要时,可断尾求生,勿以兄为念。”
“珍重,珍重,珍重!”
“愚兄珏,字。”
寥寥数语,看得我指尖发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机缘?寒州那等苦寒不毛、流放罪臣之地,能有什么大机缘?还关乎家族存亡?断尾求生?
沈珏他……到底做了什么?!
记忆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我与沈珏,一母同胞,相貌有八分相似。幼时,他顽劣厌学,终日流连市井,斗鸡走狗;而我,却对闺阁女红、诗词风月毫无兴趣,反倒偏爱经史子集、治国策论。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滋生——我换上他的衣衫,束起长发,代他去了私塾。
这一代,便是数年。我学得津津有味,他乐得逍遥自在。
直到科举之年,我本只想试试身手,不料一举高中探花。而沈珏自己,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也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喜报临门,爹娘先是狂喜,随即便是骇然欲死。
“孩子他爹,咱们家……当初生的是一儿一女吧?”母亲当时的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夫人,莫非……咱们闺女……她、她自个儿长出了功名?”
自然没有这种可能。
真相大白于小小的沈家内堂,爹娘险些当场昏厥。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他们愁白了头发,最终只能咬着牙,将错就错,千叮万嘱:“你们兄妹既一同入了朝堂,定要互相扶持,谨言慎行,这秘密……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沈珏当时啃着水灵灵的蜜桃,没心没肺地笑:“爹,娘,放心!妹妹聪明,以后肯定她照顾我多些!”
我气得磨牙:“沈珏!朝堂非比家中,你少惹些祸端,便是对我、对沈家最大的照顾了!”
然而,事实证明,我对沈珏的“闯祸”能力一无所知。
为官第一年,他因在宫宴上多喝了几杯,拉着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称兄道弟,被归为跋扈的武将一党。不久后,大将军因“跋扈”被申饬,沈珏作为“党羽”,被一纸调令贬出了京城,去了南方一个湿热的烟瘴之地。
离京那日,他抓着我的衣袖,泪眼汪汪:“阿璃,你可要快点升官啊!哥哥我还想着京城的蟹粉狮子头、樱桃毕罗、驼蹄羹、浑羊殁忽……还有那玉津楼的醉虾啊!”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吃吃吃,你怎么不干脆馋死在外头!”
此后五年,新帝登基,朝局变幻。沈珏仿佛天生带有“站错队”的体质,或是口无遮拦得罪上官,或因“天真”被卷入莫名其妙的党争,前后被贬谪了七次,地方一次比一次偏远,一次比一次荒凉。从南方的烟瘴之地,到西北的戈壁荒漠,如今更是到了北境终年苦寒的寒州。
而我,或许是因为代兄求学时打下的扎实根基,或许是因为身为女子不得不付出的加倍努力与谨慎,又或许是因为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中,我阴差阳错地站在了当时最不起眼、如今却已御极天下的七皇子轩辕澈一边,竟一路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到吏部郎中,再到户部侍郎,直至如今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
我一路晋升,他一路被贬。
我曾以为,寒州已是底线,再贬,难道真要他去塞外与游牧部落为伍吗?
可如今这封信……“大机缘”、“累及家族存亡”、“断尾求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沈珏那个蠢材,到底招惹了什么?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沈福垂手立在下方,大气不敢出,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寒州……最近可有别的消息传来?”
沈福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大人,我们安排在寒州的人,上月传来的消息还说二爷……呃,沈珏大人一切如常,只是抱怨天冷衣食粗糙,并无异状。”
一切如常?这封信哪里是如常的样子!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知道了,你下去吧。寒州那边,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我要知道沈珏最近所有动向,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是,大人!”沈福神色一凛,躬身退下。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噩梦缠身。时而梦见沈珏身陷囹圄,浑身是血;时而梦见沈家被官兵围困,抄家灭族;时而又梦见金銮殿上,龙椅上的身影转过身,目光如电,洞穿了我的伪装……
次日清晨,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强打精神换上朝服,踏入宫门。
紫宸殿内,百官依序而立。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听着各部官员奏事,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封诡异的家书,飘向远在寒州生死未卜的兄长。偶尔抬眼望向御座,那明黄色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爱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然回神,发现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轩辕澈正看着我,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拿着的,正是我今早呈上的关于江南盐税厘清的奏折。
“朕观爱卿今日,似有心事?”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这奏折所列条陈甚好,只是最后一处,墨迹似乎略有凝滞,可是斟酌未定?”
我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连奏折上细微的墨迹变化都注意到了!
我立刻躬身,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尽可能平稳:“回陛下,臣昨夜核算各地账目至深夜,精神略有不及,奏折末尾思虑偶有阻滞,请陛下恕罪。”
轩辕澈轻轻“哦”了一声,将奏折放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朝服,看进我心里。
“爱卿为国操劳,辛苦了。户部事务繁杂,还需保重身体。”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毕竟,朕与朝廷,倚重沈卿之处尚多。些许家事琐务,莫要过于挂心,以免……因小失大。”
家事琐务?因小失大?
他知道了什么?是指沈珏吗?还是……别的?
那一刻,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殿内熏香的暖意,都驱不散那彻骨的冰冷。
退朝的钟声响起,我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轩辕澈最后那几句看似关怀实则隐含警示的话,如同冰锥,一直悬在我心头。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是关于沈珏在寒州捅出的篓子,还是……关于我本身?
不,不可能。若是后者,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描淡写。最大的可能,还是沈珏那个“大机缘”已然惊动了京城,甚至可能触动了某些不该触动的利益网。
“沈尚书。”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敛去心神,侧目看去,是礼部尚书赵崇明,一位年近五旬,以古板守旧、善于钻营著称的老臣。他与我素来政见不合,尤其在推行新的商税法和漕运改革上,屡有龃龉。
“赵尚书。”我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带着疏离。
赵崇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尚书方才在殿上似有失神,可是为江南盐税之事忧心?也是,户部掌天下钱粮,责任重大,稍有差池,便可能动摇国本。不像老夫礼部,不过是管管礼仪祭祀,清闲得很。”
他话里有话,我岂会听不出?我淡然回道:“赵尚书过谦了,礼部掌教化,定规矩,乃国之基石。至于户部事务,虽有繁杂,但陛下信任,同僚协力,沈某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呵呵,沈尚书年轻有为,自是能者多劳。”赵崇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状似无意地叹道,“不过,这为官之道,除了能力,也需懂得‘规矩’二字。治大家尚且不易,何况治国?若是连自家门户都清理不净,难免惹人非议,届时,纵有通天之才,恐也难堵悠悠众口啊。”
“治家不严,何以治国”——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说了!
我心中怒火微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赵尚书提点。沈某受教。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门户是否干净,自有公论,不劳旁人费心揣测。倒是有些人,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是否藏污纳垢,犹未可知。”
赵崇明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但愿沈尚书能一直如此自信。”说罢,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赵崇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敲打,说明沈珏之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甚至可能已经成了政敌攻击我的把柄。
回到户部衙门,我立刻召见了真正的心腹,掌管部分机密事务的郎中周衡。
“寒州,我们的人,有新的消息传来吗?”我直接问道,屏退了左右。
周衡面色凝重地摇头:“大人,情况有些不对。我们安排在寒州府衙和驻军中的两条线,从上个月底开始,传回的消息就变得零碎且模糊,最近五天,更是彻底断了联系。属下已派了第三批精干人手秘密前往接应和探查,但目前尚无回音。”
“断了联系?”我的心沉了下去。沈珏的信,人手的失联,赵崇明的暗示……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极坏的结论——寒州的水,深得可怕,而且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探查,并开始清除眼线。
“不惜代价!”我盯着周衡,一字一句道,“动用我们在江湖上的关系,启用备用的秘密渠道。我要知道,寒州到底有什么‘大机缘’,沈珏究竟卷入了什么事,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是!属下明白!”周衡领命,快步离去。
独自坐在值房中,窗外渐渐沥沥又下起了雨。我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五年来,我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仅要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还要时刻掩盖自己的身份,更要为那个不断惹祸的兄长收拾烂摊子。
有时我真想问问他,当初怂恿我科举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然而,怨怼无用。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珏若真出了事,整个沈家必然随之倾覆,我的秘密也绝无可能保住。
下午,宫里传来口谕,陛下召我至御书房议事。
我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中心的书房。轩辕澈正在批阅奏章,见我进来,放下朱笔,示意内侍看座。
“江南盐税的条陈,朕仔细看过了,细则还需与盐铁司再议。沈爱卿办事,朕是放心的。”他语气温和,仿佛早朝时那短暂的敲打从未发生。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我谨慎应答。
“嗯,”轩辕澈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爱卿兄长沈珏,如今在寒州任职?”
来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维持着镇定:“回陛下,是。家兄……才疏学浅,蒙皇恩浩荡,在寒州历练。”
“寒州苦寒,确是个历练人的好地方。”轩辕澈抬眼,目光清亮,落在我脸上,“只是,近来朕听到一些风声,说寒州那边,似乎不太平静。好像……与一些私矿有关?”
私矿!
我脑中“嗡”的一声。大景律法,矿藏皆归国有,私开矿藏乃是重罪!沈珏信中的“大机缘”,难道就是指的这个?他参与了,还是发现了?
“陛下,臣……臣并未听闻此事。”我强迫自己冷静,“家兄近来书信,也只提及寒州风物,并未言及其他。”
“哦?是吗?”轩辕澈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深邃难测,“或许是朕听错了。不过,沈爱卿,你身为户部尚书,总掌天下钱粮,各地物产流动,亦在你职责范围之内。若地方真有此类蠹虫,侵蚀国本,爱卿……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他这是在点我,也是在试探我。他知道我与沈珏的关系,他在看我的态度,我的立场。
“陛下教诲的是。臣定当严查各地账目,若有异常,绝不姑息!”我起身,肃然应道。
“很好。”轩辕澈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朕相信沈爱卿的忠心与能力。退下吧。”
走出御书房,初夏的风吹在身上,我却感到一阵寒意。轩辕澈不仅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可能比我还多。他将“私矿”之事点给我,是警告,是提醒,或许……也是一次利用?他想借我的手,去清理寒州的势力?
而我,似乎已别无选择。沈珏深陷其中,我若不动,他必死无疑,沈家亦难逃牵连。我若动,则必然要直面那隐藏在寒州迷雾之后的庞大黑影。
回到府中,夜已深沉。我独自坐在书房,桌上摊开着大景疆域图,寒州的位置,被我用力地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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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遥远的寒州。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支离破碎,且充满了阻力。寒州官场铁板一块,对外来者警惕异常,我的人很难接触到核心。
就在我焦灼之际,第八封信到了。
依旧是从寒州而来,信封上的字迹乍看与沈珏的相似,但细看之下,笔力虚浮,架构松散,模仿的痕迹很重。我拆开信,内容更是让我心沉谷底:
“吾妹璃亲启:”
“兄在寒州一切安好,上官照拂,同僚友善。前信所言‘机缘’,实乃酒后胡言,切莫当真。此地虽清苦,然兄已安心任职,潜心读书,望有朝一日能凭自身之力返京,不负妹妹期望。勿念。”
“兄珏,字。”
安好?照拂?友善?酒后胡言?
这绝不可能出自沈珏之口!他那人,受了半分委屈都要在信里夸大十倍,怎么可能在发出那样一封决绝的信后,突然变得如此“懂事”和“平静”?这分明是一封在被监视、甚至被胁迫下写出的“平安信”!
沈珏的处境,恐怕已不是不妙,而是极其危险!对方可能已经控制了他,这封信,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亲自派人去,不,我必须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介入寒州事务!
次日,我精心准备了一份奏折,在朝会上当众呈上。
“陛下,臣近日核查近三年北境各州税银账目,发现寒州等地,每年上缴的矿税、商税数额,与当地上报的矿产开采量、商贸往来规模严重不符,存在巨额亏空。且历年朝廷拨付用于边镇修缮、军饷补贴的款项,使用明细模糊,多有疑点。”我声音朗朗,列举了几处关键数据,“臣怀疑,寒州官场可能存在系统性贪墨、瞒报,乃至侵吞国税、挪用公款之嫌!此风断不可长,臣恳请陛下下旨,派遣专员前往寒州,严查税银账目,肃清吏治!”
朝堂上一片哗然。
赵崇明立刻出列反驳:“沈尚书此言差矣!北境苦寒,产出有限,税银略有波动实属正常。且边镇情况特殊,款项使用自有其规制,岂能一概以内地标准衡量?仅凭账目差异便断言贪墨,是否过于武断?此举恐会寒了边镇将士官吏之心!”
我早有准备,立刻引经据典,以详实的数据和律法条文驳斥。双方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端坐龙椅的轩辕澈静静听着,末了,才缓缓开口:“沈爱卿所奏,关系国本,不可不察。赵爱卿所虑,亦有其道理。”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我身上:“既然如此,便依沈爱卿所请,派遣专员前往寒州稽查。至于人选……”
他略一沉吟,我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我希望是我能完全掌控的户部亲信。
然而,轩辕澈接下来的话打破了我的幻想:“户部郎中周衡,精于算计,可为副使。正使人选……就让殿前司副指挥使陆珩去吧。陆卿武功高强,行事果决,可保稽查队伍安全,也能协助沈爱卿……处理一些非常之事。”
陆珩?!
殿前司副指挥使,天子近卫,皇帝绝对的心腹!
我猛地抬头,恰好对上轩辕澈深邃的目光。他这是……既要借我这把刀去斩寒州的乱麻,又要派他最信任的耳目亲自盯着我,确保这把刀不会伤到他,甚至要看清我所有的底牌!
“臣,领旨。”我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一旁出列、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陆珩一同谢恩。
“沈尚书,”散朝后,陆珩走到我面前,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此行以稽查账目为首要,但若遇阻碍,或有其他变故,还望尚书能与下官互通有无,早做决断。”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着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知道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陆指挥使放心,本官自当以公务为重。”我淡淡回应,“具体行程与核查重点,稍后本官会让周衡与你详细商议。”
回到户部,周衡听闻消息,面露忧色:“大人,陛下派陆指挥使同去,这……”
“无妨。”我打断他,目光坚定,“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对我们而言,未必全是坏事。有陆珩这面‘天子旗’在,至少明面上,寒州那些人不敢太过放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查清真相。至于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行事,查到哪一步,主动权,未必全在他手里。”
我迅速下达指令:“周衡,你明面上配合陆珩,按正常稽查流程走。暗地里,让我们的人化整为零,提前潜入寒州,重点查探三件事:第一,沈珏确切下落与处境;第二,私矿的具体位置、规模、背后操控者;第三,寒州驻军将领与地方官员的关系网。”
“是!”
我又铺开一张纸条,快速写下一行字,用的是只有我和极少数核心人员才懂的密语:“启动‘暗影’,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确保二爷安全。”
“暗影”,是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一支不属于朝廷编制的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擅长潜伏、刺探、护卫,是我最后的底牌之一。
周衡看到纸条内容,神色一凛,郑重接过:“明白!”
三日后,稽查队伍离京。我站在城门外,看着陆珩一马当先,周衡紧随其后,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卷起尘土,带着北地的寒意。
博弈,已经开始。寒州那片苦寒之地,即将迎来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而我,身在京城,心已随之远赴。这一次,我不再仅仅是为了捞一个不成器的兄长,更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沈家的存亡,与那未知的敌人,下一盘赌上一切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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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寒州的消息开始断断续续传回。
周衡明面上的稽查果然遇到了重重阻碍。寒州知府冯奎,一个看似圆滑谦卑、实则滴水不漏的官员,表面上极力配合,要账册给账册,要问话安排问话,但提供的都是些经过精心修饰、难以找到破绽的东西。关键账目总是“意外”损毁或“暂时找不到”,涉及矿产和特定商队的记录更是模糊不清。
陆珩的耐心显然在逐渐耗尽,他曾试图强行调阅府库原始凭证,却差点引发与当地守军的冲突。寒州守将王贲,态度强硬,以军机重地、防止奸细渗透为由,拒绝非军方人员接近某些区域。
“大人,寒州官场和驻军,已然沆瀣一气。”周衡在密信中写道,“冯奎与王贲关系密切,私下往来频繁。我们查到有几笔巨大的、去向不明的款项,最终似乎都流向了与王贲有关的几个外围商号。陆指挥使几次欲强行探查城外西北方向的山区,都被王贲以军事禁区、内有猛兽瘴气为由派兵拦回。那里,很可能就是私矿所在!”
与此同时,我派出的“暗影”也传回了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他们设法接触到了一个从所谓“矿场”逃出来的矿工。那矿工形容那里是“人间地狱”,守卫森严如同军营,进去的人鲜少有能活着出来的,都是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日夜不停地开采一种黑色的、质地坚硬的“墨石”(疑似某种高品位的煤或稀有金属矿)。矿工们口耳相传,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一位“京里来的大人物”,连冯奎和王贲都只是听命行事。
而关于沈珏的下落,“暗影”费尽周折,才打探到一丝线索。他最初似乎是因为追查一桩商人失踪案,意外摸到了私矿的边,不仅没有及时抽身,反而试图搜集证据上报,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现在他被秘密关押在守将王贲控制的一处隐秘军寨里,具体情况不明,但肯定受了刑。
得到这些消息,我坐在书房里,指尖冰凉。
私矿,边将,地方官,还有那位若隐若现的“京里大人物”……这案子牵扯之大,已远超我的预期。沈珏这次,真是捅破了天!
更让我不安的是陆珩的态度。他在明知阻力巨大的情况下,虽然强硬,却似乎并没有真正撕破脸的打算,更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他也在收集证据,但目标或许不仅仅是寒州这些人?
就在我权衡是否要动用更激烈的手段时,周衡和陆珩联名发回了一封加密急报。
信中称,他们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寒州府衙的一名钱粮师爷,此人因分赃不均心生怨怼,在周衡的暗中策反和陆珩的武力威慑下,愿意吐露实情,并指证知府冯奎、守将王贲等人合伙经营私矿、贪墨军饷、欺瞒朝廷的罪行。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一位来自京城的“特使”,每年会来寒州一两次,收取巨额利润,而冯奎和王贲对此人极为恭敬,称其为“三爷”。
“三爷”?
皇室之中,先帝第七子轩辕澈登基,其上有数位兄长。能被冯奎、王贲这等封疆大吏称为“三爷”,且拥有如此能量的……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齐王,轩辕澈的三皇兄,轩辕泓!
先帝在位时,齐王曾一度与太子(早夭)争锋,势力庞大。新帝登基后,他被剥夺了大部分实权,仅保留亲王尊位,看似安分守己,没想到暗地里竟在寒州这等边陲之地,经营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私矿获利巨万,足以蓄养私兵,其心可诛!
周衡在密信的末尾写道:“……该师爷愿当面作证,但要求确保其家小安全。陆指挥使已同意,决定三日后,借护送该师爷及其家小前往邻州‘核对账目’之名,强行离开寒州城,将人证带走。此举必遭王贲阻拦,恐生变故。望大人早做应对。”
强行带人证离开?陆珩这是要逼对方狗急跳墙!
我立刻意识到,关键时刻到了。一旦人证安全离开寒州,齐王的罪行便有了突破口。但王贲和冯奎绝不会坐视此事,他们很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截杀!
我不能再待在京城遥控指挥了。
深吸一口气,我铺开信纸,以需要亲自协调北境各州税银统筹为由,写下奏折,向皇帝请求离京,前往靠近寒州的北境重镇——云州坐镇。
同时,我向“暗影”发出了最紧急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配合陆珩、周衡,确保人证安全。若事不可为,优先救出沈珏!”
窗外,乌云压城,电闪雷鸣。
云州城,北境枢纽,虽比寒州繁华,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苍凉。我以统筹北境税银的名义在此设立临时行辕,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西北方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寒州。
周衡与陆珩决定强行护送人证离开寒州城的消息传来,我便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冯奎与王贲绝不会任由这把能烧死他们的火点燃。
“暗影”已全部潜入寒州境内,按照我的指令,一部分暗中策应陆珩、周衡,另一部分则全力搜寻沈珏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伺机营救。
我坐镇云州行辕,面前摊开着北境详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看似平静,心中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封从寒州方向传来的密报,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第三日黄昏,第一封急报抵达,带着血腥气。
“午时,陆指挥使与周郎中携目标及家小出寒州城东门,未及十里,遭‘马匪’截杀。匪众逾百,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绝非寻常匪类。陆指挥使率侍卫拼死抵抗,周郎中携目标趁乱由小路迂回,我等按计划于黑风峡接应。”
“马匪”?不过是王贲麾下边军假扮的遮羞布!
我立刻下令:“让我们在寒州城内的人散布消息,就说朝廷钦差已掌握冯奎、王贲贪墨实证,正遭其派兵截杀!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我早已拟好的弹劾冯奎、王贲纵容境内匪患、袭击钦差、疑似侵吞军饷的奏折,直送京城御前!” 这一步,是先声夺人,将事情闹大,让齐王在京中难以暗中操作。
次日凌晨,第二封密报送到,字迹潦草,显是在匆忙间写成。
“黑风峡接应成功,击退追兵。然周郎中受伤,目标家小受惊,陆指挥使侍卫折损近半。王贲已撕破脸,封锁通往云州各要道,派兵搜山。陆指挥使决定改变路线,向西进入苍茫山脉,绕行至云州西北隘口。此举虽险,可出其不意。”
向西?进入那片连绵险峻、易守难攻的苍茫山?陆珩果然胆大!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我立刻传令云州驻军副将(此人曾受我提拔恩惠),以演练为名,向西北隘口方向移动,形成威慑,接应陆珩。
同时,“暗影”关于沈珏的消息也终于传来,却是一个坏消息:“关押二爷的军寨守卫增加一倍,强攻救人风险极大,恐伤及二爷性命。”
我心焦如焚,却知此刻绝不能乱。救沈珏需从长计议,眼下确保人证和陆珩、周衡的安全才是关键。
接下来的五天,是最难熬的。寒州方面的消息时断时续,只知道王贲派出的搜山部队与陆珩的人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伤亡。冯奎则在寒州城内大肆抓捕“散播谣言者”,试图控制舆论。
直到第六日深夜,行辕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陆指挥使和周郎中到了!人证安全!” 亲随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禀报。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只见月色下,一行人风尘仆仆,狼狈不堪。陆珩甲胄上沾满血污尘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狼。周衡手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他们身后,跟着惊魂未定的钱粮师爷及其家小。
“幸不辱命。”陆珩看到我,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辛苦了。”我看着他,又看向周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速请军医为他们疗伤,安排热水饭食,让师爷一家好生安顿。”
将陆珩和周衡引入内室,屏退左右。周衡简要汇报了沿途经历,凶险处虽一语带过,仍能想象其中的九死一生。
“现在,可以确定了吗?”我看向陆珩,问的是幕后主使。
陆珩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残片和一些账目摘要,甚至还有一枚不慎遗落在矿场的齐王府印记的玉佩拓样。“人证,物证,俱在。冯奎、王贲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主谋,是齐王轩辕泓。”
他眼神冰冷:“私矿获利,大部分流入齐王囊中,其用途,恐怕不止是享乐那么简单。王贲麾下边军的装备、粮饷,远超朝廷规制,其在苍茫山深处,可能还藏有未经兵部备案的私兵营寨。”
我倒吸一口冷气。贪墨、蓄养私兵、窥伺神器……齐王这是要造反!
“陛下可知……”我试探地问。
陆珩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陛下圣心独运,自有决断。我等臣子,只需尽忠职守,将查明的事实,如实上奏。” 他顿了顿,“沈尚书此番调度接应,功不可没。本指挥使会一并禀明陛下。”
他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提醒我,我所做的一切,皇帝都看在眼里。
“分内之事。”我平静回应,心中却波澜起伏。皇帝派陆珩来,果然不仅仅是为了查案。
“接下来,当如何?”周衡问道。
陆珩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人证物证既已到手,冯奎、王贲已是瓮中之鳖。本指挥使已调令周边州府驻军,封锁寒州边界。至于沈尚书……令兄尚在敌手,救人之事,或需从速。若有需要,本指挥使可派兵协助。”
他这是要将清理寒州的主动权,部分交到我手上,既是合作,也是进一步观察我的能力和立场。
“多谢陆指挥使好意。”我站起身,目光决然,“救家兄,乃沈某私事,不敢劳动大军。冯奎、王贲罪证确凿,陆指挥使可按律法办。至于寒州城内的魑魅魍魉……沈某自有手段。”
是时候,让那些人见识一下,大景朝最年轻的户部尚书,除了能执掌天下钱粮,亦能挥动雷霆之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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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的动作迅如雷霆。
凭借钦差身份和皇帝密旨,他迅速控制了云州周边部分驻军,联合我暗中推动的舆论压力,兵锋直指寒州。冯奎与王贲试图负隅顽抗,宣称陆珩被“奸臣”蒙蔽,意图对边镇忠良不利,甚至鼓动部分不明真相的边军哗变。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和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陆珩以精锐部队直扑王贲的中军大营,同时公布部分齐王罪证,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失去大义名分,加之内部被“暗影”和我早年安插的人手暗中分化,王贲的部队很快土崩瓦解。王贲本人在乱军中被陆珩亲手斩杀。冯奎则在府衙内欲悬梁自尽,被及时擒获。
寒州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大小官员落马无数。
而在这片混乱中,我的“暗影”终于找到了最佳时机。他们利用王贲身死、军中混乱的空档,由内应带领,突袭了关押沈珏的隐秘军寨,成功将奄奄一息的沈珏救出,秘密送往云州。
当我看到躺在担架上,浑身是伤、瘦脱了形的沈珏时,眼眶忍不住一热。这个给我惹了无数麻烦的兄长,终究是血脉相连。
“阿璃……”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哥……这次好像……玩脱了……”
“闭嘴,省点力气。”我压下喉头的哽咽,立刻让随行太医全力救治。
寒州大局初定,但风暴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目标,是远在京城的齐王轩辕泓。
陆珩将冯奎口供、钱粮师爷证词、以及搜到的齐王府信物、账册等关键证据,以六百里加急,秘密送往京城。同时,我也动用了所有朝中关系,将齐王在寒州私开矿藏、贪墨军饷、蓄养私兵、意图不轨的罪行,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舆论瞬间哗然。
齐王党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在朝堂上发动了疯狂反扑。
他们一方面质疑证据的真实性,污蔑陆珩和我构陷皇亲,另一方面则开始攻击我本人。
这一日大朝会,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陛下!沈瑾年纪轻轻,执掌户部,本就惹人非议!如今其兄在寒州卷入如此大案,他非但不避嫌,反而积极插手,更是与陆指挥使过往甚密,臣怀疑其心叵测!”赵崇明率先发难,唾沫横飞。
“臣附议!沈尚书在寒州案中,调动资源,安插人手,其能量之大,远超一部尚书职权!臣听闻,其麾下有一支不明身份的武力,名曰‘暗影’,行踪诡秘,此乃大忌!沈瑾究竟意欲何为?”另一名御史言官紧随其后。
“还有其兄长沈珏,纨绔无能,屡屡被贬,此次寒州之事,焉知不是沈瑾为其脱罪,甚至杀人灭口,嫁祸齐王殿下?!”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们试图将水搅浑,将齐王的罪行模糊化,将焦点转移到我“权臣”、“蓄养私兵”、“家族不清”上来。
我立于殿中,面色平静,任由他们攻讦。直到他们声音渐歇,我才出列,向御座上的轩辕澈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几问,想请教赵尚书及诸位同僚。”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第一,臣执掌户部以来,国库岁入增加几何?各地仓廪充实几分?漕运改良,为朝廷节省开支多少?边镇军饷,可曾拖欠分毫?”我目光扫过赵崇明等人,他们脸色微变。
“第二,寒州私矿,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诸位不去质疑罪犯罪行,反而纠缠于办案之人是否‘避嫌’,是何道理?难道因罪犯是皇亲,便可法外容情?抑或是,诸位与齐王殿下,有何瓜葛,急于撇清?”
“你……血口喷人!”赵崇明气得胡子发抖。
我不理会他,继续道,声音陡然提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位口口声声说臣能量过大,心怀叵测。敢问,若无私矿巨利,齐王如何蓄养私兵?若无边将勾结,如何能瞒天过海数年之久?侵蚀国本,动摇社稷者,究竟是我这个为国库殚精竭虑的户部尚书,还是那些蛀空江山、窥伺神器的国之巨蠹?!”
我猛地转身,直面所有朝臣,袖中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话语却掷地有声:“臣,沈瑾,在此立誓!所为者,公义也!所图者,社稷也!若有一丝一毫私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尔等在此攻讦于我,可敢与我去陛下面前,对着这满朝文武,对着这朗朗乾坤,发誓自己与齐王之事毫无干系?!可敢?!”
殿内一片死寂。我的连番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那些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官员,此刻都目光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经济上的实绩,道义上的制高点,以及最后那近乎赌咒发誓的凛然气势,暂时压倒了所有的诽谤。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拜:“陛下!齐王轩辕泓,罪证确凿,按律当诛!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齐王府,肃清朝纲,以正国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帝王身上。
轩辕澈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审视,带着权衡,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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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轩辕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爱卿所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寒州之案,人证物证,朕已详阅。齐王轩辕泓,私开矿藏,贪墨军饷,蓄养私兵,结交边将,其行径,与谋逆何异?!”
“陛下!”一名齐王党羽的老亲王颤巍巍出列,试图做最后挣扎,“齐王乃陛下手足,先帝骨血,岂可因边陲小吏一面之词便定重罪?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啊!”
“手足?骨血?”轩辕澈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老亲王,“当他将手伸向国库,伸向边军,伸向朕的江山时,可曾记得朕是他的手足?可曾顾及先帝的骨血之情?!”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帝王之威瞬间笼罩整个大殿:“朕登基之初,念及兄弟之情,对他多有优容,只削其权,未伤其位。可他呢?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此等无君无父、祸国殃民之徒,留之何用?!”
声如雷霆,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嗡作响。那老亲王吓得噗通跪地,再不敢言。
“传朕旨意!”轩辕澈厉声道,“革去齐王轩辕泓一切爵位、封号,削除宗籍,着殿前司即刻围困齐王府,一应人等,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所有涉案官员,无论京官外任,一律按律查办,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我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陆珩、周衡以及众多支持皇帝的官员纷纷附和,声浪逐渐压过了之前的窃窃私语。
齐王谋逆大案,就此定性!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将定时,一直阴沉着脸的赵崇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他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喊道:
“陛下!即便齐王有罪,但沈瑾此人,亦不可信!他……他欺君罔上!他根本就不是男子,他是女儿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什么?”
“女子?”
“这……这怎么可能?!”
“赵尚书,此话可不能乱说!”
无数道目光,惊疑、骇然、不可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刚刚平息下去的波澜,瞬间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女儿身,欺君之罪,这是比任何政斗指控都更致命、更无法转圜的杀招!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心脏骤停。最害怕、最隐秘的伤口,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轩辕澈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牢牢锁定我,但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赵崇明见引起轰动,更加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身首异处的下场,他指着我,厉声道:“陛下!臣有确凿证据!沈瑾与那寒州犯官沈珏,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当年沈家为使门楣光耀,行此李代桃僵、欺瞒朝廷之举!此等行径,亘古未闻,罪大恶极!请陛下明察,治其欺君之罪!”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这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石破天惊之语!
我站在原地,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灼烧着我的官袍,几乎要将那层伪装彻底焚毁。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完了吗?沈家……真的要亡于我手?
不!
不能!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强行压下。越是绝境,越不能慌!赵崇明此举,不过是垂死挣扎,想拉我垫背!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他预期的惊慌失措,反而露出了一丝……讥诮的、带着悲凉的冷笑。
“赵尚书,”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为了扳倒沈某,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我转向御座,撩起官袍前襟,缓缓跪了下去,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诸位同僚。”我环视四周,目光清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赵尚书所言,半真半假。”
众人一愣。
“真的部分是,沈珏,确是我的孪生兄长。”我坦然承认,引起一片低呼。
“假的部分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沈瑾,从未想过要‘李代桃僵’,更非为光耀什么门楣!”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轩辕澈,看向满朝文武:“我自幼慕圣贤书,胸怀经纬志。奈何身为女子,纵有满腹才学,亦只能困于方寸宅院,相夫教子,了此一生。我不甘心!”
我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屈:“凭什么男子可读书明理,建功立业,女子却只能绣花扑蝶,依附于人?凭什么这庙堂之高,这天下之事,女子便不能置喙,不能参与?!”
“所以,我抓住了机会,走上了科举之路。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替代品,而是因为我凭自己的文章,自己的策论,一步步考出来的!这五年来,我执掌户部,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请问诸位!”
我猛地站起身,不再跪着,而是如同一个战士般,傲然立于大殿中央,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我推行新商税,为国库岁入增加了三成!我改良漕运,每年为朝廷节省白银百万两!我统筹粮草,确保边镇将士无饥馑之忧,北境百姓得数年安宁!我所做的一切,哪一件,愧对了朝廷?哪一件,辜负了陛下信任?哪一件,损害了这大景江山社稷?!”
“你们口口声声说礼法规矩,说男女大防!可这规矩,可能让国库充盈?这大防,可能让边关太平?这所谓的‘欺君’,欺的到底是什么?是欺我未能早早告知陛下我是女子?还是欺我这女子之身,做出了尔等许多须眉男子都未能做出的功绩?!”
我目光如电,扫过那些之前攻讦我最凶的人,他们在我逼视下,纷纷避开了目光。
“陛下!”我最后转向轩辕澈,深深一揖,“臣,沈璃(此时,我首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今日在此,并非乞求宽恕。臣只是想问陛下,朝廷选官,究竟是为选一个符合‘规矩’的傀儡,还是选一个能办实事、安邦定国的干才?!”
“若陛下,若这大景朝堂,容不下一个女子为官,认为女子之才终是末流,女子之功不值一提。那么,臣甘愿领受一切罪责,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但若陛下认为,臣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尚算称职,于国于民,尚有微末之功。那么,臣恳请陛下,给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一个机会!也给臣……一个继续为您,为这大景江山,效忠的机会!”
说完,我再次跪下,俯身下去,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诽谤,所有的惊骇,似乎都在我这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慷慨陈词中,消散了。只剩下我最后的叩问,在偌大的殿堂中,久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最终的决定者——大景的天子,轩辕澈。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震惊,有审视,有权衡,或许……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激赏?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了我的面前。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到他龙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轩辕澈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明黄色的袍角映入我低垂的眼帘。我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审视着这个跪伏于地、抛却了所有伪装的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殿内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最终裁决,这将决定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的结局,甚至可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沈爱卿,起来吧。”
我微微一颤,依言缓缓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你方才问,朝廷选官,是选傀儡,还是选干才。”轩辕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朕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些之前攻讦我的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朕,早就知道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也炸得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早就知道了?
轩辕澈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从你高中探花,踏入翰林院的那一天起,朕就知道,沈瑾,实为沈璃。”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朕还记得,当年在潜邸,不过是个无人看重的皇子时,曾偶遇一青衣‘少年’于市井书肆,与人辩论漕运利弊,见解之精辟,格局之宏大,令朕侧目。”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一段有趣的往事,“后来殿试之上,再见你那熟悉的眉眼与更加沉稳的气度,朕便确认了。”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段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浮现脑海。那时我刚入京,年少气盛,竟在书肆与人对辩,却不知旁听者中,竟有当时的七皇子!
“朕为何不说破?”轩辕澈自问自答,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帝王的睿智与算计,“其一,当时朝局波谲云诡,朕需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而非拘泥于性别之见的庸才。其二,朕想看看,一个女子,在这男子为尊的朝堂上,究竟能走多远,能做出怎样一番事业。”
他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赞许:“而这五年来,你,沈璃,没有让朕失望。你以女子之身,行匡扶之事,所立功勋,远超诸多碌碌无为的须眉。国库因你而充盈,边关因你而安定,新政因你而推行。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
他转向众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今日,赵崇明等人,不以国事为重,反而以性别攻讦功臣,其心可诛!朕今日便在此明言:于朕而言,于大景而言,能臣干吏,远重于迂腐规矩!沈璃之功,足以抵过一切世俗之见!”
“陛下圣明!”陆珩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周衡以及许多受过我恩惠或单纯敬佩我能力的官员,也纷纷躬身附和。
轩辕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我,目光深沉:“沈爱卿,你的身份,于礼法而言,确是有亏。但你的功绩,于国而言,却是实实在在。朕,不会因你女子之身而否定你的功劳,更不会因世俗之见而自断臂膀。”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裁决:“欺君之罪,就此作罢。但你女扮男装之事,终究不宜宣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从即日起,你仍以沈瑾之名,领户部尚书职,望你一如既往,竭忠尽智,辅佐于朕。”
他这是……要将我的身份,以一种近乎“默认”的方式,掩盖下去?我仍能以沈瑾的身份,继续为官?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席卷了我,我再次跪伏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臣……沈璃,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至于沈珏,”轩辕澈又道,“虽能力不济,屡遭贬谪,但此次寒州之事,其心不坏,亦有揭露之功。着其伤愈后,调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负责矿藏文书归档,不必再赴外任。”
这无疑是对沈珏最好的安排,一个清闲无风险的职位,足以让他安稳度日。我再次叩谢。
“赵崇明,”轩辕澈的语气转冷,“构陷大臣,结党营私,着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大牢,待三司会审后,按律处置!”
尘埃落定。
齐王党羽被彻底清算,我的身份危机被皇帝以强势无匹的态度化解。我不仅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官职,更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皇帝公开的、毫无保留的背书!
当我走出紫宸殿时,阳光洒落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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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齐王谋逆案彻底审结。齐王轩辕泓于狱中“畏罪自尽”(其中真相,众说纷纭),其党羽或斩或流,势力被连根拔起。朝堂经历了一番清洗,风气为之一肃。
沈珏的伤在精心调养下逐渐好转,虽然身体留下了些病根,性子也沉稳了不少。他乖乖去了工部任职,每日与文书档案为伍,倒也乐得清闲,再不敢有丝毫“大机缘”的妄想。经历生死,他总算明白了安稳的可贵。
而我,沈璃,依旧是大景朝的户部尚书沈瑾。
那日金銮殿上的风波,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知晓。对外,皇帝只称赵崇明等人是因构陷大臣、结党营私获罪。我的身份,成了朝堂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绝不能公开谈论的秘密。
或许有人私下非议,或许有人依旧心存芥蒂,但在皇帝明确的态度和我实打实的政绩面前,这些声音都显得微不足道。我依旧每日上朝、议事、处理户部浩繁的公务,推行我的新政,没有人再敢以此攻讦于我。
只是,我与皇帝轩辕澈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他时常在御书房召见我,商议国事,范围不再局限于户部,而是扩展到吏治、民生、乃至边防战略。他的问题愈发犀利,我的回答也需更加缜密。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超越寻常君臣的默契。
这一夜,宫中设下小宴,仅我一人奉召。
没有歌舞喧嚣,只有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酒。轩辕澈挥退了所有内侍,只剩下我二人对坐。
“沈璃,”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唤我这个名字,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我执壶为他斟酒,动作依旧恭敬:“礼不可废,陛下。”
他轻笑一声,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你知道吗?那日在殿上,朕其实并未完全想好该如何处置你。”
我心中微动,静待下文。
“朕欣赏你的才华,也需要你的能力。但打破千年惯例,容一女子立于朝堂之巅,所需承受的压力与非议,非同小可。”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是你自己,用你的功绩,用你那番掷地有声的诘问,给了朕,也给了满朝文武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这天下,看似由男子主宰,实则内里弊端丛生,积重难返。朕需要不一样的眼光,不一样的手段,来廓清这沉疴痼疾。你,沈璃,就是朕选中的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也带着帝王深沉的谋划。
“臣,惶恐。”我低下头。
“不必惶恐。”他放下酒杯,语气坚定,“朕既用你,便会信你,护你。从今往后,你只需放手去做,为这天下,为这黎民,也为你自己,施展你的抱负。朕,与你同行。”
“与你同行”。这四个字,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对我官职的确认,更是对我这个人,对我所有努力和存在的终极肯定。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一直紧绷在心头的某根弦,似乎悄然松动了。伪装了太久,挣扎了太久,此刻,在这位洞察一切的帝王面前,我仿佛第一次,可以稍微坦然地做回自己——那个胸怀天下,不甘平凡的沈璃。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我举起酒杯,郑重说道。
他亦举杯,与我轻轻一碰。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