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七集)/冷冰洁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七集

周末本该是惬意松弛的，沈言却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窗外正下着冷雨，细密的雨丝把天光揉得发暗，屋内也跟着浸了一层凉。

母亲佝偻着背、拘谨地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的模样，总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酸。还有楚月，她用那样平静淡泊的语气，讲起北方雪地里那个婴儿的啼哭……沈言忍不住想象，若是把冰冷的雪贴在脸上，会是怎样的寒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的声音穿透门缝钻进来，岳母的嗓门又高又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颤音：“梧桐啊，妈这辈子都没戴过这么金贵的东西！”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诗音探出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姥姥，小声点，我在写作业呢。”

“好好好，”岳母连声应着，声音却没压低多少，转瞬又扬了起来，“你这金镯子一戴上，广场舞队的老姐妹都羡慕坏了，直说还是养女儿贴心！”

“金镯子”三个字像根针，狠狠扎进沈言的心里。他眼前又浮现出母亲那个蓝布包，那包磨破了边角，母亲却总宝贝似的背着。疼，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地漫上来，他攥紧了拳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想喊，却只能死死咬住被角，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洇湿了枕巾。

从结婚那天起，他的工资就一分不少地交给梧桐。就连几年前科研项目的奖金，他也只留了零头，大头全上交给了家里。他每个月偷偷攒下两千块，那是给母亲留的——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总不能两手空空。这笔钱，是他瞒着梧桐攒下的私房钱，掐指算来，已有十万，可母亲还没来得及用上分毫。

客厅里，梧桐正陪着岳母拉家常。岳母生得富态圆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说话中气十足，笑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慌。

诗音皱着眉从书房走出来，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都说了让你小声点了。”

梧桐瞪了女儿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越大越不懂事，这叛逆期的孩子，真是跟谁说话都没个好脸色。”

岳母却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拉住诗音的手，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出刺眼的光：“没事没事，我大宝训姥姥，姥姥高兴还来不及呢。宝儿你看，这镯子好看不？你妈特意给姥姥买的，你妈最孝顺了！”

诗音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要是我奶奶也能有这待遇就好了。”

梧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诗音！你胡说八道什么？”

岳母连忙打圆场：“孩子小，童言无忌，别跟她计较。”说着又拍了拍诗音的头，“你妈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又懂事又孝顺，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当年追她的人能排好几条街呢！偏偏她就选了你爸，一个农村来的……”

“农村人怎么了？”诗音猛地挣开她的手，小脸涨得通红，声音也跟着拔高，“你们吃的粮食是农民种的，喝的水是地里淌出来的，凭什么看不起农村人？古代尧舜都重农耕，伏羲氏还是农人的始祖呢！没有农民，你们城里人吃什么？喝什么？还有闲心跳广场舞、戴金镯子？这就是忘本！”

她瞟了一眼岳母手腕上的金镯子，语气更冲了：“我爸是农村出来的，可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搞科研，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养家！这镯子，哪一分不是我爸的血汗钱？”

“反了你了！”梧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扬手就要打。

“哎哎，别动手！”岳母赶紧拉住她。

就在这时，沈言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没看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俩人，只定定看着诗音，声音放得极柔：“诗音，先回书房写作业，爸爸有话跟你说。”

诗音憋着一肚子气，狠狠瞪了梧桐一眼，扭头冲进了书房。

沈言缓步跟进去，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女儿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高了，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倔强的模样。“告诉爸爸，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轻声问。

诗音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眶却红了。

“你的想法没有错，”沈言的声音很温和，“农民从来都不该被轻视，爸爸就是农村出来的，爸爸从来不觉得丢人。但你要记住，态度很重要。哪怕你站在道理这一边，一旦态度偏激，再对的事，也会变得没有说服力。”

诗音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沈言知道，孩子的教育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个年纪的孩子，三观正在成型，不能靠打骂强压，只能慢慢引导。他陪女儿在书房里聊了很久，从农耕文明聊到为人处世，直到诗音脸上的愠色散去，笑着说：“爸爸，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沈言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梧桐还在生闷气，见了他，没好气地嘟囔：“都是你惯的！这孩子，一身的农民基因，野得管不住！”

沈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岳母早已忘了刚才的不快，正美滋滋地摩挲着腕上的金镯子，嘴角的笑纹堆了满脸。

沈言没再看她们，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冷雨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他撑开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脚步停在了研究所的楼下。

还是办公室好，至少这里安静，能让他暂时忘掉那些糟心事，专心搞他的科研。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名为《眺望》的画上。画里的人站在高处，望着远方，背影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对了，楚月还没告诉他，这幅画的创作意境。

沈言怔怔地看了半晌，抬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落下，拨通了楚月的电话。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