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带|公共厕所里的强制对话
发布时间:2026-01-20 20:43 浏览量:3
《细思极恐》第一集
“哥们,你家的吸尘器好使吗?”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蹲在公共厕所里,会被旁边隔间的人这样搭话。此时正值周一下午三点,我刚从客户公司出来,理论上,我应该扬手叫个车,直奔公司而去。当然,我也可以不这么干,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不这么干。在工作日的下午,夺回几个小时的自由,只要不犯傻,肯定都会这么干。
我双手插兜站在马路边上,一分钟后,我开始自我怀疑。阳光看似很猛,但风其实更猛,它的力度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羞辱性质(这个要结合整个事件来看)。劲风追打着我的脸颊,冰冷,还有一股辣辣地疼。获得短暂的自由之后,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带有自我成长意味的提问,本应是深夜苦苦思索之后才能得出答案,但此刻我却有点来不及了。
必须尽快回到室内,这是我的答案。
我将羽绒服的帽子抽绳拉至最紧,接着举目四望。我看到不到两百米处有一个崭新的公共厕所。如果你是一个对市政设施感兴趣的人——就像一眼就能分辨出橘色iPhone 17那样——你会意识到,这是一个最新版本的公共厕所。更大的瓷砖,更新的隔板,更有力的冲水(这对厕所的卫生状况是决定性的),建筑的顶部有通风的栅栏间隔,这让厕所内部不再有可怕的气味。里面的照明灯也不再是惨白的节能灯,而是那种橘色的,通常是咖啡馆和餐厅常见的暖光灯。这么说吧,哪怕有人拿着一杯咖啡从厕所走出来,我也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
在看到它之前,我毫无上厕所的欲望,是一丁点儿想法都没有,但当我看到它,我感觉蹲在里面已刻不容缓。
这个天是非聊不可吗?
这就是我最终蹲在厕所的一些背景知识。综上所述,我想我可以解释,为什么蹲下之后,我并未立即检查厕纸盒的储藏状况,因为我并不是真的想上厕所。但就像多数的悲剧一样,在一种过于隆重而盛大的真实情境里,事情发展总是出人意料,我的蹲厕所从最初的盛情难却,最终成了弄假成真。我认为,蹲在隔壁的人也正是确认了这一点,才敢大胆搭话。
“哥们,你家的吸尘器好使吗?”
就是这句话。我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忍不住“啊?”了一句。现在的我大可以引用《三体》里那句著名的“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只是在那时,所有行为都是无意识的。隔壁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问,而我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啊?”。第三次,那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吸尘器?你说的是吸尘器吗?”我再次确认。
“没错。”
什么玩意,这是我心里的想法。我扭动了一下屁股,听到身上的羽绒服发出了令人厌恶的摩擦声。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回答,因为此人的目的不明。也许是性格里对于尴尬的耐受力有限,我在一些含糊的哼哈声中说:“还行,还行。”
“今天早上,我给我家那个吸尘器换了了电池。我操,直接原地起飞了!”听得出,旁边这人对我愿意继续这个感到振奋。“你知道这个电池去专卖店换得多少钱吗?”
我没说话。我认为刚才那个回答和声调所传递的拒绝含义已经足够礼貌。我不想在大便的时候一直开口说话,我也对吸尘器不感兴趣。
大约5秒钟的沉默后,隔壁那个人继续说:“八百多,你能想象吗?太黑了,我在网上买个第三方的电池才一百多。”
确实有点离谱,但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说话。在这个下午,我要好好给旁边的哥们上一堂情商教育课。读空气是一种微妙的职场技能,但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公共厕所,那里的空气并不微妙,它显而易见且令人厌恶,我不信他一点儿都闻不到。
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接着我听到他敲了敲我和他中间的那扇隔板:“哥们,你知道你那边没纸吗?”
人类困境的经典场景之一
我想,他应该听到了我打开厕纸盒的声音。他说的没错,里面确实没纸。接着,他应该还听到了一阵剧烈的羽绒服摩擦的声音,因为我不得不辗转腾挪,把身上所有口袋都搜了个遍。
“慌了吧?哈哈哈哈哈。”
听得出他是有点得意。但我已立即进行了情绪管理,并没有恼羞成怒。我知道事情起了变化,我能不能获得解救,完全取决于旁边这位吸尘器爱好者。
“还真是。哥们,你那边有吗?能不能分我一点儿?”我的语气出奇亲切。
我听到了哼的一声。
“你那个吸尘器哪一年买的啊?”我并不介意,并对他的吸尘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又是哼的一声,“如果你不这么装逼,可能我还能分你一点儿。哈哈哈哈哈,现在你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别啊!”
没想到需要情商管理的是我
现在情况很清楚,我这一间的厕纸肯定被他提前拿走了,而且他刻意设置了一个所谓的道德考核,以便让我这个受害者显得罪有应得。这种人我倒是见的不少,无一例外,全是处心积虑的坏人。我知道,他肯定会逐渐提出荒谬的要求,比如问你有没有错啊,是不是该道歉啊,但最后的最后,他应该会让我花钱买他一截厕纸。
“说吧,买你一截纸要多少钱?”我问他。
这个人大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以为我会要卖你一截纸,接着你会说你没现金,让我手机扫码转账。接着,就在我把手机伸过来一半的时候,你会把手机抢过去,这个时候,被动的人就是我了。哈哈哈哈哈。”
OK,完全说中!我承认我低估了对手。他所说的,原本是我脑海中力挽狂澜的一幕,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那将是我人生历史中最动人的道德训诫。我坚持认为,这一幕肯定在他这里发生过,不然我想像不出来,他为何会对事情的走向如此熟悉?
“哥们,你这就有点戏太多了吧?还抢你手机呢?”
“嘿嘿,你自己知道。”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我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继续装傻,接着我感觉自己蹲着的腿正在失去知觉。
“哥们,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给我点儿纸?”
没有回答。我能感觉到他的心理活动,在具体的方案上,他似乎做了一些审美上的取舍。最后,我听到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说:“这样,你大声唱一首《友谊地久天长》,我就给你纸。”
“这歌我不会啊!”我急了。
“《甜蜜蜜》会不会?邓丽君唱的。”
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足够诚实,他就会承认,生活里总有这样那样的尴尬。有些是可以当笑话说的,有些则是哪怕想一想,就会感觉惊心动魄。所以,该怎么向大家解释,在公共厕所里大声唱《甜蜜蜜》是一种什么体验呢?尤其在这个过程里,旁边还有个声音一直说,太小声了!太小声了!于是我的声音不得不越发嘹亮,悠扬的歌声最终结束在一种高亢、恐惧、颤抖且充满耻感的嗓音里。这肯定是我唱过的最用心的一首歌了,只是,在我拍打隔板的时候,那边再也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