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十一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1-22 13:15  浏览量:4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十一集

打麦场上,暑气蒸腾,金灿灿的麦浪在烈日下翻涌。脱粒机轰隆作响,将饱满的麦穗碾轧成粒粒金黄的麦粒,飞溅的麦糠混着热风,扑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男人们赤着膊,握着木锨扬场,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尘土上洇出一道道湿痕;女人们则围着竹匾,手脚麻利地分拣着麦粒里的杂质,指尖沾满了麦芒和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麦香,混着汗水的咸涩,是属于夏收时节独有的热烈气息。

就在这片喧嚣里,一道清脆的喊声划破了忙碌的节奏。

“妈,爸!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啦!”

楚月攥着一封印着红色校徽的牛皮纸信封,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燕子,踩着田埂上的野草,跌跌撞撞地朝打麦场奔来。她的辫子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怀里的信封被攥得皱巴巴的,却被她视若珍宝。这是她盼了整整三年的东西,从收到高考成绩单那天起,她就每天跑到村口的邮筒旁张望,生怕错过这封决定命运的信件。

这一嗓子,让打麦场上的人都齐刷刷地停了手。扬起的木锨悬在半空,分拣的手指顿在竹匾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飞奔而来的身影。

楚月的爸妈正弯着腰,合力将一袋刚装起来的麦粒扛到板车上。听到女儿的声音,楚月妈猛地直起身,肩上的麻袋重重地落回地上,惊起一片麦糠。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几缕枯黄的头发黏在脖颈间,脸上、肩头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麦芒,像是嵌上去的碎金。楚月爸也放下了手里的麻绳,黝黑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一点点漫上了眼角眉梢。

楚月一头扎进爸妈怀里,把那封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爸,妈!你们看!录取通知书!我考上大学了!”

楚月妈急切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她颤抖着接过信封,指尖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张,翻来覆去地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却一个也认不得。她慌忙转向丈夫,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他爸,快!快看看!上面写的啥?是不是真的?”

楚月妈没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识文断字。小时候家里穷,她是家里的老大,早早地就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读书对她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楚月爸的手也抖得厉害,不知是刚扛完麻袋累的,还是心里的情绪翻涌得太厉害。他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烫金的字迹,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烫。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那张印着红色印章的录取通知书,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过,一行清晰的字迹撞进眼底。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楚月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是师范学校!咱丫头要去读师范了!”

“师范……”楚月妈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倏地红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粗糙的皮肤蹭得眼眶生疼,却一点也不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叹息,“好,好啊……”

楚月爸再也绷不住了。他手里握着的录取通知书,瘦削的身子猛地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麦土沾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一道道往下淌。他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丫头真争气……真的太争气了……”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也曾有过一段站在三尺讲台的时光。他年轻时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被聘为代课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模样,是多少村民心里的榜样。那时候,他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天早早地就来到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批改作业。可后来,因为楚月妈接连生了四个女儿,犯了超生的规矩,他不仅被罚款罚得倾家荡产,还被撤了教师资格,从此再也没能捧起那本心爱的教案。这三尺讲台,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师范是干啥的?”楚月妈缓过神来,好奇地问。

楚月爸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抹了把脸,用最朴实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解释:“师范就是培养老师的地方。咱丫头毕业了,就能当老师,像我以前那样,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楚月妈一听,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扬得老高。她知道,丈夫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如今女儿考上了师范,也算是圆了他的一个梦。

楚月站在人群中间,白净的脸庞透着红晕,清澈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她从爸爸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起来,声音清脆又坚定:“等我毕业了,一定回来当老师!我要教咱村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让更多人走出大山!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我一定要做一名好老师!”

话音刚落,一阵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村民们围成一个圈,每个人都传递着这张录取通知书,粗糙的手带着麦芒和尘土,小心翼翼地摸摸,看着。接过的好像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一份圣旨。风吹过打麦场,扬起漫天的麦粒,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麦粒飘了一阵,又沉甸甸地落回地面,归了仓,就像楚月的梦想,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人群外,吕爷爷拄着拾粪的叉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粗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鞋底的军绿色胶鞋。胳膊上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刚从村头拾来的羊粪和牛粪,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信奉“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他的地里从来不用化肥农药,全靠每天走街串巷拾来的农家肥滋养。所以他种出的玉米,穗穗都长得饱满结实;种出的谷子,粒粒都透着金黄。村里人都说,吕爷爷的地,是全村最有劲儿的地。

更让人佩服的是,吕爷爷肚子里藏着不少墨水。他年轻时读过私塾,后来又上过几年新式学堂,虽说没能考上大学,却也见识广博。平日里拾累了,他便坐在地埂上,或者村头的老柳树下,给村里人讲古今中外的故事,从三国水浒到国家大事,从田间地头的庄稼经到国际上的新鲜事,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因此,村里人都喊他“吕大明白”。

吕爷爷凑到跟前,眯着眼睛,借着夕阳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录取通知书上的字。他点了点头,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声音里满是欣慰:“我早就看这孩子有出息!眉眼清亮,心气儿正,将来准能成大事!楚家丫头,你可给咱村争光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当年,我读的书摞起来能有八层高,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惜啊,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候。要是搁在现在,说不定也能考个大学,当个老师呢。”

旁边有年轻的村民打趣他:“吕爷爷,那你当年咋没考个秀才呢?让咱也沾沾光!”

吕爷爷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你们这些小年轻,啥也不懂!我那时候都民国二十多年了,科举早取消喽!再说,秀才哪有大学厉害?咱楚家丫头这是考上洋学堂了,比秀才出息多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说:“现在都叫大学了,哪里还有你那老套的洋学堂。”

吕爷爷用手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嘿,咱们楚家丫头就是个土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他站起身,把装牛羊粪的篮子又重新挎在肩上,对着楚月爸说:“楚家侄子,孩子上学钱不够的话,给我说一下。我那才卖的粮食。还有你们这些老亲旧邻,咱们村毕竟出个大学生不容易。”

“对,对。钱不够了说一声。”这是村民们对楚月爸说的话。楚月爸的眼泪凝在眼角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打麦场上的气氛越发热烈了。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打麦场上的麦粒,在余晖里闪着光,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

夜色渐浓,打麦场的喧嚣渐渐散去。楚月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窗外是漫天的繁星,亮得耀眼。村口的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田埂边的青蛙呱呱地叫着,此起彼伏,是属于乡村夜晚独有的交响曲。

隔壁屋里,爸妈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爸爸在跟妈妈盘算着,要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麦子卖掉,给楚月凑学费;妈妈则在念叨着,要给楚月做一床新棉被,再添几件新衣裳,不能让女儿到了学校受委屈。

楚月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星星,嘴角弯起甜甜的弧度。她想起爸爸蹲在地上哽咽的模样,想起妈妈满脸的泪水和笑容,想起乡亲们真诚的赞叹,想起吕爷爷充满期许的眼神。

她还想起了姥爷,那个在她小时候总是抱着她讲故事的老人。他总是教育楚月,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姥爷没能亲眼看到她考上大学。楚月仿佛看到了姥爷站在田埂边,微笑着向她招手。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姥爷,我考上大学了!姥爷,我没辜负你的期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那一刻,楚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的梦想,在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悄然发芽,迎着星光,朝着远方,生长不息。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