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撩了林公子八次,他次次躲我,翻墙夜访那晚听见他在发誓
发布时间:2026-01-29 23:15 浏览量:1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鞭子抽在背上的时候,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下。
血浸透了粗麻衣裳,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每一下撕扯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我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只看见一片暗红在青石板缝里慢慢洇开。
“说!把夫人的玉簪藏哪儿了!”
陈府管家王福的声音像钝刀刮骨。他站在廊下阴影里,肥胖的身躯堵住了半个院门。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得我眼前发黑。
“奴婢……没拿……”我咬着牙,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又是一鞭。
这次抽在脖颈上,皮肤裂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温热黏稠。
“还敢嘴硬!”陈月茹从正屋走出来,鹅黄色的裙摆扫过石阶。她才十五岁,脸圆眼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此刻那酒窝还在,眼神却冷得像腊月井水。
她走到我面前,绣鞋尖挑起我的下巴。
“瑾娘,你在我陈家十年,我娘待你不薄。你弟弟病着,还许你每月送钱出去。”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你若现在认了,交出玉簪,我向娘求情,只赶你出府便是。”
我抬起眼,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那支镶蓝宝石的蜻蜓玉簪,昨日下午还插在她发间。今晨就不见了。全府搜查,最后在我枕头底下找到了装簪子的空锦盒。
“二小姐,”我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奴婢昨日下午在浆洗房,直到亥时三刻才回房。同屋的春杏可以作证。”
“春杏?”陈月茹笑了,“她今早就告假回家了,说是娘病重。”
我的心沉了下去。
“再说了,”她弯下腰,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弟弟在城西医馆,一天要五百文药钱吧?你一个月月钱才八百文,哪儿来的银子?”
我浑身一僵。
“我赏你的那些旧衣裳,你拿出去当了,是不是?”她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我原本可怜你,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你贪心不足,连玉簪都敢偷。”
“奴婢没有——”我猛地抬头。
“掌嘴。”陈月茹轻飘飘地说。
王福上前,蒲扇大的巴掌扇过来。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涌上腥甜。
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到十七下时,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碎瓷片上。瓷片扎进手臂,新伤叠着旧伤。
“关进柴房,不给吃喝。”陈月茹的声音渐远,“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柴房在西院最角落,紧挨着后墙。墙上有个碗口大的洞,是老鼠啃出来的。
我被扔进去时已是傍晚。门从外头落了锁,光线从洞眼和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我蜷在墙角,背上的伤口碰到柴垛,疼得倒抽冷气。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混沌的脑子里。弟弟还在医馆等着,这个月的药钱还没送去。他才十二岁,肺痨拖了三年,大夫说若断了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得活着出去。
夜深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
“二小姐吩咐,让她吃点苦头。”是个丫鬟的声音,听着像陈月茹的贴身婢女翠珠,“明早老爷从庄子上回来,若问起,就说她偷窃被抓,自己撞墙寻短见。”
“这……”是看门婆子犹疑的声音。
“二小姐说了,事成之后,赏你二十两,够你儿子娶媳妇了。”
婆子不再说话。
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柴垛上,浑身发冷。不是怕,是恨。恨自己这十年小心翼翼,恨自己以为只要低头忍耐就能活下去,恨自己竟然还曾对陈月茹有过半分感激。
去年冬天,弟弟病重,我跪在雪地里求管家预支月钱。是陈月茹路过,扔给我一锭银子,说:“可怜见的,拿去吧。”
我磕了三个响头,心里记着她的好。
现在想来,那锭银子不过五两,还不够她买盒胭脂。而我却为此,在她让我代抄女戒时不敢推辞,在她需要人顶罪时默默跪下,在她要把我许给王福那个打死过三任老婆的侄子时,还曾幻想她会心软。
蠢透了。
月光从墙洞照进来,落在一截柴火上。我盯着那截木头,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日陈老爷宴客,来了位北境的军官。我端茶时听见他们说话,说北境军中有文书、医士、工匠等各种职缺,只要通过考核,不论出身。那军官还说,北境大将军韩凛治军极严,最厌欺压良善之事。
当时只觉得遥远。
现在想来,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柴房门咿呀作响。看守的婆子打了瞌睡,呼噜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慢慢挪到墙边,透过洞眼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婆子歪在廊下条凳上,怀里抱着根棍子,头一点一点。远处有巡夜的家丁经过,灯笼的光晃了几下,消失在月亮门后。
寅时三刻,是人最困的时候。
我褪下外衣——那件浸满血的粗麻衣裳,把它撕成布条。两条搓成绳,一条裹住手上的伤。剩下的柴火里,我挑了根最粗最直的,用布条绑在腿上。
然后我趴在墙洞前,开始挖。
洞眼只有碗口大,但周围的土墙年久失修,夯土早已酥松。我用手指抠,用柴棍撬,指甲翻裂了也感觉不到疼。血混着土,一点点把洞扩大。
半个时辰后,洞已经能容肩膀通过了。
我吸了口气,先把绑着木棍的腿伸出去,然后身体一点点往外挤。粗糙的土墙磨过背上伤口,我咬着牙,嘴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上半身刚挤出去时,远处传来了鸡鸣。
“喔喔喔——”
婆子惊醒了,嘟囔着翻了个身。
我僵在洞口,半截身子在里,半截在外。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婆子站起来,提着灯笼往柴房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我屏住呼吸,看见她停在门前,推了推门。
锁链哗啦响。
“啧,还锁着呢。”她嘀咕一句,似乎放心了,转身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猛地用力,整个身体从洞里滑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墙,稳了稳神,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
陈府的后院连着后巷,巷子尽头是泔水车每日进出的偏门。这个时辰,收夜香的该来了。
我贴着墙根摸到偏门,果然听见外头有车轮声。门虚掩着,看门的小厮靠在墙上打盹。我闪身出去,迎面撞上一股馊臭味。
三辆粪车停在巷子里,车夫正从各家后门收桶。
我毫不犹豫,掀开最近那辆车的盖子,纵身跳了进去。
污秽瞬间淹没口鼻。
我憋着气,整个人沉在底下,听见车夫骂骂咧咧地过来:“哪个缺德的动我车——”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看见盖子开了条缝。
“风刮的吧。”另一个车夫说。
盖子重新盖上,世界陷入黑暗和恶臭。车动了,颠簸着往前。我努力仰起头,在木板缝隙间找到一丝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外头传来人声:“开城门——”
是城门吏。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么早?”车夫赔笑的声音。
“北境有军报,今日提早开城。”城门吏顿了顿,“车里什么?”
“还能是什么,夜香呗。老爷要检查?”
“滚滚滚,臭死了。”
车又动了。出城了。
我等到车轮声变得平稳,才轻轻顶开车盖一角。天已蒙蒙亮,郊外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河,在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
就是现在。
我扒住车沿,翻身滚了下去。落地时护住头脸,在路边的枯草里滚了几圈才停下。粪车吱呀吱呀走远了,车夫哼着小调,浑然不觉。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河边跑。
十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跳下去的瞬间,像有千万根针扎进骨头里。我憋着气,顺流而下,让河水冲走身上的污秽和气味。
游出半里地,体力终于耗尽。我扒住一块礁石,艰难地爬上岸,瘫在草丛里大口喘气。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山爬起来,照得河面金光粼粼。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突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咸涩得发苦。
救我的老渔夫姓郑,住在下游的芦苇荡边。
他把我从浅滩拖上岸时,我已经昏死过去。再醒来是两天后,躺在茅草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补丁的棉被。
“小子命真大。”郑老汉端来碗鱼汤,“烧了整整两天,老汉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小子?
我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男人的粗布衣裳,头发也被剪短了,胡乱束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伤都敷了草药,裹着干净布条。
“我……我的衣服……”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都烂了,满是血,给你扔了。”老汉坐下来,咂吧着旱烟,“你是逃奴吧?背上那些伤,是鞭子抽的。”
我没说话。
“别怕,老汉不多问。”他吐了口烟,“这世道,谁还没点难处。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在郑老汉家住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慌忙扶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抬起头,“若他日有缘,必当报答。”
老汉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里头有五十文钱,还有几张饼。你往北走,过了云州就是北境地界。那边在打仗,乱,但也……但也容易活。”
我接过布包,又磕了个头。
走出芦苇荡时回头望,茅草屋的烟囱冒着炊烟,在暮色里细细的一缕。这是我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云州城比陈府所在的青州繁华得多。
城墙高耸,城门下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像我这样衣衫褴褛的流民。守城士兵挨个盘查,看见青壮年就问:“哪里人?去北境做什么?”
轮到我的时候,士兵打量我几眼。
“多大了?”
“十七。”我压着嗓子。
“去北境?”
“投亲。”
士兵看看我瘦小的身板,挥挥手:“进去吧。”
云州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酒肆、布庄、药铺,招牌旗帜在风里飘。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攥紧怀里的布包,在人群中穿梭。
得先找个活计。
身上只剩三十文了,得攒够去北境的盘缠,还得买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穿着这身补丁叠补丁的去参军。
我在城西找了家小茶馆。掌柜的姓赵,五十来岁,精瘦干练。
“会干什么?”
“端茶倒水,擦桌扫地,都能干。”
赵掌柜上下打量我:“叫什么?”
“崔瑾。”
“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住后头柴房。”他顿了顿,“偷奸耍滑的话,一文没有,立马滚蛋。”
我点头。
就这样,我在“清泉茶馆”住了下来。每天寅时起床,烧水洗壶擦桌子,辰时开门迎客,亥时打烊关门。茶馆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的人都来,说书的、算命的、走镖的、行商的,坐一桌就能聊半天。
我端着茶壶穿梭其中,默默听着。
第五天,来了几个行商打扮的客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倒茶时正好能听见。
“北境今年冬天难过啊。”为首的中年人说,“韩将军上个月又打了场胜仗,但军需跟不上。朝廷拨的粮草到现在还没到齐。”
“听说韩将军派人来云州征调了?”另一人问。
“来了,住在驿馆。但云州太守推三阻四,说要等朝廷文书。”中年人冷笑,“谁不知道太守是二皇子的人,巴不得韩将军在北境撑不住。”
“那韩将军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己想办法呗。我听说,军中现在缺人缺得厉害,文书、医士、工匠,只要有用,来者不拒。甚至有流民投军,只要通过考核,也能拿军饷。”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倒完茶,我退到柜台后,脑子里飞快转着。
韩凛。北境大将军。三年前我在陈府见过的那位军官,就是他的部下。若真如行商所说,军中现在广纳人才,那或许……
“崔瑾!”赵掌柜的喊声打断了思绪,“发什么呆?去后头搬炭!”
“来了。”
我应了一声,往后院走。经过柴房时,我停下脚步,推开门。小小的房间,除了一张板床、一个破箱子,什么都没有。但我从箱子里摸出了这些天攒下的工钱——一百二十文,用布包着,藏在稻草底下。
还不够。
去北境至少要二两银子。就算到了,也要有银子打点,才能参加考核。
得想办法。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
那日茶馆客人不多,午后来了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背个书箱,脸色苍白,坐在角落里不停地咳嗽。
我端茶过去时,看见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北境军需筹算疏”。
“客官,您的茶。”
书生抬头,勉强笑了笑:“多谢。”
他咳嗽得厉害,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血溅在纸上,染红了一片字迹。
“客官!”我连忙扶住他。
书生摇摇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药丸吞下。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些。
“老毛病了。”他苦笑着擦擦嘴角的血,“吓着你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面前被血污了的纸:“这些……要紧吗?”
书生长叹一声:“要紧,也不要紧。反正是递不上去的东西。”
他叫沈清辞,是个落魄举人,原在云州府衙当个文书小吏。因不满太守克扣北境军需,写了这份奏疏想递往京城,结果被同僚告发,丢了差事。
“韩将军在北境苦战,后方这些人却……”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我看着那几张纸,忽然开口:“沈先生,我能看看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跑堂的会对这个感兴趣。但他还是把纸推了过来。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
上面写的是军需筹算:粮草、药材、冬衣、箭矢,每一项都列了数目、单价、总价,以及当前缺口。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但更让我注意的是最后几行——沈清辞用蝇头小楷写了建议:如何在云州本地筹措部分军需,以解燃眉之急。
“这里,”我指着其中一行,“先生说可以发动云州商户捐棉衣,以抵部分商税。但云州商户多与太守有牵连,恐怕……”
沈清辞眼睛亮了:“你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我顿了顿,“家父……从前做过账房。”
其实是我自己学的。在陈府十年,我帮账房先生抄过账本,偷偷学了不少。后来弟弟生病,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更练出了算计的本事。
沈清辞像是找到了知音,拉着我说了半天。从军需筹措说到北境局势,说到韩凛将军的治军方略,说到朝廷党争如何影响前线战事。
末了,他叹道:“若这份奏疏能送到韩将军手中,或许能帮上一点忙。可惜……”
“为何不直接送去北境?”
沈清辞苦笑:“我一介书生,没有路引,出不了云州地界。就算出了,这一路关卡盘查,恐怕还没到北境,就被太守的人截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若有人能送去呢?”
沈清辞看向我。
窗外雨声淅沥,茶馆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柜台后,赵掌柜打着瞌睡。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白汽袅袅升起。
“你……”沈清辞压低声音,“你想去北境?”
我没否认。
“为什么?”
“活路。”我说。
沈清辞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他从书箱里又拿出几张纸,飞快地写起来。写完后,连同原来那几页一起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
“这份是精简过的,只列了紧要数据和筹措之法。”他把油纸包递给我,“你若有心,就带去北境,想办法交到韩将军手中——哪怕是他身边的亲信也行。”
我接过油纸包,感觉沉甸甸的。
“不过,”沈清辞又咳嗽几声,“你要真想投军,得有个拿得出手的本事。军中不养闲人。”
“我明白。”
沈清辞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这个你拿着。我在北境有个远房表亲,在韩将军麾下当个百夫长。他叫周骁。你到了北境若实在艰难,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但……别抱太大希望,我和他也多年未见了。”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我郑重收下。
离开茶馆那日,赵掌柜多给了我五十文。
“小子,”他拍拍我的肩,“我看你是个有心气的。这世道,有心气的人要么死得早,要么活得比别人像样。你……好自为之。”
我向他深深一揖。
出城前,我用全部积蓄买了身厚实的棉衣,一双结实的靴子,还有一把短刀。剩下的钱换了干粮和一皮囊水。
北门守卫盘查时,我递上路引——那是沈清辞帮我弄的假路引,花了二钱银子。
“去北境做什么?”
“投军。”
守卫看了我一眼,笑了:“就你这小身板?别给狼叼了去。”
我没说话。
他摇摇头,挥挥手放行。
走出城门,踏上往北的官道。路两旁是连绵的荒山,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像刀子割脸。我裹紧棉衣,抬头望。
天很高,云很淡,几只寒鸦飞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啼叫。
从这里到北境大营,三百里路。徒步要走七八天。一路上有流寇,有狼群,有冻死骨的荒野,也有不知真假的关卡。
但我一步也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柴房里的碎瓷片,想起陈月茹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弟弟在病榻上苍白的脸。想起这十年,我活得不像个人,只是个会喘气的物件。
现在,我要去做个人。
哪怕死在路上,也是以人的身份死。
日头西斜时,我走到第一个隘口。山道狭窄,两旁是陡峭的石壁。风从峡谷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
我握紧了怀里的短刀。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很急,不止一匹。
我闪身躲到路边的岩石后,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五六个骑马的汉子从峡谷那头冲过来,人人手持兵刃,脸上蒙着布。看打扮,是山贼。
他们没发现我,呼啸而过。
等马蹄声远去,我才从岩石后出来。手心全是汗。
天色暗了下来,我得找个地方过夜。往前又走了二里地,发现山壁上有处凹陷,勉强能挡风。我钻进去,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小心地喝了点水。
夜里的山冷得瘆人。我蜷成一团,把棉衣裹了又裹,还是止不住发抖。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峡谷里回荡。
不能睡。
我对自己说。睡着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我睁着眼,看着外头的月光。月亮很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我想起很多年前,娘还活着的时候,中秋夜里她抱着我和弟弟看月亮,说月亮里住着嫦娥仙子。
“仙子也会冷吗?”弟弟问。
娘笑了:“仙子有广寒宫,不冷的。”
后来娘死了,爹被征去打仗,再也没回来。我和弟弟被叔婶卖进陈府,换了五两银子。那年我七岁,弟弟四岁。
十年了。
我摸摸怀里,油纸包和木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那是我的路,也是我的债。
沈清辞把希望托付给我,我得送到。
郑老汉救我一命,我得活下去。
弟弟还在等药钱,我得挣到军饷。
还有陈月茹,王福,陈府那些把我当牲口的人……
我得活着回去。
这个念头像团火,在冰冷的身体里烧起来。我咬紧牙关,盯着外头的夜色,一点点熬到了天亮。
第四天,我遇见了真正的麻烦。
那是在一片桦树林里,我刚找到一条小溪,蹲下来喝水。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三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都是流民打扮,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木棍和柴刀。
“小子,”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把干粮和钱交出来。”
我慢慢站起来,手摸向怀里的短刀。
“听见没有!”另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
我知道跑不掉。这里离官道已经有一段距离,呼救也没用。三个人,我一个人,硬拼是找死。
“我……我给。”我装作害怕的样子,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扔了过去。
独眼汉子接住,掂了掂,不满:“就这点?”
“还有……还有钱。”我把钱袋也扔过去。
瘦高个捡起来,倒出里面的铜板,数了数:“才八十文?穷鬼!”
趁他们注意力在钱上,我猛地抽出短刀,转身就跑。
“追!”
脚步声在后面紧追不舍。我拼命往前冲,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但体力已经快耗尽了,这四天我只吃了不到一斤干粮,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跑出桦树林,前面是个陡坡。我毫不犹豫地滚了下去。坡上全是碎石,硌得浑身生疼。滚到底时,我听见上面传来骂声。
“他娘的,跑了!”
“算了,反正东西拿到了。”
声音渐远。
我躺在坡底,大口喘气。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干粮没了,钱没了,只剩下一皮囊水和怀里的油纸包、木牌。
天空灰蒙蒙的,开始飘雪。
我爬起来,捡回滚落时掉在一旁的短刀,踉跄着继续往北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印清晰地留在身后,但我顾不上了。天黑前必须找到避雪的地方,否则我会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又走了半个时辰,我看见前方山壁上有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枯藤半掩着。我扒开枯藤钻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山洞,地上有烧过的灰烬,看来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脚。
我松了
山洞里比外头暖和些。我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生起火——那还是离开茶馆时赵掌柜塞给我的,说北边冷,用得着。
火焰跳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点寒意。我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边烤。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我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也是赵掌柜给的。
上药时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出声。十年来,疼的时候多了,早就学会了不出声。
外头风雪呼啸,洞口被雪掩了大半。火光照在岩壁上,晃动着模糊的影子。我烤着冻僵的手,想起白天那三个流民。
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干粮和钱,但没发现我贴身藏着的油纸包和木牌。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得活下去。
我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今天吃一半,明天吃一半。水囊里还有小半囊水,省着喝能撑两天。
两天之内,必须找到补给。
后半夜,风雪渐渐停了。我穿上半干的外衣,扒开洞口的雪钻出去。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雪地里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北走。
中午时分,终于看见人烟——是个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茅草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村口有口水井,井边坐着个补渔网的老汉。
“老伯,”我上前,喉咙干得发疼,“能讨碗水喝吗?”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我几眼,指了指井边的木桶:“自己打。”
我打了半桶水,捧起来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刺得牙根发酸,但总算解了渴。
“小子,打哪儿来?”老汉问。
“南边。”
“往哪儿去?”
“北境大营。”
老汉手里的梭子停了:“投军?”
我点头。
“这年头……”老汉摇摇头,“官府拉壮丁都没人去,你倒自己往战场上跑。”
我没说话,把木桶放回井边,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个铜板:“老伯,能用这个换点吃的吗?”
老汉看看铜板,又看看我瘦得脱相的脸,叹口气:“等着。”
他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拿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小块咸菜出来:“拿去。钱不要了。”
“这怎么行——”
“拿着吧。”老汉把东西塞进我手里,“我儿子……三年前也去了北境,再没回来。你要是见着穿红袄的兵,替我捎句话,就说他爹等他回家过年。”
我握着温热的窝窝头,喉咙发紧:“他叫什么?”
“王铁柱。”老汉说,“不过当兵的可能都改了名儿,你问也问不着。就……就这么句话吧。”
我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村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又坐回井边补渔网,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特别小。
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
第七天傍晚,我终于看见了北境大营的轮廓。
那是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连绵的营帐像蘑菇一样长在地上,外围是木栅栏和瞭望塔。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和马蹄声。
我的脚步加快了些。
营门守卫是两个年轻士兵,穿着厚重的皮甲,手里握着长矛。
“站住!干什么的?”
“投军。”我把路引递过去。
守卫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多大了?”
“十八。”我多报了一岁。
“太瘦了。”另一个守卫皱眉,“我们这儿不是收容所,上战场要真刀真枪拼命的。”
“我能写会算,可以当文书。”我赶紧说,“还会些医术,能帮忙照料伤员。”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文书?”先前那个守卫想了想,“你等着,我去禀报韩副将。”
他转身进了营门。我站在寒风里,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士兵。有的在练刀,有的在喂马,有的扛着粮袋往仓房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北境风沙磨出的粗糙,但眼神很亮。
这就是北境军。
一刻钟后,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那人身材不高,但很精壮,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看着有些吓人。
“你会写字?”他开口,声音沙哑。
“会。”
“写几个我看看。”
守卫拿来纸笔。我接过来,想了想,写下《孙子兵法》开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字是簪花小楷,娟秀工整。那军官看了,眉头皱得更紧。
“像个娘们写的。”他嘀咕一句,又问,“会筹算吗?”
“会。”
“那好。”他转身,“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大营,穿过一排排营帐,最后来到一处大帐前。帐门口挂着牌子:“军需处”。
“进去。”军官掀开帐帘。
帐子里比外头暖和得多,炭盆烧得正旺。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账册、地图和公文。几个人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韩副将,这是新来的?”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问。
“说是会写字会筹算。”韩副将——我现在知道他了——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案,“你,坐那儿。把这几本账册核算一遍,晚饭前给我。”
他扔过来三本厚厚的账册。
我翻开第一本,是军粮出入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墨迹已经晕开,有的字迹潦草难辨。我拿起算盘——桌案上刚好有一把——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算珠碰撞声和炭火噼啪声。
一个时辰后,我站起来,把核算结果递到韩副将面前。
他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算完了?”
“算完了。第一本有三处错误,第二本有两处,第三本……”我顿了顿,“第三本的数目不对,少了三百石粮。”
韩副将猛地抬头:“什么?”
“账面上写的是从云州运来两千石粮,实际入库只有一千七百石。少的三百石,在运粮官签收的文书上被改过——‘两’字改成了‘一’,但改得不干净,还能看出原样。”
韩副将一把抓过账册,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去叫吴校尉来。”他对一个士兵说。
士兵跑了出去。帐子里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悄悄往这边看。
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军官掀帘进来,满脸堆笑:“韩副将,找我什么事?”
韩副将把账册摔在他面前:“云州这批粮,怎么回事?”
吴校尉拿起账册看了看,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哦,这个啊。路上遇到流寇,损失了一些,运粮的弟兄拼死才保住这些。这事我正想跟您禀报呢。”
“损失了多少?”
“三百石左右吧。具体数目还得再核核。”
韩副将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吴校尉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核了三天,还没核清楚?”
“这……这不是忙嘛。您也知道,马上要入冬了,军需调度——”
“够了。”韩副将打断他,“从今天起,云州这条线的粮草调度,你不用管了。”
吴校尉脸色一变:“韩副将,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吴某人管军需八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就从现在开始出一次。”韩副将冷冷地说,“出去。”
吴校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帐帘落下,韩副将转向我,上下打量几眼:“你叫什么?”
“崔瑾。”
“哪儿学的筹算?”
“家传。”我垂下眼。
韩副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还会医术?”
“略懂一些。家父……家父生前是郎中。”
这倒是真的。我爹确实懂些医术,小时候教过我认草药。后来在陈府,我常去药房帮忙,偷学了不少。
韩副将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在军需处做事。月钱八百文,管吃住。但我要你做的事,不止是核账。”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一片区域:“今年冬天来得早,比往年冷。军中冬衣缺口至少三千套。药材也缺,尤其是治冻疮和伤寒的。”
“朝廷的补给呢?”
“哼。”韩副将冷笑,“朝廷的补给,能到一半就不错了。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转过身,盯着我:“云州太守卡着军需不放,说朝廷没批文。但我听说,云州有些商户愿意捐棉衣捐药材,只是怕得罪太守,不敢明着来。你有什么法子?”
我想起沈清辞那份奏疏。
“韩副将,”我犹豫了一下,“我这里……有份东西,或许有用。”
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那几页纸,双手递过去。
韩副将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他越看越仔细,最后甚至走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一位姓沈的先生,原在云州府衙做文书。因不满太守克扣军需,写了这个,结果被罢官。”
“沈清辞?”韩副将抬头,“我听说过这个人。是个有才的,可惜……”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
“这里头写的筹粮之法,”韩副将敲着纸面,“发动商户以捐代税,再由军中出具捐纳凭证,抵明年商税——可行吗?”
“可行,但有风险。”我说,“云州商户多与太守有牵连,若太守从中作梗,捐纳的商户可能会被报复。”
韩副将沉吟片刻:“若是韩将军亲自出面呢?”
我一愣。
“韩将军在云州还是有些威望的。”韩副将说,“虽然他不管民政,但北境二十万大军镇守边关,太守也得给几分面子。”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这事我禀报将军。至于你——”
他顿了顿:“先住下。明天开始,你协助我处理军需调度。吴校尉那边……留个心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是。”
军需处给我安排了住处——是个小帐篷,紧挨着文书们的营帐。帐篷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炭盆,简陋但干净。
我终于有了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躺下时,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是踏实的。月钱八百文,比在陈府多,还管吃住。等我攒够了钱,就能托人捎给弟弟。
弟弟……
想到他,我心里一紧。三个月没音讯了,不知他怎么样了。等这边安顿下来,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军需处大帐。
韩副将已经到了,正和几个文书吩咐事情。看见我,他招招手:“崔瑾,过来。”
我走过去。
“这是去年冬衣的库存账册,这是今年新采买的清单。”他推过来两本册子,“你核对一下,看看还缺多少,哪些能补,哪些得重新买。”
我接过册子,开始工作。
军需处的活儿比想象中复杂。不止是粮草、冬衣、药材,还有兵刃、箭矢、马匹草料、营帐修补……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北境军二十万人,每天睁眼就是钱。
但我喜欢这种忙碌。每核清一笔账,每解决一个难题,都让我觉得自己有用。
中午吃饭时,我和其他文书坐在一起。他们大多是读过书的,有些是落魄书生,有些是商户子弟,还有些是军户出身,识几个字就被派来做文书。
“你就是新来的崔瑾?”一个圆脸青年问我,“听说你昨天一来就揪出吴校尉的错处?”
我点点头,没多说。
“厉害啊。”另一个瘦高个竖起大拇指,“吴扒皮管军需八年,油水捞得足足的,还没人敢动他。你是不知道,去年有个文书发现他账不对,第二天就被调去喂马了。”
我夹了口菜:“韩副将不怕他?”
“韩副将是韩将军的本家兄弟,怕他?”圆脸青年压低声音,“不过吴扒皮也不是善茬,他在朝中有人。你小心点,他肯定记恨你。”
“我知道了,多谢。”
正说着,帐帘一掀,吴校尉走了进来。
他满脸笑容,手里端着个食盒,径直走到我面前:“崔文书,昨天的事是个误会,你别往心里去。这是我让厨子特意做的红烧肉,你尝尝,补补身子。”
食盒打开,确实是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香味扑鼻。
帐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我站起来:“吴校尉客气了,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吴校尉把食盒往我手里塞,“以后都是同僚,互相照应嘛。”
我接过食盒,放在桌上:“吴校尉,军中有规矩,不得私相授受。这肉,您还是拿回去吧。”
吴校尉的笑容僵在脸上。
“再说了,”我看着他,“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油荤。倒是听说前线有些弟兄三天没见着肉了,不如送去给他们?”
吴校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干笑两声:“说得对,说得对。那我送去前线。”
他端着食盒走了。
帐帘落下,圆脸青年冲我竖起大拇指:“牛。”
我坐下来,继续吃饭。心里清楚,这梁子结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军需处核账、调度,晚上在帐篷里看兵书——韩副将给了我几本,说想在这儿立足,光会筹算不够,还得懂军事。
我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有些术语不懂,就记下来,第二天问那些文书。他们都乐意教我,大概觉得我这么个瘦小的“少年”肯用功,不容易。
半个月后,韩副将交给我一个新任务:清点药材库。
北境的药材库设在一个大山洞里,冬暖夏凉,适合储存。管库的是个老军医,姓孙,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
“你就是崔瑾?”他眯着眼看我,“韩副将说你能干,让我把账交给你核。”
“孙医官。”我行礼。
他摆摆手,带着我进库。山洞很深,两边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满了药罐、药箱、药袋。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治刀伤的金疮药,这是治冻疮的膏子,这是治伤寒的葛根、麻黄……”孙医官一一指点,“库存都在这儿了,账册在那儿。”
他指了指角落一张桌子。
我翻开账册,开始清点。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有些药材要打开看,有些要称重,有些要辨别真伪。但我不急,一样一样来。
三天后,我发现不对劲。
“孙医官,”我拿着账册问,“这味‘三七’,账上写的是五十斤,但库里只有三十斤。还有‘当归’,账上八十斤,实存六十斤。”
孙医官正在碾药,头也不抬:“哦,前阵子打仗用了一些,没来得及入账。”
“可是上次领药记录是一个月前,这一个月并没有大战。”我翻着领药簿,“而且就算有,也该有领药文书。但文书上没有这些。”
孙医官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少了二十斤三七,二十斤当归,价值至少五十两银子。这些药去哪儿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
孙医官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背有些驼,但眼神很锐利。
“小子,”他压低声音,“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你才来几天?想在这儿待下去,就得学会睁只眼闭只眼。”
“韩副将让我核账,我就得核清楚。”我没退让。
孙医官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你清高,你正直。那你去告诉韩副将,就说我孙老头偷卖军中药材,让他把我抓起来砍头。”
他转身,继续碾药,不再理我。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腾。孙医官说得对,我初来乍到,不该得罪人。但那些药……那是救命的东西。前线将士受了伤,等着用药,却有人把它们偷出去卖钱。
我想起郑老汉的儿子,想起王铁柱,想起那些我还没见过但可能随时会受伤、会死去的士兵。
不能不管。
我拿着账册去找韩副将。
他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见我进来,示意我等一会儿。我站在帐边,听他们讨论军情。
“突厥人这几天消停了,但探子回报,他们在北边集结,恐怕开春会有大动作。”
“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能到明年二月。但冬衣缺口还有两千套,药材也缺得厉害。”
“云州那边有消息吗?”
“太守松口了,说可以拨一部分,但要我们拿军功来换——剿灭黑风山的流寇。”
“黑风山?”韩副将皱眉,“那帮流寇盘踞三年了,少说五六百人,易守难攻。为这点粮草去拼命,不值。”
“可没粮草,这个冬天怎么过?”
将领们沉默下来。
等他们议完事,人都走了,我才上前。
“韩副将,药材库的账核完了。”
韩副将揉着太阳穴:“怎么样?
“少了二十斤三七,二十斤当归,价值五十两。孙医官说……说是用掉了,但没有领药文书。”
韩副将的手停住:“孙医官?”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韩副将,”我没走,“那些药——”
“崔瑾。”韩副将打断我,“你在军中,要学会一件事:有些问题,不是查清了就能解决的。孙医官在军中四十年,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他儿子、孙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你说他偷药卖钱,我信。但他卖的钱,一半给了阵亡将士的遗孤,一半买了药,偷偷送去前线救治伤员。”
我愣住。
“军中医官,月钱多少?八百文。够干什么?他那些药,走正常调度,层层审批,等批下来,伤员早死了。”韩副将看着我,“你说,他是对是错?”
我说不出话。
“账册放这儿,我会处理。”韩副将挥挥手,“你回去吧。”
我走出大帐,心里乱糟糟的。
北风刮过来,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操练场上,士兵们还在练习冲锋,喊杀声震天。远处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风雪里模糊不清。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又过了十天,韩副将把我叫去。
“将军要见你。”
我一惊:“韩将军?”
“嗯。”韩副将整理着衣甲,“你那篇筹粮之法,将军看了,觉得可行。但他要亲自问问写这东西的人。”
“可那不是我写的——”
“沈清辞不在,你就代他说。”韩副将拍拍我的肩,“别紧张,将军不吃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韩凛,北境大将军,镇守边关二十年,突厥人听见他的名字都发抖。这样的人物,要见我这么个小文书?
我跟着韩副将来到中军大帐。
帐子比军需处大得多,正中央摆着沙盘,插满了红蓝小旗。墙上挂着北境地势图和边境布防图。炭火烧得很旺,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人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我们。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睛。很深的褐色,像北境的土地,沉稳、厚重,又带着战场磨砺出的锐利。脸上有风霜痕迹,但看不出具体年龄——三十?四十?说不准。
“将军,这就是崔瑾。”韩副将说。
韩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冷,但很有分量,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我垂下眼,行礼:“属下崔瑾,见过将军。”
“沈清辞的筹粮之法,你看过?”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
“说说你的看法。”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沈先生之法,核心在于‘以捐代税’。北境军需缺口大,朝廷补给不足,地方官府推诿。但云州商户多,若他们愿意捐纳棉衣、药材、粮草,军中可出具捐纳凭证,凭此证可抵明年部分商税。”
“商户凭什么信我们?”韩凛问,“一纸凭证,若明年官府不认,他们找谁说理?”
“所以需要将军出面。”我说,“将军可写亲笔信给捐纳商户,承诺若官府不认,北境军负责协调。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威名赫赫,商户信的过将军的声誉。”
韩凛微微挑眉:“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敢。”我低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在短期内筹措到大量军需的办法。否则这个冬天,将士们要挨冻,伤员会无药可治。”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韩凛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蓝色小旗,插在黑风山的位置。
“云州太守提出,只要我们剿灭黑风山流寇,就拨三千石粮、一千套冬衣。你怎么看?”
我看向沙盘。黑风山地势险要,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流寇盘踞多年,官府围剿几次都失败了。
“将军,黑风山的流寇,有多少人?”
“五六百。”
“我们派多少兵去剿?”
“至少两千。”
“两千士兵,往返加上作战,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粮草消耗多少?若有人伤亡,抚恤金多少?剿灭之后,能缴获多少?”我顿了顿,“太守拨的三千石粮,够弥补这些损耗吗?”
韩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
“而且,剿灭流寇是地方官府的事,不是边军的职责。太守这是借刀杀人,既除了心腹大患,又不用自己出力。”我鼓起勇气,“将军,我们不能上当。”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黑风山的流寇,为何为寇?”
韩凛没说话,示意我说下去。
“我打听过,三年前云州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百姓活不下去,才逃进山里为寇。他们抢劫过往商队,但从不伤人性命,只要钱粮。”
“所以?”
“所以,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是官逼民反。”我抬起头,“将军,与其剿灭,不如招安。”
韩副将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招安流寇?这……朝廷不会同意。”
“不需要朝廷同意。”我说,“将军可以私下接触他们,允诺:若他们愿意下山,军中可收编青壮为兵,安置老弱妇孺。他们有五六百人,至少能选出三百精壮。这些人在山里摸爬滚打三年,熟悉地形,擅长山地作战,正是军中所需。”
韩凛盯着我,眼神深邃。
“招安之后呢?他们抢掠的罪名怎么算?”
“将军可上书朝廷,说黑风山流寇听闻将军威名,自愿归顺,愿为朝廷效力,戴罪立功。朝廷正愁北境兵力不足,多半会准。”我越说越快,“这样一来,我们得了兵源,流寇得了活路,云州除了匪患,三方得利。太守就算不满,也无话可说。”
说完,帐子里一片寂静。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个小小文书,竟敢在大将军面前侃侃而谈军国大事。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完了。
韩凛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唇角微微勾起的那种笑,但眼里的锐利柔和了许多。
“韩青,”他对韩副将说,“你这回捡到宝了。”
韩副将也松了口气:“将军的意思是……”
“就按他说的办。”韩凛转向我,“崔瑾,招安黑风山的事,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韩青要。”
我愣住了:“我……我去?”
“你提的主意,自然你去。”韩凛坐回案后,拿起一份公文,“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走出中军大帐时,我的腿还是软的。
韩副将拍拍我的肩:“行啊小子,连将军都敢说教。”
“我不是……”
“放心,将军喜欢有胆识的。”韩副将笑道,“不过招安流寇这事,确实棘手。你要多少人?我给你调。”
我想了想:“不要多,十个就行。但要精锐,最好是本地人,熟悉黑风山一带地形。”
“十个够吗?”
“够了。”我说,“人多了,流寇会以为我们要强攻,反而坏事。十个人,表明我们是去谈,不是去打。”
韩副将点头:“有道理。人明天给你,要带什么,你自己准备。”
回到帐篷,我坐在床沿上,心还在怦怦跳。
招安流寇。
我居然揽下这么个差事。办成了,是大功一件;办砸了,可能连命都没了。
但我不后悔。
沈清辞把筹粮之法托付给我,郑老汉把对儿子的牵挂托付给我,弟弟把活下去的希望托付给我。我不能只想着自保。
得做点事。
我铺开纸,开始写招安文书。不能太文绉绉,流寇大多不识字;也不能太直白,显得没诚意。我斟酌着措辞,写写改改,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韩副将带来十个人。
都是老兵,最年轻的也三十多了,脸上带着战场留下的疤,眼神沉稳锐利。为首的叫赵刚,是个百夫长,云州本地人。
“崔文书,”赵刚抱拳,“韩副将吩咐,这十天我们听你调遣。”
我抱拳回礼:“赵大哥客气了。这次去黑风山,不是打仗,是谈判。所以各位请把兵刃收起来,换上便服。”
“便服?”一个老兵皱眉,“那帮流寇可都是亡命徒,不带家伙,不是送死吗?”
“带家伙,他们会以为我们要打。”我说,“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是去给他们一条活路,不是去要他们的命。”
赵刚想了想:“有道理。就按崔文书说的办。”
我们换了粗布衣裳,把兵刃藏在马鞍袋里,只留短刀防身。我准备了三车粮食——不多,够一百人吃十天,算是见面礼。
出发前,韩副将把我叫到一边。
“这个拿着。”他递给我一块令牌,上面刻着“韩”字,“见令牌如见将军。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我郑重接过。
十一个人,三辆车,出了大营往南走。黑风山在云州和北境交界处,离大营一百多里,要走两天。
路上,赵刚跟我讲黑风山的情况。
“那帮流寇的头子叫张豹,原是云州猎户,箭法极准。三年前官府加税,他爹交不起,被活活打死。他一气之下杀了税吏,带人上了山。”
“他们抢劫商队,但确实不伤人命。”另一个老兵补充,“去年我老家表兄的商队被劫了,人全放回来了,就是货没了。张豹还留了话,说对不住,实在活不下去了。”
“官府围剿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去了五百人,中了埋伏,死了几十个。第二次去了一千,还没上山就被滚石砸回来。第三次太守发狠,调了两千兵,结果还没到山下,云州城就被另一伙流寇偷袭了——也是张豹的人,调虎离山。”
我听着,心里对张豹有了大概印象:有勇有谋,重情义,不是嗜杀之人。
这样的人,能谈。
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黑风山脚下。
山确实险,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两边是陡峭的石壁。路口设了木栅栏,栅栏后有几个放哨的,看见我们,立刻吹响了号角。
“呜——呜——”
号声在山谷里回荡。
不一会儿,山上冲下来几十个人,手持刀枪弓箭,把我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把鬼头刀:“干什么的!”
赵刚上前一步:“北境军使者,求见张豹头领。”
“北境军?”独眼汉子打量我们,“韩凛的人?”
“是。”
“带这么多粮食,想收买我们?”
“是见面礼。”我开口,“请转告张头领,北境军不是来剿匪的,是来给他和兄弟们一条生路的。”
独眼汉子盯着我看了几眼,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转身往山上跑。
我们就在山下等着。
半个时辰后,那人回来了,在独眼汉子耳边说了几句。独眼汉子点点头:“头领答应见你们。但只能去三个人,不准带兵器。”
我看向赵刚。
“我去。”赵刚说。
“我也去。”另一个老兵站出来。
我摇头:“你们两个留在这儿。我和赵大哥,再带一个人就行。”
赵刚皱眉:“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我说,“就三个。”
最终,我、赵刚,还有一个叫王顺的老兵,卸了兵器,跟着独眼汉子上山。
山路难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独眼汉子走得很快,显然熟门熟路。我勉强跟上,背上伤口又开始疼,但咬着牙没出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有片平地,搭着几十间木屋。中间最大的一间屋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这就是张豹。
他手里拿着把弓,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头对着我们。
“北境军?”他开口,声音粗哑,“韩凛派你们来送死?”
我上前一步:“张头领,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送活路的。”
“活路?”张豹冷笑,“官府剿了我们三年,现在换边军来了?怎么,韩凛也想拿我们的人头去领功?”
“将军若要剿匪,来的就不是十一个人,而是一万大军。”我看着他,“张头领在黑风山三年,应该知道北境军从不参与地方剿匪。我们这次来,是为别的事。”
张豹没说话,箭尖还是对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招安文书,双手举起。
“北境大将军韩凛,听闻黑风山众位好汉皆因官府逼迫,不得已落草为寇,心生怜悯。现北境军欲招安各位,允诺:凡愿下山者,青壮可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可妥善安置。从前罪过,一概不究。若愿戴罪立功,更有封赏。”
山风呼啸,吹得文书哗啦作响。
张豹身后的流寇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编入军中?真的假的?”
“不会是骗我们下山,然后一网打尽吧?”
“韩凛名声不错,或许……”
张豹抬手,身后安静下来。他盯着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从怀里掏出韩凛的令牌。
令牌在夕阳下泛着乌金的光。
“见令牌如见将军。”我高举令牌,“张头领若不信,我可在此立誓:若北境军有半分加害之心,我崔瑾愿以命相抵。”
张豹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放下弓。
“进屋谈。
木屋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张豹坐下,示意我们也坐。
“你说招安,具体怎么个招法?”他开门见山。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黑风山现有五百六十七人,其中青壮三百二十人,老弱妇孺二百四十七人。将军的意思是:青壮编入北境军,按新兵待遇,月钱五百文,管吃住。经过训练后,可参与作战,立功有赏。”
“老弱妇孺呢?”
“北境军在大营附近有军屯田,可以安置他们耕种。头三年免租,之后按收成三成交军屯。军中还会设学堂,孩子可以读书识字。”
张豹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从前的事,真能不追究?”他问,“我杀过税吏,杀过官兵,按律当斩。”
“将军会上书朝廷,说黑风山众人闻将军威名,自愿归顺,愿为朝廷效力。朝廷用人之际,多半会准予戴罪立功。”我说,“即便朝廷追究,将军也会力保——北境军需要熟悉山地作战的兵,你们正是将军所需。”
张豹抬头看我:“你是韩凛什么人?能做主?”
“我只是个文书。”我实话实说,“但这次招安,是将军亲自下的令。令牌在此,承诺在此,将军言出必行。”
屋外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张豹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三年了。他们躲在山里,吃野菜,啃树皮,冬天冻死人,夏天被蚊虫咬。年轻力壮的还能熬,老人孩子呢?
“我需要和兄弟们商量。”张豹说。
“可以。”我站起来,“我们在这儿等三天。三天后,无论张头领作何决定,我们都会下山,绝不强求。”
张豹盯着我:“你不怕我们扣下你们,跟韩凛谈条件?”
“怕。”我坦然,“但将军信张头领是条汉子,不会做这种下作事。我也信。”
张豹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
“好!冲你这句话,我张豹交你这个朋友!”他拍桌而起,“来人,摆酒!招待北境来的兄弟!”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上吃了顿简陋但热乎的饭。野菜汤,烤野兔,还有山里自酿的土酒。张豹手下的流寇们起初还戒备,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娘的,三年没吃过正经粮食了。”
“我闺女才五岁,生下来就在山里,连糖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真想回家看看,我娘眼睛瞎了,不知道还活着没……”
赵刚和王顺也喝了不少,跟流寇们称兄道弟。我喝得少,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夜深时,张豹端着碗酒坐到我身边。
“崔文书,”他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我,韩将军招安我们,是不是有事要我们做?”
我没否认:“是。”
“什么事?”
“云州太守卡着北境军需,要将军剿灭黑风山才肯拨粮。”我说,“将军不愿被要挟,所以才想招安。你们下山,太守就没了借口。”
张豹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还有,军中确实缺兵,尤其缺熟悉山地作战的兵。”我看着他的眼睛,“张头领,你们在黑风山三年,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这本事,战场上用得着。”
张豹喝了口酒,笑了:“你这人,实在。不画大饼,不说虚话。”
“我只说实话。”
“好!”张豹把酒碗一放,“明天我就跟兄弟们说。愿意下山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我不勉强。”
“多谢张头领。”
“别谢我。”张豹看着屋外夜色,“这三年,我带着兄弟们东躲西藏,看着老人病死,孩子饿死,心里憋屈。现在有条正路走,我求之不得。”
第二天,张豹召集所有人,说了招安的事。
不出所料,有人愿意,有人怀疑,有人激烈反对。
“大哥,官府的话能信吗?下了山,他们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就是!三年前就是信了官府,我爹才被打死的!”
“咱们在山里自由自在,何必去当兵受管束?”
张豹等他们吵完,才开口。
“自由自在?”他指着周围,“这叫自由自在?冬天冻死,夏天饿死,孩子连书都没得读,这叫自由?”
人群安静下来。
“我在山上三年,带着你们抢了十七次商队,杀了二十三个官兵。”张豹声音低沉,“我夜里做梦,都是那些人的脸。咱们是活下来了,可咱们活得不像人,像鬼!”
“现在有条路,能让咱们重新做人。能让老人有饭吃,孩子有书读,咱们能挺直腰杆走在太阳底下。这条路,你们走不走?”
没人说话。
“我走。”张豹斩钉截铁,“愿意跟我走的,收拾东西,三天后下山。不愿意的,我不强求,但从此兄弟情分尽了。”
说完,他转身进屋。
我看着那些流寇。他们大多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咬牙。最终,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三天后,下山的有四百八十三人。
剩下的八十多人,大多是无牵无挂的亡命徒,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愿受约束。张豹没勉强,把山上的存粮分了他们一半,让他们自寻出路。
下山那日,天气很好。
四百多人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家当,浩浩荡荡。孩子骑在大人肩上,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搀扶着。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山,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新的生活,开始了。
回到北境大营时,韩凛亲自在营门口迎接。
张豹带着众人跪下:“草民张豹,率黑风山四百八十三人,归顺将军。从前罪过,任凭处置。”
韩凛上前扶起他:“张壮士请起。从前种种,皆是官府所逼,非你等之过。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北境军的兵,是我韩凛的兄弟。”
张豹眼眶红了。
招安顺利完成。三百二十名青壮编入新兵营,开始训练。老弱妇孺安置在军屯田,分了房,分了地,分了粮种。孩子们被送进军中设立的学堂——那本来是给军户子弟读书的地方,现在也对流寇的孩子们开放。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除了一个人。
吴校尉。
招安成功的庆功宴上,吴校尉端着酒过来敬我。
“崔文书,年轻有为啊。”他笑得满脸褶子,“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