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当上国师,郎君却奉命杀我,刀抵喉咙时他手颤

发布时间:2026-01-28 15:05  浏览量:1

刀刃压在喉咙上的时候,我闻到了铁锈和松墨混合的气味。

就像七年前在青州书院,燕昭第一次教我握笔时,不小心打翻砚台染黑了我刚领的月白儒衫。

“清弦。”

燕昭的手在抖,抖得刀刃在我皮肤上划出细痕。

“交出监国印,我向陛下求情留你全尸。”

我看着他被雪水打湿的睫毛,忽然笑了:

“师兄,你刀拿反了——该用刃口对着我才对。”

殿外传来禁军靴子踩碎冰棱的声音。

烛火跳了一下,把燕昭瞳孔里那点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这个十九岁就名满天下的刑部侍郎,此刻像个第一次握刀的孩童。

“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他声音哑得厉害。

“当年你说要匡扶社稷,我信了。你说女子也能治国平天下,我也信了。可你现在……”

“我现在怎样?”

我轻声问。

“是把持朝政的奸佞,还是祸乱朝纲的妖人?”

他答不上来。

刀刃又进半分。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科考放榜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夜。

我中状元的消息传到青州时,燕昭连夜策马三百里赶到京城,就为在我赁居的小院门外放一挂鞭炮。

他说沈清弦,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实现抱负了。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抱负这东西,是会吃人的。

我叫沈清弦,大晟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也是最年轻的国师。

满朝文武都夸我“玉树临风,经天纬地”,没人知道朝服底下裹着的是女儿身。

这事得从七年前说起。

我家在青州算是书香门第,可惜父亲早逝,家道中落。

十四岁那年,母亲病重,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恰逢青州书院招收学子,考中者免束脩,还发廪粮。

我剪了长发,换上兄长旧衣去应考。

放榜那日,我在榜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沈清弦。

旁边站着个穿月白直裰的少年,正指着我的名字对同伴笑:

“听说这沈清弦答题时把《尚书》倒背如流,监考的大儒当场摔了茶盏。”

那就是燕昭。

青州知府独子,书院里最耀眼的存在。

他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沈清弦?怎么生得这般……秀气?”

我拱手:

“家境贫寒,营养不良。”

这谎一撒就是七年。

燕昭待我极好。

他知道我缺钱,总“不小心”多带一份笔墨纸砚;我夜里看书到三更,他就在院外“偶遇”,提着灯笼说正好散步送我回寝舍。

三年后我们一同进京赶考,他中探花,我中状元。

琼林宴那晚,他在御花园拦住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

“清弦,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修水利,改税制,肃清吏治——像当年在书院说的那样,让天下寒士皆有出头之日。”

我说好。

那时我是真的信。

入翰林院第二年,西北大旱,流民百万。

朝堂上吵了半个月拿不出章程,老皇帝在早朝时咳了血。

是我连夜拟了十二条赈灾策,通过燕昭的父亲呈上去——我官职太低,没资格直接上奏。

策论施行后,灾情缓解。

老皇帝召见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

“沈卿觉得,国师之位该当何用?”

我答:

“观天象以知时节,察人事以安社稷。”

三个月后,钦天监监正“突发恶疾”告老还乡。

二十岁的我,成了大晟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师。

燕昭来贺我那日,我们喝了三坛竹叶青。

他醉醺醺地拍我肩膀:

“清弦,你走得这样快,我怕追不上你了。”

我说你永远是我师兄。

他笑着笑着,忽然红了眼眶。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毕竟他父亲是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狱谍报。

我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是欺君之罪,这事能瞒过别人,未必瞒得过燕家。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国师这个位置,看似尊荣,实则是架在火上的鼎。

我第一次穿绣仙鹤纹的紫色朝服上朝,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探究的、嫉妒的、等着看笑话的。

最棘手的是太子。

老皇帝有六个儿子,太子是嫡长子,今年三十有七,监国已有五年。

我任国师那天,他在东宫摔了一套前朝青瓷。

“一个寒门出身的毛头小子,也配与孤共议国事?”

这话是太子詹事私下传出来的,很快满朝皆知。

我没理会,专心做三件事:重修历法,整顿钦天监,在各地建观星台。

历法关系农时,观星台既能测天象,也能做驿站。

燕昭说我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说对了。

我想做的从来不只是观星。

大晟朝开国百年,土地兼并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青州老家来信说,隔壁柳婶家的田被知府小舅子强买,只给了市价三成的银子,柳婶上吊死了,留下个八岁的孩子。

这样的信,我每月能收十几封。

我在等一个机会。

老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

去年冬至祭天,他上到一半就晕倒在我怀里,龙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

“沈卿,你看到紫微星了吗?”

紫微星是帝星。

我答:

“明亮如常。”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叹口气:

“你是聪明人。”

那之后,太子来钦天监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带着古玩字画,有时是邀我赴宴。

我全推了,只说正在修正历法,不得空闲。

燕昭提醒我:

“太子心胸狭隘,你如此驳他面子,恐遭记恨。”

我问:

“师兄觉得我该投靠太子?”

他沉默良久:

“我是怕你出事。”

出事是在今年开春。

二月二龙抬头,按例要在京郊祭神农。

太子代天子主祭,我陪祀。

祭礼进行到献五谷时,突然狂风大作,将祭坛上的铜鼎吹倒,砸碎了太子脚边的玉圭。

玉圭碎,大凶之兆。

太子当场脸色铁青。

回宫后,老皇帝把我召到病榻前,指着桌上一叠奏折:

“有人参你,说祭坛上的鼎被人动了手脚。”

我跪下:

“臣不敢。”

“朕知道不是你。”

老皇帝咳嗽着说。

“但太子需要个交代。”

我被禁足在国师府,非诏不得出。

钦天监由太子派人暂管,那些我一手提拔的官员纷纷被调离要职。

燕昭来看过我一次,隔着庭院的门,他说:

“清弦,服个软吧。”

我说:

“我没错,为何要服软?”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对即错。”

他声音很低。

“太子监国五年,党羽遍布朝野。你斗不过的。”

“那就让他杀了我。”

我笑。

“看看史书会怎么写——太子因祭坛意外,诛杀为国修正历法的国师。”

燕昭摔门而去。

三天后,老皇帝驾崩。

遗诏传位太子,并命国师沈清弦、刑部尚书燕北川、镇国大将军三人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帝至弱冠。

诏书宣读时,太子——现在该叫新帝了——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知道,我的死期快到了。

但我没想到,来杀我的人会是燕昭。

雪下得更大了。

血顺着刀刃流下来,在紫色朝服上洇开深色的花。

“陛下给了我两个选择。”

燕昭的声音在发抖。

“要么亲手杀了你,要么燕家满门给你陪葬。”

我看着他:

“所以你选了我死。”

“我有别的选择吗?”

他突然吼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脸上。

“沈清弦!你告诉我!从你女扮男装考状元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会有今天!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你不但欺君,你还当国师,你还揽权干政——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平静地问:

“那你为何不动手?”

他僵住了。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因为你说过,”

我替他答。

“‘清弦,我们以后要一起做很多事’。”

刀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燕昭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这个二十二岁就名满天下的刑部侍郎,这个曾经说要和我一起整顿吏治、肃清朝堂的燕明堂,此刻崩溃得一塌糊涂。

“别当国师了……清弦,我们走吧,我带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好……”

他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

“你别当权臣了,当我妻子好不好?我娶你,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弯腰,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当年在书院他替我擦掉溅到脸上的墨汁。

然后我笑了。

“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当这个国师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转身,从墙上取下先帝御赐的尚方剑。

剑很重,我双手才能握稳。

殿门在这时被撞开。

禁军统领带着数十甲士冲进来,火光刺眼。

我举起剑,剑尖指向宫殿深处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因为有些事,”

我说。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肯做,不敢做,也做不到。”

禁军们愣住了。

燕昭瘫坐在雪水里,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朝龙椅走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很轻,又很重。

剑尖离龙椅还有三步时,禁军统领周凛的刀架上了我的脖子。

这次不是燕昭那样颤抖的刀刃,而是稳如铁铸的寒意。

“国师大人,”

周凛的声音像磨砂。

“请放下先帝御剑。”

我没动,目光仍盯着那张盘龙雕金的椅子。

三个月前先帝还坐在这里,咳着血听我讲星象与农时的关系。

他说清弦啊,朕这些儿子里,没一个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

现在懂的人要死了。

“陛下有旨。”

周凛继续说。

“国师沈清弦,于先帝丧期持械闯殿,藐视天威,着即刻收押刑部大牢,候审。”

候审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

我知道,进了刑部大牢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候审”的。

燕昭还跪在雪水里。

我侧头看他,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那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禁军去拽他胳膊时,他突然抬头吼:

“别碰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凛皱了皱眉:

“燕侍郎,陛下吩咐,请您一同进宫。”

“我自己会走。”

燕昭站起来,拍掉官服上的雪水。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刑部侍郎,只有红肿的眼睛暴露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清弦,”

他说。

“把剑放下。”

我笑了。

真的觉得好笑。

这七年我握过笔,握过观星仪,握过奏折,第一次握剑,却是对着这张天下人都想坐的椅子。

“周统领,”

我松了手,尚方剑哐当掉在青砖上。

“这剑是先帝亲赐,见剑如见君。你敢让它落地?”

周凛脸色变了变。

我转身往外走,禁军自动让开一条路。

经过燕昭身边时,我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师兄,你父亲教过你刑讯逼供吗?”

他猛地一颤。

刑部大牢比我想象的干净。

单间,有窗,还有张铺了稻草的木床。

狱卒对我还算客气,送了热汤和薄被。

我知道这不是仁慈,是还没定我的罪,他们不敢让国师死得太难看。

第三天夜里,燕昭来了。

他换了身深蓝色常服,提着食盒。

狱卒打开牢门时眼神躲闪,很快退到走廊尽头。

“吃点东西。”

他把食盒放在矮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青笋炒肉,芙蓉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

我没动筷子:

“断头饭?”

“清弦!”

他压低声音。

“别这样说话。”

“那该怎样说?”

我在床边坐下,仰头看那扇小窗外的月亮。

“谢谢师兄来看我?还是恭喜燕侍郎又要升官了——扳倒国师,可是大功一件。”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肩膀绷得紧紧的。

最后他说: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帮我逃狱?还是求你那尚书父亲网开一面?”

我笑出声。

“燕昭,你从小在官宦家长大,该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官至国师——每一条都够凌迟。”

他猛地转身,眼睛通红: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在青州,你可以嫁人,可以开私塾,可以……”

“可以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可以像所有女子一样,嫁个男人,生儿育女,然后老死闺中?燕昭,我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状元及第——你告诉我,哪家女子能做到这些?”

“可这是死罪!”

“那就让我死。”

我平静地说。

“但我死之前,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到底想做什么?修历法,建观星台,这些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掺和朝政?为什么非要和太子——和陛下作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因为青州每年饿死的人,比你们刑部秋决的犯人还多。因为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三成进了地方官的腰包。因为边境将士的军饷被克扣,有人拿买兵器的钱修别院——这些事,坐在龙椅上的人管吗?你父亲管吗?你管吗?”

他松了手,踉跄后退。

“你不管,”

我继续说。

“我来管。我国师府的书房里,有三百七十四封百姓诉状,四十二本贪腐实证。先帝在时我每月呈报一次,他总说‘徐徐图之’。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该见光了。”

“你疯了……”

燕昭喃喃道。

“那些牵扯到多少人你知道吗?六部,藩王,甚至……”

“甚至后宫。”

我替他说完。

“所以陛下必须杀我。我死了,这些证据就成了废纸。我活着,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爬过的声音。

燕昭慢慢蹲下身,抱住头。

这个姿势很脆弱,不像朝廷三品大员,倒像书院里那个背不出文章被先生罚站的少年。

“我能做什么?”

他声音闷闷的。

“离开京城。”

我说。

“去青州,去江南,去哪里都好。别再掺和这件事。”

“那你呢?”

“我有我的路。”

他抬头看我,月光从小窗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清弦,我喜欢你七年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从书院开始,”

他继续说。

“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你洗澡总是最晚去浴堂,束胸的布条晾在屋里被我撞见过一次,还有月事那几天你总说肚子疼……我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没说破,是因为我怕说了,你就不能再考科举,不能再做你想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但现在我后悔了。如果我当初揭穿你,你现在可能嫁人了,生孩子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不是我想要的一辈子。”

我打断他。

我们沉默地对视。

牢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燕昭突然抱住我。

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在他怀里僵硬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墨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等我。”

他在我耳边说。

“给我三天时间。”

然后他松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食盒还放在矮桌上,汤已经凉了。

第四天,没等来燕昭,等来了提审。

来的是刑部右侍郎李贽,燕昭的副手。

这人我认识,太子——现在是陛下——的心腹。

去年春闱他侄子舞弊,是我撞见的,那小子被革了功名,终身不得科考。

“国师大人,别来无恙。”

李贽笑眯眯的,圆脸像发面馒头。

“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我没理他。

他也不恼,让狱卒搬了把椅子坐下:

“今日来,是有几件事请教。第一,先帝驾崩前三天,您曾单独入宫觐见,所为何事?”

“汇报历法修订进展。”

“哦?可据太医记录,那日先帝精神不济,只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

李贽翻开册子。

“而您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剩下时间,在做什么?”

我看着牢房顶:

“赏花。”

“寒冬腊月,赏什么花?”

“陛下寝殿里的水仙开了,先帝让我带两盆回国师府。”

我顿了顿。

“李大人若不信,可去国师府查看,花还在。”

李贽脸上的笑淡了些:

“第二件事。国师府书房里搜出大量地方官员的私密文书,涉及六省二十四府。按律,朝臣私查地方政务,等同于结党营私。国师作何解释?”

“那些是各地观星台报上来的灾异记录。”

我面不改色。

“大人莫非不知,钦天监有监察天象、预警灾荒之责?旱涝、地动、蝗灾,哪一样不需要询问地方实情?”

“那为何要记录官员田产、姻亲、收支?”

“为了判断奏报真伪。”

我直视他。

“青州知府去年报‘风调雨顺’,但他小舅子名下的粮行同时收购了四十万石陈粮——李大人觉得,这是何故?”

李贽不笑了。

牢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走廊尽头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催命符。

“最后一件事。”

李贽合上册子,身体前倾。

“有人举报,国师您……并非男子。”

终于来了。

我心脏跳得很快,但脸上没表情:

“何人举报?证据何在?”

“举报人匿名,但提供了几个线索。”

李贽的眼睛像毒蛇。

“一,您从不与人共浴。二,您喉结不明显。三,国师府没有通房丫鬟,甚至不许侍女近身伺候。四……”

他故意停住。

“四什么?”

“四,青州沈家,十四年前确实有一女,名唤清弦。但十二年前,此女‘病逝’,同时沈家远房来了个侄子,也叫清弦。”

李贽笑得很冷。

“国师,巧合吗?”

我握紧袖中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李大人,”

我慢慢说。

“您说的这些,能算证据吗?我体弱,自幼多病,所以不与旁人共浴。喉结是天生的,我父亲也是如此。不近女色是因专心修道。至于沈家女儿病逝——天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何况清弦二字出自《诗经》,用的人不少。”

李贽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拍手:

“精彩。国师果然辩才无双。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陛下已经下旨,明日由太医为您验身。”

他站起来,弹了弹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若证实是女子,便是欺君大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若证实是男子……”

他故意不说下去。

“若证实是男子,陛下就能放过我?”

我笑了。

“李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兜圈子。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要我死。我是不是女子,重要吗?”

李贽挑眉:

“重要。因为死法不一样。男子,一杯毒酒,留全尸。女子……”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凌迟要剥光衣服游街的,国师。您这副身子,怕是要被全京城的人看光。”

我浑身发冷。

“不过,”

他直起身。

“陛下仁慈,给了您另一个选择。交出所有证据,写下认罪书,承认结党营私、蛊惑先帝,然后‘暴病而亡’。这样,沈家九族可免,您的……秘密也能带进棺材。”

我懂了。

他们不敢真验身。

因为一旦验出我是女子,就意味着科举制度成了笑话,朝廷颜面扫地。

先帝钦点的状元、亲封的国师居然是个女人——这巴掌会打在整个大晟朝脸上。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我自己认罪,自己死。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

“陛下给的时间是明天午时之前。”

李贽走到牢门口,又回头。

“对了,燕侍郎今早被派去江州查案了,半个月内回不来。国师别指望有人救您。”

牢门重新锁上。

我坐回床上,看着那扇小窗。

天快亮了,月光淡去,晨光微露。

燕昭说的三天,已经过了一半。

第五天早晨,狱卒送来的不是粥,而是一套崭新的白色囚服,还有一壶酒。

“李大人吩咐,让您换身干净衣裳。”

狱卒眼神躲闪。

“午时……午时之前。”

我盯着那壶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壶里微微晃动。

是鸩酒,还是普通的送行酒?

换上囚服时,我摸到袖口里有东西。

一根细长的、坚硬的物体。

我背对牢门,悄悄掏出来——是一支铁簪,打磨得很尖,簪头刻着小小的“燕”字。

燕昭留下的。

他没能救我出去,但给了我这件东西。

我把铁簪插进发髻。

镜子是没用的,但我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白色囚服,披散头发,像个待宰的祭品。

辰时三刻,李贽又来了。

这次带了两个太医模样的人,还有四个女官。

“国师考虑得如何?”

他问。

“我要见陛下。”

李贽皱眉:

“陛下不会见您。”

“那我不会认罪。”

我平静地说。

“午时到了,就让太医验身吧。让全京城、全天下都知道,大晟朝的国师是个女人。让史书记载,永昌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扒了国师的衣服游街。”

李贽脸色铁青。

我赌他不敢。

赌陛下不敢。

果然,他咬了咬牙:

“我去禀报。”

这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巳时过半,牢门再次打开。

来的不是李贽,而是一个面生的太监,穿着紫衣,是御前的人。

“国师大人,陛下有请。”

我整理了一下囚服,跟着他走出牢房。

走廊很长,两边牢房里的人扒着栏杆看我,眼神各异。

有人吐口水,有人叹气,还有人小声说“国师保重”。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刑部大院的青天白日旗。

上一次看见这么蓝的天,还是和燕昭在书院后山放风筝。

他说清弦,等我们以后做了官,就合力修一部最准的历法,让农民再也不误农时。

我说好。

太监领着我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御书房。

新帝——曾经的太子——坐在龙案后批奏折,没抬头。

我跪下:

“罪臣沈清弦,叩见陛下。”

他继续批了三个奏折,才放下笔,抬眼打量我。

“像。”

他突然说。

“真像你母亲。”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朕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新帝站起来,慢慢踱步。

“江南第一才女,沈明玥。十六岁诗名动京城,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偏偏嫁了个穷书生,还跟着去了青州。”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后来书生早逝,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儿子体弱多病,女儿聪慧过人。”

新帝停在我面前。

“朕说得对吗,沈姑娘?”

“陛下……”

我声音发颤。

“先帝知道。”

他打断我。

“他一直都知道你是女子。”

我猛地抬头。

新帝笑了,那笑容很冷:

“很奇怪?你以为先帝为何重用你?因为你才华横溢?因为你懂星象历法?不,是因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扫清障碍,又不会威胁皇权的刀。”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女人做官,前朝未有。你再厉害,也不可能篡位。等你把该清理的人都清理了,他再找个理由处置你——比如现在。”

我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没想到自己死得这么快。”

新帝站起来,背对着我。

“也没想到,你这把刀,居然想反过来架在朕脖子上。”

“臣不敢……”

“不敢?”

他转身,把一叠东西摔在我面前。

“那你解释解释,这些是什么?”

是那些证据。

我书房里所有的诉状、账本、书信,全在这里。

“你想用这些东西要挟朕?”

新帝眼睛通红。

“你以为朕会像先帝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闭上眼。

完了。

“不过朕给你个机会。”

他语气突然缓和。

“把这些东西的来源——谁给你的,怎么收集的,还有哪些同党——全部写出来。然后,朕赐你一杯毒酒,留你全尸。沈家,朕也可以不追究。”

“否则?”

“否则凌迟处死,沈家满门抄斩。”

他凑近我。

“你那个在青州养病的兄长,朕会特别关照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兄长。

我那个体弱多病、常年卧床的“兄长”,其实是母亲为了掩饰我身份,从远房过继来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母亲吩咐,顶了沈清弦的名字在老家生活。

“陛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一切都是罪臣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

“那要看你怎么选了。”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纸页。

那些字迹,有些是我熬夜写的,有些是各地观星台密报的,有些是百姓血泪按的手印。

三个月前,青州老家的信还说,兄长能下床走路了,还在院里种了棵枣树。

他说等枣子熟了,酿成酒等我回去喝。

“臣……”

我开口,喉咙发紧。

“臣愿意……”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爬进来:

“陛下!不好了!燕侍郎他……他带着三百刑部衙役,把宫门围了!”

新帝脸色大变:

“燕昭?他不是去江州了吗?”

“回来了!还……还带着先帝遗诏!”

我愣住了。

燕昭?

先帝遗诏?

新帝一脚踹翻太监,冲到我面前揪住我衣领:

“你和他串通的?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我茫然地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狰狞:

“好,好。既然你们都想死,朕成全你们。”

“传令!”

他大吼。

“关闭宫门,调禁军!把燕昭给朕拿下!”

燕昭带兵围宫的消息像炸雷一样在皇城炸开。

我被禁军押回牢房时,听见外面脚步声杂乱如麻。

周凛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把我推进牢门,锁链哗啦一响:

“国师好手段。”

“我不明白周统领在说什么。”

“不明白?”

他隔着栏杆盯着我。

“燕昭手里有先帝遗诏,说传位之人并非当今圣上——这话你敢说与你无关?”

我心脏狂跳,脸上却平静:

“若真有此诏,周统领该去问先帝,问我作甚。”

周凛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我瘫坐在稻草上,手心全是冷汗。

燕昭手里有遗诏?

不可能。

先帝驾崩前三月,我几乎日日入宫。

他若另立遗诏,我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除非是更早之前。

我猛地想起,半年前先帝曾单独召见燕昭父亲燕北川,密谈两个时辰。

那天我正好在钦天监核对星图,燕昭来找我,说他父亲出宫时脸色凝重,问什么都不说。

当时我只当是刑部又有了大案。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我被关在牢里整整两天。

没人提审,没人送饭,只有走廊尽头每隔两个时辰换岗的脚步声。

渴了喝墙角渗出的水,饿了……只能忍着。

第三天夜里,牢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个穿黑色斗篷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姿势我认得——是周凛。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吃。”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四个馒头,一壶清水。

我没动:

“周统领这是?”

“陛下与燕昭对峙了两日,今日早朝,燕昭当众宣读了遗诏。”

周凛声音很低。

“诏书说,先帝属意的继位者是六皇子,命燕北川、镇国将军与你三人共同辅政,待六皇子满十八岁还政。”

六皇子赵珩,今年才十三岁。

生母是已故的淑妃,外祖家只是普通官宦,在朝中毫无根基。

“诏书是假的。”

我说。

“何以见得?”

“笔迹可以模仿,玉玺可以盗用。”

我盯着他。

“但先帝若真属意六皇子,为何临终前只召见陛下与我?为何不提前布置?”

周凛沉默片刻:

“燕昭说,先帝正是察觉陛下有异心,才暗中留下此诏。他本想在驾崩当日公布,但陛下控制了宫禁,诏书送不出去。”

“那现在怎么又送出去了?”

“燕北川。”

周凛说。

“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谍报,自有传递消息的密道。诏书一直藏在燕府密室,直到三日前燕昭从江州赶回,才取出来。”

我闭上眼,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半年前先帝密召燕北川,可能真的留下了另立诏书。

但先帝没想到自己病情恶化得那么快,更没想到太子——现在的陛下——早有准备,抢先控制了宫廷。

燕北川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儿子燕昭决定破釜沉舟。

可燕昭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我?

不,他不会这么天真。

一道遗诏救不了我,只会把燕家也拖下水。

除非……

我睁开眼:

“周统领,你今夜来,不只是送饭吧?”

周凛摘下斗篷帽子。

烛光下,这个四十岁的禁军统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痂还没掉干净。

“昨日宫中混战,燕昭的三百衙役死伤过半,他自己也受了伤。”

周凛说。

“陛下调了京营三千兵马围住刑部,但不敢强攻——燕昭手里不仅有遗诏,还有先帝赐的免死铁券,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什么?”

“以及六皇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燕昭离京去江州是假,实则是去冀州接六皇子。”

周凛声音更低了。

“现在六皇子就在刑部,燕昭放出话来,若陛下敢动他或国师分毫,他就护送六皇子去北境,联合镇国将军清君侧。”

好一出大棋。

我背脊发凉。

燕昭这步棋走得险,但也狠。

京营兵马虽多,却不敢真攻打刑部——那可是关押重犯、存放卷宗的地方,万一打起来烧了什么东西,或者六皇子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担不起这个罪名。

“周统领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问。

“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周凛盯着我的眼睛。

“若他愿意饶你不死,你能否证明遗诏是假的?”

我笑了:

“周统领,您自己也说了,笔迹可以模仿,玉玺可以盗用。我怎么证明?”

“你是国师,掌钦天监,观天象,测吉凶。”

周凛一字一句。

“若你能在朝堂上当众指出,遗诏出现那日天象有异,乃‘逆天改命’之兆,陛下便可顺理成章定燕昭伪造诏书之罪。”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借口。

一个能名正言顺铲除燕家、同时保住朝廷颜面的借口。

“我若说不呢?”

我问。

“那明日午时,陛下会以‘劫持皇子、伪造遗诏’的罪名强攻刑部。届时乱箭无眼,燕昭能不能活,就看天命了。”

周凛站起来。

“至于国师您——陛下说,若您肯配合,事成之后许您假死脱身,送您去江南隐姓埋名度过余生。若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牢门重新锁上。

食盒还在原地,馒头已经凉了。

我盯着那扇小窗,月亮正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燕昭教我认星宿。

他说紫微星是帝星,旁边那颗稍暗的是辅星。

辅星太亮,会夺帝星光芒,所以做臣子的要知道收敛。

我问:

“若帝星本就暗淡呢?”

他愣了好久,说:

“那辅星就该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好大的词。

第四天清晨,我被带出牢房。

不是去御书房,而是直接上了囚车。

车在皇城里缓缓行进,路过宫道时,我看见两侧站满了禁军,盔甲反射着冷光。

远处传来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喊口号,听不真切。

囚车最终停在太和殿前。

九重台阶,汉白玉栏杆,殿顶的金瓦在晨光里耀眼得刺目。

我戴着枷锁,被两个禁军押着往上走。

每一步都沉重,枷锁磨破了肩膀,血渗出来染红衣领。

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我进去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诧、鄙夷、怜悯、幸灾乐祸。

我看见了李贽,他站在文官队列里,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龙椅上坐着新帝。

他穿明黄龙袍,戴十二旒冠冕,但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夜没睡好。

殿下左侧,跪着一个人。

燕昭。

他穿着染血的囚服,头发散乱,额头上缠着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但背挺得笔直,跪在那里像一杆枪。

“罪臣沈清弦,带到。”

禁军禀报。

新帝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国师。”

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燕昭伪造先帝遗诏,劫持皇子,意图谋反。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

“臣不知。”

“不知?”

新帝冷笑。

“燕昭声称,遗诏是你与他共同伪造。可有此事?”

我猛地抬头。

燕昭也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

他在保我。

如果遗诏是“我们”伪造的,那他就是主谋,我只是从犯。

从犯或许能活,主谋必死无疑。

“陛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臣从未见过什么遗诏。”

“那燕昭为何拼死救你?”

新帝问。

“他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冒诛九族之险,为你一个欺君罔上的罪人求情?”

我答不上来。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断袖”,有人嗤笑“妖人祸国”。

燕昭突然开口:

“因为臣心悦国师。”

满殿哗然。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血污,但眼睛亮得惊人:

“臣与国师同窗七载,同朝三载,早已情根深种。此次犯下大罪,皆是臣一人痴心妄想,与国师无关。请陛下明鉴。”

他说得坦荡,坦荡到连我都快信了。

新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痴情种。那朕问你,遗诏现在何处?”

“在刑部密室。”

燕昭说。

“钥匙只有臣一人知道。陛下若应允不杀国师,臣愿交出。”

“若朕不允呢?”

“那臣便毁了钥匙,让遗诏永远不见天日。”

燕昭顿了顿。

“六皇子也在密室中,若强行破门,恐有损伤。”

他在威胁。

新帝脸色阴沉下来。

他手指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沈清弦。”

他最终看向我。

“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能证明遗诏有假,朕便饶燕昭不死,只贬为庶民。若不能——”

他拖长声音。

“午时三刻,燕昭凌迟,你腰斩,六皇子……突发恶疾,暴毙。”

我浑身发冷。

腰斩。

最痛苦的死法之一,人要从中间斩成两段,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得活活疼死。

“臣需要看遗诏原本。”

我说。

新帝示意,太监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绸缎,绣着龙纹。

展开,字迹确实是先帝的,玉玺印也真。

但有问题。

“陛下请看此处。”

我指着诏书末尾的日期。

“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初八。那日先帝病重,臣在宫中侍疾,记得清楚,先帝从辰时昏睡到酉时,根本无力书写如此长的诏书。”

李贽站出来:

“国师怎知先帝那日一直昏睡?或许中途醒来,趁无人时书写。”

“因为那日臣一直在寝殿外。”

我转头看他。

“李大人若不信,可查太医院脉案,那日申时三刻,先帝痰厥,太医施针半刻钟才缓过来。一个痰厥之人,如何提笔写字?”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新帝眼神微动:

“还有吗?”

“有。”

我继续道。

“诏书用纸是内务府特供的‘金云笺’,但这种纸永昌二十二年就停用了,因为工匠失误,纸张遇潮会泛黄。先帝若在二十三年写诏,用的应是新进的‘玉版宣’。”

我把诏书举起来,对着殿门照进来的光:

“诸位请看,这纸张边缘是否微微泛黄?”

几个老臣凑近看,纷纷点头。

“还有印泥。”

我指着玉玺印。

“先帝用的印泥是西域进贡的‘朱砂晶’,色泽鲜红,历久弥新。但这个印色暗沉,更像是普通的辰砂泥。”

证据一条条摆出来,殿内议论声越来越大。

新帝脸色渐渐缓和。

他想要的借口,我给了。

“如此说来,这遗诏果真是伪造的。”

他缓缓道。

“燕昭,你还有何话说?”

燕昭跪在那里,背依然挺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讶,了然,最后化作一丝苦笑。

“臣无话可说。”

“那便是认罪了。”

新帝道。

“伪造遗诏,劫持皇子,罪当凌迟。但念在你父亲燕北川多年为官勤勉,朕网开一面,赐你全尸。至于六皇子……”

他顿了顿。

我心脏提到嗓子眼。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

“陛下!不好了!镇、镇国将军带兵到宫门外了!”

满殿死寂。

新帝猛地站起来:

“他带了多少人?”

“至、至少五千!说是……说是听闻朝中有奸佞作乱,特来护驾清君侧!”

龙椅扶手被捏得咯吱响。

李贽急声道:

“陛下!快拿下燕昭,以正视听!”

“拿下?”

殿外传来洪钟般的声音。

“老夫看谁敢!”

一个身穿铠甲、须发花白的老将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列亲兵,铁甲森森,刀已出鞘。

镇国将军,魏擎苍。

三朝元老,手握北境二十万兵马。

他走到殿前,单膝跪下:

“老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语气恭敬,动作却毫无敬意。

亲兵已经控制了殿门。

新帝脸色铁青:

“魏将军这是何意?”

“老臣听闻有人伪造遗诏,祸乱朝纲,特来肃清奸佞。”

魏擎苍抬头,目光如刀。

“敢问陛下,奸佞可曾伏法?”

“正在审。”

“那老臣便等陛下审完。”

魏擎苍站起来,很自然地站到武将队列首位。

“陛下继续。”

这还怎么继续?

新帝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

他现在骑虎难下——若不杀燕昭,等于承认遗诏可能是真的;若杀,魏擎苍就在这儿看着,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清君侧”。

僵持。

漫长的僵持。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文武百官低头看地,没人敢出声。

最后是新帝先开口:

“魏将军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老臣只管打仗,不懂朝政。”

魏擎苍说得客气。

“但先帝临终前,曾给老臣一道密旨。”

又一卷明黄绸缎被捧出来。

新帝的脸彻底白了。

魏擎苍展开密旨,朗声念道:

“朕若崩,太子继位。然太子性躁,需能臣辅佐。特命国师沈清弦、刑部尚书燕北川、镇国将军魏擎苍三人共辅朝政,若太子失德,可……”

他停住。

“可什么?”

新帝声音发颤。

“可废之,另立贤能。”

魏擎苍收起密旨。

“此旨永昌二十三年秋所立,有玉玺为证,诸位可验看。”

太监颤巍巍接过,传给几位老臣。

查验之后,纷纷跪倒:

“确是先帝笔迹,玉玺无误。”

新帝瘫在龙椅上。

魏擎苍转身看向我:

“国师大人,先帝曾言,若遇今日之局,问您天象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昨夜臣观星,紫微星暗淡,辅星耀目。太白犯斗,主君位更迭。天狼星亮于东南,主兵戈将起。”

“何解?”

“紫微为帝星,暗淡则君德有亏。辅星耀目,当有贤臣辅政。”

我抬头看向龙椅。

“太白犯斗,天意示警。天狼星亮……”

我顿了顿。

“主天下易主。”

“大胆!”

李贽尖叫。

“你敢诅咒陛下!”

“臣只是据实以告。”

我平静地说。

“天象如此,非臣所能改。”

新帝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好,好一个天象!”

他站起来,指着魏擎苍,又指着燕昭,最后指着我。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伪造密旨,妖言惑众,就是想逼朕退位!”

“陛下慎言。”

魏擎苍沉声道。

“密旨真假,一验便知。天象吉凶,钦天监有记录可查。老臣今日带兵入宫,只为护驾,不为逼宫。”

“护驾?”

新帝狞笑。

“五千兵马围了皇城,这叫护驾?”

“若陛下心中无愧,何惧五千兵马?”

魏擎苍反问。

僵局再次形成。

但这次,优势在魏擎苍这边。

他有兵,有密旨,有“天意”。

新帝慢慢坐回龙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才开口:

“朕可以退位。”

满殿哗然。

“但有两个条件。”

他继续说。

“第一,六皇子年幼,需由朕辅政至其成年。第二……”

他看向我,眼神毒如蛇蝎。

“沈清弦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朕退位前,要亲眼看着她死。”

我的心沉下去。

魏擎苍皱眉:

“陛下——”

“这是底线。”

新帝打断他。

“否则,朕宁可玉石俱焚。京营还有三万兵马,真打起来,你们未必能赢。”

他说得对。

皇城易守难攻,若真死战,魏擎苍的五千人未必能速胜。

一旦拖到各地勤王兵马赶到,局势又会反转。

魏擎苍看向我。

燕昭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被禁军按住。

他嘶吼:

“不可!魏将军!先帝密旨说要三人辅政,少一人都不行!”

“先帝也说要‘贤臣’辅政。”

新帝冷笑。

“一个欺君的女子,算什么贤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大殿中央,枷锁沉重,囚衣染血。

左边是龙椅上满脸恨意的新帝,右边是跪在地上目眦欲裂的燕昭,前面是沉默的魏擎苍,后面是窃窃私语的百官。

七年前,我剪发换衣走进书院时,没想过会站在这里。

三年前,我穿上状元袍跨马游街时,没想过会站在这里。

三个月前,我看着先帝咳血时,也没想过会站在这里。

但现在我站在这儿了。

“好。”

我说。

燕昭猛地抬头:

“清弦!”

“臣愿赴死。”

我跪下来,额头触地。

“只求陛下信守承诺,退位让贤,还政于六皇子。”

新帝笑了。

那是胜利者的笑。

“午时三刻,太和殿前,腰斩。”

他宣布。

“百官观刑,以儆效尤。”

魏擎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燕昭被堵住嘴拖了下去,他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我被押出大殿时,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宫墙下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禁军押着我往刑场走。

路上经过御花园,我看见那几盆先帝赐的水仙,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国师还有什么遗愿吗?”

周凛不知何时走在我身边,低声问。

我想了想:

“我想换身干净衣服。”

他愣了一下,点头。

我被带到一间偏殿,有两个宫女送来一套白色衣裙。

不是囚服,是普通的女子襦裙,料子一般,但很干净。

我换好衣服,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起,用那支铁簪固定。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眉目清秀,皮肤苍白,唇上没有血色。

我很久没穿过女装了,久到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时间到了。”

周凛在门外说。

我推门出去。

太和殿前的广场已经清空,正中摆着刑具。

那是一张厚重的木床,中间有道缝,下面放着铡刀。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表情各异。

新帝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魏擎苍站在他身侧,手按剑柄。

燕昭被绑在刑场边的一根柱子上,嘴还被堵着,但眼睛通红。

我一步步走过去。

白色裙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铡刀已经架好了。

刽子手是个壮汉,赤着上身,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怜悯。

“跪。”

监刑官喊。

我跪在木床上,脖子和腰正好卡在缝隙处。

这个姿势很屈辱,像待宰的牲畜。

新帝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

“沈清弦,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看他:

“陛下,君无戏言。”

“朕自然信守承诺。”

他挥手。

“行刑!”

刽子手举起酒坛喝了一大口,然后喷在铡刀上。

酒水顺着刀刃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握住铡刀柄。

我闭上眼。

“等等!”

是魏擎苍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他大步走下高台,手里举着一卷东西:

“先帝还有一道密旨!”

新帝脸色骤变:

“你耍朕?!”

“老臣不敢。”

魏擎苍走到刑场中央,展开那卷帛书。

“这道旨意,是先帝驾崩前三日所立。当时在场的有老臣、燕尚书,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我。

“还有国师您。”

我愣住了。

驾崩前三日?

那天我确实入宫了,但先帝只跟我说了星象的事。

“旨意说,”

魏擎苍朗声念道。

“若朕崩后,国师沈清弦遭生死之劫,可出示此诏。诏曰:朕早知沈卿为女子,然才堪大用,故破例用之。若有朝一日其女子身份暴露,无论何人继位,皆不得伤其性命,当尊其为‘护国师’,享亲王俸,参朝政,辅佐新君。”

全场死寂。

新帝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这诏书是假的!”

“笔迹玉玺皆可验。”

魏擎苍把诏书递给几位老臣。

“王太傅,您是三朝元老,最熟悉先帝笔迹,请看。”

王太傅颤巍巍接过,看了许久,老泪纵横:

“确是……确是先帝真迹啊!”

“先帝还说,”

魏擎苍转向我。

“这道诏书只能在最关键时出示。若出示,则意味着……”

他深吸一口气。

“意味着继位者失德,当废。”

话音落地,新帝猛地抽出身边禁军的刀:

“你们串通好的!全是假的!朕要杀了你们——”

刀光一闪。

但不是砍向魏擎苍,而是向我。

我眼睁睁看着那刀劈下来,却动不了——身体卡在刑具里,无处可躲。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我脖颈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当”一声撞开钢刀。

射箭的人是周凛。

他不知何时解开了燕昭的绳子,燕昭手里拿着弓,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正对着高台。

“陛下,”

燕昭声音嘶哑。

“这一箭,臣瞄的是您的心脏。”

新帝僵住了。

魏擎苍的亲兵瞬间控制全场。

百官惊慌失措,有人想跑,被刀逼了回来。

燕昭走过来,一刀劈开刑具的木锁。

我瘫软下来,被他接在怀里。

“没事了。”

他紧紧抱着我,声音在抖。

“清弦,没事了……”

我看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模糊中,我看见魏擎苍走上高台,夺下新帝的刀。

看见百官跪了一地。

看见有人把六皇子请出来,那孩子穿着龙袍,脸色苍白。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锦被纱帐,熏香袅袅。

不是牢房,也不是国师府。

“醒了?”

燕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

但脸上带着笑,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的笑。

“这是哪儿?”

我问。

“镇国将军府。”

他端来温水。

“你昏迷两天了。太医说急火攻心,加上牢里受了寒,要好好养着。”

我喝了水,喉咙舒服些:

“外面……怎么样了?”

“陛下退位了,现在是太上皇,软禁在南宫。”

燕昭说得平静。

“六皇子昨日登基,改元景和。魏将军、我父亲,还有几位老臣共同辅政。”

“那道密旨……”

“是真的。”

燕昭握住我的手。

“先帝早就料到你会有今日,所以留了后手。魏将军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拿出来,是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会站在你这边。”

我闭上眼睛。

所以这一切都是局?

先帝的局,魏擎苍的局,燕北川的局?

只有我和燕昭是棋子?

“我父亲也是刚知道。”

燕昭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

“那道密旨,先帝交给了魏将军保管,连我父亲都不知道。那天在殿上,魏将军也是临时决定拿出来。”

“为什么?”

燕昭沉默了很久。

“因为先帝临终前交代过,”

他声音很低。

“若新帝仁厚,能容你,那道旨就永远不见天日。若新帝不能容你……就说明他不配为君。”

我忽然想起先帝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说“你是聪明人”,原来不只是说朝政。

“那你呢?”

我问。

“带兵围宫,伪造遗诏——都是魏将军的安排?”

燕昭摇头:

“遗诏是真的。我父亲确实受了先帝密令,要保六皇子。但我带兵围宫……”

他苦笑。

“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能看着你死。”

“哪怕赔上燕家满门?”

“哪怕赔上满门。”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又哽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擎苍推门进来。

他已经卸了铠甲,穿着常服,但腰背依然挺直。

“国师醒了?”

他在桌前坐下。

“感觉如何?”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我想起身行礼,被他按住。

“要谢就谢先帝。”

魏擎苍神色复杂。

“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先帝他……为何如此信我?”

魏擎苍看着我,良久才道:

“因为你母亲。”

我愣住。

“沈明玥,江南第一才女。”

魏擎苍倒了杯茶。

“三十年前,她本该入宫为妃,却抗旨逃婚,嫁给了你父亲——一个寒门书生。先帝那时还是太子,奉命追查此事,在青州找到了她。”

“然后呢?”

“然后他放了她。”

魏擎苍说。

“先帝回京后,对先皇说沈明玥已病逝。这事除了老夫,没人知道。所以后来你女扮男装考科举,先帝一眼就认出来了——你长得和你母亲年轻时,有七分像。”

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破格提拔,所有信任倚重,都源于一场三十年前的旧事。

“先帝说,你母亲是他见过最有风骨的女子。”

魏擎苍站起来。

“他希望你能完成你母亲没做完的事——不是相夫教子,是治国平天下。”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燕昭握住我的手:

“清弦,现在一切都好了。新帝才十三岁,朝政有魏将军和我父亲把持,你可以继续做国师,不用再躲躲藏藏——”

“不。”

我打断他。

他愣住。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

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将军府的后花园。

春光明媚,花都开了。

“燕昭,”

我背对着他说。

“你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什么意思?”

“太上皇还在南宫,他的旧部还在朝中。六皇子年幼,辅政大臣各有心思。”

我转过身看他。

“魏将军今日能逼宫,明日别人也能。这道密旨今日能救我,明日也可能成为别人的借口。”

燕昭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说,这江山要真正稳固,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不只是几个辅政大臣。”

我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铁簪。

“需要一个真正能让天下人信服,能让百官归心,能让边境安定的——”

我把簪子插进发髻。

“——君主。”

燕昭猛地站起来:

“清弦,你想做什么?”

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当年书院里那个发誓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我要见六皇子。”

我说。

“不,是景和帝。”

“现在?”

“现在。”

燕昭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

“好,我去安排。但你得答应我,无论你要做什么,别一个人扛。”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去见小皇帝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先帝最后那句话。

他说“你是聪明人”,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夸我,是在提醒我——这条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小皇帝在御书房,正在练字。

十三岁的孩子,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格外瘦小。

见我来,他放下笔,眼睛里有怯意,也有好奇。

“国师……身体可好些了?”

他问得很拘谨。

我跪下:

“臣已无碍,谢陛下关心。”

“平身。”

他顿了顿。

“朕……朕听说,国师是女子?”

“是。”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女子也能做官吗?”

“能。”

我抬头看他。

“只要有能力,男子女子都一样。陛下若不信,可问史书——古有妇好领兵,武则天称帝,今有臣站在这里。”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陛下,”

我继续说。

“臣今日来,是想求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请陛下准许臣,重组钦天监,增设‘观风使’,巡查各州府吏治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