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46:阔太太们女扮男装到妓院,表面开心取乐实际很可怜
发布时间:2026-02-03 08:00 浏览量:3
艺人这个名字现在青年都听不见叫了,在旧社会这是我们爱听的叫法。唱戏的艺人、曲艺杂技艺人、打把式卖艺的等,都被叫作艺人,我们自己说:"我们是作艺的。"别人却称我们:"戏子"。
流浪卖艺闯江湖,到处为家。所谓卖艺为生,有多种形式:搭班唱戏在戏园子里,跑码头参加大小班社,唱红了是金子,唱黑了变孙子,流落街头,搭小席棚子,赶上哪里唱到哪里;旧社会有人说:"捞点外快买卖",这是唱堂会。大户公馆财主家生日、满月、喜事,请堂会到大宅门里唱戏,这样唱叫"堂会"。有彩唱,有清唱,有平唱,有台唱,有单唱,有混唱。彩唱扮上戏,清唱穿便衣;平唱是在客厅、酒席前唱;台唱是在客厅或院里搭台扮上戏,唱整出戏;单唱是一个剧种,如评剧点出几个主要演员带着乐队去唱,或一出戏、两出戏……混唱是请了曲艺、京剧、评剧、梆子……各剧种联合唱一个堂会。堂会是搭班唱戏外的演出,那时演员没有地位,有钱人找乐子、玩闹、开心、摆阔气,名字叫"堂会",艺人却够辛酸的。这堂会,有的把妓女也叫来混在里面清唱、陪坐……妓女参加这种场合不能说是堂会,而要称作"叫条子",又低一等。因为叫堂会是下帖请演员,"叫条子"是在一个小条上写妓女的名字,妓女就必须来。一般的妓女还不能进大公馆,必须是清唱,彩唱过的名妓才准进来。妓女坐下座,演员可以坐上座,实际就是位子前后。演员分主次,妓女也分头、二、三等。头等班子,二等窑子,三等下处。头等班子的妓女,有的能写会画,说拉弹唱,样样都好。有的诗词歌赋很好,结交的都是上等人物。她们不轻易接待客人,也不轻易出"条子"。她们出"条子"都是要主人亲自约请。
我的二伯母是开头等班子的老鸨子,她买了很多闺女。有一个小银子,我叫她二姐。她就是能写会画的名娼首妓。她有一帮太太客人,这太太们是公馆的太太,丈夫在外嫖妓女常年不回家,这群太太管不了。她们女扮男装,每人坐着包月车,到妓院来。妓院做的是生意买卖,二伯母一眼就看出这群女扮男装的客人,但装不知道。女客各找了妓女,陪坐打麻将,作诗画画。她们的目的,为的是私访自己丈夫的活动。这群女客人花钱大方,办寿请堂会,叫"条子"叫来了很多名妓。二伯母家小银子对我说,那些阔太太扮成男人嫖妓院、玩戏子,表面上是开心取乐,实际上很可怜。有一个少奶奶扮男装,被丈夫知道了,打得皮开肉绽,锁进空房活活饿死。但有的娘家,有钱有势,丈夫在外玩闹,妻子还是照样找开心。她们内心痛苦还是不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二姐小银子说:"我们是做生意卖条子,管你是男是女,我们挣的是钱。"旧社会什么想不到的事都有。
堂会我也唱过不少次。记得我刚刚唱主角戏的时候,有一个堂会,是在天津旧英租界一个很阔气的公馆,大院子当中搭台,是给老太爷做寿。先请我们一个班儿彩唱,老太爷点戏:太太们又要我们清唱。太太们在客厅打牌,还有抱着小叭儿狗、抱着猫的,要我们几个女演员为她们清唱。
老太爷点下了戏,要看清朝戏《卖妻恨》。讲的是一个落魄少爷田玉林逼得妻子田杨氏出去当佣人。老爷看她好看,让她提鞋扒袜子。她不受老爷欺负,把一盆水向调戏她的老爷泼去,表现了田杨氏的坚强性格。这出戏男主角田玉林,落得贫苦还讲旗人的面子和少爷的礼节。这角色是由文明戏著名演员王度芳扮演的,我演田杨氏,演老爷的是小侠影。
在客厅为太太、小姐们清唱,太太们摇头打着拍子,点唱段,唱完了给赏钱一扔,简直像打发要饭的,真使人憋气。正在这时,闯进来一个西服革履的男人,气狠狠地对着那个向我们扔钱的女人,劈头就抢。真奇怪,那女人一声不响,任男人抢去首饰。男人走后,她反而跺着脚大哭大叫:"该死的,耍钱赌疯了,我不活了……"我倒在这次客厅清唱中看了一场热闹。
演戏要演出人物性格来。那时不懂,但就知道要演出一个逼真的活生生的人。王度芳是文明戏演员,票友出身,本身抽大烟、吸白面,出身于地主、财主少爷家庭。他有亲身体验,演剧中田玉林这个破落的少爷,缩着脖子,那种"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的穷相儿,真是演得淋漓尽致了。抱着肩,嬉皮笑脸动员妻子去当老妈子,跪地磕头。烟瘾上来了,打哈欠、流眼泪,看见一个烟头拚命捡起烟向空中一扔,用嘴接住吃掉,然后躺在地上抽筋翻白眼,用苦肉计感动田杨氏这善良的妻子,答应他去当佣人。王度芳演戏是稳中有深度,不造作,不求火爆,嗓子不好,讲究咬字,冷面滑稽。他演田玉林吸毒后偷东西,并且什么都偷,妻子的首饰已偷光了,只有头上戴的一根簪子了。他笑眯眯地跟妻子说话,凑上去,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簪子偷下来。
小侠影演老太爷,把老太爷的丑恶内心演出来了。他道貌岸然,皮笑肉不笑,手掐素珠假慈悲,残酷狠毒,见着女色骨头都软了。他迈着四方步,一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我跟他们这些有经验的文明戏演员同台演戏,对我确实有帮助。田杨氏要演得安稳、文静、坚贞、刚强、泼辣而有教养。
这场堂会,我心里很别扭。因为先是在客厅给太太、小姐们清唱,那些讨厌的女人们,妖里妖气,抽烟,嗑瓜子,吃着口香糖,一副臭架子,看着叫人生气。清唱完了要彩唱,这是老太爷点的。这出清朝旗装戏《卖妻恨》,演彩唱。堂会有很多规矩,演出前化好了装,要去祝寿,并请老太爷验装。我穿的是旗装长袍子、花盆底彩鞋。有人领着我去见老爷,一进大客厅,那老爷像个脱了毛的猪,坐在当中。我在一边站着,老爷让我向他请蹲安。我心里很不高兴,为什么让我向他请蹲安、行戏台上的礼?我说:"不能因为台上的戏就在台下也做蹲安。"那胖老爷也没听懂。催场的人说:"请老爷入座,快开戏啦……"
这一出戏完了,老爷还点了一出戏《柜中缘》。我们演完戏,按规矩要谢席、领赏钱。大伙都去了,老爷都给了赏钱。可是因为老爷点了《柜中缘》,我还得扮装。大家都谢了赏,赏钱还不算少。我赶完了小旦装,换了戏衣,脱去花盆底彩鞋,换平底彩鞋。管事的照规矩领我去谢赏和验装。
老爷发火了。他等得不耐烦了,从前厅回到内书房去了。真是深宅大院,把我领到了后书房。进门我站在当中,两边站着很多佣人侍候着。那位猪似的胖老爷坐在一把红漆太师椅上,有人为他打扇,地上放着一个红木盆,里边热腾腾的水。老爷发话了:"没事的人都去吧。"我向周围一看,人们都走了。我转身要走,不想接班的财主拦住了我说:"慢,老爷对你有吩咐。"说完话,他也溜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当中。这一下,吓得我心里腾腾地跳,站在那儿两条腿发抖。老爷说:"来嘛!给我脱鞋扒袜子。"我看这位猪似的老爷拿腔拿调地学着台上戏中老爷的口气神态。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不明白。猪似的老爷又说了一句:"来嘛!给我脱鞋扒袜子呀!"这时我明白了,这话是对我说的。我装作没听懂,不理睬他。猪似的老爷大声对我叫喊:"喂!你过来,给我脱鞋呀!"说着他拖着鞋走到我面前,用手摸我的脸。我急忙躲闪欲跑,他伸手抓住了我的线帘子,凶狠地把我一摁,一把将我摁跪在地上。他双手抓住我说:"叫你扒袜子、脱鞋是抬举你!你说你脱不脱?"我这人一向胆小,可是在这恶狼似的人面前我不哭。他又狠狠地说:"你脱不脱?"我心里想整整他,我说:"你松开我。""行啊。"他果然松开了我。我在客厅为那些奶奶、太太们清唱时,就一肚子气,这时全撒在猪似的老爷身上了。田杨氏敢,我不敢吗?猪似的老爷又要向我扑来。我顺手端起木盆猛地向他一泼,给他头上身上泼了一个落汤鸡。这老爷并不生气,哈哈大笑:"好……唱戏玩……"他双手抓住了我,我大声叫:"救命……"一群人都进来了。那些奶奶、太太们呼呼拉拉地也都来了。我扮戏的线帘子也被抓乱了。我一声不响,猪似的老爷满身满脸是水,狼狈地说:"我是跟这个小演员演戏玩……戏演得太真了!哈……"猪似的老爷这么轻松一说,我心想:应当借台阶下来。我说:"老爷让我跟他演戏,我……"满屋子人都一阵骚动。猪似的老爷也借题发挥了:"我看了《卖妻恨》,好看……就想演戏玩……哈……"这时,一个又胖又黑的梳着大盘头的婆娘又像哭又像笑地扑过来,用手给猪似的老爷擦脸,说:"哎呀呀!老爷,你这是为嘛许的呀,这么唱戏,我可心疼啊!行了,你们走吧!"我看猪似的老爷也没有翻脸,心里觉得不能白白地走,转身说:"不行,老爷,还没有演完戏呢……"管事的师傅小声对我说:"还没有领赏哩。"我大声说:"老爷还没有赏,我们要领赏才走哪。"这猪似的老爷好像这才明白,也大声说:"快,快到帐房领赏。"我们谢了猪似的老爷。管事的有意提醒:"老太爷点的最后一出戏《柜中缘》……"猪似的老爷说:"走吧,去看戏去。"
我心里一直在跳,唱了一天一夜堂会戏,一会儿吓得心跳,一会儿受尽欺负,但我都没有输给他们!最后一盆水泼他一个落汤鸡,他也没怎么样了我。后来听说这一家公馆是姓曹的,还是有名的公馆呢。
我想着后怕,再唱堂会我都叫管事的师傅跟着我谢赏。再不能上接班财主的当了,他是跟请堂会的老爷穿一条裤子的人。
1943年我在天津南市升平后杨家柴厂住,每天到南市芦庄子日租界中华戏院演戏。演完了晚场戏回家,我和母亲要一路小跑,下装也要拼命赶;因为要过一个租界的大铁栅栏,晚上十二点关门,这个铁栅栏一关,我们就回不了家。我和母亲抱着戏衣包袱过不了铁栅栏就得在马路边铺面门前台阶上蹲一夜,要到早晨五点钟开门才能回家。常常是眼看着家就过不去,母亲说:这叫"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啊!
铁栅栏旁边有一个小书店,过年节卖窗花剪纸,租赁小人书。我喜欢看小人书,常常到这里租书看。这书店有一个小伙计,也就十七八岁,我去租书总是他给我登记,一般的都是三天一换。成本大套的小人书:《隋唐传》、《三国演义》、《西厢记》、《白娘子》、《王宝钏》、《红楼梦》、《刘金定》等。有一次小伙计问我:"你怎么老是看小人书,不看小说呢?"他这一问伤了我的自尊心,我说:"我不认识字,只能看小人书,字书我看不明白,你甭管!"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这书很容易看。"他指着,刚要说下去,母亲说:"别多话了。给他钱,拿着书,快回家吧!"母亲不许我跟小伙计多说话。
早上去剧场练功,我特地去得早些,因为能看到这小伙计出来在铺子门前下板。他严肃认真地把窗板一块块拿下来。他穿一件旧蓝布大褂,戴着黑布套袖,多么规矩老实啊!我看见他,他也看见我,可是我们不说话,连头也不点。
小伙计爱看戏,我发现他常常在后台窗户缝看我化装。他在前台看戏时候,手里也老是拿着书,胸前带着钢笔,身上穿的蓝色竹布大褂,洗得都露了白布丝儿了。我们戏班的人都常在前后台看见他,由于他经常手里拿着书,我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小本儿",就是书本的意思。
我到剧场必须经过铁栅栏,也就必须经过这个小书店,也就常常隔着铺门玻璃窗看见小本,有时他拿着笤帚在门前扫地;他总是规规矩矩地干活,我看见他时从来不说话,因为母亲总在我身边。其实母亲并不讨厌他,对我说过:"这些穿木头裙子(指柜台)的孩子都是知书识字的规矩孩子,是家里穷才送出来当学徒的。"母亲虽然说这孩子不错,可是不准我跟他多说话。
夏天一个晚上,散戏晚了,租界铁栅栏上了锁,我和母亲只好蹲在书店门口台阶上。天上下着小濛濛雨,我们母女互相依靠着,手里抱着戏衣包袱。一会儿小本慢慢地出来了,他也不说话,递给我一件蓝布衣服,我一看正是他身上常穿的蓝竹布大褂,他用手比划着要我和母亲蒙着头挡雨的意思。母亲没有说话,接过来把我向后推了一下,小本退回书店。过了一阵雨停了,母亲向店里的小本招手,把衣服还给了他。我又困又累,母亲坐在台阶上,我坐在下一层台阶,把头枕在母亲腿上睡着了。母亲拍我的头叫醒我,原来是小本又从店里出来,递给我们一条席,我跟母亲有了这一条凉席,可以伸着腿睡了。小本没说话,又进店里去了。
虽然有过这样接触,可我和小本见面仍不讲话,只在租赁小人书的时候说几句话,因为母亲老是跟着。但是我看他那副满脸的书卷气,从心里尊重他,愿意接近他。小人书看得很快,从三天一换,改到两天一换,后来一天一换;吃饭也看,上厕所也看,睡觉前看,睡醒也看,看迷了。因为我这样看书,母亲骂了我好多次。后来我把看过的书又租来再看,母亲生气不许我看了。她·跟小本说:"你们有新的我们就租来看,看过的就不要租给我们……"
日本投降以后,我从山东回来在天津国民大戏院演出。这是东马路一个最好的戏院,当时市面很乱,铺面买卖萧条,学生闹罢课,街上天天游行。有一天我和几个师姐妹去剧场练功,刚走进东马路,看见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喊着口号过来了。啊!怎么回事?我看见小本也混在游行队伍里边!他没有看见我,他完全不是原来那个老实腼腆样子了,看上去像换了一个人。他举着手喊口号,挺着胸脯走得很有劲!我替他担心:这样久没有看见小本了,他不学好,原来跟这伙人闹上了!多危险哪!
自从看见小本游行后,我心里好像拧了一个大疙瘩,老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这天晚上在剧场后街上,忽然迎面跑来一个人,由于跑得太急了,一跤摔在台阶上,脸上流了血。因为是冬天晚上,看不大清楚,这人向我招手,我紧跑了几步,低头一看,啊!是小本。他还是穿着蓝布长袍,大襟上别着钢笔,他很慌张,说后边有人追赶。我说:"走!跟我进后台!"我拉他跟我走进了后台。师叔李文元迎面走过来,我说:"师叔,他是书店学徒,有人追着要打他……您救救他吧。别告诉我妈是我带他来的……"文元师叔知道我母亲不许我管闲事,他大包大揽地说:"是个小徒弟。没有关系,我留下他。有人追来都有我了。"果然有人追到后台,李文元师叔很会对付这种人,嘻嘻哈哈地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小本因为卖了几本反对日本的书,他无父母,书店也回不去了,就在戏班里落了脚。李文元师叔看他很老实,又聪明,收他做了徒弟。小本喜欢唱戏,他在后台跑个龙套,给人家打水点烟也很勤快,大伙儿都喜欢他,很多人都愿意教他。董瑞海是唱彩旦的,说小本长得好,又有一条好嗓子,学唱彩旦吧。后台戏路子最宽的是郑伯范师哥,唱老生、小生都很好,伯范师哥不同意小本学彩旦,也不同意跟李文元学唱小丑。伯范教他唱几出小生戏:《双招亲》、《回杯记》、《王少安赶船》……伯范师哥是热心肠的人,还教他练功,对他很好。
小本睡在后台箱案子下边,没有被子盖破城布和椅垫子,用戏报子包一块砖当枕头,在后台跟着大伙吃大锅饭。有人看不起他,说:"小外行还学唱小生!这才是戏台上娶媳妇,想着美呀……"
按说小本是我带到后台的,是我救的他,可是我见着他,反倒不知怎么好啦!我很愿意看见他,可又总躲着他,这都是我妈制造的紧张。他也不够大方,像一个爱害臊的女孩。
散戏以后,后台只有一盏很暗的电灯,有人借着这个亮喝酒,有的借亮抽白面吸毒,我喜欢借着这个亮做针线、绣花、做戏衣和彩鞋。最热闹的是推牌九耍钱的那一群赌鬼,可是唯独小本一声不响地在一边借着灯亮认真读书。每天晚上,只要小本在读书,我就坐在一边绣花,他走了我才走。有人告诉了母亲,母亲看管我更紧了,我还是照样。反正我也不说话,就只低头做活,小本也一声不响在一边看书,母亲知道我从来不会惹事招非,也没话可说。
戏班里没文化,认字的人受尊重。小本认字能写,这点谁也比不了,大家都欢迎他,求他写字、写家信。后来又让他写水牌、每天的剧目和演员名单,过年写对联,小本在后台就越来越忙了。我喜欢看他写字,平时不大跟他照面,散戏后我就看他写水牌。写水牌是用毛笔蘸白水粉写第二天的剧目和人名,写完再用湿布一擦就没有了。我走到他身边,他有时就写几个简单字:"我是学徒,你是演员……"可是写完当时就擦掉。这下子母亲注意了,下了戏就催我走,不许再看他写水牌了。有一次他看看旁边没有人,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团成一团,向旁边一扔,因为母亲这会儿不在,我就慢慢过去拿在手里了。走到厕所一看,字虽不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可把我急坏了。接着伯范大师哥给我们排戏,小本悄悄走过来说:"字看明白了吗?"我说:"有的字不认识。"小本说:"你要学认字,就能看信、看书……"我心里想:"这多不容易呀!"
我从来就对写字读书非常羡慕,就冲这一条,我就十分喜欢小本。他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知道这办不到,因为小本太穷了,我母亲绝对不许可。
母亲看管太严,小本常常看见我,想跟我说话,就因为母亲在一边看着,他不敢;甚至于在台上演戏时,我和小本都不敢偷说一句话,因为母亲站在乐队里看着呐!母亲小产坐月子,我跟小本长谈了一次,小本说:"你很聪明、大胆,戏演得好……"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正经话来。我告诉他,父亲卖糖葫芦,我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因为父亲年老多病,不能做买卖了,靠我一人养家……小本说:"你应该想想,脱离这样的恶劣环境。"我说:"你叫我跑哇!"小本马上改口:"不……你想错了……"就只谈过这一次话,再没有机会谈了。
那时戏班讲迷信,上下场要拜祖师爷,每天都烧香磕头。小本对我说:"烧香、拜祖师爷没有用,你太傻了!"小本唱戏是不安心的,我发现他认识人很多,常有朋友找他,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1946年小本忽然失踪了,看看他的东西也没有动。那时戏班里走个人很平常,可是小本走就有人说闲话了。他演完了《三女除霸》的龙套走的,散了戏才被人发现,因为他每天都要替人去买咸菜,可这回忽然人不见了。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咱们唱戏的根儿。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满天飞……"还有人说他投了八路了,又说他去了东北到了口外……母亲对小本的出走,倒是很开心,她得意地说:"我的小凤好心救了他。我看他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孩子,不好好学徒,跟着那些洋学生一块乱闹,这不飞了吗?我是有眼力的。就是看好了我的小凤,这不是对了吗!我们小凤是一朵花,我得看好了,不能叫掐花捏朵的碰一下儿。我是步步跟哪。"母亲确实步步跟、对我时刻不离,从此母亲得了一个外号叫"步步跟"。
我的想法跟别人不一样,小本的走伤了我的自尊心,我觉得这个人不够义气,怎么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同时我也很担心,怕他是不是叫人抓走的……
小本送了我一本绣花用的花样书,我一直保留到1948年。后来父亲给点火生炉子了,我还跟父亲吵了一架。
小本热爱学习,多么勤奋,时刻不忘读书;假如他还活着,肯定是个有头脑有思想的人。
在解放初期的1950年,我排演《艺海深仇》时,剧中人物赵凌云就是借用小本的形象。1978年祖光写话剧《闯江湖》剧中人物李保赢也是我给提供的材料。但我总是说小本是虚构的人物,因为我有顾虑,不愿意告诉祖光知道。
《闯江湖》话剧,前年在上海上演,现在又在天津和北京上演,又写成电影剧本准备拍成电影。我的六十四岁的老师兄郑伯范来看我,提起小本,想念小本。他说:"我看见剧本和舞台上演出的《闯江湖》,看见保赢,我想起小本来了……"
他这么一说就瞒不住祖光了。祖光不像我这样小心眼儿,他让我把小本的事情写出来;写完了我给他看,他看完之后对我说:"你这个傻瓜!我就是小本,你不知道哇?"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