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三十八集）/冷冰洁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三十八集

楚月总算留下来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留下来，不代表能好过。

这座家电商场三楼空调区，十几个品牌紧紧挨在一起，柜台挨着柜台，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一个路过的顾客，都是所有人虎视眈眈的肥肉。谁多开一单，就多一分在这儿站稳脚跟的底气。

她不懂商场里的弯弯绕绕，更学不会勾心斗角，只认准一个最笨也最真的死理：对人真诚，说话实在，多跑几步，多笑一点。

别的销售懒懒散散靠在柜台边玩手机、唠闲嗑，楚月永远站得笔直挺拔，工装平整，头发一丝不乱。顾客刚踏入空调区的范围，她就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又恭敬：“您好，想看空调吗？我给您介绍一下。”不夸大功能，不忽悠价格，适合就认真推荐，不适合也实话实说。

偏偏就是这份不掺半点假的老实，最戳人心。

短短几天，楚月接连开了好几单。单子不算大，却一笔一笔，攒起了她在这座冰冷商场里最踏实、最安心的底气。

她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干活，不抢不惹是非，就能安稳度日。

可她忘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明争暗抢。

隔壁柜台的于琴，比楚月大几岁，向来眼高于顶，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楚月刚来借抹布时，她头都没抬，冷冰冰甩出一句“没有”。如今看着楚月一单接一单，她眼神里原本的冷淡，渐渐淬成了藏不住的尖刺与嫉妒。

这天下午，一对年轻夫妻停在楚月的柜台前。男人低头认真研究参数，女人轻声询问静音效果，一举一动都透着诚心购买的意思。楚月刚上前耐心介绍了两句，于琴突然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过来，脸上堆着过分夸张、近乎谄媚的热情笑容。

“大哥大姐，别看这款了，一点不划算！我们家那款活动力度超大，便宜还省电，来，我带你们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她直接伸手去拽顾客的胳膊，硬生生要把人往自己柜台拉。

夫妻两人被拽得一愣，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楚月也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听过职场抢单，可她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直白粗暴，这么不讲半分情面，这么毫无底线。她张了张嘴，想轻声说一句“这是我先接待的顾客”，可话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性子软，从小就不会与人争执，更做不出当众吵架、撕破脸皮的事。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即将成交的顾客，被于琴连拉带拽地抢走。楚月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心里又闷又酸，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柜台，重新站得笔直。眼眶一阵阵发热，酸胀得难受，她就用力抬头望着天花板，把翻涌上来的眼泪，一点点、死死地逼回去。

不远处，魏俊经理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商场的规则向来残酷——谁抢到算谁的，没人会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新来的撑腰。

快下班时，戴姐姐特意上楼找她，只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委屈与低落。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受委屈了？”

楚月憋了整整一天，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姐，有人抢我顾客……我不会争。”

戴姐姐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认真又心疼：“我知道你老实、心善。但这里不是讲客气的地方，你不吭声，别人就当你是软柿子，专门捏你。你记住，顾客先走到你柜台前，就是你的。你不用骂人，不用吵架，但你一定要敢开口，敢守住自己的东西。”

楚月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怕吵起来太难堪，也怕经理说我……”

“难堪一次，总比天天被人欺负强。”戴姐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你的善良，不是给别人随便占便宜用的。”

那天晚上，楚月回到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坐在昏黄的灯下，轻轻凝视着桌上那只蝴蝶书签。指尖缓缓抚过书签单薄而精致的翅膀，她在心里默默低语：“我要不要再强硬一点，给我点力量吧……”

她想起服装店里的遭遇，正是因为不忍心、不争不抢，最终被人狠狠挤走。

如今换了一个地方，难道同样的委屈，同样的结局，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她不想变成心机深沉、面目可憎的人，

可她也绝不想再任人拿捏，再一次狼狈地被淘汰。

温柔从不是错，

可温柔，也必须长出坚硬的骨头。

楚月轻轻摸了摸蝴蝶的翅膀，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下一次，她绝不会再默默退开。

这时，一旁合资品牌柜台的朱青青，把这一切都默默看在了眼里。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楚月的导台前，声音轻而真诚：“你是哪里人？”

楚月如实回答。

朱青青眼睛一亮，瞬间多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共情：“我也是外地的。咱们都一样，我刚来的时候，也受尽了排挤和委屈。这里有些本地人看不起外地来的，背地里还喊我们外马。”

楚月的心猛地一暖，这是她来到这家商场后，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起贴心话、交出真心。两个异乡人在陌生的城市彼此安慰，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闲聊，也成了这段难熬日子里，最难得的甜与暖。

朱青青眼睛不大，眼神却清澈透亮，没有半分算计与虚伪，她看着楚月，认真又笃定：“以后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在这商场待了三年，什么规矩、什么人，都摸透了。”

楚月满眼感激地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安慰，一份稳妥又真诚的温暖，是她在这座冰冷、陌生的商场里，遇见的第一份珍贵体贴。

朱青青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也不藏私，把自己摸爬滚打三年的生存道理，一点点讲给她听：“商场里人多眼杂，人心特别复杂。咱们不惹事，但绝对不能怕事。有些品牌把魏经理哄得服服帖帖，所以人家干得风生水起，上班下班、请假偷懒，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我们不行……”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随口说道：“这里鱼龙混杂，大多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说实在的，谁受过高等教育，是大学生，还会来这儿做销售啊。”

“大学生”三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狠狠砸在楚月的心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自卑与隐痛，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朱青青的每一句话，指尖悄悄攥紧。

人心难测，哪里都有江湖。

不远处，于琴站在自家柜台前，故意抬高了嗓门，对着周围的销售阴阳怪气地嚷嚷：“你们知道吗？那个新来的外马，穷得就啃干馒头，中午在楼梯间吃得打嗝，连商场食堂都吃不起！还装模作样接待客户，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呸！”

周围的销售人员纷纷往楚月这边瞟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谁也不愿出头。

于琴见没人敢吱声，越发尖酸刻薄，语气里满是鄙夷：“就那个穷酸的北方人，也配跟我抢生意？”

朱青青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脸色一沉，直接站到楚月身边，对着于琴毫不客气地回怼：“就你好？你是本地人就高高在上？外地人招你惹你了？”

楚月望着挺身而出的朱青青，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感激，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正巧这时，魏俊走了过来，手指随意捏着衣角，一看见于琴，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老于，又发啥疯呢？”

于琴下巴一抬，眼睛高傲地往上一挑，冷哼一声：“哼，下次谁再敢抢我生意，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瞬间谄媚又亲昵：“对了，魏总，我老公从香港回来，特意给你带了条好烟，我看你忙，没敢打扰你。”

魏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见牙不见眼：“哎呀，老于可真懂事，香港的烟我还真没抽过呢！”

于琴越发得意，眼睛翻上翻下，满是炫耀：“我家不缺钱，我根本不是来上班的，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魏俊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角，顺着她的话奉承：“老于是什么人，谁敢跟你比。”

一条包装精致、楚月连牌子都没见过的香烟，被于琴像变戏法一样从柜台下拿了出来，直接塞到魏俊手里。

魏俊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香烟，眉开眼笑。

于琴顺势试探着开口：“魏总，我今天回家陪老公，能不能早点回去？”

魏俊连想都没想，回答得干脆利落：“成！没问题！”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楚月眼里，狠狠砸在她心里。

她这才真正明白，朱青青说的都是真的——这里的水，太深了。

朱青青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真实、最血淋淋的生存干货，是课本里永远学不到的道理。

边学边活，边干边成长——社会这所大学，远比校园复杂千万倍。

楚月心里一阵发慌，一阵发凉。

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葬身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底。

她这个从没见过风浪的旱地鸭子，说不定会直接淹死，甚至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