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四十四集）/冷冰洁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四十四集

哭到最后，楚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出租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的霓虹隔着蒙尘的玻璃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道冰冷斑驳的光。她就那样趴在破旧的桌子上，不知趴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眶又涩又疼。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摸黑从抽屉里翻出半块干硬的馒头，就着一口凉白开，一点点往下咽。没有菜，没有味道，只有满嘴的粗糙干涩，像极了她此刻的日子。

委屈归委屈，可天一亮，她还得站起来。

倒下了，就真的在这座城市里站不住脚了。

那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柜台里的冷眼、工资条上的数字、房东刻薄的话语，还有远方父母模糊的脸。她不能打电话回去，不能说自己难，不能让他们担心。所有的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窗外渐渐泛白，城市从沉睡中苏醒。

楚月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一紧，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轻轻拍了拍脸颊，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再难，班还是要上。

清晨的商场还没多少顾客，保洁阿姨拖着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楚月提前半小时到了柜台，像往常一样，先去拿拖把，打水，把地面仔仔细细拖了一遍。

高松和吴玲玲来时，柜台已经干干净净，所有电视机都被她擦得一尘不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神色比往常柔和了些许。

楚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着打了招呼：“早。”

吴玲玲“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高松则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昨天发工资，心里不好受吧？”

楚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着样机，轻声道：“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我懂。”

她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高松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在商场里待久了，见多了一受委屈就哭、就闹、就辞职的小姑娘，楚月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明明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硬得很。

“这个月开始，有提成了。”高松轻咳一声，语气放缓，“只要你能卖出去，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楚月心头微微一热，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松哥。”

这一声“松哥”，叫得自然又真诚。

高松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好好干，你这性子，能站住脚。”

一旁的吴玲玲也没再冷着脸，扔过来一本厚厚的产品手册：“这是最新的机型参数，你多看看，别到时候又被顾客问住。”

楚月连忙接住，如获至宝：“谢谢玲姐。”

曾经针锋相对的柜台，在这一刻，悄悄松了冻。

楚月比之前更拼了。

顾客一过来，她主动上前接待，声音温和，讲解耐心，把那些枯燥的参数、功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说给顾客听。她记性好，又肯用心，哪款电视适合老人看、哪款适合年轻人打游戏、哪款性价比最高，她心里清清楚楚。

遇到难缠的顾客，高松和吴玲玲也会主动搭把手。

“小楚刚学，有些地方说得不细，我来跟您讲。”

高松一句话，既给了顾客面子，也给了楚月台阶。

楚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座城市不只有冷漠和刻薄，也有藏在坚硬外壳下的一点点善意。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格外快。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楚月终于独立卖出了第一台彩电。

当顾客付完钱，笑着说“小姑娘讲解得真好”时，楚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酸。这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更是她在这个商场，站稳脚步的第一站。

高松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啊，第一单成了。”

吴玲玲也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不错，比我刚来时强多了。”

楚月笑得眼睛都弯了，连日来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可她没忘记，压在头上的房租，还有那多出来的两百块。

晚上下班，她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在商场附近的小巷里转悠。她看到有餐馆在招晚班洗碗工，有小店在招夜间理货员，工资日结。

她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多打一份工，就能多挣一点钱，就能早点把房租交上，就能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再低声下气地求人。

从商场下班，她再去打零工，一直忙到深夜。

回到出租屋时，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往床上一躺，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心里却异常踏实。

难吗？

真难。

累吗？

真累。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无助。

她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挣生活，一点点往前挪。

眼泪流过，痛过，之后，是更坚定的脚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轻轻落在她疲惫却平静的脸上。

楚月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再熬一熬，再坚持一下。

总会好起来的。

楚月知道，一个人坚持的日子，就是这样艰难，又这样韧性。

她还要抽出时间来看书，学习。书，是她泄压的一种方式，也是她安慰灵魂的唯一依靠。

为了生活，她必须弯下腰，扛下超出自己能力的重量。单薄的肩膀，被生活压得微微发颤，却从未真正弯下脊梁。

可真正再一次狠狠撞进她心里、搅乱她所有平静的，是这一年，悄然而至的——中秋节。

往年的中秋，家里再普通，也是团圆的。

母亲会做一桌子菜，父亲会拿出一瓶便宜的酒，一家人围在桌边，吃着月饼，看着电视里模模糊糊的中秋晚会。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总想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家，去外面闯一闯。

直到真的一个人漂在异乡，连一顿热饭都要自己挣，才明白，当初那些被她嫌弃的寻常日子，原来是这辈子最安稳、最珍贵的时光。

这座城市太大，大到能装下千万人的欢喜。

这座城市又太小，小到她一个人的委屈，都找不到地方藏。她是跑出来讨生活的，不是跑出来诉苦的。

生活要她弯腰，她就弯腰。

生活要她负重，她就负重。

但她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有认输。

这个中秋，没有团圆，没有盛宴，没有安慰。

只有一个姑娘，在异乡的出租屋里，独自咽下所有思念与委屈，然后，再一次，把破碎的情绪一点点粘好，挺直腰背，准备迎接明天依旧辛苦、却也依旧有希望的生活。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