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四十六集）/冷冰洁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四十六集

从那一笔小小的稿费开始，楚月像是忽然摸到了一扇新门的把手。

白天，她是商场里安安静静卖家电的销售员，洗得发白的布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低头记参数时，笔尖在小本子上飞快划过，微笑迎向每一位顾客，把所有委屈、疲惫、不甘，全都严严实实地压在温和的表情底下。

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才泄露她一点紧绷。

晚上，洗完碗、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出租屋，洗漱完毕，关上那扇掉漆的木门，一盏十五瓦的小灯、一本磨软了边的笔记本、一支笔杆被握得光滑的旧笔，她就成了另一个自己。

她不再只是把难过咽下去。

她把那些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拆成文字，写在纸上。

写异乡清冷的月光，写凉透了的白开水和干硬馒头，写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坚强；

写人心深处的凉薄，也写偶尔落在肩头的善意；

写被人无端冤枉时的委屈，也写咬碎了牙也不肯低头的骨气。

她的文字不华丽，却真，像一颗一颗被生活磨亮的小石子，沉实、干净、有重量。

浸着心酸，还要撑着站起来。

生活给她的，何止是磨难，是在层层重压里，自己硬生生开出一朵微小的花。

这就是她的坚持——在文学的浩瀚里，低头寻找那束只属于自己的微光，只要自己不肯永远活在黑暗里。

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一开始只是零星见报，后来，报社的编辑好像真的记住了她。

有时候，稿子刚寄出没几天，油墨香还没散尽的报纸上，就能看见她熟悉的字句。

稿子越登越多。

从副刊最角落的位置，慢慢挪到了稍显眼的地方。

从无人在意的匿名，到渐渐有人，开始留意那个名字——

楚月。

她依旧谁也没说。

没告诉新柜台的同事，没告诉远方的父母，只是自己悄悄收藏着每一份登了她文章的报纸。

出租屋那个破旧的抽屉里，薄薄的报纸越叠越厚，边角被她摸得发软，像一叠不声不响、却沉甸甸的勋章。

她的生活，终于有了重心。

她挣来的这一点点体面，不是求来的，不是讨好来的，不是看谁脸色换来的，是她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真心实意写出来的。

她渐渐发现：

原来人，可以有两条命。

一条在烟火里谋生，一条在文字里谋生。

白天那条命，要弯腰、要忍耐、要学着懂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晚上那条命，却可以抬头、可以自由、可以只忠于自己的心。

再苦、再累、再委屈，只要一拿起笔，全世界的嘈杂，都能暂时安静下来。

那天去邮局取稿费，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汇款单，又看了看她，忽然轻声说：

“原来这些文章是你写的啊，我读过，写得挺实在的。”

楚月一下子红了脸，耳根都发烫，只轻轻点了点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走出邮局，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心里那股甜，比一口气卖出十台彩电还要踏实、还要满足。

她终于明白：

生活压垮过她，现实欺负过她，小人陷害过她，可她没有被彻底碾碎。

她从重压的缝隙里，挤出了根，挤出了芽，挤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她像一片小小的沙棘，长在贫瘠的土里，努力地扎根，努力地开放，只为挡住吹进眼里的风沙。

稿子越登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稳。

不再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慌乱，不再因为一次失业就崩溃。

她有了一个别人拿不走、抢不去、毁不掉的东西——

一支能写亮自己人生的笔。

晚上，她在本子上认真写下：

我曾以为，活着只是咬牙扛着。

后来才知道，

扛着之外，还可以写着、爱着、盼着。

那些打不倒我的，

最后，都成了我笔下的光。

她把那张最新登了文章的报纸，轻轻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窗外的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报纸上，落在她安静柔和的脸上。

楚月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难。

但她知道——

只要还能写，她就不会输。

几天后，楚月又一次走进那家熟悉的书店。

这里是她的避难所，是她的灵魂寓所，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能安心喘气的港湾。

靠窗的书架前，林越宸正安静地站着看书。

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高大的身影立在书架间，自带一层温和的光。

他一抬头，目光恰好撞上楚月，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星。

他合上书，快步朝她走来，像遇见久别重逢的旧友，主动伸出手，声音里压着惊喜与真诚：

“楚月老师，拜读过你的大作！恭喜你。”

楚月轻轻笑了，眉眼柔和：“好久没见了。”

林越宸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太多辗转与寻找：

“我去你之前的商场找过你，他们说你调走了。我又跑了好几个商场，都没找到你……我就想，你这么喜欢看书，一定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在这里，等了你二十六天。”

楚月心头轻轻一颤，像被什么柔软地碰了一下，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辛苦你了，我……一直在换工作。”

“为什么？”林越宸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心疼的疑惑。

楚月低下头，轻轻翻了翻书页，语气轻得像一片云：“我比较笨，那些复杂的规则，总也学不会，所以就只能换工作。”

“是没掌握好这里的‘规则’，对不对？”林越宸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轻描淡写。

楚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平静又坚韧：“我以不变应万变，顺其自然吧。反正不就是换工作嘛，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

“越挫越勇。”

林越宸看着她，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楚月在书架上挑了几本书，抱在怀里，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廉价的电子表。

快到洗碗的时间了，她不能多留。

“我先走了，还有事。”

林越宸的心轻轻一提，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能不能……邀请楚月大作家，一起吃个饭？就当是为你祝贺。”

楚月连忙礼貌地摇了摇头，笑容浅淡却坚定：“谢谢你啦，我真的还有事，下次吧。”

说完，她抱着书，脚步轻轻却急促，匆匆走出了书店。

林越宸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阳光落在他白衬衫上，干净明亮。

他只当她是忙碌，是拘谨，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眼里闪闪发光的年轻写作者，此刻匆匆赶去赴的约，

是后厨油腻冰冷的水池，是一摞摞堆得高高的、等着她清洗的碗碟。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