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录:那个女扮男装的船工,在鬼岛上发现了母亲的尸骨
发布时间:2026-02-26 05:02 浏览量:2
万历三十五年,月港开海。一个女扮男装的船工,在无人荒岛上发现了一具佛郎机人的尸体,和一张通往"黄金国"的航海图。她不知道,这张图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而那座岛,会在涨潮时消失。
1
阿细是个哑巴。
至少在福春号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她从不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船主陈海狗说,这是小时候得热病烧坏了嗓子,"可怜见的,倒是省了些口舌是非"。
没人知道阿细会说话。
更没人知道,她不仅会说话,还会念拉丁文,会看星象,会算流水账。这些本事,都是她娘教的。
阿细本名叫阿彩,沈阿彩。泉州府同安县蚶江村人,爹是打鱼的,娘是……娘是什么,阿彩小时候一直没弄明白。只记得娘总穿男人的衣裳,每月总有几天不在家,回来时身上有股子奇怪的香味,像是熏了龙涎,又像是泡过海水。
"娘去做生意。"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苦胆。
阿彩七岁那年,娘又去做生意了。这次去了很久,久到爹的渔船翻了,久到阿彩和弟弟阿宝被接到叔父家,久到阿彩学会了自己梳头发、补渔网、在滩涂上挖蛤蜊换米。
娘再没回来。
十四岁那年,阿宝不见了。叔父说,是夜里跑出去赶海,被浪卷走了。阿彩不信。阿宝怕黑,夜里从不出门。她跟踪叔父三天,在月港的"人市"上看见了弟弟的背影——瘦得像根豆芽,被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架着,往一艘双桅福船的方向拖。
阿彩冲上去,被一脚踹在心口。她爬起来,再冲,再被踹。第三次,她抱住了其中一条汉子的腿,咬住了他的脚踝。
那汉子是陈海狗的手下。
"有意思。"陈海狗从船舱里走出来,上下打量她,"这丫头片子,够烈。正好,船上缺个烧火的,比小子细心。"
"我弟弟……"
"你弟弟卖去吕宋了,十两银子。"陈海狗掏出一块碎银,在阿彩眼前晃,"你跟我走,三年,我让你攒够赎他的银子。不干,现在就把你卖去窑子,比你弟弟贵两倍。"
阿彩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船舱方向——阿宝已经被押进去了,没哭,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阿彩记了三年。
"我跟你走。"
"聪明。"陈海狗把银子抛给她,"对了,船上不要女人。从今日起,你是小子,叫阿细。敢露馅,我把你姐弟俩一块喂鱼。"
那是万历三十二年,阿彩十七岁。
三年后,万历三十五年秋,阿彩二十岁了。她在福春号上做了三年哑巴,攒了八两四钱银子,还差一两六钱。她的束胸布从三尺换成了四尺,声音因为常年服用哑药变得沙哑低沉,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掐断麻绳。
陈海狗很满意这个"货色"。三年里,他看着阿细从瘦骨嶙峋变成精壮利落,看着她从只会烧火变成能补帆、能记账、能看罗盘的好手。他常拍着阿细的肩膀说:"养你三年,比养条狗划算。狗只会叫,你会咬人。"
阿彩低着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
她确实在笑。她在笑陈海狗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船舱底层的货箱后面,用烧黑的木棍在舱板上练习写字。拉丁文、西班牙文、倭文、大明官话——她娘留下的那本破书,她翻了三千遍,每一个字母都刻进了骨头里。
她也笑陈海狗不知道,她早就摸清了福春号的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暗舱,每一个可以用来藏东西的地方。比如,她现在藏银子的地方——船尾舵楼下面的隔水舱,只有退潮时才能打开,里面除了她的八两四钱银子,还有一把磨尖的鱼叉。
那是给陈海狗准备的。
"阿细!死哪去了!"
甲板上传来陈海狗的吼声。阿彩把最后一块帆布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佝偻着背走出去。这是她的伪装之一——永远比实际身高矮半寸,永远缩着肩膀,永远让人一眼看过去觉得"这小子没什么精气神"。
"老大。"她比划着手势,这是她和船上人交流的方式。三年下来,福春号上每个人都能看懂她的"哑语"。
"去底舱,把那批新上的'货'安顿好。"陈海狗叼着烟杆,眼睛眯成一条缝,"轻点手,这批是压舱的,死了不值钱。"
阿彩的手顿了一下。
压舱。她太熟悉这个词了。海商有旧俗,长途航行需以童男童女献祭龙王,称为"压舱童子"。嘉靖年间海禁严时,这习俗暗里流传;如今月港开海,佛郎机人、红毛番来来往往,这旧俗反而变本加厉——因为船多了,沉的也多了,人信这个。
"愣着干什么?"陈海狗的烟杆敲在她头上,"快去!"
阿彩低下头,快步走向底舱。楼梯很陡,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底舱没有窗,只有几盏油灯在晃,照得那些蜷缩的身影像是地狱里的小鬼。
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男孩女孩都有,都穿着单衣,手腕上系着红绳——那是"货"的标记,到了地方,按绳结的颜色分等级。
阿彩走过去,从最边上的女孩开始,一个个检查。这是她的活计,陈海狗说她"手细,不会弄伤货"。她检查得很慢,借着检查的机会,把藏在袖子里的干粮渣塞进孩子们手里。
"别怕。"她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海风,"闭上眼睛,数到一千,就到了。"
孩子们不懂她的意思,但她的手很暖。那个最小的女孩抓住她的手指,阿彩感觉到那手指在发抖。
"阿细!磨蹭什么呢!"上面又传来喊声。
阿彩抽回手,最后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手腕上的红绳是黑色的——最低等的"货",通常是用来"压舱"的。
她想起阿宝。阿宝手腕上的红绳,是什么颜色的?
她记不清了。
2
台风是突然来的。
阿彩在海上三年,见过七次台风。她知道那种天——先是闷热,闷得像锅盖扣在头上,然后云变得很低,颜色发绿,海水开始冒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收帆!收帆!"陈海狗在甲板上嘶吼,"转向!去澎湖!"
太晚了。风来得比船快。阿彩抱着桅杆,感觉福春号像是一片树叶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浪头高过船帆,咸水灌进鼻子耳朵,她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木头里,血顺着指缝流出来,瞬间被雨水冲干净。
她看见老蛇头从船舱里滚出来,像条真正的蛇一样滑过甲板,钻进舵楼。她看见细猴——那个十三岁的学徒——被浪拍在栏杆上,脸色惨白。她想伸手去拉,又一个浪头打过来,眼前一片漆黑。
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船停了。不是抛锚的那种停,是搁浅的那种停——船底摩擦沙石的声音,让人牙酸。阿彩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她摸了摸怀里,八两四钱银子还在,那把鱼叉也在。
"活着的!报数!"陈海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陆续有人应声。船工十二个,死了两个,被浪卷走的。货……货舱进水了,但七个孩子都在,缩在角落里发抖,像一群湿透的雏鸟。
"这是哪?"有人问。
阿彩爬上桅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星光,她看见四周是灰黑色的礁石,远处有隐约的山影。不是澎湖——澎湖的岛她认识,没有这么荒。
"不知道。"她滑下来,打着手势,"没灯,没船,没香火。"
海上行船,有人住的地方就有灯火,有庙宇就有香火。这三样都没有,说明是荒岛。
陈海狗的脸色很难看。他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打转。"鬼岛……"他喃喃自语,"他娘的,撞进鬼岛了。"
老蛇头从舵楼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把龟甲。"不是鬼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移动沙'。嘉靖年间有过记载,澎湖以东,有沙洲随潮水涨落,船触之则沉,人登之则迷。"
"少他娘放屁!"陈海狗一脚踹过去,"就说能不能走!"
"等潮。"老蛇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涨潮时船能浮起来,但风向不对,出不去。退潮时……"他看了看四周的礁石,"退潮时,这岛会变大三倍,暗礁全露出来,更走不了。"
"要等多久?"
"三天。 maybe 四天。"老蛇头用了个佛郎机词,他年轻时在澳门待过,说话总带些洋腔,"看妈祖心情。"
陈海狗骂了一连串的脏话,最后以"先上岸,找淡水"结尾。阿彩注意到,他说"上岸"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她见过。三年前,他在"人市"上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光。
岛上的第一夜,阿彩没睡。
她负责看守"货"——那七个孩子被安置在岸边的岩洞里,用绳子拴着,像一串螃蟹。陈海狗带着其他人去找淡水,老蛇头说岛上有泉眼,"按五行方位,应该在东南"。
阿彩坐在洞口,听着海浪声。潮水涨得很慢,但确实在涨——她每隔一个时辰在礁石上刻一道印,现在最底下的那道已经被淹没了。
"细哥……"洞里传来细弱的声音,是那个最小的女孩,"我渴。"
阿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水囊。这是她自己的水,每天配给的两瓢,她攒了一半。女孩贪婪地喝着,水从嘴角流下来,在脏兮兮的下巴上冲出两道沟。
"慢点。"阿彩用气音说,"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呢?"
阿彩没回答。两天之后,如果船能走,这些孩子会被带去吕宋,男孩做矿工,女孩……她不想知道女孩会怎样。如果船不能走,陈海狗会优先保船工,"货"会被"处理"掉——减轻负重,或者,老习俗。
她想起自己磨了三年的鱼叉。八两四钱银子,不够赎阿宝。但如果她能……
"阿细!过来!"
陈海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阿彩把水囊塞回怀里,快步走过去。她穿过一片礁石滩,看见陈海狗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旁边,身后跟着老蛇头和两个船工。
岩石后面,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个佛郎机人,红毛,高鼻,穿着已经破烂的丝绒外套。死了多久不好说,在这海风里,尸体干得像腊肉,皮肤紧贴着骨头,嘴角却还带着笑——那种笑让阿彩想起庙里的泥塑,慈悲里透着诡异。
"死了。"老蛇头蹲下去检查,"至少三个月。看手上,有勒痕,是被绑在这石头上饿死的。或者渴死的。"
"谁绑的?"有人问。
"自己绑的。"老蛇头指着尸体的手,手腕上有绳结,是航海常用的活扣,"他自己绑的,然后扔了钥匙。或者说,扔了刀——看这里,他本来有把匕首,不见了。"
阿彩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像是在死前用了极大的力气。陈海狗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蹲下去,掰那手指。
掰不开。死了三个月的人,筋腱收缩,手指像铁钩。
"用刀。"陈海狗说。
阿细——阿彩——突然上前一步,比划着手势:我来。
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铁丝,这是补帆用的工具,一头磨尖,一头弯成钩。她把钩子插进尸体的指缝,轻轻搅动,找到筋腱的缝隙,一挑。
手指松开了。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用蜡封着,蜡上有个印记——十字架,下面有行小字。阿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得上面的拉丁文:
"Veritas in profundo"——真理在深处。
"什么玩意?"陈海狗抢过羊皮纸,对着月光看,"画的山山水水……是海图?"
阿彩低下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表示赞同。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那确实是海图,但不是普通的航线图——她看见了吕宋,看见了香料群岛,看见了一个用金粉标记的岛屿,旁边写着:
"El Dorado del Mar"——海上的黄金国。
"黄金……"陈海狗的声音在发抖,"他娘的,是黄金国的地图!"
老蛇头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像。佛郎机人画的海图我见过,不是这个画法。这像是……"他顿了顿,"像是陷阱。"
"放屁!"陈海狗一巴掌扇过去,"你懂个屁!这是佛郎机人的秘图,他们找了多少年的黄金国,就画在这上面!老蛇头,你念过书,你看这字,写的什么?"
老蛇头捂着脸颊,摇头:"洋文,我不识。"
"阿细!"陈海狗突然转向阿彩,"你娘……你以前那个村的,不是有洋和尚传教吗?你识不识字?"
阿彩的心猛地一跳。她当然识字,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识得这图上的字。但她是个哑巴,哑巴怎么能识字?
她慢慢摇头,发出沙哑的"嗬嗬"声,然后比划着:我只会数钱,不会念书。
陈海狗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刀子,刮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束得死紧的胸口。阿彩保持着佝偻的姿势,让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这是她装病的技巧,陈海狗知道她有"心口疼"的毛病。
"废物。"陈海狗最终移开目光,"老蛇头,把这图收好,回去找识洋文的人。其他人,搜这尸体,看看还有什么!"
阿彩退到一边,看着众人翻检那具干尸。衣服撕碎了,靴子割开了,连头发都被扯下来检查——佛郎机人有时会把珠宝藏在辫子里。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把钥匙,铜的,已经绿了,和尸体手腕上的勒痕匹配。
"没什么值钱的。"一个船工抱怨。
"有这张图,就够了。"陈海狗把海图塞进怀里,拍了拍,"等回了月港,老子就是十八家之首。黄金国……嘿嘿,黄金国……"
他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念叨。老蛇头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阿彩一眼。那眼神很淡,但阿彩感觉到了——怀疑,或者说,试探。
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蹲下去,看着那具被扒光的尸体。月光照在尸体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刺青:船锚,缠绕着蛇。
这是澳门 slave trade 的标记。她认得。她娘的书里画过。
阿彩伸出手,轻轻合上尸体的眼睛。然后,她的手滑向尸体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长期佩戴饰品的压痕。形状很细,很圆,像是……
银铃铛。
她猛地缩回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彩迅速起身,佝偻着背,发出"嗬嗬"的询问声。
是细猴。十三岁的学徒,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了海员的沧桑。"细哥,老大叫你去看货。"他说,"还有……我发现了个东西,在岛那边。"
阿彩看着他。细猴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岩洞。很大的岩洞,里面有……"他咽了口唾沫,"有船。沉船。很多。"
3
岩洞在岛的背面,入口被水淹没了一半,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去。阿彩跟着细猴,举着火把,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不是一个岩洞,那是一个墓场。数十艘沉船堆积在一起,木头的,铁皮的,大明的福船,佛郎机的克拉克船,甚至还有几艘倭式的安宅船。它们像是被一只巨手抓起来,揉成一团,塞进这个海底的窟窿里。
"老天爷……"细猴喃喃道,"这得有多少银子……"
阿彩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艘船上——那是艘福船,船头的眼睛还在,虽然漆已经剥落了,但那眼神让她觉得熟悉。她见过这艘船,或者说,见过画上的这艘船。
在她娘的书里。
"细猴,"她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出去守着,有人来了,学鸟叫。"
"可是……"
"去。"
细猴看了她一眼,出去了。阿彩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爬上那艘沉船。船板腐烂了,踩上去像踩进沼泽,但她知道该往哪走——船尾,船长室,如果有东西,一定在那里。
她找到了一个铁箱,锈死了。她用铁丝撬,撬不开,又用石头砸,砸了十几下,锁终于崩了。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的是航海日志,拉丁文写的,日期是嘉靖四十五年——四十年前。她快速翻阅,辨认着那些花体字:
"……王直余部已肃清,但'黄金国'的传说仍在流传。吾受总督之命,设此陷阱,以假图诱贪婪者,标记安全航道……"
"……沈氏已察觉真相,必须处置。其女若存活,必成后患……"
"……移动沙洲之法,以潮汐为引,以沉船为界,涨潮时没,退潮时现,入者迷,出者死……"
阿彩的手在发抖。沈氏。她娘姓沈。
她继续翻,在箱子底部找到了一个小布包。布已经烂成了丝,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枚银铃铛,和一本更小的册子。
银铃铛上刻着字,是她娘的笔迹:"赠吾女阿彩,周岁纪念"。
册子是她娘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吾将死于此岛。骗我者,佛郎机船长佩雷斯,亦即阿彩生父。彼以黄金国为饵,诱我通译假图,今欲灭口。我将真图藏于鱼腹,假图留于身侧,愿后来者……"
字迹到这里断了。阿彩合上册子,把它和银铃铛一起塞进怀里。她坐在腐烂的船板上,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沉船,突然笑了。
"嗬嗬"的,像哭一样的笑声,在岩洞里回荡。
她找到了。她找了三年,甚至已经放弃寻找的真相。她娘不是去做生意,她是去做帮凶,然后被灭口。她以为的生父,是杀母仇人。而那个佛郎机人的尸体,那个握着海图死在礁石上的佛郎机人,大概是来找"真图"的,或者是来确认"陷阱"还在工作的。
现在,她手里有真图,有假图,有真相,有仇恨,还有……
还有一把磨了三年的鱼叉。
阿彩站起来,把铁箱推回暗处。她最后看了一眼这艘船,或者说,这座坟。然后她游出去,水面上的月光亮得刺眼。
细猴在洞口等她,脸色苍白。"细哥,有人来了。老蛇头,他……他在找我们。"
阿彩点点头,把银铃铛塞进最贴身的口袋。她打着手势: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那些船……"
阿彩看着他。十三岁的孩子,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黄金"的幻想。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这样幻想过娘回来,带着糖和花布。
她伸出手,摸了摸细猴的头。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触碰别人,不带任何目的。
然后她推了他一把,指向水面。细猴犹豫了一下,潜水走了。
阿彩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游出去。她故意弄出声响,果然,老蛇头的声音从礁石后面传来:"谁?"
阿彩"嗬嗬"地回应,爬上一块礁石,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指着岩洞的方向,拼命比划。
老蛇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他看看阿彩,又看看岩洞,"里面有什么?"
阿彩比划:船,很多船,骨头。
"骨头?"
阿彩点头,指着自己的手腕,做出戴铃铛的动作,然后摇头,表示不是她的。接着,她指了指老蛇头,又指了指岩洞,做出"很多"的手势。
老蛇头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骨头"意味着什么——沉船,死人,以及,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或者,知情者。
"你进去看了?"
阿彩摇头,又点头,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再指岩洞,做出"害怕"的表情。她演得很真,三年哑巴不是白装的——她学会了用整个身体说话。
老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条蛇,阴冷,黏腻。
"阿细,"他慢慢地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有些事,没看见,也要说看见了。"
阿彩低下头,发出顺从的"嗬嗬"声。
"回去吧。"老蛇头收起刀,"告诉老大,岩洞里有沉船,可能有银子。别的,不要说。"
阿彩点头,佝偻着背走了。她能感觉到老蛇头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蛇信子舔过脊背。
但她没有回头。
她怀里揣着母亲的铃铛,脑子里装着四十年的阴谋,心里烧着一把火。那火从七岁开始烧,烧了十三年,现在终于等到了柴。
陈海狗。老蛇头。佩雷斯——如果她那个生父还活着的话。
还有那个佛郎机人的尸体,那个握着假图,以为能找到真相,结果死在礁石上的可怜虫。
阿彩突然明白了她娘日记里没写完的那句话。"愿后来者……"愿后来者什么?复仇?还是,终止这一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不用再装哑巴了。
或者说,她可以选择,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开口说话。
4
第二天,潮水退得更低,露出了更多的礁石,也露出了那具佛郎机人尸体的全貌。
阿彩跟着众人去看的时候,发现尸体被人移动过——原本仰面躺着,现在侧着身,一只手向前伸,像是在指什么方向。她看向那个方向,是岛的东南角,老蛇头说的"泉眼"方位。
"有人动过。"老蛇头说,脸色很难看。
"风吹的。"陈海狗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那张海图,"阿细,去弄点吃的来,老子要想想这图……"
阿彩去了。但她没有直接去礁石滩抓螃蟹——那是她平时的活计。她绕了个圈,去了东南角。
泉眼找到了,在一道石缝里,水很甜。但阿彩注意到的不是水,是石缝旁边的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这群人的草鞋印,是靴印——佛郎机人常穿的那种软皮靴。
岛上还有别人。
阿彩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石缝的深度。然后,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开口了,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拉丁文。
"Qui es?"——你是谁?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和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阿彩等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她抓了螃蟹,采了野紫菜,回到营地。陈海狗还在研究那张图,老蛇头坐在旁边,眼神飘忽。
"细哥,"细猴凑过来,帮她处理螃蟹,"你早上去哪了?我找你好久。"
阿彩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昨晚被她推走之后,显然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青黑。
"找水。"她比划着,然后突然停下,看着细猴的眼睛。
细猴愣了一下。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阿彩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那是她看弟弟阿宝时才会有的眼神。
"细猴,"她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你走不走?"
细猴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听见"细哥"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虽然沙哑,但确实是话,不是"嗬嗬"的气音。
"你……你会说话?"
阿彩没有回答。她把螃蟹扔进锅里,看着水汽升腾。"走,还是不走?"
"走!"细猴抓住她的手腕,"细哥,带我走!我……我不想死在这里。那些孩子,那些压舱的,老大说如果船修不好,就把他们……"
"就怎么样?"
细猴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那种年轻的、还没被磨平的愤怒。
阿彩点点头。"去准备。小艇,水,干粮。今晚,涨潮前。"
"去哪?"
阿彩看向东南角,看向那座石缝,看向那个看不见的、穿着软皮靴的人。
"去找真相。"她说,"或者,去结束谎言。"
计划没有实现。
因为陈海狗发现了海图的秘密——或者说,他以为的秘密。
"这里!"他指着羊皮纸上的一个标记,"这是吕宋!这里是香料群岛!这条线……这条线指向这里,这个岛,画着金子!"
老蛇头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老大,这不对。吕宋在这个方向,但罗盘的指向……"
"罗盘在岛上不准!"陈海狗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老蛇头,你懂什么!这是佛郎机人的秘法,他们的图,要配合星象看!今晚,今晚子时,星宿移位,我就能确定方位!"
阿彩站在人群外面,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陈海狗在说什么——那张假图上确实有个标记,"El Dorado del Oro",黄金之河。但那是个陷阱,是四十年前佛郎机人设下的诱饵,指向的正是这座岛下方的沉船墓场。进去的人,会被涨潮的海水封死在里面。
她本可以提醒他。用她的"哑语",用她的比划,用她三年来建立的"老实哑巴"的信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看着陈海狗像只闻到血腥的鲨鱼,在原地打转。看着老蛇头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看着其他船工被"黄金"二字点燃的眼睛,像一群扑火的蛾子。
然后,她看见了。
东南角的石缝里,闪了一下光。是镜片反光,望远镜的镜片。
岛上确实还有别人。而且,那个人也在看,在看这场因为贪婪而起的闹剧。
阿彩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了她娘日记里的话:"愿后来者……"
愿后来者,成为猎人,而不是猎物。
子夜时分,陈海狗带着三个船工下了岩洞。老蛇头没去,他说要"看守营地",但阿彩知道,他是怕——四十年前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阿彩也没去。她负责看守"货",这是她的老活计。但今晚,她做了一件新事:她解开了那些孩子的绳子。
"从东边游,"她用气音对那个最小的女孩说,"有片沙滩,潮水低的时候露出来,能站人。等天亮,看有没有过路的船。"
"你呢?"女孩问。
阿彩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潜入水中,像一群终于回归大海的鱼。然后,她拿起鱼叉,走向岩洞。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时间要刚刚好。
岩洞里传来呼喊声,兴奋的,然后是惊恐的。水声,不是海浪声,是从上面灌下来的水声——涨潮了,比预计的早。
阿彩站在洞口,看着水位迅速上升。她听见陈海狗在骂,在吼,在命令手下"把金子搬上去"。但金子是搬不完的,四十年的沉船,无数的"诱饵",足够让贪婪者沉到海底。
"阿细!"老蛇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阿彩转身。老蛇头举着刀,但手在抖。他看见了阿彩手里的鱼叉,看见了她的站姿——挺直的,不再佝偻的,一个女人的站姿。
"你……你是……"
"沈阿彩。"她说,声音清晰,不再沙哑,"沈氏的女儿。陈海狗买我,是为了卖我。我跟他,是为了杀他。"
老蛇头的刀掉在了地上。"你……你会说话……你识字……那张图……"
"是假的。"阿彩说,"黄金国是假的。那是陷阱,四十年前就设下的陷阱。你早知道,对不对?嘉靖年间,你是倭寇,你知道佛郎机人用假图诱杀海商,标记航道。你活下来,是因为你够聪明,够胆小,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老蛇头的脸扭曲了。他想扑过来,但阿彩的鱼叉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洞里还有三个人,"阿彩说,"加上陈海狗,四个。你进去,救他们出来,我饶你一命。"
"水涨得太快,我……"
"你进去。"阿彩的声音没有起伏,"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扔进去。"
老蛇头看着她。月光从岩洞顶部的缝隙照下来,照在阿彩脸上。老蛇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三年他总觉得这"哑巴"不对劲——那种眼神,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却从不绝望的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四十年前,那个叫沈氏的女人。她在死前,也是这种眼神。
"你娘……"他喃喃道,"你娘也这么说过。'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她说对了,除了我,都死了。现在,你也要我们说对?"
阿彩的叉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渗出来。"我娘说的是'愿后来者终止这一切'。我不是来终止的,我是来……"
她顿了顿,看着洞里翻滚的水花。
"我是来,让该沉的,沉下去。"
5
陈海狗没死。
不是因为老蛇头救了他,而是因为阿彩最终下了水。她在水里找到了他,他抱着一个金箱子,卡在沉船的缝隙里,肺里灌满了水,但还有一口气。
阿彩把他拖上来,扔在礁石上。然后,她坐在旁边,等他咳出水,等他睁开眼。
"……阿细?"陈海狗的声音像破风箱,"你……救我……"
"我娘叫沈氏。"阿彩说,"二十年前,你爹把她卖给了佛郎机人。她死在那艘船上,那艘画着眼睛的福船。你知道那艘船,对不对?你爹带你去过,让你学'做生意'。"
陈海狗的眼睛瞪大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阿彩的鱼叉压住了他的胸口。
"阿宝,我弟弟,十两银子卖去吕宋。是你经的手。他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陈海狗在哭,眼泪混着海水,"转手了,转了好几手……可能死了,可能在矿山……"
"那些压舱的孩子呢?"
"什么……"
"刚才,我放走的那些。你本来打算怎么处理?船修不好,负重太多,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海狗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在躲闪,那是答案。
阿彩点点头。"我猜到了。老习俗,对吧?减轻负重,献祭龙王,保佑你们这些罪人平安回去。"
"阿彩……阿细……"陈海狗突然抓住鱼叉,"你听我说,银子,我有银子!船舱底下,暗舱里,三百两!都给你!你放我走,放我走……"
"三百两。"阿彩重复道,"我弟弟十两。那些孩子,一个五两。三百两,是六十个孩子的命。"
"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给!"
阿彩看着他。这个养了她三年,打了她无数次,计划把她卖去窑子换最后一把银子的男人。他现在像条狗,像条她曾在滩涂上见过的、被潮水困住的野狗,眼睛里只有求生。
"我要你,"她慢慢地说,"抱着你的金子,沉下去。"
她站起身,把那张假海图扔在他脸上。"黄金国,往东南,子夜时分,星宿移位。你照着走,能走到。但记住,是走,不是游。抱着你的箱子,走。"
陈海狗抓起海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阿彩突然变得这么"好心"。贪婪的人,永远相信还有下一次机会。
他走了,抱着金箱子,按照海图的指示,走向东南角。那里,阿彩知道,有一道海沟,退潮时露底,涨潮时没顶。现在正是涨潮时分。
阿彩没有跟过去。她回到营地,找到了老蛇头。老蛇头缩在 rocks 后面,瑟瑟发抖,另外三个船工也上来了,是阿彩用鱼叉逼着老蛇头去救的。
"船,"她说,"还能不能走?"
"能……能走……"老蛇头结结巴巴,"风……风向变了,明天……明天可以……"
"明天,去吕宋。"阿彩说,"到了吕宋,你们各奔东西。这艘船,归我。"
"你……你会开船?"
阿彩没有回答。她看向海面,东南角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喊,然后被海浪吞没。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铃铛,和她娘留下的真海图。那上面标记的,不是黄金国,是安全航道,是佛郎机人四十年前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真正的航线。
"我会开船。"她说,"我娘教的。"
6
万历三十八年,月港。
一个穿男装的女人从福春号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是绳子勒出来的,但他眼睛很亮,像是重新点燃的烛火。
"姐,"少年说,"这就是你说的,娘出发的地方?"
阿彩——现在人们叫她"沈老板"——点点头。她看着熟悉的码头,熟悉的"人市",熟悉的海腥味。三年里,她跑遍了吕宋、香料群岛、甚至远至果阿,用她娘留下的真海图,建立起一条新的航线。
她赎回了阿宝,在矿山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哭了。她花了两年时间,教他重新说话,重新笑,重新相信人。
她也找到了那些"压舱童子"的来源——一个庞大的网络,从福建到澳门,从澳门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墨西哥。她没能摧毁它,但她切断了其中几条线,救下了几十个孩子。
她成为了月港第一个女通译,第一个女船主,第一个被"十八家"承认的女性成员。但她知道,这些头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变成了她曾经憎恨的那种人,一个"做生意"的人。
"姐?"阿宝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怎么哭了?"
阿彩摸了摸脸,确实湿了。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在鬼岛上,她烧毁了母亲的日记,只留下了银铃铛。
她本可以公开真相,可以揭露佛郎机人的阴谋,可以毁掉"黄金国"的传说。但她没有。因为那个传说,那个陷阱,现在是她的武器——用来对付那些和她曾经一样贪婪、一样绝望、一样愿意用命换银子的人。
"阿宝,"她说,"你觉得,娘会希望我变成这样吗?"
阿宝看着她,少年的眼睛清澈见底。"姐,娘希望你活着。我也是。"
阿彩笑了。她拉起弟弟的手,走向码头深处。那里,新的福春号正在装货,新的航线正在等待,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而在她口袋里,银铃铛轻轻作响,像是在说:
"愿后来者……"
愿后来者,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