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五十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3-03 06:57  浏览量:3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五十集

风更紧了,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空旷的野地里嘶吼。

路面上的冰雪被车轮碾得发亮,映出灰蒙蒙的天,也映出楚月一张惨白无光、泪痕未干的脸。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却怎么也挡不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车窗外,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土路、熟悉的院墙一点点往后退,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那是她的家。

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却又不得不狠心离开的地方。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她不敢哭出声,只把头埋在膝盖间,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裤脚,冻得冰凉。

妈还躺在病床上,话都说不完整,一醒过来就喊她的名字。

爸的腰更弯了,头发一夜白了大半,连走路都打晃。

姐姐们眼里的红血丝,乡亲们冻得发紫的脸,吕爷爷那截快要被风雪吹灭的残烛般的身影……

一桩桩,一幕幕,全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口撕裂般地疼。

她也想守在母亲床前,端水喂饭,擦身洗脸,做一个孝顺的女儿。

可她不能。

抱起砖,就没法抱妈。

放下砖,就救不了妈。

这世道,最苦的从来不是穷,是身不由己。

是明明心如刀割,却还要逼着自己往前走。

汽车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楚月抬起头,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白茫茫的风雪,轻轻呢喃了一句:

“妈,等我……

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回来,再也不离开你了……”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前方是江南,是谋生,是看不到头的辛苦。

身后是故土,是亲人,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根。

她坐在摇晃的车里,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不知飘向何方,

只知道,不能停。

楚月一路攥着冰冷的车窗扶手,直到指尖泛青发麻,车窗外的故乡彻底被风雪吞没,她才敢将脸埋进臂弯,任由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碎碎地闷在衣服里,不敢让旁人听见半分。

抵达江南时,天已擦黑,湿冷的风裹着潮气往骨头里钻,比北方的风雪更磨人。这座她打拼了七年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没有一寸地,能容她卸下满身的疲惫与牵挂。

她拖着单薄的行李箱,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斑驳,阴冷潮湿,一推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霉味。没有暖气,没有热饭,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小床,和一屋子化不开的孤单。

她不敢有半分停歇,放下行李便直奔之前打工的工地、加工厂,逢人便问有没有活干,有没有加班的名额。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只怕挣不到钱,只怕家里的电话一响,传来的是母亲不好的消息。

搬砖、扛料、分拣、装卸,别人一天干八个小时,她咬着牙干十二个、十四个小时。汗水浸透了衣衫,冷风一吹,便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刺骨的疼。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层层叠叠,结满厚厚的老茧,她连哼都不哼一声。

工友劝她歇一歇,她只是摇着头,红着眼眶笑:我歇不起,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挣钱救命。

深夜,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出租屋,她连灯都舍不得开,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摸出那部破旧的手机,一遍遍看着姐姐发来的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脸色依旧苍白,说话含糊,却总在无意识地喊:月儿,回家。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深夜十二点,姐姐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铃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楚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慌忙接起,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姐,是不是妈……妈出事了?”

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月儿,妈夜里总醒,醒了就找你,饭也吃不下,医生说……康复得慢,心里念着你啊……”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楚月所有的坚强。

她捂着嘴,蹲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想回家,想立刻扑到母亲床前,想握着母亲的手,想亲口喊一声妈。

可她不能。

工地的工钱还没结,康复的费用还没凑够,父亲守着母亲寸步难行,姐姐们也早已掏空了家底。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一字一句,哭得撕心裂肺,却又轻得像叹息:

“姐,你告诉妈,等我……等我挣够了钱,我马上就回去……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爸,对不起这个家……

我不是不孝,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啊……”

话没说完,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昏天黑地。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陪她一起哭。

出租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无尽的委屈、无奈与绝望。

抱起砖,不能孝母。

放下砖,不能救母。

这世间最苦的命,莫过于此。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一夜无眠,直到天蒙蒙亮,又抹掉眼泪,挣扎着起身,继续走向那看不到头的劳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多挣一块钱,母亲就能早一天好起来,她就能早一天,回到那个她魂牵梦绕、却不得不离开的家。

天还未亮,江南的晨雾裹着刺骨的湿冷,扑在楚月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她一夜未合眼,泪痕在脸上冻出浅浅的印子,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牵挂。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她抓起早已磨破的手套,又一次扎进茫茫人海里。

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刺耳,砂石磨破她早已结痂的手掌,重物压得她肩膀红肿淤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可只要一想到病床上的母亲,一想到父亲佝偻的背影,一想到乡亲们雪中递来的纸包,她就咬碎了牙,不敢停,不能停。

旁人吃饭时她在干活,旁人休息时她在抢活,旁人收工时她还在央求工长多给一份差事。她把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舍不得吃一口热饭,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连一盏灯都要等到天黑透了才舍得打开。

这座繁华温柔的江南,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为母亲续命的战场。

深夜,疲惫到极致的楚月瘫坐在出租屋门口,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那片繁华与她格格不入。她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家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含糊却温柔的呢喃:

“月儿……回家……妈想你……”

那一声,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楚月死死捂住嘴,将撕心裂肺的哭腔咽进喉咙,肩膀剧烈地起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冻得发硬的裤腿上。她不敢哭出声,怕家人担心,更怕自己撑不住这千斤重担。

“妈,你好好养身体,钱够了,我很快就回去……很快……”

她一遍遍地哄着母亲,也一遍遍地骗着自己。

挂断电话,她终于再也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失声痛哭。哭声被深夜的雾气吞没,无人听见,无人心疼。

抱起砖,无法侍奉床前;放下砖,无法救母于危难。

这世间最痛的抉择,她一个人扛了整整七年,如今,还要继续扛下去。

天边泛起微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楚月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在绝望里生出一丝倔强。她抹掉脸上的泪,揉了揉麻木的四肢,缓缓站起身。

身后是千里之外的故土与病痛,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奔波与辛劳。

风又起了,吹乱她凌乱的头发,吹冷她滚烫的眼泪,却吹不垮她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脊梁。

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向工地,走向那片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母亲,必须咬牙走下去的泥泞。

孤单的身影,消失在江南朦胧的晨雾里,

一步一痛,一步一念,

一步,一生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