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地铁1号口(第五十六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3-09 06:51  浏览量:7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五十六集

沈言比谁都懂楚月刻进骨血里的倔强。他看得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更清楚她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母亲脑出血后遗症缠身,常年离不开药与照料,父亲守在病床前熬白了头,身形一日比一日佝偻。她一边在江南撑着两份生计,一边揪着千里之外的家,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他想帮她,拼了命地想帮她,可他更知道,直接的资助、直白的好意,只会被她干干净净地拒绝。她宁可自己啃冷馒头、熬最深的夜,也不肯接受半分不带尊严的给予。

思来想去,沈言翻出了自己攒了多年的一笔给母亲的钱,母亲没来的及用,就走了。一笔妻子梧桐从未知晓的积蓄。他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尖泛白,终于想出了一个能让她安心收下的理由。

电话拨过去时,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酝酿的歉意,真诚得无懈可击:“楚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声抱歉。你的几幅画,被几位藏家专程找到,执意要收藏。你说过,懂者可赠,可他们不肯亏欠,硬是留下了一笔钱。我推拒了好几次,实在拗不过,只能先替你收下了。”

楚月站在商场的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江南烟雨,轻轻笑了笑,没有半分怀疑。“那就替我谢谢几位老师的心意,正好,我母亲的康复治疗,一直缺钱。”

“我已经帮你问过省内最好的脑出血康复专家了。”沈言的声音沉了沉,满是心疼,“阿姨拖得太久了,不能再等了,得尽早系统治疗。”

一句话,戳中了楚月最软也最疼的地方。她眼前瞬间浮现出母亲含糊不清的话语、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唰地红透,滚烫的泪意硬生生被她咽回喉咙,呛得胸口发闷。

没多久,沈言将装着十万元的信封郑重递到她手上。信封不厚,却重得压手,每一张都裹着他不动声色的温柔与成全。

楚月紧紧攥着信封,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她踏上了北归的绿皮火车。

出发那天下着漫天大雪,雪花大朵大朵砸在车窗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痕。铁轨哐当哐当摇晃,像她颠簸了十几年的人生。下车后,她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故乡的山路上。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可脚下的土路,是她从小走到大的熟悉,一草一木都带着童年的温度,真切得让她鼻头发酸。

只是故人不再。

村里人说,吕爷爷走了。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黑亮发亮的旧棉袄,一辈子拾粪攒下的血汗钱,一分没留,全捐给了疫情灾区。他家那堵矮墙下,那根磨得光滑的拾粪木叉、那只编了又补的竹筐,孤零零歪倒在雪地里,落满寒霜,再也无人拾起。

推开门的瞬间,母亲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楚月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死死不肯松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月儿……月儿你可回来了……”

父亲站在炕边,脊背早已佝偻,皱纹深深刻进皮肤,才六十出头的人,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沧桑,只是望着她,眼圈就红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一夜,母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全是牵挂,全是思念。说着说着,老人忽然顿住,脑后遗症让她的语速缓慢又迟钝,一字一顿,轻得像雪落:“陆霖雨……那孩子……可怜啊……病了好多年了……他妈妈周慧……贪了钱……进去了……”

“你说谁?!”

楚月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抓住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猛地颤抖,尖锐又失控,“妈——你说谁病了?!”

“陆霖雨啊……”母亲叹了口气,“早就疯疯癫癫的了……”

楚月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一夜无眠,天刚亮,她就疯了一般冲出家门,赶往陆霖雨所在的城市。

几经辗转,她在城郊一处垃圾站前停住了脚步。

隆冬的风卷着垃圾碎屑呼啸,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一排排铁皮垃圾桶歪歪斜斜,环卫工人正拿着铁锨清运垃圾,不耐烦地抬手哄撵着一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背着一只破洞百出的旧吉他,琴身掉漆开裂,是当年他最宝贝的那一把。头发乱如枯草,结块黏在脸上,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污渍与泥垢,黑糊糊的手正伸进垃圾桶里,和工人争抢着半盒别人丢弃的剩饭,嘴里拼命往里面塞食物,塞得腮帮子鼓胀,含糊地咀嚼着,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野狗。

只一个侧颜,只一眼。

楚月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陆霖雨。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弹着吉他笑眼明亮的少年,那个许诺她未来、说要护她一生的少年,如今沦落到在垃圾堆里刨食,衣衫褴褛,面目全非。

而她,白衣袂袂,干净清脱,站在阳光里,像两个世界的人。

“陆霖雨——!”

一声悲泣冲破喉咙,撕心裂肺,抖得不成样子。楚月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她弯下腰,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陆霖雨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黑乎乎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空洞浑浊。他茫然地侧过脸,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干净的女人,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食物,嘴角挂着残渣,甚至沾着一片白色的塑料袋。

他木然地看了她几秒,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认出,没有熟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随即,他低下头,继续麻木地在垃圾桶里翻找,仿佛刚才那声呼喊,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陆霖雨——!”

楚月再次哭喊出声,声音破碎哽咽,哭得几乎窒息。她踉跄着上前,雪地湿滑,她差点摔倒,眼泪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天旋地转。“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静静地看着。他们都知道,这个疯疯癫癫捡垃圾的男人,是在大学为了一段感情疯的。

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白衣女子,就是那个让他毁了一生的人。

“我是楚月……我是楚月啊!”

她的声音抖得破碎,悲泣到失声。

“楚……月……”

陆霖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下。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劈开了他混沌疯癫的世界。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一丝破碎的颤动。

嘴里塞满的食物哗啦啦掉了一地,混着污渍,狼狈不堪。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肮脏的脸颊上滚落,冲开两道黑黑的泥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楚月……楚月……”他喃喃地念,声音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英台……楚月……你在哪儿……你去哪儿了……”

“我在!”楚月扑上前,一把抓住他枯瘦肮脏的手臂,半点嫌弃也没有,紧紧攥着,哭得肝肠寸断,“陆霖雨,我在这儿!我回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靠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像个迷路了半生的孩子。

哭声嘶哑,凄厉,绝望,在寒风里飘得很远。

多年后的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没有物是人非的感慨。

只有撕心裂肺的疼,和迟了整整半生的、再也回不去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