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红杏红(第十二集)/冷冰洁

发布时间:2026-04-11 07:13  浏览量:1

作者简介:

冷冰洁

当代诗人、作家、编剧

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编辑

《世纪诗典》编委

《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

文学荣誉

蝉联五届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一等奖

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第二届孔子文学奖

被誉为“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素有“小琼瑶”之誉,央视主持人晨峰赐名“小沙棘”

代表作品

- 长篇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地铁1号口》

- 影视编剧:电影《红莲河》、短剧《地铁1号口》

- 诗歌合诵:《红尘醉》《浅浅遇,悠悠殇》《梧桐花开无痕》《冰城之恋》《梅花泣》等

创作风格

笔致清冽如泉,文风澄澈如冰,于沧桑之中落笔温柔,以细腻深情写尽人间至情,意境孤清唯美,风骨卓然,自成清隽文风。

第十二集

天刚蒙蒙亮,三道梁子的山雾还没散,裹着一股子凉丝丝的潮气,漫过层层叠叠的黄土坡。杏红揣着满心的急切,连口热乎粥都没来得及喝,就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木柄镐头,脚步匆匆直奔自家坡地。她得赶在晌午前帮哥哥把地里的茬子刨完,下午还要踩着日头赶回李万村,果园里的果树还等着她打理,半刻都耽误不得。

地里的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松松软软的,高从民也牵着二丫儿的手来了。二丫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心智不全,压根不懂农活是啥,刚到地头就挣开高从民的手,撒欢似的跑开。一会儿蹲在田埂边,胖乎乎的小手扒拉着泥土,追着土里爬动的小蛐蛐、黑甲虫,看得入了迷;一会儿又瞧见林间扑棱着翅膀飞过的麻雀、斑鸠,踮着脚尖追出去,满山坡蹦蹦跳跳,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活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花蝴蝶,没个消停的时候。

高从民生得憨厚敦实,脸膛黝黑,性子更是直愣愣的,眼里心里只有二丫儿。一转眼没瞧见媳妇的身影,立马扯着粗哑又洪亮的嗓门,对着漫山遍野喊:“媳妇儿!你在哪儿!媳妇儿!”

那喊声没有半分花哨,又憨又粗,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实在,在空旷的山谷里一圈圈回荡,撞在对面的黄土坡上,又弹回来,震得山坳里的树叶都簌簌作响,也恰好飘进了不远处开着农柴车的四波耳朵里。

四波是土生土长的三道梁人,跟杏红家绕着七八弯的远亲,这人游手好闲,不愿下地干活,整日开着一辆喷着蓝漆、车斗锈迹斑斑的农柴车,在周边各个村子里转悠,靠着收五谷杂粮混日子,实则最爱打探各家的闲事。哪家的姑娘眉眼标致、身段好,哪家的新媳妇长得俊俏、手脚勤快,他都摸得一清二楚,跟数自己家的家珍一样,门儿清。

三道梁子穷,年轻小伙儿娶不上媳妇的多,光棍汉们凑在一起,最盼着四波回来。他一进村,车还没停稳,一群闲着无事的汉子就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催:“四波,今儿个又跑了不少村子,听着啥新鲜热闹事了?快给大伙儿讲讲!”

四波脑瓜子转得快,最会拿捏这些人的心思,故意叼着一根旱烟,眯着眼摆了摆手,卖足了关子:“急啥急,先搭把手,帮我把车斗里的粮食卸了,今儿个外头的新鲜事多着呢,全是你们爱听的,保证过瘾。”

村里人实在,也不图他啥好处,更不要工钱,立马挽起袖子,扛的扛、搬的搬,三下五除二就把车上的货卸得干干净净,完了就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等着听故事。而他们最热衷、最能提起精神的,莫过于那些男女私情的闲言碎语,在这枯燥乏味、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里,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仿佛心里能多几分念想,难熬的时光也能快些过去。

四波的农柴车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提前录好的沙哑吆喝,带着老式收音机的杂音,在山间土路飘着:“收五谷杂粮咯——小麦、玉米、高粱,有卖的都拿来咯——”

他听见高从民那傻里傻气的喊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心里暗自嘀咕:这俩痴傻的人,一个憨一个愣,在这穷山坳里,日子该是怎么熬的。一时好奇,他踩了刹车,把农柴车歪歪扭扭停在地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纸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啪地点燃,吸溜着抽了两口,慢悠悠吐着烟圈,晃悠着朝地里走去。

见高从民还在扯着嗓子满山坡喊二丫儿,压根不理会旁人,四波凑上前,挑着眉毛搭话:“哎,我说从民,你家二丫儿倒是长得周正,平日里老实不?你跟她说话,她能听得懂呗?”

高从民一门心思找媳妇,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扯着嗓子喊,四波碰了个冷脸,也不生气,一转身,目光就牢牢落在了不远处的杏红身上。

此时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坡地上,亮堂堂的。杏红正弯着腰,卖力地刨着地里的玉米茬,镐头落地,发出“吭哧吭哧”的闷响,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垂在后背,发梢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许是干得热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净的脸颊往下滑,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亮亮的,透着山里姑娘独有的灵气。

身上的厚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田埂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布衫,布料贴身,弯腰刨地时,肩膀和后背的线条跟着动作轻轻起伏,浑身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鲜活的乡下姑娘劲儿。

四波眼睛一亮,立马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热情模样,笑着凑过去:“红妹,今儿个回娘家,专门帮哥哥干活来了?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杏红头都没抬,手里的镐头依旧不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她心里全是李万村的果园,惦记着果树有没有缺水,有没有长虫,半点心思都不想放在油腔滑调的四波身上,只想赶紧干完活走人。

四波碰了个软钉子,却依旧厚着脸皮没话找话,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妹子,哥听说你嫁人了?这么大的事,咋也没跟哥说一声,咱们好歹是亲戚里道的,要是说了,哥就算不送贵重礼,也给你搬台半新的洗衣机,让你省点力气。”

杏红依旧沉默,抿紧嘴唇,只顾埋头刨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可四波的眼睛却不老实,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从粗长的辫子,到流汗的脸颊,再到干活的身形,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嘴里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杏红的心口上戳:“妹子,哥可听说了,你嫁去李万村,嫁给了那个叫李长生的,那小子身子骨弱得很,常年药罐子不离身,就是个病秧子。我还听说,你原先跟顾书记的儿子处对象,俩人挺好的,最后咋没成呢?”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杏红心里,那是她最不愿提及的伤疤,是她这辈子的委屈。她猛地停下手里的活,攥着镐头的手微微发抖,原本白净的脸颊气得瞬间发白,抬起头,狠狠瞪着四波,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厉声呵斥:“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回你的村子去,别在这瞎嚼舌根!”

四波非但不觉得羞恼,反而一脸无赖相,嘿嘿笑了两声:“哥天天收粮食,走村串户的,肚子可不就撑得慌嘛,闲着也是闲着,唠唠嗑咋了。”

杏红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扛着镐头,转身就往田地另一头走,刻意离他远远的,只想图个清静。四波讨了个没趣,也丝毫不觉得尴尬,撇了撇嘴,哼着不着调的乡间小曲,慢悠悠转身往农柴车走。

走到车边,他还不死心,又回头扯着嗓子喊:“红妹,你啥时候回李万村?三道梁的山路坑坑洼洼,不好走,要是你走,哥捎你一段,把你送到山口,省得你走路费脚!”

杏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紧绷,抿紧嘴唇,既不说话,也不回头,任由他喊,权当没听见。

四波见她始终不理人,觉得没面子,又带着几分轻佻,扯着嗓子唱起了改了词的酸曲,调子扭捏,歌词轻佻:“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我送到大门口……”

虽没了原先的粗俗,却依旧带着几分调戏的意味,飘进杏红耳朵里,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攥紧了手里的镐头,指节都微微泛白,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流氓!”

转眼就到了中午,日头爬到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黄土坡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气息,连风都带着暖意,晒得人脊背发烫,额头的汗水不停往下淌。杏红不敢再耽搁,咬紧牙关,加快速度,紧赶慢赶,终于帮哥哥把地里的茬子全都刨完,堆在了田埂边。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跟哥哥高从民道别,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哥,地里的活我干完了,下午我得回李万村了,果园那边离不开人,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和二丫儿。”

高从民还在看着跑远的二丫儿,憨憨地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啥,只是挥了挥手。

杏红背着沉甸甸的包袱,独自往山下走。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冒,她孤单的身影被日头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落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阵细细的黄土。

走到山口时,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三道梁的山坡。山坡上,高从民的喊声还在山谷里断断续续回荡,依旧是那股憨憨的、粗哑的腔调,一遍遍喊着二丫儿,在山间飘远。

杏红看着那片熟悉的、生她养她的黄土坡,看着山坡上哥哥和二丫儿的身影,心里的委屈、苦楚、无奈,一股脑全翻涌上来。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跟这片山坡道别,可心里的酸涩堵得慌,终究还是没笑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带着黄土和草木的味道,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脚下的土路被脚步踏得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慢慢遮住了她单薄又倔强的背影。

这片黄土坡,有山有水,有温暖的阳光,有清亮的月光,有黑夜也有白天,和天底下所有的土地一样,可为啥,同样活在这片土地上,她的命运,就这般苦,这般难,这般看不到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无处诉说的苦楚,全都被她深深埋在了这漫山遍野的黄土里,埋在了三道梁的风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