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穿男装,被当男儿养,直到瞧见太傅家的小公子比我多了个东西
发布时间:2026-04-16 17:08 浏览量:1
“下个月初八,你替如月,嫁到城西刘员外家去。”
王氏端起青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早的粥是不是稠了点。
沈折枝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刚换下不久的湘色罗裙裙摆散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首的嫡母。
王氏穿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缎子袄,戴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
“母亲,”折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刘员外……已年过五旬,家中已有七房妾室。且……且他是要给痴傻的独子冲喜,并非娶妻,是纳妾。”
“纳妾又如何?”
沈如月依在王氏身边,拿着一支金簪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闻言嗤笑一声。
她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得像三月枝头最招摇的花。
“能进刘家那样的富贵门户,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庶女,又当了十五年的小子,名声早就说不清了。如今能给人冲喜,已是刘员外心善,不嫌弃你。”
折枝的手指陷进掌心。
十五年的小子。
是啊,从她会喘气起,就被套上男童的衣裳,学男孩走路,学男孩说话,学男孩作揖。
只因她出生那日,天边滚过一团不祥的血色红云,一个游方高僧路过府门,说她命格奇特,身带阴煞,活不过及笄,除非扮作男儿,骗过天道十五年。
于是,沈家三姑娘从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体弱多病、养在深院的“三少爷”沈折叶。
她喝过最苦的药,跪过最冷的祠堂,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铜镜里模糊的、雌雄莫辨的脸,茫然失措。
直到十五岁生辰那日,法事做罢,她脱下男装,换上罗裙。
她记得那天,嫡姐沈如月带着丫鬟婆子闯进她偏僻的小院,上下打量她刚换上的衣裙,眼神像在看一件拙劣的赝品。
“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沈如月用帕子掩着鼻子,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不洁,“穿了几天裙子,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骨子里,还不是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那些话,比数九寒天的冰碴子还冷,扎进心里,久久都暖不过来。
如今,她十八了。
换回女装三年,她在沈家,依然是个透明的、可随意处置的物件。
“折枝啊,”
王氏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慈和。
“你也别怨母亲心狠。刘员外虽说年纪大些,可家资豪富。你嫁过去,虽是做妾,但若是能一举得男,后半辈子也有了依靠。总好过在娘家,不明不白地耗着,耽误了如月的姻缘。”
沈折枝猛地看向沈如月。
沈如月脸上飞起一抹得意的红,却又故作娇羞地扭开脸。
是了。
沈如月看上了新科进士周砚,正议着亲。
而刘员外虽然粗鄙,却是周砚的上峰,手里捏着周砚升迁的关节。
用她这个庶女,去换嫡女未来夫婿的锦绣前程。
真是……好算计。
“母亲,”
折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儿……女儿可否等父亲回府,再做定夺?”
“你父亲?”
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呵”了一声。
“你父亲在任上,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这等内宅小事。况且,你父亲早已来信,言明你的婚事,由我全权做主。”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笺,随手丢在折枝面前的青砖地上。
信纸散开,上面寥寥数语,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折枝婚事,全凭夫人做主,不必问我。”
最后六个字,墨迹有些潦草,像是急于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折枝盯着那行字,眼前有些模糊。
是了。
在父亲眼里,她这个“不祥”的、还曾女扮男装给家族“蒙羞”的庶女,或许连琐事都算不上。
只是一点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
“如何?”
王氏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家送来的聘礼,我已替你收下了。五十两银子,两匹杭绸,还有几样首饰。虽不算顶丰厚,但配你,也足够了。”
五十两。
两匹绸。
就定了她的一辈子。
折枝忽然想笑。
她想起自己还是“沈折叶”时,虽不受宠,但因着“少爷”的名头,也能去家学混几日,偷听几句先生讲的圣贤道理。
她囫囵吞枣地读《诗经》,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也偷偷看过坊间的话本子,幻想过或许有一天,能像书里的侠女,仗剑天涯,或者像那些传奇女子,觅得一心人。
多可笑。
她连自己的身子是男是女都要别人决定。
连自己的姻缘,都只值五十两雪花银。
“女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沙。
“女儿不愿。”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祠堂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笼子里的画眉,不明所以地叫了两声,清脆又刺耳。
王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沈如月也停下了逗鸟的动作,转过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着沈折枝。
“你说什么?”
王氏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温度。
“女儿不愿嫁与刘员外为妾。”
折枝挺直了脊背,尽管跪着的膝盖已经麻木冰冷。
“女儿虽是庶出,虽是……曾扮作男儿,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冲喜之事,荒诞不经。刘家公子痴傻,嫁过去无异于跳入火坑。母亲,女儿也是您的女儿,求母亲……给女儿留一条活路。”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是她能做的,最卑微的祈求。
砰!
一声脆响。
王氏手中的青瓷茶盏,被她狠狠掼在了折枝身旁的地上。
瓷片和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几片碎瓷崩到折枝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活路?”
王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脯微微起伏。
“我给你留活路?谁给沈家留活路?谁给如月留活路?”
“你当你还是那个不男不女的沈折叶吗?穿着这身裙子,你就得守女儿的规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己愿不愿意?”
“刘家这门亲,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
沈如月也走了过来,绣着繁复牡丹的裙摆停在折枝眼前。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折枝垂在地上的衣袖。
“妹妹,我劝你识相些。”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话却字字淬毒。
“母亲这是为你好。你这副模样,这般名声,还能找到什么好归宿?刘员外虽说年纪大,可会疼人啊。总好过……让你那些不干不净的心思,坏了我们沈家的门风!”
不干不净的心思?
折枝蓦地抬头。
沈如月俯下身,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在护国寺后山,你偷看谢家小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怎么,穿惯了男人衣服,还真把自己当男人,肖想起谢云澜那样的人物了?”
折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护国寺后山……
那是半个月前,她难得被允许出门,去护国寺为“病中”的祖母祈福。
在后山桃林,她远远看见一群锦衣公子在吟诗作对。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衣袍,临风而立,侧脸在春光里清隽得像一幅画。
那是太傅家的幼子,谢云澜。
京城有名的才子,温润如玉,风评极佳。
她只是驻足看了片刻。
仅仅片刻。
竟也被沈如月的人看在眼里,成了“不干不净的心思”!
“我没有……”折枝的声音发颤。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沈如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
“母亲,我看妹妹是跪得少了,脑子还不清醒。不如让她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王氏冷冷地看着折枝,像是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也好。”
“沈折枝,你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也不许送饭送水。什么时候想通了,磕头认错,答应乖乖上花轿,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想不通……”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森寒。
“沈家祠堂,也不缺一个不孝女的牌位。”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折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拖了起来。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没了知觉,猛地被拉起来,针扎似的酸麻瞬间席卷,她几乎站立不住。
“带走!”
王氏厌恶地挥了挥手。
折枝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花厅。
春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穿过熟悉的回廊,路过曾经作为“沈折叶”时住过的小院,院门紧闭,荒草已生了半尺高。
最后,她被推进了沈家祠堂。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又“哐当”一声落锁。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和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
牌位沉默地立着,像无数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她。
膝盖再次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但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瘫倒。
她慢慢挪到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身体。
手背上被瓷片划破的地方,血已经凝住了,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
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肚子里因为饥饿而发出的轻微鸣响。
从早上被叫去花厅,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棂外透进的光,从明晃晃的白,渐渐变成了昏黄,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夜来了。
春夜的寒气从地砖缝里,从墙壁里,一丝丝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又冷,又饿,又累。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发着高烧,裹着男孩的衣服,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小床上。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嫡母苛待。
只有祖母,那个信佛的、同样不怎么得宠的老太太,会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一块捂在怀里的、已经冷掉的桂花糕。
祖母摸着她的头,叹气说:“枝儿,忍一忍,忍到十五岁,换了衣裳,就好了。”
可换了衣裳,并没有好。
只是从一种囚笼,换到了另一种更精致的囚笼。
“吱嘎——”
极轻微的一声响。
是祠堂侧面那扇常年不开的、通往后面小佛堂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猫一样溜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小姐……小姐?”
是春桃。
她唯一的丫鬟,比她还要小两岁,是母亲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乞儿。
“春桃?”折枝强打精神,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从狗洞钻进来的,没人看见。”
春桃摸黑爬过来,把包袱塞进折枝怀里,带着哭腔。
“小姐,您快吃点东西。我偷着藏了两个馒头,还有一壶水。您慢点喝,别噎着。”
冰冷的馒头,在手里却像炭一样烫。
折枝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傻丫头,你快回去。这里你不能久留,要是被发现了……”
“我不怕!”
春桃的声音虽小,却带着一股执拗。
“小姐,您别嫁。那刘员外不是好人,他……他前头几个冲喜的妾,都没活过半年。您不能去啊!”
折枝何尝不知道。
可她能怎么办?
逃?
一个内宅女子,身无分文,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了,被抓回来,只怕死得更难看。
抗?
父亲的一纸书信,已经断绝了她最后的指望。
“小姐,您别灰心。”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塞给折枝。
是个小小的、硬硬的油纸包。
“这……这是上回,您让奴婢去当掉夫人那支旧簪子换的钱,奴婢没全花完,偷偷藏了一点。还有……”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神秘和恐惧。
“奴婢今天去厨房偷拿馒头的时候,听到守夜的张婆子喝醉了酒,跟人嚼舌头……”
“说什么?”
“她说……她说小姐您,可能不是没着落的。她说,好多年前,好像……好像老爷给小姐定过一门亲。”
折枝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亲事?和谁?”
“张婆子说得含糊,她也记不清了。好像……好像是和一位将军家定的娃娃亲。但后来,那位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家里也败落了。这事儿……就没再提过。”
娃娃亲?
将军?
折枝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父亲,嫡母,甚至早逝的母亲,都从未说过只言片语。
“张婆子还说,”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的颤抖,“她说那位将军死得蹊跷,好像……好像是被人害的。老爷和夫人好像知道点什么,所以这些年,对小姐您……格外忌讳。巴不得把您早点打发出去,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再提旧事。”
寒意,比这祠堂夜里的寒气更重,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被人害的……
父亲和嫡母知道……
忌讳……
巴不得把她打发得远远的……
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冲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但有一点清晰起来。
她的婚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给沈如月铺路。
更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个秘密,某个和那位“战死”将军有关的秘密。
“还有吗?她还说了什么?那位将军,姓什么?叫什么?”
折枝抓住春桃的手,急切地问。
春桃茫然地摇头。
“张婆子就说了这些,醉得厉害,后来就睡死过去了。小姐,这……这是真的吗?要是真的,那您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嫁去刘家了?”
折枝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跳如擂鼓。
真的吗?
一个醉婆子的胡话,有几分可信?
可如果不是真的,父亲为何对她如此冷漠苛刻?嫡母为何急不可耐地要将她塞进火坑,甚至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如果是真的……
那位将军是谁?
如果他没有死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春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异常清晰,“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听过。”
“小姐……”
“听话。”折枝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保护好自己。我……我会想办法。”
春桃还想说什么,但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水壶塞给折枝,抱着空包袱,又像猫一样,从侧门溜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祠堂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手里冰冷的馒头,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油纸包,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折枝靠着墙,慢慢啃着干硬的馒头。
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将军……
娃娃亲……
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陷害……
如果,如果那位将军没有死呢?
如果,他还活着呢?
这个假设太大胆,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可就像无尽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一丝微光。
哪怕再渺茫,再虚幻,也让她死死抓住,不敢松手。
她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就这么被塞进花轿,送去给一个老头子冲喜,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她要活。
要堂堂正正地活。
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系着什么秘密。
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月白身影……
谢云澜。
她闭上眼,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活下去。
才有以后。
她摸索着,将春桃给的油纸包小心藏进贴身的小衣里。
又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在衣袖不起眼的内衬上,用力划了一下。
布料裂开一道小口。
她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地塞了进去,藏好。
然后,她扶着墙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祠堂中央的蒲团上,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好。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腰的竹。
对着上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牌位。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
但天,总会亮的。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王氏,也不是沈如月。
是一个面生的老嬷嬷,脸像风干的橘子皮,没什么表情。
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放在门口。
“夫人说了,”
老嬷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姑娘若想明白了,就用了这饭,梳洗一下,去上房回话。”
“若还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折枝苍白的脸。
“这饭,就当是上路的饭。刘家的轿子,后天一早到。”
说完,她转身就走,木门再次合拢,落锁。
食盒里,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个冷硬的窝头。
还有一套衣裳。
大红色的,劣质绸料,绣着俗艳的鸳鸯。
是妾室穿的样式,连正红都不敢用。
折枝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端起那碗稀粥。
手很稳,一滴也没洒。
她小口小口地,把冰凉的粥喝完了。
又拿起窝头,一点点掰开,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恨,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她把那套红衣裳,仔细叠好,放在蒲团旁边。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已经皱巴巴的湘色裙子。
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发,勉强挽了个最简单的髻。
从袖口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把手背上干涸的血迹擦掉。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拍了拍门板。
“开门。”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我要见母亲。”
守在外面的婆子似乎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锁链响动,门开了半边。
还是那个老嬷嬷,打量了她一眼。
“三姑娘想通了?”
折枝垂下眼睫,看着青石门槛。
“烦请嬷嬷带路。”
上房里,王氏正在用早膳。
沈如月也在,面前摆着七八样精致小菜,她却没什么胃口似的,用筷子尖挑着一块枣泥山药糕玩。
见折枝进来,沈如月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王氏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折枝。
“想明白了?”
折枝跪下来,额头触地。
“女儿愚钝,昨日顶撞母亲,请母亲责罚。”
王氏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沈如月“嗤”地笑出声。
“我就说嘛,饿一晚上,脑子就清楚了。这不,会跪了,也会说话了。”
“女儿愿听从母亲安排。”
折枝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女儿昨日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反省,自觉从前懵懂,辜负了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如今既已明事理,也想在出阁前,为家里略尽绵薄之力,稍赎前愆。”
王氏撩起眼皮。
“哦?你想怎么尽?”
“女儿听闻,下月十五,京中女眷要在护国寺办一场‘春日雅集’,为北地旱灾募捐。”
折枝依旧低着头,语气恭顺。
“女儿想……做些绣品,托母亲或姐姐带去,也算为家族,为灾民,积一点福分。”
王氏和沈如月对视一眼。
沈如月撇撇嘴。
“你?你能绣出什么好东西?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女儿自知手艺粗陋,不敢与姐姐相比。”
折枝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女儿在闺中时,曾……曾翻阅过几本古籍,记得一些前朝失传的‘叠色’‘藏针’之法。或许,可勉强一试。”
“叠色?藏针?”
王氏似乎有了点兴趣。
她是世家出身,对女红并不精通,但也听过这些名头。
那是前朝宫廷绣娘的不传之秘,绣出的花样色彩过渡自然,栩栩如生,且针脚藏在背面,正面光滑如缎。
据说早已失传。
“你从何得知?”
“女儿……还是‘折叶’时,在家学书房杂书堆里,偶然翻到过残页,胡乱记下些皮毛。”
折枝回答得很小心。
这倒不是假话。
扮作男孩那十五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家学里混,能接触到书房里那些沈如月她们接触不到的书。
她记性好,看过的东西,不太会忘。
王氏沉吟片刻。
“难得你有这份心。也罢,你便试试。只是……”
她语气转冷。
“别想着耍什么花样。雅集之前,你就好好在你院子里绣东西,哪儿也不许去。刘家那边,我会派人去说,婚期……暂缓几日。”
“是。谢母亲。”
折枝叩首。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王氏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拿出点真东西,为沈家,或者说,为沈如月的名声,添点彩。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
还有……走出这祠堂,回到那个偏僻小院的机会。
“还有,”
沈如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既然妹妹要绣东西,那姐姐我也不能小气。我院子里还有几匹去年宫里赏下来的云霞锦,颜色正,质地好,最适合做绣品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匹过去。”
“只是这云霞锦金贵,你可要仔细着用。若是绣坏了,或者……布料‘不小心’损毁了,妹妹,你可赔不起。”
折枝的指尖掐进掌心。
云霞锦,她知道。
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但也极其娇贵。
稍有不慎,便会勾丝,褪色,甚至整匹作废。
沈如月这是摆明了,要给她出难题。
“妹妹定当小心,不负姐姐美意。”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回到那个冷清了许久的小院,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姐!您可回来了!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没事。”
折枝摇摇头,脚步有些虚浮。
一夜未眠,又跪了那么久,身子实在有些撑不住。
“春桃,帮我打盆热水来。还有……把针线笸箩找出来。”
“小姐,您真要绣啊?您的身子……”
“快去。”
春桃不敢再多问,抹着眼泪跑出去了。
热水很快端来。
折枝仔细洗净了手和脸,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坐到窗下。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从箱底,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
里面是各种颜色的丝线,有些已经旧了,褪色了。
但大部分,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她没多少钱,这些线,有的是从旧衣服上拆的,有的是帮厨房婆子做点零活换的,有的是过年时偶尔得的赏赐。
每一根,她都舍不得乱用。
针线笸箩也拿来了。
几根粗细不一的针,顶针,小剪子,还有一块用旧的、磨得发亮的绸布,是练习用的。
她拿起针,穿上一根最普通的青线。
手指有些僵硬,针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没有立刻去碰沈如月后来让人送来的那匹云霞锦。
那锦缎确实华美,阳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像把一片晚霞裁了下来。
但也确实娇嫩,手指稍微粗糙些,都可能刮出丝来。
她先在那块旧绸布上,慢慢练手。
一针,一线。
起针,藏线,挑丝,回环。
指尖很快被针扎了几下,渗出血珠,她只是放到嘴边抿掉,继续。
那些在书上看到的,零碎的、不成体系的针法,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清晰,串联。
手下的线条,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
一朵简单的兰草,慢慢在褪色的绸布上绽开。
虽不惊艳,但形态舒展,叶脉清晰,竟也有了几分灵气。
春桃在一旁看着,眼睛慢慢睁大。
“小姐……您,您什么时候学的?绣得真好看!”
折枝没说话。
她其实没怎么正式学过。
母亲去得早,没人教她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扮作男孩那些年,更不可能碰针线。
这双手,拿过笔,也偷偷摸过哥哥们练武的木剑,甚至因为“顽劣”,在祠堂罚跪时,用手指蘸着灰尘,在地上胡乱画过鸟兽。
就是没正经拿过绣花针。
可有些东西,好像天生就藏在骨子里,血脉里。
就像那些针法,她只看过文字描述,图形早就模糊了。
可当针线在手,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手指的记忆,牵引着针尖,在布料上行走。
或许,是早逝的母亲,留给她的一点天赋。
也或许是,那十五年不男不女的生涯,逼出来的另一种敏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不眠不休。
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坐在窗下,对着那匹云霞锦,一针一针地绣。
沈如月送来的云霞锦,是雨过天青色。
很淡雅的颜色,但极难驾驭,绣线配色稍有差池,便会显得脏污或突兀。
折枝选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先试针。
她用极细的丝线,尝试“叠色”。
将深浅不同的青、黛、碧、蓝,甚至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月白,层层叠叠,交错穿插。
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颜色过渡自然得像是锦缎本身织出的纹理。
她绣的是远山。
淡淡的一抹,若有若无,隐在云霞锦本身的流光之后。
然后,是“藏针”。
这是更难的手法。
正面看,绣面光滑平整,图案清晰。
翻到背面,却几乎看不到线头,所有接缝、结扣,都被巧妙地藏在丝线的走向和绣纹的叠压下。
她绣的,是山间一株幽兰。
几片叶子,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用的是比发丝还细的银线,掺了极少的青绿。
远远看去,仿佛只是锦缎上一道稍亮些的流光。
凑近了,才能看清那兰草的姿态,清冷,孤傲,又带着勃勃生机。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锦缎上长出来。
最后一针收尾,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折枝看着眼前完成的一小方绣品,轻轻舒了口气。
眼睛酸涩得厉害,手指也布满细小的针孔。
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
“小姐,您绣了三天了,歇歇吧。”
春桃端着一碗几乎照不见米粒的稀粥进来,眼圈红红的。
“厨房……厨房就给了这个。还说,小姐若绣不好,往后连这个都没了。”
折枝接过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无妨。春桃,你去找张婆子,就说……我绣好了,请母亲过来看看。”
春桃一愣。
“请夫人过来?小姐,夫人她……”
“去吧。就说,是请母亲来‘指点’。”
折枝的语气很淡,但眼神里有种春桃看不懂的东西。
春桃似懂非懂,还是跑出去了。
王氏来得比预想的快。
她似乎也很好奇,这个不男不女、差点被她打发去冲喜的庶女,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一同来的,还有沈如月,和几个捧着其他绣品、准备一起去雅集的沈家旁支姑娘。
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铺开的云霞锦上。
雨过天青的底色上,远山朦胧,幽兰绽蕊。
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境。
尤其是那兰草,明明绣在上面,却好像浮在锦缎的流光之上,随时会随风摇曳。
“这……”
一个旁支的姑娘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看。
“这针脚……我怎么看不见?颜色是怎么过渡的?像画上去的一样!”
王氏也走近了,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绣面。
光滑,平整,没有一丝凸起。
翻到背面,同样光滑,几乎找不到线头的痕迹。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如月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她不懂什么“叠色”“藏针”,但她看得出好坏。
这块绣品,比她自己准备带去雅集的那幅“百花争艳”,不知道高明多少。
那幅“百花争艳”,是她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花了两个月才绣成的,繁复华丽,一眼就知道下了大工夫。
可跟眼前这方简单的“空谷幽兰”一比,顿时显得俗气,匠气,死板。
“母亲,”
沈如月挤出笑容,声音却有些尖。
“妹妹绣得……还行。就是太素净了些。春日雅集,各府小姐夫人拿去的,都是富丽堂皇的精品。这山啊草啊的,怕是……上不得台面。”
王氏没说话,只是看着折枝。
“女儿手艺粗陋,只会绣些简单的。”
折枝垂着眼,声音低柔。
“这‘叠色’与‘藏针’之法,女儿也只参悟了些皮毛,绣些小景还勉强,若是繁复大件,力有未逮。姐姐的‘百花争艳’,女儿远远不及。”
她这话,给了沈如月台阶,也点明了自己的“局限”。
王氏的脸色,缓和了些。
“倒是有几分灵气。”
她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如月说得也有理。雅集之上,重在‘雅’字,你这幅,虽技法新奇,终究过于素淡。”
她沉吟片刻。
“这样吧,这幅我先带走。雅集那日,你……也跟着一起去。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姐妹间切磋,你从旁协助了如月。懂吗?”
折枝的心脏,猛地一跳。
让她一起去?
这是她没料到的。
但她迅速低下头。
“是,女儿明白。全凭母亲安排。”
沈如月急了。
“母亲!她一个庶女,又曾……名声有瑕,带去雅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沈家?”
“笑话?”
王氏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若有人问起,便说折枝自小体弱,养在深闺,少见外人。前些年身子不好,需着男装避煞,也是高僧指点,为家族祈福。如今灾年,她绣此清雅之作,是为灾民祈福,一片诚心,何来笑话?”
沈如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折枝低眉顺眼的侧脸,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这贱 人!
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绣得这么素净,这么与众不同,来压她的风头!
还说什么“协助”,分明是想踩着她往上爬!
王氏没再理会沈如月,让人小心收起那方绣品,又看了折枝一眼。
“雅集是下月十五,还有些日子。你既身子‘弱’,就好好在院子里养着,缺什么,让春桃去领。别到处乱跑,免得冲撞了。”
“是,谢母亲关怀。”
折枝恭敬地送王氏一行人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院门重新关上,她才慢慢直起身。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春桃关好门,跑回来,又惊又喜。
“小姐!夫人让您一起去雅集!太好了!您……您是不是不用嫁去刘家了?”
折枝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方狭窄的天空。
“暂时而已。”
王氏让她去,不过是因为这幅绣品确实拿得出手,能为沈家,主要是为沈如月,博个“姐妹和睦,才德兼备”的好名声。
顺便,也是敲打她。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永远只是沈如月的“陪衬”和“助手”。
至于刘家的亲事……
只要她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或许能拖一拖。
但想彻底摆脱,难。
除非……
她想起那个醉婆子的话。
娃娃亲。
战死的将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桩婚约……
“春桃,”
她转过身,看着小丫鬟。
“你还记得,张婆子说那些话,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吗?具体点。”
春桃皱着眉,努力回想。
“好像……好像是腊月里,快过年的时候。那天特别冷,张婆子偷喝了祭灶用的酒,醉醺醺的,在厨房后头跟扫地的刘妈嘀嘀咕咕。”
“她好像还说……说那位将军,姓萧。对,是姓萧!她说‘萧家那位,死得冤呐’。”
萧?
折枝在记忆里飞快搜寻。
朝中姓萧的将军……
似乎,很多年前,是有一位。
镇国将军,萧……什么?
她那时还小,扮作男孩,能听到的前朝往事也有限。
只恍惚记得,似乎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朝中发生过一场大败仗,一位很厉害的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先帝震怒,好像还牵连了不少人。
难道……
就是那位萧将军?
“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那都是醉话,当不得真的。”
春桃有些担心。
折枝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小小的、硬硬的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
还有一支很旧的、不值什么钱的银簪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把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
不管是不是醉话。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不一样的线索。
她必须试一试。
“春桃,你想办法,再去找张婆子一次。”
“小姐?”
“不用直接问。就说……我前几日在祠堂受了寒,身上不爽利,听说她娘家以前是开药铺的,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土方子。”
折枝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带几个铜板去,就说是我赏她打酒喝的。聊闲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提……萧将军。”
“看看她什么反应。”
春桃似懂非懂,但看折枝神色郑重,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晓得了,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嗯!”
春桃揣了几个铜板,悄悄溜出去了。
折枝重新坐回窗下,拿起针线。
王氏让她“好好养着”,但也没说不让她继续绣东西。
她得再准备点别的。
那幅“空谷幽兰”是敲门砖。
但要想在雅集上,得到更多……她需要更多准备。
她绣得专注,没留意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斜。
直到春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小姐!”
“怎么了?慢慢说。”
“张婆子……张婆子她……”
春桃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奴婢按您说的,去找她,问她土方子。她起初还好好的,收了铜板,还挺高兴,说了几个方子。”
“后来,奴婢假装随口问,说以前好像听过一位姓萧的将军,很厉害,是不是真的?”
“她……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春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像见了鬼似的!手里的笤帚都掉了!拉着奴婢的袖子,一个劲儿地问,谁跟奴婢说的?是不是听见别人嚼舌根了?”
“奴婢说,是以前听门口要饭的老头儿胡咧咧的,记不清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但死活不肯再多说,只嘀咕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可不敢再提’,就把奴婢赶出来了!”
折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又一点点,跳得快起来。
张婆子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醉话,她不会这么害怕。
除非……
那件事,是真的。
而且,牵扯很大。
大到一个守夜的婆子,时隔多年,提起一个字,都吓得魂不附体。
“小姐,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春桃声音都带了哭腔。
折枝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
折枝看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
天,又要黑了。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因为黑暗里,好像藏着一点光。
微弱,但确实存在。
“春桃,这几天,你留意一下,府里有没有人提起‘春日雅集’的具体安排,比如,哪些府上的夫人小姐会去,太学的公子们会不会也去凑热闹……特别是,谢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小心点,别让人起疑。”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一潭死水。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燃烧。
“奴婢……奴婢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折枝安分地待在小院里,每日不是绣花,就是看书——几本从角落里翻出来的、快散架的旧书。
王氏派人来看过两次,见她确实“安分”,也就没再多管。
沈如月大概忙着准备雅集的行头,也没再来找麻烦。
只有春桃,时不时带回来一些零碎的消息。
“小姐,听说这次雅集,是永王妃牵头办的,好多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
“小姐,好像……好像谢家那位云澜公子,也会去!说是太学的学子们也会捐些书画作品,现场义卖!”
“小姐,奴婢还听说,谢公子画了一幅《春山访友图》,准备在雅集上义卖,好多小姐都盼着能买下来呢……”
谢云澜。
折枝捏着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又浮现出桃林里,那个月白色的清隽身影。
她摇摇头,把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
如果他能去,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接触到更多外面世界,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萧将军”消息的机会。
她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雅集前夜,她让春桃找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仔细浆洗过,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
又用有限的几样廉价胭脂水粉,淡淡匀了面。
铜镜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郁气散了些,多了几分沉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对春桃说:
“明天,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
“若是……若是有人问起那幅绣品,你就说,是大小姐带着我们一起绣的,我只是打了个下手。”
“若是有人问起我以前的事……就说我自小体弱,在庄子上将养,最近才接回府。”
春桃用力点头。
“小姐,奴婢记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桃就把折枝叫醒了。
梳洗,更衣,用一点冷硬的馒头填了肚子。
然后,主仆二人沉默地站在小院里,等待。
直到日上三竿,前院才传来动静。
沈如月盛装打扮,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登上了最华丽的那辆马车。
其他几个旁支姑娘,也各自上了车。
最后,才有个婆子过来,不咸不淡地说:
“三姑娘,上车吧。夫人说了,您身子弱,就跟在后面那辆小车里,免得颠着。”
所谓的“小车”,是府里采买杂物用的青布小车,窄小,简陋,连个垫子都没有。
春桃气得眼圈发红,折枝却面色平静地上了车。
能去,就行。
马车吱吱呀呀,驶出了沈府侧门。
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熙攘的人流。
折枝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陌生的、鲜活的景象。
原来,外面的天,这么蓝。
原来,街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
她像个被困在井底太久的人,第一次探头,看到井口外广阔的世界。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也足以让她心跳加速。
护国寺很快到了。
山门前已经停了许多马车,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珠环翠绕,笑语嫣然,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往寺里走。
沈家的马车停下。
沈如月被扶着下车,立刻有几个相熟的小姐围上来,说笑寒暄。
折枝默默跟在最后面,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依旧有人注意到了她。
“如月,这位是……?”
一个穿着绯色衣裙、容貌娇艳的小姐好奇地问,目光在折枝身上扫了扫。
沈如月笑容不变,亲热地拉过折枝。
“这是我三妹妹,折枝。自小身子骨弱,一直在庄子上将养,最近才接回来。今日带她出来,也见见世面。”
“哦——”
那绯衣小姐拉长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轻慢。
原来是个病弱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其他人也失了兴趣,继续说说笑笑往前走。
折枝垂着眼,跟在后面,听着她们讨论最新的衣料、首饰,还有……谢云澜。
“谢公子那幅《春山访友图》,我可是听我哥哥说了,画得极好!今日我一定要买下来!”
“得了吧,就你?谢公子的墨宝,多少人盯着呢,怕是轮不到你。”
“听说谢公子今日也会来,说不定能见到呢……”
少女们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折枝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雅集设在护国寺后山的桃林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早已搭好了凉棚,摆好了桌椅茶点。
各府女眷的绣品、书画,也都陈列出来,供人观赏、竞价。
沈如月那幅“百花争艳”,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繁复,华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几位夫人看了,都点头称赞。
沈如月下巴微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折枝那幅“空谷幽兰”,被摆在稍偏一些的位置。
但偶尔有人路过,瞥上一眼,都会微微驻足。
“咦?这幅倒是别致。”
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停下脚步,仔细端详。
“这针法……似是前朝宫廷的‘叠色’与‘藏针’?如今竟还有人会?”
她看向旁边的沈家主母王氏。
“沈夫人,这是府上哪位小姐的手笔?”
王氏笑容得体。
“永王妃好眼力。这是小女如月带着妹妹们一起琢磨的,小孩子家瞎闹,让王妃见笑了。”
永王妃,今日雅集的主人。
她闻言,多看了那幅绣品几眼,又看了看旁边被人簇拥着、笑容明媚的沈如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多问,只笑着点点头。
“沈小姐有心了。”
便移步去看别的。
折枝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心里没什么波澜。
早就料到的。
她只是个背景,是沈如月才名下的一个注脚。
“快看!谢公子来了!”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女眷们虽然矜持,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凉棚入口处。
几个身着太学学子服饰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眼清润,气质温雅。
正是谢云澜。
他似乎不太适应被这么多目光注视,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相熟的几位夫人见礼。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列的绣品书画。
掠过那幅“百花争艳”时,微微停顿,点了点头。
掠过“空谷幽兰”时,却停住了。
他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幅绣品,尤其是那株幽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女眷中搜寻了一下,温声问道:
“敢问,这幅‘空谷幽兰’,是哪位小姐的佳作?”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沈如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折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捏紧了袖口。
凉棚里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谢云澜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幅“空谷幽兰”。
然后,齐刷刷地,转向沈家女眷这边。
沈如月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死死捏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王氏的眉头蹙得更紧,但脸上依旧端着得体雍容的笑。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恰好挡在折枝身前半个身位。
“谢公子过誉了。”
王氏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不过是小女们闲暇时胡乱绣着玩的,上不得台面,让公子见笑了。”
她刻意模糊了“小女们”这个说法,不提具体是谁。
谢云澜却似乎没领会这层意思,或者说,他领会了,但没打算顺着台阶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绣品,目光澄澈,带着纯粹的欣赏。
“夫人过谦了。”
“此作虽构图简淡,然意境深远。尤其是这‘叠色’与‘藏针’之法,运用得极为精妙,非心静手稳、灵性通透者不能为。”
“云澜冒昧,实在好奇,是哪位小姐有此巧思与慧心?”
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问得更具体,也更坚持。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各家小姐们交换着眼神,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都知道,谢家小公子眼光高,性子淡,寻常的闺阁之作,很难入他的眼。
能被他这样当众追问,可是了不得的脸面。
沈如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精心准备的“百花争艳”,谢云澜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而沈折枝那幅寒酸破落的“空谷幽兰”,却让他驻足流连,再三追问!
凭什么?
一个不男不女的贱 人,一个差点被送去冲喜的庶女,凭什么?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唇抿得发白。
王氏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瞥了身后的折枝一眼。
那眼神,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烦躁。
折枝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也能感受到身前嫡母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不悦。
更听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
谢云澜……
他为什么要追问?
是真心欣赏那幅绣品,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是……是我大姐姐带着我们一起绣的。”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沈家旁支的一个小姑娘嘴里冒出来。
她年纪小,藏不住话,被这场面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大姐姐画的样子,三姐姐绣的兰草,我和四妹妹绣的山石和云气……”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王氏猛地回头,瞪了那小姑娘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往后缩了缩。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凉棚里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不是沈大小姐一个人的作品。
是“带着”妹妹们一起绣的。
而其中最关键、最出彩的兰草,是那位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沈三小姐绣的。
谢云澜的目光,终于越过王氏,落在了她身后的折枝身上。
他只看得到一个低垂的、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原来是沈三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小姐好手艺。”
折枝不得不抬起头。
她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声音低柔平静。
“谢公子谬赞。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是姐姐教导有方,姐妹们齐心协力,折枝不敢居功。”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把功劳全推给了沈如月和其他姐妹。
姿态也放得极低。
谢云澜看着她。
少女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裙子,料子普通,式样简单,头上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澈沉静,像山涧里一泓深潭,不起波澜。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记得护国寺后山,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当时离得远,只看清一个侧影,穿着淡青色的衣衫,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纷飞的花瓣。
侧影单薄,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和周围那些喧闹嬉笑的闺秀截然不同。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带来的书童,或是别家的清客。
后来听人说起沈家有位“体弱”、常年“养在庄子”上的三小姐,他心里便隐约有了猜测。
今日见到这幅“空谷幽兰”,那种熟悉的、沉静悠远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追问。
此刻见到真人,虽然打扮素净得近乎寒酸,神情也恭顺低调,但那双眼睛……
谢云澜心里微微一动。
这双眼睛,和他想象中一样。
清澈,沉静,深处却好像藏着很多东西,看不透。
“三小姐过谦了。”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其他几位夫人公子寒暄起来。
仿佛刚才的追问,只是一时兴起。
但现场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竞拍环节,沈如月那幅“百花争艳”,被一位富商夫人以二百两的价格拍下。
不算低,但也算不上出彩。
而折枝那幅“空谷幽兰”,谢云澜在竞拍开始后,第一个开口。
“一百五十两。”
他声音不大,却让现场静了静。
起拍价是五十两。
他直接加到了一百五十两。
这个价格,对于一幅无名闺秀的绣品来说,已经很高了。
更重要的是,出价的人是谢云澜。
太傅幼子,清流典范,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风向。
立刻有人跟着加价。
“一百六十两!”
“一百八十两!”
“二百两!”
价格很快抬到了三百两。
最后,被永王妃以三百五十两的价格拍下。
永王妃笑吟吟地说:“这幅绣品清雅,合我眼缘。况且谢公子都说好,定然是极好的。这银钱,也算为北地灾民尽一份心。”
既给了谢云澜面子,也全了沈家的脸面,还显得自己心善。
一举三得。
王氏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连连道谢。
沈如月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的“百花争艳”,只卖了二百两。
沈折枝那幅破东西,却卖了三百五十两!
还是谢云澜亲自开的口,永王妃拍下的!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她看向折枝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折枝却依旧低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闹、恭维、嫉妒,都和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谢云澜的注目,永王妃的拍下,看似风光。
可对她而言,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雅集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如月一路都冷着脸,死死瞪着折枝,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王氏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她不悦的心情。
其他几个旁支姑娘,更是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好不容易熬到回府,下了马车,王氏才淡淡开口。
“今日都累了,回去歇着吧。”
“折枝,你留下。”
沈如月脚步一顿,狠狠剜了折枝一眼,才愤愤不平地带着丫鬟走了。
其他姑娘也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折枝跟着王氏,进了上房。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一个王氏的心腹嬷嬷。
“跪下。”
王氏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折枝依言跪下,垂着头。
“你好大的本事。”
王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
“我让你跟着去,是让你安安分分,别给如月,给沈家丢脸。”
“你倒好,不声不响,出尽了风头。”
“谢公子当众问你,永王妃高价拍下你的绣品……沈折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折枝伏下身,额头触地。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按母亲吩咐,尽力绣好那幅绣品,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女儿也……”
“意外?”
王氏冷笑一声,打断她。
“好一个意外。”
“谢云澜是什么人?太傅嫡子,清流翘楚,眼高于顶。他能对你那幅破绣品另眼相看,还当众追问……沈折枝,你当我瞎吗?”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护国寺后山,你偷看谢云澜,如月早就告诉我了。”
“我当时只当你年少无知,被皮相所惑,敲打一番,也就罢了。”
“没想到,你心机如此之深。故意绣那幅与众不同的东西,故意引得谢云澜注意……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了谢家,就能摆脱刘家的亲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讥讽。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谢家是什么门第?清流之首,最重规矩,最讲门风。就凭你?一个庶女,一个不男不女、名声有瑕的庶女,也敢肖想谢云澜?”
“别说谢家看不上你,就是谢云澜自己,今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逗弄一下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罢了。你还真当自己入了他的眼?”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折枝心上。
她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屈辱。
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声音漏出来。
“怎么?不说话?”
王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是真安分,还是假安分。刘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初八,你必须上花轿。”
“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准备出嫁。再敢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我既然能让你穿十五年男装,也能让你一辈子出不了沈家的门。”
“听明白了吗?”
折枝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女儿……明白。”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女儿不敢有非分之想。今日之事,确是意外。女儿日后定当谨守本分,绝不再给母亲和姐姐添麻烦。”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低垂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折枝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顺从和惶恐。
“最好如此。”
王氏终于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是。”
折枝磕了个头,慢慢站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门框,才站稳。
然后,一步一步,挪出了上房。
春桃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脸色苍白,赶紧上前扶住她。
“小姐……”
“回去。”
折枝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回那个偏僻的小院。
关上院门,折枝才像脱力一样,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小姐!您怎么了?夫人她……她又打您了?”
春桃吓得声音都变了,手忙脚乱地想扶她。
折枝摇摇头,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
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冰封的湖,深不见底。
“春桃,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春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又摇头。
“奴婢……奴婢打听了。可府里下人口风都紧,问起雅集的事,都只说热闹,问起有哪些公子去了,更是摇头说不知。”
“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奴婢听厨房烧火的小丫头说,她前天去后门倒泔水,好像看见……看见大小姐身边的彩屏姐姐,跟一个男人在巷子口说话。”
折枝眼神一凝。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小丫头说,离得远,没看清脸,只看见穿着绸缎衣裳,像个体面人。彩屏姐姐好像……塞给了他一包东西。”
“还有,”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
“奴婢今天回来时,偷偷去后门那边转了一圈,在墙角……捡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香囊。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布,做工粗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一对水鸟。
但香囊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东西。
折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二三两。
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初八,刘家轿,城外十里亭,换人。”
换人?
换什么人?
折枝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沈如月……不想嫁去刘家。
周砚那边,恐怕也不是十分顺利。
所以,她们想……李代桃僵?
在出嫁的路上,把她换掉?换成谁?
一个更听话的替身?还是……一具尸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
“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春桃不识字,但看折枝骤变的脸色,也知道不是好事。
折枝没说话,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就奴婢捡到了,没告诉别人。”
“好。”
折枝盯着那点灰烬,眼神一点点变冷,变硬。
“这个香囊,你从哪儿捡的,就放回哪儿去。记住,要放得隐秘些,但要让人能‘不小心’找到。”
“啊?”春桃懵了。
“按我说的做。”折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另外,你想办法,让张婆子知道,我因为雅集的事,被夫人重罚,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心情郁结,病倒了。”
“病得很重,可能会死的那种。”
春桃眼睛瞪得滚圆。
“小姐,您……”
“去做。”
折枝看着她,眼神深邃。
“记住,要‘不小心’说漏嘴,最好是喝醉了,或者跟人闲聊的时候,‘无意’中透露出去。”
春桃虽然不明白小姐想干什么,但她习惯了听小姐的话。
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晓得了!”
等春桃揣着香囊,悄悄溜出去后,折枝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
她摊开手掌。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不疼。
比起心里的寒意,这点疼,微不足道。
嫡母的警告,嫡姐的嫉恨,刘家的花轿,还有那张写着“换人”的纸条……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收紧。
她逃无可逃。
除非……
她想起那个醉婆子的话。
萧将军。
如果那个“战死”的萧将军真的和她有婚约。
如果他真的没有死。
如果……他能出现。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海里生长。
像绝境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她知道,这根稻草,可能根本不存在。
可能只是醉话,是谣传,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必须赌一把。
用自己这条命,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春桃,”
她对着漆黑的夜色,无声地说。
“别让我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折枝果然“病”了。
病得很重,起不了床,吃不下东西,整日昏昏沉沉。
春桃红着眼睛,去厨房求药,被管事的婆子骂了回来,只给了一包最便宜的、治风寒的草药。
消息很快在沈府下人间传开。
“听说了吗?西院那个三姑娘,快不行了。”
“唉,也是个可怜的。好不容易从庄子上接回来,没享几天福,这就……”
“我听说,是因为上次去雅集,惹了夫人和大小姐不快,回来就病倒了。”
“何止啊,我听说,是大小姐让她绣东西,累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