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女扮男装,最近,丞相和将军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发布时间:2025-12-15 15:23  浏览量:32

我,沈昭,京城最年轻的兵部新贵。

与丞相称兄道弟,和将军比武喝酒,陪皇帝谈天说地。

直到我在父母坟前掉了马甲。

一夜之间,兄弟想当我妹夫,皇帝想立我为后。

我白天在朝堂运筹帷幄,晚上在闺房应付催婚。

他们都不知道——

我女扮男装,只为查清当年血案。

01

细雨初歇,城郊荒山更显寂寥。

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将最后一沓纸钱投入跳跃的火舌中。火光映照着墓碑上“显考沈公讳远之墓”、“显妣沈母苏氏之墓”的字样,也映照着我一身素净的罗裙。

“父亲,母亲,不孝女沈昭来看你们了。”我在心中默念,喉头有些哽咽。三年了,除了每年今日,我都是以兵部主事“沈昭”——那个少年得志、与丞相称兄道弟、与将军策马饮酒的“男子”身份活着。唯有此刻,在父母坟前,我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片刻的沈昭,不,是做回他们记忆里那个叫“沈曦”的女儿。

母亲临终前紧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昭儿,沈家只剩你一点血脉……你父亲一生忠烈,却蒙冤而死……你要活下去,要入朝堂……查明真相,为你父亲洗刷冤屈……女子之身,寸步难行……从今往后,你便是沈昭,是沈家的儿子……”

为了这句遗愿,我束起胸脯,压低声线,揣摩男子言行,寒窗苦读,科考入仕。三年蛰伏,我如履薄冰,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之间,与年轻的首辅顾清辞探讨政务,与戍边归来的镇北王陆北辰比武论剑,甚至与那位微服私访时结识、后来才知是当今天子的萧景琰把酒言欢。我成了他们眼中值得结交的“兄弟”,成了陛下倚重的“臣子”。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至少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直到我找到为父亲平反的证据。

然而,身后传来的、极力压抑却依旧熟悉的三道吸气声,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那刻意放轻却难掩龙章凤姿的脚步声,属于当今天子萧景琰。

那带着军中特有的沉稳与力量的呼吸声,属于镇北王陆北辰。

那清浅克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吐息声,属于内阁首辅顾清辞。

完了。

我维持了三年,苦心经营的平静,在我穿着这身罗裙回头的刹那,轰然倒塌。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沈昭,慌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缓缓起身,转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三分惊惶、四分羞涩,还有三分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我对着三位显然已经石化的权贵,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福礼,声音刻意放得柔婉:“民女沈曦,见过陛下,王爷,顾大人。”

萧景琰最先回过神来,他清咳一声,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常服前襟,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你……是沈卿的……妹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话一出,我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们……没有立刻认出我。还好今日为了祭奠,我略施了脂粉,与平日不修边幅的“沈主事”确有不同。

“回陛下,民女正是沈昭的妹妹,沈曦。”我垂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

“曦儿……黎明之光,好名字。”顾清辞上前一步,目光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惯有的清浅笑意,语气温和得能溺死人,“我与你兄长相交莫逆,竟不知他还有一位如此……钟灵毓秀的妹妹。日后若有何难处,尽可来寻我。”他言语恳切,仿佛真是位关心故友妹子的可靠兄长。

我心中冷笑。顾清辞啊顾清辞,昨日早朝你还与“我”为了漕运改革之事争得面红耳赤,背地里没少给我下绊子,这会儿倒装起温良恭俭让了?

面上却只得做出感激状:“多谢顾大人关怀。”

一旁的陆北辰,那张惯常在沙场上冷峻如冰、在我面前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俊脸,此刻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开口:“沈、沈姑娘……你、你和你兄长长得真像……一样……好看。”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好看”两个字。

我看着他这副纯情少年的模样,差点没忍住嘴角的抽搐。陆北辰!昨晚是谁拉着“我”在军营里豪饮,喝高了还非要勾肩搭背比谁射箭更准?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王爷过誉了。”我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蚋。

顾清辞状似无意地又问:“今日怎不见令兄一同前来?可是身体不适?”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兄长他……昨日感染了风寒,在家中歇息,恐过了病气给父母,故让民女独自前来。”

这话如同水滴入了油锅。

顾清辞笑容微凝:“昭明病了?严重否?”

萧景琰眉头紧蹙:“可是前日陪朕……呃,陪我练习骑射时着了凉?”

陆北辰更是满脸懊恼:“都怪我!昨晚非拉着他去校场吹风!”

眼见这三人立刻就要调转方向,直奔我的“沈府”探病,我连忙出声阻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坚决:“诸位放心!兄长只是小恙,喝了药已然睡下,特意嘱咐莫要惊动旁人。若是扰了他休息,反而不美。”

三人闻言,这才勉强按捺住脚步,只是眼神依旧胶着在我身上,各有各的复杂。

我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头顶这项乌纱帽,连同项上人头,暂时是保住了。

只是,这“妹妹”沈曦,我该从哪里变出来?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安宁了。

翌日,我换上那身熟悉的青色官袍,将胸脯紧紧束起,用特制的药水略微加深肤色,对着铜镜练习了几遍属于“沈昭”的、带着些许少年锐气的表情,这才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宫门。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三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与往日纯粹的同僚之谊或赏识截然不同。那目光里,掺杂了探究、好奇,以及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难以言喻的炽热。

龙椅上的萧景琰,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议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政务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沈爱卿。”

“臣在。”我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朕观你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了?风寒可大好了?”他语气温和,带着天子的关怀,却让我心头一跳。

果然来了。

“劳陛下挂心,微臣已无大碍。”我垂首应答。

“那就好。”萧景琰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沉吟片刻,仿佛随口问道,“昨日朕与顾卿、陆卿偶遇一位姑娘,自称是你妹妹,名唤沈曦?朕与沈卿相识数年,竟不知你还有一位妹妹?”

瞬间,我感觉站在前排的顾清辞和身为武将站在另一侧的陆北辰,身体都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显然都在凝神听我的回答。

我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对:“回陛下,臣确有一妹,名唤沈曦。只因父母早逝,臣与妹妹相依为命。臣入朝为官,恐妹妹年幼无人照料,便将她寄养在江南外祖家中,近日才接回京城。昨日乃是父母忌辰,她初次回京,执意要独自前去祭拜,以全孝心,故未曾与臣同往。未能及时禀明陛下与诸位同僚,是臣之过。”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江南外祖家也确有其事,只是早已无人,查无可查。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原来如此。沈姑娘……蕙质兰心,颇有沈卿之风。”

“陛下谬赞。”我面上恭敬,心里却警铃大作。他这评价,听着可不像是单纯夸赞故友之妹。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我正想随着人流赶紧溜走,萧景琰的声音再次响起:“沈爱卿留步,朕还有事与你相商。”

已经转身的顾清辞和陆北辰脚步一顿,齐齐回头望来。陆北辰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爽和警告。顾清辞则神色平淡,只淡淡瞥了萧景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陛下倒是动作快”。

“微臣告退。”两人不情不愿地行礼退下。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默契和……竞争?

待殿内只剩我与萧景琰,他挥退了左右,从龙椅上走下来,踱步到我面前。

“阿昭,”他换上了私下相处的称呼,语气随意了些,“近日朝中总有些老臣,变着法儿地催朕立后,充盈后宫,你怎么看?”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立后乃国之大事。听闻安国公之女,家世显赫,端庄贤淑,可母仪天下。”

萧景琰嫌弃地撇撇嘴:“刻板无趣,朕不喜欢。”

“那……吏部尚书之女,素有才名,性情温婉,堪当立后之选。”

“迂腐守旧,朕不要。”他语气愈发不耐。

我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硬着头皮问:“那……陛下心中可是已有人选?”

他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酝酿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阿昭,你觉得……朕做你的妹夫如何?”

“咳咳咳……”我被他这直白的话惊得一口气没顺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妹夫?!他想当沈曦的丈夫?!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我急忙躬身,语气急切,“陛下乃万乘之尊,舍妹不过是乡野丫头,粗鄙无知,怎敢高攀天家!且舍妹自幼散漫惯了,受不得宫规约束,恐惹祸端,还请陛下三思!”

萧景琰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执拗:“朕乃一国之君,自认也算一表人才,洁身自好,难道还配不上你妹妹?”

“臣绝非此意!”我冷汗都快下来了,“只是……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臣……需问过舍妹意愿。”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有些不甘地挥挥手:“罢了,你退下吧。记得……替朕问问曦儿姑娘的意思。”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紫宸殿。

刚走出宫门不远,早已守候在外的陆北辰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昭明!”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我胳膊卸下来。

“王爷?”我故作惊讶。

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飘忽,与在军中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北王判若两人,吭哧了半天才道:“那个……昭明,我……我家中情况你是知道的,父母早亡,就我一个,家室绝对清白!我十八岁便上了战场,立下的战功……你也清楚!将来……定然也不会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狗。

我心中无语凝噎。感觉?我感觉你们一个个都想当我“妹夫”!

我努力维持着“兄长”的温和笑容:“肖霖你自然是极好的,年少有为,英雄了得。”(私下里他让我唤他表字)

他眼睛瞬间亮了:“那……那你回去问问曦儿妹妹,她……她觉得我如何?可、可曾婚配?”他后面那句问得极快,几乎含在嘴里。

我脸上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好,好,我回去一定问。”

打发走了陆北辰,我坐上回府的马车,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两个已经够难缠了,还有一个顾清辞……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我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就看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立于府门前的石狮旁,月白色的常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顾清辞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看到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迎了上来:“阿昭,回来了。”

“顾……顾大人?”我勉强稳住心神下车,“您这是……”

“听闻你昨日感染风寒,特地带了些清淡的膳食和补汤来看看你。”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来探病的挚友,“另外,昨日偶遇令妹,仓促之间未曾备礼,实在失礼。这是醉仙楼新出的桃花糕,清甜不腻,想着女孩子或许会喜欢,便带了些过来,聊表心意。”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温润无害的脸,心里警钟长鸣。黄鼠狼给鸡拜年!

“顾大人太客气了,快请进。”我将他引入府中花厅。

落座后,他将食盒推到我面前:“曦儿姑娘可在府中?这点心需趁鲜食用。”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真是不巧,她今日与几位刚结识的手帕交出城游玩去了,怕是晚些才能回来。”

顾清辞点了点头,并未强求,转而与我闲聊起来,从朝政到时局,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直到一盏茶饮尽,他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阿昭,有如此明珠在侧,却藏得这般严实,可是怕我们这些人唐突了佳人?”

我皮笑肉不笑:“顾大人说笑了,舍妹初来乍到,性子怕生,故而未曾引见。”

“昨日初见,确实唐突。”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探究,“不知曦儿姑娘平日有何喜好?下次见面,我也好备份像样的见面礼,总不能落在旁人后头。”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心思急转,想起顾清辞此人素有洁癖,尤厌虫蛇之类阴湿之物。我故意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压低声音道:“不瞒顾大人,别看舍妹长得……还算清秀,这喜好却有些……与众不同。”

“哦?”他挑眉,显然来了兴趣。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不爱金银珠宝,也不喜胭脂水粉,唯独偏爱些……活物。比如西域的沙蝎、南疆的金头蜈蚣、北疆的雪蟾、东夷的碧鳞蛇……越是稀奇古怪的毒虫,她越是喜欢饲养把玩。顾大人若是能寻来一二,她定然欢喜。”

果然,听到“沙蝎”、“蜈蚣”、“雪蟾”、“碧鳞蛇”这些词,顾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脸色虽未大变,但眸色明显深沉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陛下和北辰……今日可曾找过你?”

我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语气带着一丝凉意:“果然……说好了公平竞争,谁也不许从你这儿下手。呵,男人的承诺……”

我瞬间明白了。他们三人昨晚背着我,达成了所谓的“公平竞争”协议。结果呢?一个下朝就堵我,一个宫门外蹲守,一个直接家门口埋伏!

什么生死之交,什么君臣之谊,在“美色”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我看着顾清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侧脸,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这“妹妹”的戏码,我才唱了一天,就已经快要累死了。

谎言如同雪球,一旦开始滚动,便只能越滚越大。

当萧景琰的邀约帖、陆北辰的恳请函和顾清辞“顺便”带来的口信,第三次同时抵达,内容惊人一致——邀请“沈曦”姑娘一同出游时,我知道,再拒绝下去,引来的将不只是失望,而是怀疑。

我还没有找到为父亲翻案的关键证据,母亲的遗愿未了,我绝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

对着梳妆镜,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了紧紧缠绕在胸前的素锦。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松弛感,随即又被一种沉重的紧迫感取代。镜中映出一张清冷隽秀的脸庞,敷了薄粉,点了朱唇,描了远山黛。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属于“沈曦”。

我熟练地绾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换上那日坟前穿过的月白罗裙。镜中人眉眼间与“沈昭”有七分相似,却因妆扮而透出截然不同的柔美气质。

踏上他们备好的、装饰雅致的马车,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随口问车夫:“可知今日要去何处?”

车夫恭敬答道:“回小姐,是百花楼。”

我漫不经心地应道:“哦。”

三秒后,我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哪?你说哪?!”

车夫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重复道:“是……是京城最大的那个百花楼啊。小姐,有何不妥吗?”

不妥?太不妥了!百花楼!那是京城第一销金窟,名满天下的青楼楚馆!他们居然邀请“沈曦”去逛青楼?!

我彻底凌乱了。这几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得不到就要带她见识人间险恶?还是觉得这种地方比较刺激?我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百花楼装饰奢华、灯火通明的门前。那三位已然等在门口,皆是寻常富贵公子打扮,却难掩通身的贵气与出众的容貌。他们翘首以盼,目光在触及我身影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

三只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伸到了我面前,意图搀扶我下车。

萧景琰的手修长有力,带着帝王的矜贵。

陆北辰的手骨节分明,蕴含着武将的力量。

顾清辞的手白皙干净,透着文臣的雅致。

我看着这三只意义非凡的手,脚步一顿。我有两只手,他们有三个人,这怎么分?

电光火石间,我灵机一动,扬起双手,挨个与他们响亮地击了个掌,发出“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声响,然后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自己利落地提着裙摆跳下了马车,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沈昭”式的干脆。

三人皆是一怔。

萧景琰率先反应过来,忍不住朗声大笑,眼底满是兴味:“曦儿姑娘这性子,真是……和你兄长一样有趣!”

顾清辞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陆北辰则挠了挠头,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有些讪讪,又觉得我这举动率真可爱。

他们显然都做了伪装,毕竟当朝天子、镇北王和内阁首辅联袂逛青楼,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朝廷颜面扫地,掀起轩然大波。然而,三人的容貌气质实在过于出众,刚踏入百花楼,那通身的气派便引来了无数或好奇或痴迷的目光。

我被安排在雅间内,面前是珍馐美馔,身旁有侍女斟酒,前方还有清倌弹奏着婉转的琵琶曲。然而,我们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外面大堂更加尴尬。

我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努力扮演着一个初次踏入风月场所、紧张不安的闺阁小姐。

而他们三个,看起来比我更不自在。

萧景琰正襟危坐,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偶尔偷瞄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陆北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给我夹菜时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就连一向从容的顾清辞,端着酒杯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最终还是我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何……会选在此处相聚?”

陆北辰一脸诧异:“不是昭明前几日喝酒时说的,你……呃,曦儿妹妹最大的心愿,就是来这百花楼见识一次?”

我:“……”

我想起来了!是前几天和陆北辰喝酒,他吹嘘边关见闻,我为了不露怯,顺口胡诌了一句“这算什么,我妹妹还想去百花楼看看呢”!当时醉意朦胧,根本没走心!

喝酒误事!我发誓,从今往后,我沈昭再沾一滴酒,我就……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圆谎了。我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细声细气道:“……是,让诸位见笑了。”

萧景琰闻言,神色缓和了些,亲自替我斟了一杯果酒,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无妨,你是阿昭的妹妹,便是我们的妹妹。今日带你来看看,全了心愿便是,有我们在,无人敢扰你。” 他说着,手“不经意”地碰到我放在桌边的小手指。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知,甚至在他手指缩回前,故意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萧景琰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哼,果然是个高攻低防的。

顾清辞将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微暗,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匣子,递到我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听阿昭提及你的……喜好,我试着寻了些,权当是那日唐突的赔礼,看看可还入眼?”

我接过匣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打开一看,差点窒息。

里面并非我想象的珠宝,而是几个更小的、做工极其精巧的琉璃盒。一个里面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尾钩微翘的西域沙蝎;一个里面盘着一条色彩斑斓、一看就有剧毒的南疆蜈蚣;还有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珠赤红的北疆雪蟾!

他竟然真的搞来了!还如此“贴心”地装在琉璃盒里让我把玩!

我看着那几乎与我“面面相觑”的雪蟾,胃里一阵翻腾,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多……多谢顾大人厚礼。您……费心了。”

“曦儿喜欢便好。”顾清辞微微一笑,“唤我清辞即可,不必如此见外。”

一旁的陆北辰见状,似乎不甘落后,连忙拿起一个蜜桔,笨手笨脚地想要剥给我吃:“曦儿妹妹,尝尝这个,可甜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和骚动,伴随着女子的哭泣和男人的怒骂。

我本不欲多事,目光随意向下一瞥,却瞬间定住,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被一个肥头大耳、衣着华贵的男人粗暴拉扯着的绿衣侍女……那是……小荷?!

我幼时邻居家的妹妹,父亲出事前,我们常在一处玩耍。后来家道中落,我自身难保,与她失去了联系,只知道她似乎被卖入了乐籍,没想到竟是在这百花楼!

此刻,那醉酒的男人满脸淫邪,死死攥着小荷的手腕,唾沫横飞:“贱人!老子管你是不是清倌!告诉你,我爹是当朝刑部尚书!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今晚必须陪老子睡!”

小荷奋力挣扎,泪流满面:“放开我!我不陪酒也不陪客!你放开!”

“啪!”男人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甩在小荷脸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敬酒不吃吃罚酒!喜欢装清高是吧?好!老子就让大家都看看,你在老子身下还清不清高得起来!”

他说着,竟当众就要去撕扯小荷的衣襟!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我再也顾不得伪装,也忘了身边还坐着三位“观众”。

“住手!”

厉喝出声的同时,我已经猛地起身。目光一扫,看到陆北辰因方便行动而放在手边的佩剑(虽是便服,他仍习惯带剑),我想也没想,一把抽出!

“噌——”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在男人肮脏的手即将碰到小荷衣襟的刹那,我足尖一点,单手撑住栏杆,利落地翻身跃下二楼!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嗤啦——”

剑锋精准地擦着男人的手臂掠过,并未伤他皮肉,却将他宽大的衣袖齐肩割裂,带着那截袖子,“夺”的一声,死死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剑柄兀自颤动不已!

男人吓得惊叫一声,酒醒了大半,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稳稳落地,迅速将吓呆了的小荷扶起,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冰冷地看着那男人。

男人回过神来,看清拦路的是个容貌绝美的女子,惊惧过后便是暴怒:“哪里来的臭娘们!敢管老子的闲事!哟,长得倒是比这些货色强百倍!坏了老子的好事,那就用你自己来赔!”

他猛地拔出墙上钉着的剑,狞笑着,竟不刺我要害,而是故意朝着我胸口的衣襟划来!意图显而易见,就是要当众羞辱!

“昭明姐姐小心!”身后的小荷失声惊呼!

这一声“姐姐”让我心头剧震,但此刻无暇他顾。

多年的武艺不是白练的!虽然穿着碍事的罗裙,但我腰肢一拧,敏捷地侧身避过剑锋,同时左手如电,一掌精准地劈在男人握剑的手腕上!

“啊!”男人吃痛,长剑脱手。

我顺势接住下落的剑柄,手腕翻转,剑花一挽,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已将男人再次制服在地,用剑脊死死压住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整个百花楼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叫好声,尤其是一些备受欺凌的姑娘们,更是激动地拍起手来。

我松了口气,急忙回头想去安抚小荷,却忘了自己还穿着这该死的长裙,转身时一脚踩在了裙摆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该死!我心中暗骂。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书卷气息的温暖怀抱。

顾清辞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后,稳稳地接住了我。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我耳边响起:

“曦儿,好俊的剑法。”

我抬头,看到萧景琰已站在我身前,面沉如水。而陆北辰则上前,一脚踩住妄图爬起来的男人后背,顺手接过了我手中的剑,脸色黑得吓人。

那男人被陆北辰踩着,脸憋得通红,兀自叫嚣:“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刑部尚书!我要让我爹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砍了你们的头!”

萧景琰闻言,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折扇,用扇骨轻轻挑起男人的下巴,眉眼带笑,眼底却冰寒一片:

“哦?你要砍了谁的头?”

男人对上萧景琰的目光,觉得莫名眼熟,又仔细看了两眼,心中骇然,但酒意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砍、砍的就是你!还有你们!三个围着个女人转的没出息舔狗!”

完了。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根蜡。你的刑部尚书好父亲,怕是要大义灭亲,亲自体验一下刑部大牢的滋味了。

陆北辰没忍住,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剑在男人眼前晃了晃:“蠢货,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把剑,眼熟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剑上。剑身光华流转,靠近剑格处有着独特的错金铭文,剑柄末端,清晰地雕刻着象征无上荣耀与兵权的龙纹!

这是御赐的“龙渊剑”!当朝拥有此剑者,唯有战功赫赫的镇北王——陆北辰!

那另外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噗通”、“噗通”,整个百花楼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那男人看清龙渊剑的瞬间,彻底吓傻了,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涕泪横流地求饶:“王、王爷!小的有眼无珠!小的错了!饶命啊王爷!”

萧景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那柄我知道曾挑断过无数叛徒手脚筋的锋利匕首,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错了?方才,是哪只手,意图碰朕的……曦儿姑娘?”

眼看萧景悦就要当众行刑,我连忙上前,轻轻拉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低声道:“景琰哥哥,这么多人看着呢,别闹得太血腥,不好收场。此事……不如留待明日朝堂之上,再行论处?”

他感受到我手指的温度,身体微僵,低头看了看我拉住他的手,眼底的冰寒瞬间融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指尖,随即松开,语气竟带上了几分纵容:

“好,都依你。”

我松了口气,只想赶紧带着惊魂未定的小荷离开这是非之地。皇帝带着王爷首辅逛青楼,还差点见血,明天御史台的奏折怕是能把这紫宸殿给淹了。

然而,就在我转身欲走之时,一直沉默的顾清辞却忽然开口,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荷,又缓缓移到我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探究:

“曦儿,方才这位姑娘,情急之下,似乎唤你……‘昭明姐姐’?”

我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糟了!

顾清辞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萧景琰和陆北辰投来的、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

小荷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转身,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恼和委屈,抢先一步对着小荷嗔怪道:“你这丫头!定是吓糊涂了!我兄长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还姐姐……真是!” 我边说,边暗暗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配合。

小荷虽不知内情,但与我自幼相识,颇有默契,立刻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小姐恕罪!奴婢……奴婢方才真是吓破了胆,眼花耳背,竟将小姐错认成了……错认成了沈大人!奴婢该死!请小姐责罚!”

我心中稍定,这才转向顾清辞三人,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顾大人也听到了,这丫头方才受惊过度,胡言乱语罢了。我兄长与我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她认错也不稀奇。” 我刻意强调了“胡言乱语”和“认错”。

顾清辞深邃的目光在我和小荷之间流转了片刻,那锐利的审视感几乎让我无所遁形。半晌,他才缓缓勾起唇角,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原来如此。看来是顾某多心了,曦儿莫怪。” 他嘴上说着莫怪,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此事我记下了”。

萧景琰和陆北辰见状,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疑虑,但显然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个意外。萧景琰挥挥手:“既是个误会,便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曦儿,我派人送你回府。”

我哪里还敢让他们送,连忙婉拒:“不必劳烦景琰哥哥……和诸位了,我自行回去便可。这位姑娘……”我看向小荷,“与我投缘,我想为她赎身,带她回府做个伴,不知可否?”

这点小事,他们自然无不应允。陆北辰甚至直接掏出一张银票扔给闻讯赶来、吓得面无人色的百花楼嬷嬷,算是解决了小荷的赎身问题。

回到沈府,我屏退左右,只留下小荷。关上房门,我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昭明姐姐……不,沈,沈大人……”小荷怯生生地看着我,依旧惊魂未定。

我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私下里,还是叫我姐姐吧。小荷,今日多谢你机灵。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兵部主事沈昭,没有什么沈曦姐姐。你今日见到的那位‘沈曦’,是沈昭的妹妹,明白吗?”

小荷虽不明所以,但看我神色凝重,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荷明白!小荷一定守口如瓶!”

安抚好小荷,将她安置在府中做侍女,我心中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顾清辞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总是在我脑海中浮现。他起疑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我能明显感觉到顾清辞的“关照”变多了。

他会在下朝后,“恰好”与我同路,闲聊间状似无意地问起“沈曦”在江南的生活细节,喜欢吃什么,读什么书,甚至幼时可有什么趣事。

他会派人送来一些女子喜爱的衣料、首饰,指名送给“沈小姐”,并期待着“她”的反馈。

他甚至有一次,直接在散朝后当着几位大臣的面,笑着对“我”说:“阿昭,令妹曦儿才华横溢,见解独到,那日与她讨论诗词,令我受益匪浅。不知今日可否再请曦儿过府一叙?我新得了一本孤本琴谱,想请她一同鉴赏。”

当时萧景琰和陆北辰就在旁边,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推脱:“舍妹近日感染风寒,实在不便见客,辜负顾大人美意了。”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顾清辞的疑心如同野草,稍有缝隙便会疯狂滋生。我必须让“沈昭”和“沈曦”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于是,我开始了精疲力竭的“分身”生活。

白天,我是兢兢业业的兵部主事沈昭,在衙门处理公务,与同僚周旋,应对那三位“好友”对“妹妹”的旁敲侧击。

傍晚下值后,我需得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迅速卸下男装,换上女装,变作“沈曦”,然后在顾清辞或者陆北辰(萧景琰毕竟在宫中,不便频繁出宫)的邀约下,出门赴宴、游湖、赏灯。

有时,他们甚至会几乎同时邀约。我便需先让“沈昭”去赴一人的约,席间借口如厕或公务,迅速回府换装,再让“沈曦”去赴另一人的约。期间还要安排好马车、路线、时间,确保万无一失。

精神高度紧张,体力严重透支。我常常在深夜回到府中,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和衣瘫倒在床。束胸的锦布日夜不敢解下,肌肤已被磨得红肿破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这日,陆北辰邀“沈昭”去校场试骑新到的西域宝马,而几乎同一时间,顾清辞派人送帖,请“沈曦”去他在城外的别院品茶。

我深吸一口气,只能再次上演金蝉脱壳。

我先以“沈昭”的身份与陆北辰在校场驰骋了一番,那马果然神骏,我几乎忘了烦恼。但眼看与顾清辞约定的时辰将至,我只好借口兵部有紧急公文需要处理,告辞离开。

快马加鞭回府,我已感觉胸口闷痛,呼吸困难。但时间紧迫,我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裙,重新梳妆,甚至来不及处理勒出的红痕,便再次登上前往城外别院的马车。

赶到别院时,已是夕阳西下。

顾清辞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一身月白长袍,风姿清绝。他看着我,笑容温和:“曦儿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劳清辞哥哥久等,路上有些颠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实则心跳如鼓,生怕他看出我额间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赶路,而是源于疼痛和疲惫。

茶香袅袅,他与我谈论诗词,赏析琴谱,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但我能感觉到,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在我脖颈、手腕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短暂停留。

我尽力扮演着“沈曦”,言谈举止力求符合闺阁千金的身份,偶尔流露出几分“沈昭”可能提及的、不属于深闺女子的“独特见解”。

直到……

侍女上前为我们续茶,不慎脚下一滑,整壶热茶朝着我泼来!

我心中一惊,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腰肢猛地向后一折,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托住了侍女失衡的手臂和即将坠地的茶壶!

动作干净利落,稳住了侍女,也保住了茶壶,只有几滴茶水溅到了我的袖口。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我稳住身形,重新坐好,才发现顾清辞正静静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缓缓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曦儿……好身手。”

我心中猛地一沉。

完了。

顾清辞那句“好身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强自镇定,用帕子擦拭着袖口的水渍,垂下眼睑,掩饰住眸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放得柔婉,带着一丝后怕:“清辞哥哥谬赞了。只是小时候体弱,家父……曾请武师教过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以防意外。方才情急,让清辞哥哥见笑了。”

我刻意提及“家父”,试图将这与“沈昭”的武艺区分开来。沈将军当年以武立身,家中儿女学些防身术,倒也说得通。

顾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良久,他才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沈将军教女有方,曦儿不仅文采斐然,竟还身怀绝技,真是……令人惊喜。”

他重读了“惊喜”二字,让我心头愈发不安。

那日后,我称病了几日,无论是“沈昭”还是“沈曦”,都谢绝了一切邀约。我需要时间喘息,也需要思考对策。顾清辞的怀疑显然更深了,我必须更加谨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镇北王府的帖子还是递到了“沈曦”手中。陆北辰在帖中言辞恳切,言说府中得了异域奇花,夜间盛放,瑰丽无双,特邀“曦儿妹妹”过府共赏。

我捏着那张烫金请帖,指尖发凉。陆北辰性子直率,看似比顾清辞好应付,但他直觉敏锐,尤其在武学方面,稍有不慎,同样满盘皆输。

可若再推拒,只怕会更引人疑心。

是夜,我再次仔细装扮,挑了件领口稍高、能遮掩脖颈的湖蓝色长裙,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镇北王府。

王府不同于顾清辞别院的清雅,处处透着军旅的硬朗与豪奢。陆北辰早已等在花厅,他换下了惯常的劲装,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曦儿妹妹,你来了!身子可大好了?”他引我入座,动作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

“劳北辰哥哥挂心,已无碍了。”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厅中摆放的几盆奇异植物上。那些花朵形态怪异,色泽艳丽,在灯火下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陆北辰兴致勃勃地为我介绍这些花的来历、习性,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像个献宝的大孩子。晚膳极为丰盛,多是些山珍野味,烹饪手法粗犷,却别有一番风味。他不断给我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几乎没离开过。

“曦儿妹妹,尝尝这个,这是北疆特有的雪鹿肉,最是滋补!”

“这个菌子也好,鲜得很!”

“还有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不醉人,你试试?”

我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小口吃着,偶尔附和几句。席间,他几次欲言又止,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曦儿妹妹,我……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陆北辰在此对天发誓,若能娶你为妻,此生绝不负你,府中绝不纳妾,只你一人!”

他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带着沙场男儿特有的赤诚。若我真是沈曦,或许真会被打动。可我不是。

我放下筷子,垂下眼眸,轻声道:“北辰哥哥厚爱,曦儿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父母不在,长兄如父,还需兄长做主。” 我再次把“沈昭”推了出来当挡箭牌。

陆北辰连忙道:“这个自然!我明日……不,我回头就去找昭明说!他定然会同意!” 他眼中满是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未来。

就在这时,一旁侍奉的侍女上前为我们更换骨碟。不知是她太过紧张,还是地上有些滑,她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端着的托盘猛地向我这边倾斜,盘中的残羹冷炙和油腻汤汁,眼看就要泼洒到我身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陆北辰反应极快,伸手欲拉我,但我距离侍女更近!

电光火石间,我脑中闪过两个选择:一是硬生生承受这污秽,二是凭借本能躲开。

若选前者,这身精心挑选的衣裙定然报废,狼狈不堪,或许能降低陆北辰的戒心?若选后者……

眼看那油腻的汤汁即将沾身,洁癖和对危机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同时手臂迅速格挡,巧妙地将那托盘向外推开了几分!

“哗啦——” 大部分污秽落在了我身旁的空地上,只有少许油星溅到了我的袖口和……衣襟上。

“奴婢该死!王爷恕罪!小姐恕罪!” 侍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连连磕头。

陆北辰已一步跨到我身边,语气急切:“曦儿,没事吧?可曾烫到?” 他掏出手帕,想帮我擦拭。

“无妨,只是溅到些许。”我连忙避开他的手,自己拿出帕子低头擦拭。这一低头,因为方才动作幅度较大,加之衣料被溅湿了些许贴在身上,那高领的罗裙领口,竟微微松开了些许,露出一小段被束胸布紧紧勒压后留下的、若隐若现的红色勒痕!

我自己尚未察觉,还在专注地擦拭袖口的油渍。

然而,陆北辰的目光,正关切地落在我的身上。他离得极近,眼神又好,那抹不同于寻常肌肤、带着明显束缚痕迹的红痕,瞬间撞入他的眼帘!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急切和担忧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抹红痕上,仿佛要将我的衣领烧穿!

我擦了几下,感觉气氛不对,一抬头,正对上陆北辰那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了然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我的脖颈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凉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看到了!

从镇北王府逃也似的离开,回到沈府,我整个人如同虚脱。

陆北辰最后那震惊、探究、仿佛第一次认识我的眼神,不断在我脑海中回放。他没有当场揭穿我,甚至在我慌乱地拉紧衣领后,他还下意识地帮我遮掩,呵斥了那个侍女,然后语气干涩地派人送我回府。

但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以他对“沈昭”的熟悉程度,以及对武人身体特征的了解,那抹勒痕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毫无联想!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一个顾清辞的怀疑已经让我疲于奔命,现在再加上一个直率冲动、对“沈昭”有着深厚兄弟情的陆北辰……纸,快要包不住火了。

我必须加快步伐,必须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找到为父亲翻案的关键证据!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次日一早,宫里的内侍便来传旨,陛下召兵部主事沈昭御书房议事。

我心中惴惴,换上朝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宇。

萧景琰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今日他穿的是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见我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眸看我,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阿昭来了,坐。”

“谢陛下。”我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垂首敛目,心中警铃大作。他今日的态度,太过平和,反而让我不安。

“找你来,是想问问关于西郊大营兵器损耗核查的进展。”他果然先问了公务。

我打起精神,将核查的情况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他听得认真,偶尔追问几句,皆在关键处。

公务谈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阿昭,你妹妹曦儿……近日可好?那日王府夜宴,听闻受了些惊吓?”

来了!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劳陛下挂心,舍妹无碍,只是弄脏了衣裙,有些懊恼罢了。”

“那就好。”萧景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朕这个做兄长的,倒是疏忽了。昨日母后还问起,说朕与你情同手足,你的妹妹,便如同朕的妹妹一般,应当多加照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阿昭,朕与你,不仅是君臣,更是知己。有些话,朕便直说了。”

我后背沁出冷汗,躬身道:“陛下请讲。”

“朕,想立后了。”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试探,只有属于帝王的认真和势在必得。

他缓缓道:“朕觉得,曦儿姑娘,蕙质兰心,坦率真诚,与宫中那些刻板无趣的闺秀截然不同,甚合朕心。”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阿昭,朕欲立曦儿为后,你意下如何?你可愿,做朕的国舅?”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他亲口说出“立后”二字,我还是如同被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

国舅?!他不仅要我做他的臣子,做他的“兄弟”,还想让我做他的大舅哥?!这简直荒谬绝伦!

“陛下!”我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陛下三思!舍妹出身微寒,性情顽劣,实非皇后之选!且她自幼野惯了,受不得宫规约束,恐……恐玷辱皇家威仪,辜负陛下厚爱!”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阿昭,朕是真心喜爱曦儿。出身门第,在朕这里,从不是问题。至于宫规,朕可以教她,可以纵容她。朕只要你一句话。”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中一片冰凉。他要的不是“沈昭”的意见,他是以天子的身份,在通知我他的决定。

“陛下!”我咬紧牙关,知道此刻绝不能松口,“臣……臣唯有此一妹,父母临终前嘱托臣好生照料。臣……需问过舍妹自身意愿。若她不愿,臣……纵死,亦不敢奉诏!”

我将“死”字咬得极重。这是赤裸裸的抗旨不遵。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我能感觉到萧景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好一个‘纵死不敢奉诏’。沈昭,你对你这个妹妹,倒是维护得紧。”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明黄色的袍角停在我眼前。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对上他俯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沈昭”的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灵魂。

“阿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探究,“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你与曦儿,像得惊人。不止是容貌,有时连眼神,偶尔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若非确信你是男子,朕几乎要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他也在怀疑了!

不是因为破绽,而是因为那种无法言喻的、超越兄妹的相似感!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陛下说笑了,臣与舍妹乃一母同胞,自幼一同长大,言行举止相互影响,自然相似。”

萧景琰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莫名的烦躁:“罢了,你退下吧。立后之事……容后再议。”

“臣,告退。”我几乎是撑着发软的双腿,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阳光下,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顾清辞的审视,陆北辰的发现,萧景琰的怀疑……三面夹击,我如同困在网中的鱼,挣扎的空间越来越小。

必须尽快行动了!否则,不等我为父亲平反,我就要先因为欺君之罪,人头落地了!

自御书房回来后,我称病告假了两日。并非完全伪装,连日的惊惧和奔波,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胸口被束胸布磨破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我不能倒下。利用这两日,我暗中联系了父亲当年的旧部,一位如今在刑部担任微末官职的老忠仆,试图寻找当年冤案的蛛丝马迹。然而时隔多年,物是人非,进展缓慢,只得到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当年负责审理父亲一案的一位已致仕的老御史。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一年一度的秋猎开始了。

按照惯例,皇帝需率宗室及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皇家围场行猎。作为兵部主事,且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我自然在随行之列。

而麻烦的是,陆北辰竟也向“沈曦”发出了邀请,请她一同前往围场观看狩猎盛况。理由冠冕堂皇:围场风光壮阔,且较为安全,适合女子散心。

我知道,这或许是陆北辰在试探。自那夜王府之后,他虽未再直接找“沈昭”或“沈曦”质问,但态度明显疏离了些,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探究。这次邀请,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去,风险极大。围场人多眼杂,变数更多。

不去,更显心虚。

权衡再三,我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让“沈曦”现身。

秋高气爽,皇家围场旌旗招展,人马喧嚣。我穿着便于骑射的胡服式样女装,依旧选了高领,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跟在陆北辰身边,看着远处骑士们追逐猎物的身影。

萧景琰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一马当先,箭无虚发,引来阵阵欢呼。顾清辞并未下场,只在一旁的观猎台上静坐,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我与陆北辰,带着惯有的深沉。

陆北辰今日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旁,偶尔为我指点远处的景致或狩猎的精彩之处,态度客气而疏离。那夜看到的景象,显然在他心中留下了极深的芥蒂。

“曦儿妹妹可想试试骑马?”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中警惕,婉拒道:“多谢北辰哥哥好意,我不擅骑术,看看便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但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减少。

就在这时,围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惊呼声!伴随着野兽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好!是熊瞎子!惊了圣驾!”有侍卫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

什么?!萧景琰有危险!

我心头巨震,想也没想,夺过身旁一名侍卫手中的弓箭,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马,厉声对陆北辰道:“保护曦儿!” 随即一夹马腹,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昭明!”陆北辰在我身后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愕。他或许没想到“沈昭”会如此冲动,更或许,是我情急之下展露的、与“沈曦”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和娴熟马术,再次冲击了他的认知。

此刻我已顾不得这许多!萧景琰不能有事!无论于公于私,他若出事,朝局必将大乱,我的计划也将彻底落空!

策马冲入林地,远远便看见萧景琰的坐骑人立而起,将他掀落在地!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双目赤红,正咆哮着朝他扑去!周围的侍卫被冲散,一时竟无人能近身!

“陛下!”我肝胆俱裂,挽弓搭箭,瞄准黑熊的眼睛,用尽全力射去!

“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入黑熊左眼!

黑熊吃痛,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动作一滞。

趁此间隙,我已冲至近前,纵身从马背上跃下,挡在刚从地上爬起的萧景琰身前,拔出腰间佩剑(随行官员皆佩短剑以防身),死死盯着受伤发狂的巨兽!

“阿昭!小心!”萧景琰在我身后急呼。

黑熊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朝我拍来!我侧身闪避,同时剑尖上挑,划向它的腹部!然而熊皮厚韧,只划开一道浅口,反而更激怒了它!

它再次扑来,速度极快!我避无可避,只能将萧景琰向后猛地一推,自己则被熊掌的边缘扫中肩头,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倒!

“昭明!”

“陛下!”

陆北辰和顾清辞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陆北辰手持长枪,如天神般杀到,一枪狠狠刺入黑熊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顾清辞则指挥着后续赶来的侍卫,迅速将萧景琰护在中间,同时下令放箭!

乱箭齐发,受伤的黑熊终于轰然倒地。

危机解除。

我捂着剧痛的肩膀,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方才动作过于猛烈,加之肩头受伤,那紧紧束缚在胸前的布帛,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撕拉”声,同时胸口传来一阵明显的松动感!

束胸布……开了?!

我脸色瞬间煞白,也顾不上肩头的疼痛,下意识地用手臂护在胸前,蜷缩起身子。

“阿昭!你怎么样?”萧景琰挣脱侍卫,第一个冲到我身边,蹲下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伸手想扶我。

“我没事!”我声音嘶哑,猛地向后缩,避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不能让他碰到!绝对不能!

陆北辰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蜷缩在地、脸色苍白、死死护住胸口的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看到了我方才奋不顾身救驾的身手,看到了我与“沈曦”截然不同的果决勇毅,也看到了我此刻异常的反应。

而顾清辞,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近前。他的目光,越过萧景琰和陆北辰,精准地落在我因慌乱和动作而微微松散的领口处,那里,或许已经露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了一丝了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光芒。

他缓缓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披在了我的身上,将我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沈大人(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个称呼,对着‘沈昭’),你受伤了,需即刻诊治。臣,护送您回营帐。”

他的手,隔着衣袍,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知道,完了。

他知道了。

顾清辞的外袍带着清冽的墨香和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将我紧紧包裹。他扶着我手臂的力道平稳而坚定,不容我挣脱。周围是惊魂未定的侍卫、关切焦急的萧景琰,以及眼神复杂、沉默不语的陆北辰。

我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顾清辞半扶半架着,带离了那片混乱的林地。肩头的疼痛此刻远不及心中的绝望。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那了然的眼神,那笃定的动作,无一不在宣告着我的末路。

回到专为我安排的营帐,顾清辞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带来的、口风极紧的府医。

“顾大人……”我声音干涩,想作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