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他发现我是女扮男装后,并没有拆穿我
发布时间:2025-12-22 11:42 浏览量:10
我女扮男装进军营,藏了三年,藏到伤口溃烂,都不敢让军医碰我的肩。
苏远的手按上来时,我浑身僵硬。他却只说:“医者眼中,无分男女。”
他是唯一看破我的人,也是唯一向我伸出手的人。
01
从军三年,无人知我是江璃。
直到那场恶战过后,我左肩的箭伤开始溃烂化脓。
军医掀开帐帘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三个刚换岗的同袍。
“解衣,验伤。”
苏远放下药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僵坐在草席上,左手按着肩甲,右手攥紧了衣襟。
帐中四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虽无恶意,却让我脊背发凉。
苏远已净了手,转身见我未动,眉头微皱:“耽搁不得,伤口再溃下去,你这胳膊就别要了。”
同袍们也跟着催促:
“江兄弟,别害臊啊!”
“都是男人,怕什么?”
“苏大夫妙手回春,让他看看准好!”
我脑中闪过无数说辞——
风寒畏冷?伤口已自行处理?突然腹痛?
可哪一种,能解释我死死护住衣领的手?
“我自己来。”
我哑着嗓子开口,单手去解盔甲的系带。
铁甲沉重,单手本不易解,但我练了三年,早已熟练。
“咔嗒”一声,胸甲落地。
露出底下填充的、已经板结的枯草。
几缕草屑飘落在尘土里。
同袍们见怪不怪。
北境苦寒,朝廷冬衣总迟来数月。没有家人寄衣的兵卒,都是这般塞草御寒。
我继续解内袍的系带。
动作慢得像是老牛拉破车。
系带解到第三根时,我突然捂着肚子起身,眉头紧蹙:
“苏大夫,我腹痛得厉害,先去趟茅房——”
话音未落,苏远已一步上前,将我按回草席。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稳稳压住我未伤的右肩。
“先看箭伤。”他声音沉了几分,“腹痛可能是伤热引起的,若不及时处理,命都可能丢。”
我佯装的痛苦表情僵在脸上。
还要争。
必须争。
我今年十六,平日穿着厚重铠甲,尚能以“少年单薄”搪塞。
可若褪去里衣——
束胸的白布之下,我要如何藏住这逐渐丰盈的女儿身?
冒名顶替,混入军营。
按军律,一旦被发现,不必论斩。
而是充入乐营,生不如死。
那还不如让我战死沙场。
逃。
今日必须逃。
这念头一起,我再次挣扎起身。
几乎是同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传令兵掀帘而入,气喘吁吁:
“苏大夫!将军急召!请您速去主帐!”
苏远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他深深看我一眼:“在此等我,莫要乱动。”
说罢提起药箱,随传令兵匆匆离去。
我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分。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交织的气味。
压抑的呻吟声中,不知谁先开了口:
“听说了吗?将军的千金来营里了!”
“路上遇了流寇,受了惊吓,将军这才急着召苏大夫。”
“我瞧见了!那小姐生得真白净,跟咱们这些糙汉子不一样……”
“等打完仗,我也让我娘说个这么俊的媳妇!”
“做梦吧你!乐营的姑娘你都娶不起!”
……
“乐营”二字像针,扎得我浑身一颤。
不敢再待。
我抱起地上的盔甲,低头匆匆冲出军帐。
寒风卷着砂砾拍在脸上。
我边跑边回头,生怕有人追来。
却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苏、苏大夫……”
我踉跄后退,怀里的盔甲“哐当”落地。
北风呼啸而过,我打了个寒战,慌忙弯腰去捡。
苏远静静站着,等我抱起盔甲,才叹了口气:
“你若实在不愿治——”
“我愿治!”
我急声打断。
苏远是北境军中最好的大夫。
得他医治,是我的运气。
这箭伤在肩头,我原想咬牙硬扛。
可连日来的溃烂化脓,让我想起同营那个腿伤溃烂的兄弟——
高热,惊厥,最后在恶臭中咽了气。
我不想那样死。
至少,不该是那样。
“随我来。”
苏远转身就走,甚至没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
我抱着盔甲,踩着冻土,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像走向刑场,又像走向生机。
苏远的军医帐比伤兵营干净许多。
淡淡的草药香冲淡了血腥味。
我僵在门边,不知该进该退。
他放下药箱,指了指窗边的木凳:“坐。”
说罢转身去取器具。
背对着我,他突然轻声说:
“医者眼中,无分男女。命若没了,什么规矩都是空谈。”
我脚下一软,险些抱不住盔甲。
他知道了?
还是试探?
从伤兵营到军医帐这短短一路,我想清楚了。
我不能去乐营。
也不能溃烂而死。
咬牙,上前,坐下。
我开始解内袍的系带。
束胸的白布露出一角时,苏远取药的手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
帐中静得只听见药杵碾磨的细响。
我喉咙发干,拙劣地解释:
“苏大夫莫怪……十单不如一棉,十棉不如腰里一缠。北境太冷,我……”
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我左肩狰狞的伤口上。
神色平静,耳尖却微微泛红。
我心头一凉。
到底藏不住了。
束胸可以用御寒解释。
可这般瘦削的身形,怎会有这样起伏的曲线?
“我……”我编不下去了。
“将军千金伤了腿,我去医治,你猜如何?”苏远忽然开口。
他将煮沸的布巾捞出,浸了黄酒,猛地按上我的伤口。
剧痛炸开!
从左肩瞬间蔓延全身,像有刀子在血肉里翻搅。
我痛得眼前发黑,几乎后悔跟他来此。
不如让我溃烂而死!
苏远另一只手稳稳按住我右肩,声音依旧平稳:
“那位小姐坚持男女大防,将我赶了出来。”
“你说——”
“是命重要,还是虚礼重要?”
我痛得耳鸣,听不清他的话。
只死死咬着牙,直到那阵剧痛逐渐消退。
药粉洒上伤口,带来清凉的刺痛。
命重要。
若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但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眼,紧紧盯着苏远的脸,想从中看出端倪。
他迎上我的目光:
“再说一次,医者眼中,无分男女。”
我被那目光烫到,慌忙垂眼。
苏远利落地包扎好伤口。
我匆匆穿衣,低头道谢,急着逃离。
掀帘时,身后飘来一句:
“下次负伤,直接来找我。”
我没回头。
下次?
但愿再也不要有下次。
人这一生,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个月后,我腹部挨了一刀。
那一刀本是冲着心口去的,我侧身避开了要害,却让刀刃在腰间划开一道深口。
同营的李大个把我背起来就跑,一路都在吼:
“江璃!别闭眼!”
“江璃!我带你去见苏大夫!他能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江璃!乐营新来了姑娘,听说美得像仙女……”
听到“乐营”二字,我昏沉的脑袋猛地一醒。
不能睡。
我要找苏远。
他说过,医者眼中无分男女。
他说过,下次直接找他。
他能救我。
哪怕他知道我是女子。
这一战,双方都没讨到便宜。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我被李大个放在角落的草席上。
不是他粗心,是实在没有地方了。
我竭力睁着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左边是个断了胳膊的少年,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右边是个脸被劈开的汉子,伤口外翻,已看不清容貌。
我的手死死按住腹部最深的伤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不断从指缝渗出。
我可能等不到苏远了。
如果就这样死了——
也好。
总好过被救活后,扔进乐营。
人可以死。
但不能像牲口一样活。
又有军医过来,被我挥手赶走。
我捂着伤口,感觉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嘈杂中传来一声:
“苏大夫来了!”
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突然有了活气。
人们挣扎着起身,涌向帐门。
苏远一身青布衣袍,提着药箱走进来。
和往常一样,他先扫视全场,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竹签。
签短者,伤重命危,优先医治。
无签者,伤轻无碍,交由其他军医。
这是军中默认的规矩。
我躺在地上,微微抬头望着。
隔着攒动的人头,苏远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他拨开人群,快步走来。
蹲下身,查看我腹部的伤口时,他眉头紧锁。
然后,他递给我一支最长的竹签。
转身之际,一个小药瓶落在我手边:
“先止血。否则,你就该换最短的签了。”
我的道谢声被淹没在呻吟与嘈杂里。
握着手里的长签,那股几乎消散的求生欲,突然又烧了起来。
苏远知道我是女子。
也许……也许他真的能救我,而不用把我送进乐营。
我颤抖着打开药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支长签。
像攥着我最后的尊严。
苏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缝合线用完了。你们几个,把他抬到我帐中去。”
两名辅兵上前,将我扶上担架。
经过苏远身边时,他目不斜视,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别怕。”
---
苏远的军医帐中,炭火正旺。
我被放在简易的木床上。
这一次,我没等他开口,自己拔出腰间短刀,在内袍上划开一道口子。
“刺啦——”
布帛撕裂,露出里面层层缠绕的束胸白布。
苏远正要转身取药,听见声音,动作顿住。
他没回头,只从架子上取下一方干净白布,反手递来。
“遮住要紧处,露出伤口即可。”
白布宽大,足够盖住胸口。
我怔了一瞬,接过,依言盖好。
腹部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之前洒的药粉已被血染成暗红。
苏远在炭火上燎着缝合用的针具。
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专注,沉稳,让人莫名安心。
我突然想——
如果仗打完了,我能活着回家,也要过这样有烟火气的平常日子。
针尖烧红,冷却。
“会有些疼。”他低声说。
我咬住提前备好的布巾,点头。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我还是疼得浑身一颤。
但苏远的手很稳,穿针引线,动作流畅。
缝到第七针时,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外邦语言的吼叫声——
混成一片。
“敌袭——!”
呼喊声撕裂夜幕。
苏远手中针线未停,只抬眼看了下帐门。
我扯下口中布巾,伸手去摸床边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三个敌兵持刀闯入。
当先一人看见我们,眼中凶光毕露,直扑而来!
我顾不得伤口剧痛,翻身滚下木床,一脚踹向那人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倒地,却在下意识抓向我时,手掌按在了我胸前。
虽然隔着束胸和白布——
他动作猛然一顿,抬头看我,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淫邪。
他用我听不懂的外邦语吼了一句。
帐中另外两名敌兵,齐刷刷朝我看过来。
灭口。
我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握紧长刀,正要拼死一搏——
一柄匕首从后方刺入那敌兵脖颈!
精准,狠厉。
那人张了张嘴,鲜血涌出,直挺挺倒下。
他身后,苏远缓缓收手。
那双平日温和平静的眼,此刻冷如寒冰。
军医从不冲锋陷阵。
但他们最清楚,哪里能一刀毙命。
剩下两名敌兵暴怒,挥刀砍来!
我挡在苏远身前,挥刀格挡。
腹部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纱布。
但我不能退。
苏远从我身侧闪出,药箱中银针疾射,一人捂眼惨叫。
另一人刀锋已至我面门——
帐外突然涌入更多人影!
是我们的人!
“合围!一个别放走!”
熟悉的吼声响起。
局势瞬间逆转。
两名敌兵被逼到帐角,负隅顽抗。
就在我以为一切将定时——
帐外,一声尖锐的长哨划破夜空!
敌兵脸上同时露出狂喜之色。
得胜的信号?
我心中警铃大作,提刀冲了出去。
帐外火光冲天!
数十支火把将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央,百余敌兵聚成一团。
他们中间——
一个白衣女子被弯刀架着脖子,瑟瑟发抖。
“爹爹……救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
我认出来了。
是将军的女儿。
那个三个月前偷跑来军营、被将军急召回京的千金。
她竟又来了?
将军站在十步外,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放人!本将军给你们马!”将军沉声喝道。
敌兵头领狞笑:“先备马!再退兵百步!”
将军抬手。
士兵们开始缓缓后退。
备马的马夫牵来五匹快马。
机会正在流失。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营地边缘的哨塔上。
弓。
我需要弓。
---
哨塔上的守卫被我拉下来时,还一脸懵。
“江兄弟?你伤——”
“借弓一用。”
我夺过他手中的长弓,试了试弦。
抬头,目测距离。
百步之外,火光摇曳,人影晃动。
将军的女儿在哭。
敌兵头领的弯刀,紧贴着她细白的脖颈。
五匹马已备好。
敌兵开始缓缓向马匹移动。
将军的部队仍在后退。
不能再等了。
我搭箭,拉弦。
北风呼啸,吹动我额前碎发。
伤口在痛,血在流。
但我手很稳。
三年从军,射箭是我练得最苦的一项。
因为我不想近身搏杀。
因为距离,能帮我藏住女子的力道局限。
弓弦满如圆月。
我屏息。
瞄准的不是头领的眉心。
而是他持刀的手腕。
“咻——!”
箭矢破空!
下一瞬——
“啊——!”惨叫响起。
弯刀落地。
敌兵头领捂着手腕倒退。
几乎同时,将军怒吼:“杀——!”
士兵如潮水般涌上!
那百余敌兵,顷刻间被吞没。
我被扶下哨塔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苏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一把架住我胳膊。
“伤口崩了。”他声音很低,“不要命了?”
我没回答。
因为将军的目光,已经落在我身上。
主帐内。
将军的女儿——她叫林婉,正低头啜泣。
将军训了她几句,责令明日一早必须回京。
她咬着唇,泪珠滚落,却没敢反驳。
半晌,将军转向我。
“你叫江璃?”
“是。”
“箭法不错。”将军顿了顿,“但也太险。若那一箭偏了,林婉就没命了。”
我单膝跪地:“属下鲁莽,请将军责罚。”
帐中安静片刻。
将军忽然笑了:“鲁莽?是有些。但本将军赏罚分明——你救了小女,该赏。”
他挥挥手:“赏你‘乐营通行’,期限一年。”
乐营。
每月一次,校尉以下、年满十五的士卒可入。
赏我一年通行权,意味着我可以随时去。
帐中几名副将都露出暧昧笑容。
“小子,有福啊!”
“乐营新来的姑娘,啧啧……”
我低头谢恩,后背却渗出冷汗。
退出来后,李大哥揽住我肩膀,挤眉弄眼:
“江兄弟,今晚就去?哥哥带你认认门!”
我推开他,扯出笑脸:“伤还没好,过几日吧。”
可这“过几日”,终究躲不过。
三日后,伤口刚结痂,同营的弟兄们便起哄,将我半推半搡带到乐营区。
一片低矮的营帐,挂着编号布帘。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与汗腥混合的气味。
“江兄弟,这边!”乐营管事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笑得谄媚,“将军吩咐了,您随意。四十七号帐——新来的,还没怎么接客,嫩着呢!”
他指了个方向。
布帘上,墨写的“四十七”已有些斑驳。
我站着没动。
身后传来其他士卒的哄笑:
“江璃,别害羞啊!”
“就是!立了功不享受,傻不傻?”
我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狭小,只铺着一张草席。
一个士兵刚提裤子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谁啊?不长眼——”
看见是我,他立马换脸:“哟!江哥!您来了!我这完事了,您请!您请!”
他弯着腰退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草席上,一个女子慢慢坐起身。
她穿着松垮的粗布衣,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见我站着不动,她也不说话,只是开始解衣带。
动作麻木得像在剥葱。
“等等。”我出声。
她手一顿,抬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眉眼其实秀丽,只是那双眼睛太暗,像蒙了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愣了愣,似乎很久没被人问过名字。
好一会儿,才沙哑开口:“四十七。”
“本名。”
她扯了扯嘴角:“进了这里,哪还有本名。”
帐内陷入沉默。
外头的调笑声、哭求声、喘息声,隐隐传来。
我站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估摸着够了,转身要走。
手刚碰到布帘——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你是女人。”
我浑身僵住。
缓缓回头。
四十七依旧坐在草席上,但那双灰暗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脖颈——那里没有喉结。
落在我束胸后依旧起伏的轮廓。
落在我因紧张而握紧的、比寻常男子纤细的手。
“你是女人。”她又重复一遍。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我耳边。
我盯着她,手缓缓摸向腰间短刀。
杀意,在那一瞬间涌起。
我的手按在刀柄上。
帐内的空气凝成了冰。
四十七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枯井里投进一粒石子,漾开一点微不足道的波纹。
“杀了我,下一个住进这帐篷的,会是五十八号。”她声音依旧沙哑,“她上个月才被抓进来,才十四岁。她眼睛比我还亮,也会看出你是谁。”
我指尖发冷:“你想要什么?”
“帮我离开这里。”她一字一顿,“你帮我逃出去,我永远闭嘴。你的秘密,烂在我肚子里。”
“不可能。”我立刻道,“乐营看守森严,逃出去就是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她低头,扯了扯松垮的衣领,露出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迟早的事。”
我沉默。
她重新抬眼,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兵。你能在营里走动。你知道换岗时辰,知道粮草车哪天出营,知道哪段栅栏有破损——你知道的比我多。”
“就算我知道,凭什么冒险帮你?”
“因为你也怕。”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今日我看出来了,明日呢?后日呢?将军赏你乐营通行,你能永远不来?来了,能永远不碰姑娘?碰了,你能永远不脱衣?”
每一个问句,都像刀子扎在我最怕的地方。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她向后靠去,恢复那副麻木的样子,“我只要自由。你替我谋划,我为你守密。这笔交易,你不亏。”
帐外传来管事的咳嗽声:“江兄弟?还没好?”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
“我考虑。”
掀帘出去时,四十七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日后,子时,粮草队从西门出营。”
---
我没回自己营帐,而是绕去了伤兵营附近。
苏远正在帐外晾晒草药。
见我来,他并不意外,只指了指旁边的木凳:“伤口该换药了。”
我坐下,解开衣带。
腹部的纱布揭开,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苏远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一如既往的稳。
“你有心事。”他突然说。
我手指一蜷。
“乐营……去了?”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天气。
我嗯了一声。
“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
苏远停下手,看我一眼:“江璃,你知不知道,你说谎时,左手拇指会掐食指?”
我猛地松开手。
他继续包扎:“不想去,可以不去。将军那边,我帮你寻个由头。”
“不用。”我摇头,“赏赐推了,反而惹人疑。”
纱布系好,苏远却没有收回手。
他掌心轻轻覆在我包扎好的伤口上方,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世道,女子活着已是不易。”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若信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我抬眼看他。
他眼神清澈,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
“苏大夫,”我听见自己问,“如果……如果有人想从乐营逃出去,可能吗?”
苏远的手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转身整理药箱。
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三年来,乐营逃过七人。抓回六人,当着全营的面,乱棍打死。一人成功,因为那夜营中起火,乱成一团。”
他回头看我:“你想帮谁?”
“……一个朋友。”
“乐营没有朋友,只有编号。”苏远直视我的眼睛,“江璃,别做傻事。”
我没再说话。
离开伤兵营时,天色已暗。
我绕到西门附近,果然看见几辆粮草车正在装货。
守门的士兵在核对文书。
栅栏边,有一段木桩明显较新,应是近日刚修补过。
四十七说得对。
我知道的,比她多。
但我该冒险吗?
---
回营路上,我看见告示牌前围满了人。
“校尉选拔?”李大哥挤在人群里,回头冲我招手,“江璃!快来看!要选新校尉了!”
我走近。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三日后的演武场,比武选拔两名校尉。凡入伍满一年、无重大过失者,皆可报名。
校尉。
独立营帐。
亲兵护卫。
不必与十人同挤一帐。
不必担心半夜翻身被人碰到身体。
不必每月去乐营“应卯”。
我的心跳快了。
“江兄弟,你报名不?”李大哥撞撞我肩膀,“你箭法那么神,说不定能成!”
旁边有人哄笑:“得了吧!校尉要比拼的是刀枪拳脚!江璃瘦得跟竹竿似的,近战怕不是被人一拳撂倒!”
“就是!校尉得能服众!江璃才十六吧?毛头小子一个!”
我没理会那些话,只盯着告示最后一行字:
【校尉者,可配独立营帐,亲兵二人,月俸翻倍。】
独立营帐。
这四个字,像火种落进干草堆。
“我报。”我说。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江璃!你认真的?”
“别闹了!上场要签生死状的!真会死人的!”
李大哥也拉我:“兄弟,别冲动!校尉选拔都是老兵油子去争,咱们看看就得了!”
我拨开他的手,走到登记处。
执笔的书记官抬头看我:“名字?所属?”
“江璃,先锋营第三队。”
书记官打量我几眼,笑了:“小子,知道规矩吗?上场不论生死,伤残自负。”
“知道。”
“行。”他落笔,“明日辰时,演武场抽签。”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熄灯后,躺在通铺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我睁眼看着帐顶。
如果当上校尉,我就有独立的营帐。
如果当上校尉,我就有理由推掉乐营的“赏赐”。
如果当上校尉……或许,我真能帮四十七。
但前提是,我必须赢。
我悄悄起身,摸黑出了营帐。
演武场空无一人。
月光照着沙土地,冷白一片。
我抽出佩刀,开始练最基础的劈砍。
一刀,两刀,三刀……
伤口在抗议,但我没停。
我是女子,力量天生不如男子。
但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三年的谨小慎微,让我观察过每一个对手的出招习惯。
三年的藏匿躲闪,让我练出了极快的反应和柔韧。
三年的生死边缘,让我知道哪里能一击致命。
“当!”
身后传来金石相击之声。
我猛地转身,横刀格挡!
苏远举着一把药杵,架住我的刀。
“半夜不睡,跑来练刀?”他收了药杵。
“苏大夫不也没睡?”
“巡夜。”他简单道,目光落在我腹部,“伤口未愈,剧烈动作会崩开。”
“我必须赢。”
苏远沉默片刻:“为什么非要当校尉?”
我收刀入鞘:“校尉有独立营帐。”
“……就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
月光下,苏远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突然说:“我教你几招。”
“嗯?”
“医者知人骨肉经络。”他走到场中,摆了个起手式,“知道哪里最脆弱,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那一夜,苏远教了我三招。
一招反关节技,一招穴位击打,一招借力打力。
“比武不是战场搏杀。”他最后说,“不必取人性命,只需让对手倒地不起。”
“明白。”
临走时,苏远叫住我。
“江璃,”他声音很轻,“无论输赢,活着下台。”
---
校尉选拔那日,演武场人山人海。
报名者共四十八人,抽签决定对手。
我抽到七号。
第一场,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使一对铜锤。
上台时,全场嘘声一片。
“江璃!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别被砸成肉饼啊!”
我握紧刀,没说话。
铜锤砸来,势大力沉。
我没硬接,侧身避开,脚步滑到他身侧,刀背狠狠敲在他肘关节。
“咔嚓”一声轻响。
壮汉惨叫,铜锤脱手。
第二招,我矮身扫腿,他轰然倒地。
裁判愣了三息,才敲锣:“江璃胜!”
全场哗然。
第二场,对手使长枪。
我近身缠斗,借他枪杆回弹之力,一脚踹在他膝窝。
他跪地,枪尖刺入沙土。
“江璃胜!”
第三场,对手是个敏捷的刀客。
我们缠斗了半炷香,最终我卖个破绽,诱他劈砍,趁机锁住他手腕,反拧——
“我认输!”他急喊。
三场连胜。
台下从嘘声,渐渐变成议论,最后变成惊叹。
“这小子……有点邪门啊!”
“招式怪得很!专挑关节穴位打!”
“谁教他的?”
最后一轮,只剩四人。
我的对手,是先锋营的副队长,赵莽。
赵莽使一把开山斧,战场上砍过十七颗人头,是这次选拔最热门的胜者。
他上台时,朝我咧嘴一笑:“小子,你能走到这步,不容易。现在认输,我不伤你。”
“请赐教。”
斧风呼啸。
赵莽的力气极大,我不敢硬碰,只能游走周旋。
十招过后,他有些不耐,斧势更猛。
我一退再退,几乎被逼到擂台边缘。
台下有人喊:“江璃!跳台认输吧!”
我咬紧牙。
不能输。
输了,就要回那十人通铺。
输了,就要每月去乐营。
输了,就帮不了四十七——
等等。
四十七。
我突然想起昨夜粮草车出营的时间。
子时。
今日比武拖延了时辰,现在已近亥时。
如果我现在输掉,还能赶在子时前……
心神一分,斧刃已至面门!
我急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赵莽乘胜追击,斧头高高举起——
就是现在!
我猛地向前扑,不是后退,而是钻进他怀里!
左手按住他持斧的手腕穴位,右手肘击他肋下!
赵莽闷哼一声,力道一松。
我趁机将他过肩摔出!
“砰——!”
尘土飞扬。
赵莽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裁判愣了好久,才敲锣:
“江璃……胜!”
欢呼声中,我喘息着站直。
赢了。
我赢了。
将军亲自上台,将校尉腰牌递给我:“小子,有一套。从今天起,你就是先锋营第七队的校尉。”
“谢将军!”
我接过腰牌,冰凉沉重的触感,却让我手心发烫。
独立营帐。
我终于有了。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我看见,演武场边缘,乐营的管事正匆匆跑向将军,附耳低语。
将军脸色骤变。
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将军朝我招招手:“江璃,你过来。”
我上前。
“乐营出了点事。”将军盯着我,“编号四十七的姑娘,昨夜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了。”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按照军规,逃营者,当众杖毙。”将军慢慢道,“但她说……她是被人蛊惑的。她说,有个士卒承诺帮她逃走。”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还说,”将军一字一顿,“那个士卒,是个女人。”
演武场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将军的营帐里,炭火烧得极旺。
我站在帐中,腰牌还攥在手心,冰凉沉重。
四十七跪在帐角,双手被反绑,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掌痕。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将军坐在主位,慢慢喝了口茶。
“四十七,”他放下茶盏,“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四十七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凌乱发丝,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歉意,然后是决绝。
“昨夜……昨夜有人潜入乐营,告诉奴婢,说子时粮草队出营,西门栅栏有破损……让奴婢趁机逃走。”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奴婢问他是谁,他不说。但……但他靠近时,奴婢闻到他身上有伤药味,还看见……看见他没有喉结。”
帐内死寂。
伤药味。
没有喉结。
军中用伤药最多的地方,是伤兵营。
而没有喉结的男子……
“你如何确定是女人?”将军问。
“奴婢……奴婢在乐营待了半年,见过无数男人。”四十七咬唇,“男人和女人,走路姿势、骨架、气味……都不一样。那人虽然穿着军服,但肩膀窄,腰细,脚步轻——那是女人的步子。”
将军转头看我。
“江璃,你昨夜在何处?”
“在演武场练刀。”我答,“苏大夫可以作证,他巡夜时见过我。”
“几时?”
“子时前后。”
“子时前后……”将军重复着,“也就是说,子时那一刻,你可能在演武场,也可能不在。”
我后背渗出冷汗。
“将军,”我单膝跪地,“末将虽出身低微,但蒙将军赏识,擢升校尉。末将绝不会做出这等违反军规、扰乱军心之事!”
将军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我和四十七之间来回。
半晌,他忽然笑了。
“都起来吧。”
我愣住。
四十七也怔怔抬头。
将军挥挥手,亲兵上前解开了四十七的绑绳。
“戏演得不错。”将军看着四十七,“下去领赏吧,按之前说好的,送你出营。”
四十七重重磕头:“谢将军!”
她起身退下,经过我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帐帘落下。
帐中只剩我和将军。
“坐。”将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迟疑坐下。
“江璃,”将军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鹰,“你以为,本将军当真不知道你是女子?”
我浑身僵住。
“三年前,你顶替你战死的兄长江峰之名,混入军中。兵部文书上,江峰十六岁,身高五尺七寸,右肩有旧伤疤。”将军慢条斯理地说,“你入伍时,军医验身,记录的是‘身高五尺六寸,右肩无疤’。但验身的军医,是本将军的人。”
我手心全是汗。
“本将军没拆穿你,有两个原因。”将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父江海山,曾是我麾下百夫长,十二年前战死北境。他临终托孤,让我照应他的一双儿女。”
我猛地抬头。
父亲……
我记忆里的父亲,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离家时我才四岁,只记得他把我举过头顶,笑着说:“璃儿,等爹打完仗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他再也没回来。
“第二,”将军收回手指,“这三年,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尤其是前日那一箭——军中神箭手不少,但能在百步外、夜风中,精准射中敌首手腕的,你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江璃,本将军惜才。”
我喉咙发干:“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将军笑了。
“聪明。”他走回案前,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开。
“北境十二城,如今有九城在我朝手中。剩下三城,由北狄大将阿史那摩镇守。”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阿史那摩麾下有一支‘雪狼卫’,专司情报刺杀。我军几次奇袭,皆被提前洞悉。营中必有内应,或……有我们不知道的暗线。”
他抬头看我:“本将军要你,以女子身份,潜入北狄三城,找出那条暗线,并摸清雪狼卫的联络方式。”
我怔住。
“女子身份?”
“对。”将军目光灼灼,“你箭术高超,心思缜密,又通北狄语言——你父亲教过你,对吗?”
我点头。
父亲生前常去北境行商,会说一口流利的北狄话。我小时候,他当游戏教我。
“三日后,北狄商队会经过营外三十里的黑风谷。那是边境走私的惯常路线。”将军从案下取出一套粗布女装,放在我面前,“你要混入商队,进入北狄境内。到了‘白河城’,会有人接应你。”
我看着那套女装。
粗麻布料,灰扑扑的颜色,是北狄边境平民女子的常见装扮。
“接应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将军沉声道,“你只需记住暗号——‘北山的雪化了,南边的燕子该回了’。”
我沉默片刻。
“将军,若我答应……四十七和乐营那些女子……”
“本将军会整顿乐营。”将军打断我,“所有被掳掠、被迫入营的女子,查明身世后,发放盘缠,遣送回乡。四十七是第一个,三日后随商队离开——她会掩护你。”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还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若成功归来,请将军许我以女子身份,继续从军。”
将军挑眉:“女子从军,前所未有。”
“那便从我开始。”
将军看了我许久,终于点头:“可。”
“第二,”我握紧拳,“我要苏远随行。”
将军一愣。
“他是军医,也是营中唯一知我身份、且我愿意信任的人。”我直视将军,“此行凶险,我需要一个能完全托付后背的同伴。”
帐内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
将军忽然笑了。
“苏远那小子……”他摇摇头,“罢了。本将军准了。但你们需以兄妹相称,他是游方郎中,你是他妹妹,北上寻亲。”
“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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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黑风谷。
我穿上那套粗布女装,头发挽成北狄女子的样式,脸上抹了灰土。
苏远一身青布长衫,背着药箱,扮作游方郎中。
四十七——不,现在该叫她本名,林秀儿——穿着同样粗陋的衣服,跟在我们身后。将军已安排她“病故”,乐营的名册上,四十七这个编号已勾销。
谷口传来驼铃声。
一支二十余人的商队缓缓驶来。骆驼背上驮着茶叶、丝绸和盐,那是北狄紧缺的货物。
商队头领是个独眼汉子,叫老刀。他下马,朝苏远抱拳:“苏郎中,久等了。”
苏远回礼:“有劳刀爷。”
老刀打量我一眼,咧嘴笑:“这就是令妹?生得倒是秀气,就是瘦了点。”
我低头,学着边境女子怯生生的模样,往苏远身后躲了躲。
“家道中落,北上投亲。”苏远简单解释。
“明白明白。”老刀挥挥手,“上车吧。这趟路不太平,跟紧些。”
我和林秀儿上了最后一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勉强能坐人。
苏远骑一匹瘦马,跟在车旁。
商队启程。
车轮碾过砂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秀儿凑近我,低声说:“江校尉……”
“叫阿璃。”我纠正她,“现在开始,我是苏远的妹妹,苏璃。”
“苏璃……”她重复一遍,苦笑,“我真没想到,将军会这样安排。”
“将军比我们想的,心思更深。”我看向前方苏远的背影,“你到了白河城,就按将军说的,去找‘陈记布庄’的掌柜。他会安排你南下回乡。”
“那你呢?”
“我有我的任务。”
林秀儿沉默片刻,突然抓住我的手:“阿璃,你一定要小心。北狄人……尤其是雪狼卫,比传闻中更可怕。”
“你见过?”
她眼神一暗:“乐营里……有过雪狼卫的人。他们身上有狼头刺青,在左肩。”
我记下这个细节。
商队走了三日,终于抵达边境关卡。
北狄守兵粗暴地检查货物,搜刮了不少“孝敬”,才放行。
进入北狄境内,景象截然不同。
荒凉,贫瘠,村落稀疏。田地干裂,偶见饿殍倒在路边。
老刀啐了一口:“这鬼地方,一年有八个月下雪。种不出粮食,就靠抢。”
第五日黄昏,我们抵达白河城。
城墙低矮,土坯垒成,城头挂着北狄狼旗。
商队入城,老刀带我们到一家客栈落脚。
“苏郎中,你们兄妹就在这儿等吧。接应的人,最迟明晚会到。”老刀压低声音,“记住,天黑别出门。最近城里不太平,雪狼卫在抓细作。”
“多谢刀爷。”
老刀摆摆手,带着商队去交货了。
客栈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土炕。
苏远把药箱放在墙角,取出银针,在门框、窗沿细细检查。
“没有机关。”他确认后,才坐下。
“你好像很熟练。”我说。
苏远抬头看我一眼:“我父亲曾是军中医官,后来……被派往敌国做暗桩。我十岁那年,他再没回来。”
我怔住。
“所以将军选我陪你,不只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苏远声音平静,“还因为,我知道暗桩该怎么活。”
夜色渐深。
我和林秀儿睡炕上,苏远打地铺。
半夜,我突然惊醒。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我悄悄摸出枕下短刀,看向苏远。
他已无声坐起,对我比了个手势——
有人来了。
房门被猛地踹开!
三个黑衣蒙面人冲入,直扑土炕!
我翻身滚下,刀光一闪,割开一人的手腕。
苏远银针疾射,另一人捂颈倒地。
第三人挥刀砍来,我矮身避开,反手刺向他肋下——
“住手!”
一声低喝响起。
门外走进一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他手中举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亮他左肩——衣襟微敞,露出半个狼头刺青。
雪狼卫。
剩余的黑衣人立刻停手,退到他身后。
斗篷人看向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北山的雪化了。”
我心脏狂跳,握紧刀,缓缓接道:
“南边的燕子该回了。”
斗篷人静默片刻。
然后,他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我绝没想到的脸——
赵莽。
那个在校尉选拔中,败给我的先锋营副队长。
“赵……”我几乎失声。
赵莽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
“江校尉,别来无恙。”他目光扫过苏远和林秀儿,“将军怕你们路上出事,让我提前来接——雪狼卫里,有我们的人。”
我浑身发冷。
赵莽是将军的人?
那校尉选拔……
“那一战,我是故意输的。”赵莽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将军要你当校尉,你就必须是校尉。我只是个垫脚石。”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水。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赵莽压低声音,“雪狼卫的暗线,不在白河城,而在三百里外的‘铁岩城’。那里是阿史那摩的大本营,也是暗桩传递情报的中转站。”
“暗桩是谁?”苏远问。
“不知道。”赵莽摇头,“暗桩只认信物,不认人。每月十五,暗桩会扮作卖酒翁,在铁岩城的‘老槐树酒肆’出现。信物是半块虎符,与暗桩手中的另一半对合。”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放在桌上。
“你们的任务,是带着这半块虎符,去铁岩城对信物,拿到暗桩手中的情报名单。”
“你呢?”我问。
“我留在白河城,掩护你们。”赵莽看向窗外,“雪狼卫最近查得紧,我若离开,会引起怀疑。”
他站起身:“明日一早,有商队去铁岩城。你们混进去。记住,暗桩只认虎符,不认人。对不上,就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
“江璃,”他第一次叫我的本名,“将军说,你若能活着带回名单,他就上书朝廷,设‘女军司’,许女子从军任职。”
说完,他推门离去。
房间重归寂静。
我看着桌上那半块虎符,青铜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苏远收起银针:“你信他吗?”
“信不信,都得去。”我拿起虎符,攥在手心,“我们没有退路了。”
---
去铁岩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北狄境内烽烟四起,流寇、逃兵、饿疯了的难民……处处是险。
我们混在一支贩马的商队里,扮作投亲的兄妹。苏远的医术在路上救了好几个人,商队头领对他感激不尽,一路庇护。
七日后,铁岩城的黑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城依山而建,城墙用黑色岩石垒成,易守难攻。城头狼旗猎猎,守军刀甲鲜明。
入城时,守兵盘查极严。
苏远递上伪造的路引和郎中文书,又塞了块碎银,才勉强放行。
城内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北狄士兵挎刀巡逻,眼神警惕。百姓低头匆匆,不敢与人对视。
我们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今日是十四。
明晚,就是十五。
一夜无眠。
十五日,黄昏。
老槐树酒肆在城西贫民区,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门口挂个破木牌,写着“酒”字。
我和苏远扮作买酒的兄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酒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破桌子。一个佝偻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正用抹布擦拭酒坛。
“打酒。”苏远上前。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什么酒?”
“最烈的烧刀子。”
“烧刀子卖完了。”老头慢吞吞地说,“只剩掺水的浊酒。”
“掺水的也行。”苏远放下一串铜钱。
老头收起钱,转身去舀酒。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形状像半片柳叶。
赵莽说过,暗桩左手虎口有柳叶疤。
苏远也看见了。
他对我微微点头。
老头把酒坛递过来,苏远接过时,低声说:
“北山的雪化了。”
老头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明如刃。
“南边的燕子,”他接道,“该回了。”
暗号对上了。
苏远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着虎符,沉默良久。
然后,他也从怀里取出半块虎符。
两块虎符对合。
严丝合缝。
老头长长舒了口气。
“三年了……”他声音沙哑,“终于等到你们。”
他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我:“这是雪狼卫在十二城的暗桩名单,以及他们传递情报的路线、暗号。还有……阿史那摩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我接过包裹,入手沉重。
“你们快走。”老头急促道,“雪狼卫的副统领‘黑狼’,半个时辰后会来取情报。若被他撞见,我们都得死。”
“你跟我们一起走。”我说。
老头摇头:“我走不了。我一动,他们会立刻察觉。名单比我的命重要——带它回大营,交给将军。”
他推开柜台后的暗门:“从这儿走,直通城外乱葬岗。快!”
我和苏远钻入暗门。
身后,老头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告诉将军……王老七,没给他丢脸。”
暗门合上。
地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
我们拼命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光亮。
扒开遮掩的枯枝,我们钻出地面。
眼前是一片荒坟,乌鸦在枯树上嘶叫。
远处,铁岩城的黑色城墙依稀可见。
“走!”苏远拉起我。
我们朝南狂奔。
刚跑出百步,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回头——
十余骑黑衣黑甲,肩绣狼头,正从城门疾驰而出!
雪狼卫!
“分头跑!”我急喊,“名单给你!我引开他们!”
“不行!”苏远死死抓住我手腕,“要活一起活!”
马蹄声越来越近。
领头的骑士举起弩弓——
“咻!”
箭矢破空!
苏远猛地将我扑倒,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上马!”
一声厉喝从侧方传来。
一匹黑马疾驰而至,马上之人——赵莽!
他伸手将我和苏远拉上马背,一夹马腹,黑马如箭冲出!
“抓紧了!”
赵莽低吼,马鞭狂抽。
身后箭矢如雨。
黑马在荒原上狂奔,跃过沟壑,冲进一片枯树林。
雪狼卫紧追不舍。
“这样跑不掉!”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人太多!”
赵莽咬牙,突然调转马头,冲进一条狭窄山道。
山道尽头是断崖!
“跳!”赵莽厉喝。
不等我反应,他已纵马冲出悬崖!
失重感袭来。
下方是湍急的河水。
“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我们。
我拼命挣扎,浮出水面。
苏远就在不远处,赵莽正拖着他往岸边游。
我跟着游过去。
爬上河岸时,身后悬崖上,雪狼卫的骑兵勒马停住,对着下方咆哮,却不敢跳下。
“暂时安全了。”赵莽喘息着,“但这里还是北狄境内,得继续往南走。”
他撕下衣襟,给苏远包扎肩膀的箭伤。
“你不是在白河城吗?”我问。
“黑狼提前去了白河城,我身份暴露了。”赵莽简单说,“杀了三个追兵,抢了马来找你们——幸好赶上了。”
他看向我怀里的油布包裹:“东西还在?”
“在。”
赵莽咧嘴笑了:“那就值了。”
我们不敢停留,连夜往南走。
昼伏夜出,躲过三批搜捕的北狄兵。
第四日清晨,我们终于看见边境的界碑。
界碑这边,是大周的黑色军旗。
一队巡逻骑兵发现我们,确认身份后,将我们送回大营。
将军主帐。
我将油布包裹放在将军案前。
将军打开包裹,取出名单和地图,细细看了半晌。
然后,他抬头,看向我们三人。
“王老七呢?”
“……留在铁岩城了。”我低声道,“他说,名单比他的命重要。”
将军沉默。
帐中只听见炭火噼啪声。
许久,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做得很好。”他收起名单,“有了这个,我们可以拔掉北狄十二城的所有暗桩,截断他们的情报网。阿史那摩的进攻计划,也能提前部署破解。”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江璃,你以女子之身,深入敌境,带回如此重要的情报,此乃大功。”将军一字一顿,“本将军承诺过——你若活着回来,就许你以女子身份,继续从军。”
他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递给我。
“这是本将军上书朝廷的奏折副本——请设‘女军司’,专司侦查、情报、医疗等职。女子可从军任职,凭军功晋升。你,江璃,将是女军司第一任校尉。”
我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苏远,”将军看向他,“你随行护卫,功不可没。擢升为医官长,统领全军医营。”
“谢将军。”
“赵莽,”将军最后看向他,“你潜伏敌营三年,传递情报十七次,救回同袍九人。此次又护送达名单,九死一生。擢升为先锋营副将,赐宅院,赏金百两。”
赵莽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将军走回主位,坐下。
“三日后,全军拔营,按照这份情报,反攻北狄三城。”他目光扫过我们,“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这一仗打完——该回家的回家,该上任的上任。”
我们退出主帐。
帐外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营中忙碌的士兵,飘扬的军旗,远处苍茫的北境群山。
苏远走到我身边,肩上的纱布还渗着淡淡血色。
“疼吗?”我问。
“还好。”他顿了顿,“你呢?当女校尉,怕吗?”
“怕。”我诚实地说,“但更怕一辈子藏在男人的铠甲里,活成别人的影子。”
林秀儿从远处跑来——将军已安排她留在医营帮忙,学习医术。
“阿璃!苏大夫!”她笑容灿烂,“将军说,等打完仗,送我去南边的医馆学医!我可以当女大夫了!”
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也笑了。
三日后,大军出征。
按照情报,我们截断了雪狼卫的所有联络点,阿史那摩的进攻计划彻底暴露。
一战,收复白河城。
再战,夺回铁岩城。
最后一战,在黑山峡谷,阿史那摩亲率主力,被我军伏击。
那一战,我率女军司新组建的三百女子侦查营,绕到敌军后方,烧了粮草,断了退路。
火光冲天中,我看见阿史那摩在亲卫掩护下仓皇北逃。
但他逃不掉了。
赵莽率先锋营,已堵死峡谷北口。
三个月后,北境十二城全部收复。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日,将军将我们召到主帐。
朝廷的旨意到了。
女军司正式设立,隶属兵部,编制三千人。女子可从军,凭军功晋升,最高可至将军。
我被任命为女军司第一任统领,授五品校尉衔。
苏远擢升为太医院北境分署医正,统领北境十二城所有医馆、军医营。
赵莽授先锋将军,镇守北境。
林秀儿通过了医馆考核,正式成为女医士。
“还有一事。”将军最后说,“朝廷已下旨,取缔所有军营‘乐营’。被掳掠的女子,一律遣返原籍,发放抚恤。今后再有强掳民女充营者——斩。”
帐外传来欢呼声。
那是无数女子重获新生的声音。
走出主帐时,已是黄昏。
落日熔金,给北境的群山镶上暖红的边。
苏远站在辕门外等我。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女军司的营地在南边,靠近京城。”我说,“三日后启程。”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
“我向将军请调了。”
我一怔。
“太医院北境分署医正……我推了。”苏远看着我,“我请调去女军司,当随军医官。”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浅浅的光。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因为,”他轻声说,“三年前,你第一次来伤兵营,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但我没揭穿你,不是因为将军的命令,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想看看,这样一个女子,能在这满是男人的军营里,走多远。”
风卷起沙尘,掠过营旗。
我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现在呢?”我问,“你觉得,我能走多远?”
苏远也笑了。
“天涯海角,”他说,“我陪你走。”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归营的号令。
我们并肩走向营中,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最终融在一起。
前方,女军司的黑色旗帜已在风中扬起。
旗上绣着一只燕子,穿过风雪,向北而飞。
那是我的将旗。
也是无数女子,从此可以选择的、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