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被征召进宫阉人,却不想阉的第一个人竟是自己的未婚夫

发布时间:2025-12-26 22:31  浏览量:7

我女扮男装,在京城混了个“胡一刀”的名号,专门阉猪。

只因这手艺使得太好,刀起落下,不见血污,竟被宫里的内务府盯上,一纸征召令,要抓我进宫给太监净身。

谁曾想,入宫当差的头一天,我就撞见了那个冤家——我的未婚夫,褚铭修。

昔日那可是满京城最矜贵傲气的小孔雀,如今褚家获罪遭难,他竟也沦落至此,要依律充入宫廷为奴。

管事公公甚至不耐烦地将刀柄往我手里一塞,催促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亲手阉了他!”

我在京城西市的牲口棚里混饭吃。

这一带的猪贩子,提起我“胡清”二字,都要竖起大拇指,还得赠我个诨号——“胡一刀”。

那日,我刚料理完一窝猪崽,手上的腥膻味还没洗净,就见那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税吏,点头哈腰地领着三个生面孔直奔我而来。

我心下犯嘀咕,昨日才交了例钱,今日又来作甚?

那税吏隔着老远就扯开了嗓门:“胡清!大喜事!宫里的贵人专程来寻你!”

我在泔水桶里涮了把手,随手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

等人走近了,看清那几人手里捧着的内务府文书,我才傻了眼。

这哪是找我杀猪,分明是抓壮丁——要我进宫去给那批新进的倒霉蛋“净身”。

我下意识摸了摸唇边贴得死紧的假胡须,推脱道:“几位爷,小的只会对付四条腿的畜 生,这给人动刀子,实在是没干过啊。”

领头的老太监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一回生二回熟,难不成谁是打娘胎里就会阉人的?咱家就是看中你下刀快、出血少,才给你这泼天的富贵。放心,进了净身房自有老师傅教你,包教包会。”

皇命难违,更何况那老太监手里晃荡的银袋子实在诱人。

阉这一个月的人,抵得上我在猪圈里滚上一整年。

我只得硬着头皮,收拾了那一套吃饭的家伙,跟着他们入了宫门。

身后,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像是要把这世间的生气都关在外面。

我缩着脖子,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老太监青灰色的袍角,穿过一道道红墙金瓦。

两旁的侍卫身披重甲,手按雁翎刀,那肃杀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不知绕了多少弯,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小院前。

未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陈旧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抬头一瞧,匾额上那“净身房”三个字,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换上了宫里发的粗布号衣,我跟着一位姓王的老刀儿匠学手艺。

头一桩便是“捆人”。

要把人的四肢像杀猪一样,用牛筋死死勒在床腿上,嘴里还要塞上麻核桃,省得疼急了咬舌头。

起初几日,我只负责打下手。

王师傅动完刀,我便熟练地插鹅毛管、敷金疮药、包扎伤口。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男人那档子事儿,见得多了,在我眼里跟猪圈里的那些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日门外一阵喧哗,又有几个披枷带锁的犯官家眷被推搡进来。

我漫不经心地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人群里那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少年,虽满身狼狈,却依然能看出眉眼间的精致——正是那个死活不肯娶我这乡野丫头的未婚夫,褚铭修。

听闻褚家半年前卷入党争,成年男丁皆被流放。

他还未及冠,因年岁小,才捡了条命,却要受这断子绝孙的活罪。

往日里,他总是骑着高头大马,下巴抬得比天高,像只斗胜的公鸡。

如今,他脸色惨白,眼底全是绝望,哪还有半点昔日的神气?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批要净身的人数众多。

带我的王师傅上了年纪,连着做了几台,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油汗。

就在给一个叫刘霖的小子动刀时,王师傅手一抖,深了。

那刘霖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王师傅气得摔了刀:“晦气!这老眼昏花的,手也不听使唤了。不行,咱家得出去抽袋烟缓缓神。”

旁边的管事徐公公眉头一皱,手指直直指向我:“胡小子!愣着干嘛?你顶上!”

我心头一跳,眼看着太监们将半死不活的刘霖拖下去,紧接着,便将褚铭修架上了那张满是血污的床。

褚铭修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在我脸上扫过,却毫无波澜。

他认不出我。

莫说我现在是个胡子拉碴的粗汉,就是以前,他也从未正眼瞧过我。

牛筋勒紧了他的手腕脚踝,他像是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柄锋利的小弯刀,转头对监工的徐公公堆出一脸谄媚的笑:

“公公,这止血用的桑皮纸不凑手了,师傅又不在,我一人实在走不开,能不能劳烦您移步去隔壁库房取一沓来?”

此时屋内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褚铭修,就剩我和徐公公。

“您老受累,回头小的请您去城南吃正宗的烧鸡。”

徐公公也是站得乏了,听有好处,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屋内瞬间死寂。

我知道,机会只有这一瞬。

我迅速抓过一块白布盖在他身上,手中刀光一闪,却并未伤及要害,只是划破了表皮,让那白布瞬间染红。

“啊——!!!”

我猛地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根,褚铭修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手脚麻利地将准备好的止血药粉厚厚地撒了上去,借着血污和药粉的遮掩,迅速完成了包扎。

褚铭修疼得满头冷汗,还在那嚎。

我假装忙碌地收拾着残局,任由他叫唤——这叫声越惨,外面的人才越信。

不多时,徐公公拿着桑皮纸急匆匆跑回来,一进门就被吵得直捂耳朵:

“快堵嘴!快堵嘴!吵得咱家脑仁儿都疼!”

我赶紧抓起一团布,捏开褚铭修的下巴塞了进去,又装模作样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公公息怒,小的头回主刀,一紧张给忘了规矩,该打该打!”

徐公公探头往盆里看了一眼,只见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这种人最嫌晦气,匆匆瞥了一眼便捂着鼻子背过身去:

“行了行了,把这‘宝贝’给他包好了,等将来死了,还得靠这东西下葬求个全尸呢。”

“得嘞。”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不知是什么牲畜的玩意儿,混着石灰粉滚了一圈,严严实实地包好,塞进了褚铭修的怀里。

这批二十个“新太监”,被一股脑送进了密不透风的“蚕房”里养伤。

次日我去换药。

那个被王师傅手抖割深了的刘霖,命倒是硬,居然醒了过来,正奄奄一息地问我要他的“宝贝”。

我安抚了他几句,转身来到了褚铭修的铺位前。

刚想伸手查看伤口,手腕却猛地被人扣住。

褚铭修虽虚弱,但这自幼习武的手劲儿却还在。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惊疑与不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他感觉到了。

身体缺没缺零件,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不动声色地掰开他的手指,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好生养伤,这伤筋动骨的,怎么也得躺上一个月。”

“你唤我二公子……你认得我?”

“京城里谁不认得褚二公子?鲜衣怒马,俊俏风流。小的以前常在街边仰望,自然认得。”

他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抓着我的手颓然松开:“可惜……再也不能了。我的追云驹不知流落何处,父兄亲族,更是不知生死……”

提到他兄长,我心头也是一酸。

褚家大公子褚铭远,那是真正的端方君子。

当初我被褚铭修羞辱离府,大公子特意派人送来重金,并将那枚定亲玉佩归还于我,言辞恳切,让我稍安勿躁。

只可惜,好人没好报。

“二公子切莫灰心,”我一边给他换药,一边低声劝慰,“只要命还在,在哪儿不是活?这宫里虽苦,但若能混出头,将来在宫外置办宅子,认个干儿子,也算是给褚家留个后。”

我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大公子吉人天响,说不定哪天就能回来团聚。”

褚铭修听了这话,灰败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火星。

为了掩人耳目,换完药后,我将一袋早就备好的狗尿洒在了他铺位的草垫下。

这蚕房本就闷热,那骚臭味一熏,简直能把人顶个跟头。

管事徐公公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大骂:“这怎么臭得跟茅坑似的!”

我连忙赔笑迎上去:“公公见谅,这刚净了身,难免有些失禁把持不住。您若是嫌味儿冲,就别往跟前凑,小的自会料理干净。”

徐公公熏得直翻白眼,挥挥手让我赶紧把这臭烘烘的人扔去柴房。

这正合我意。

柴房偏僻无人,我用干净秸秆给他铺了个窝。

褚铭修的伤其实只是皮肉苦,并无大碍。

夜深人静,我端着补血的药汤喂他。

借着月光,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胡师傅,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救我?”

我放下药碗,擦了擦手:

“因为你兄长褚铭远,于我有恩。”

我家祖上是军中的兽医。

当年褚老大人巡视西北,惊了马,是我祖父拼死制住了疯马,救了他一命。

老大人酒后一拍大腿,便将随身玉佩塞给了祖父,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祖父是个实诚人,临死前还念叨着让我拿着玉佩进京完婚。

可除了祖父,谁也没把这事儿当真。

我是个兽医的孙女,自小在牲口棚里打滚,哪攀得上相府的高枝?

直到家乡遭灾,我孤身一人流落京城,拿着玉佩找上门去。

褚家虽认了账,但这褚二公子和他的姨娘,却是把我看作了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那年褚铭修十五岁,生得跟年画娃娃似的,脾气却坏得很。

我隔着窗户,听他在房里摔东西怒吼:“祖父糊涂!凭什么大哥配的是侍郎千金,我就要娶个满身猪屎味的乡下丫头!”

我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是褚大公子追了出来,送了盘缠,全了我的体面。

所以,救褚铭修,不仅是为了还褚家的人情,更是为了不让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公子绝后。

一个月后,这批新太监伤愈,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临行前,我特意去柴房见了褚铭修最后一面。

这小子虽然遭了大难,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脸蛋也实在招摇。

“在这宫里要想活得长久,就得学会藏拙。”

我掏出一盒特制的膏泥,也不管他愿不意,直接抹在他那张小白脸上。

原本白皙俊俏的少年,瞬间变成了面色蜡黄的病秧子。

我又在他那红艳艳的嘴唇上抹了一层灰:“你也别嫌丑。你现在没势没力,长得太好看,在这深宫里就是祸端。”

褚铭修任由我摆弄,乖巧得不像话。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我也生出了几分依赖,扯着我的袖子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胡大哥,你以后还会进宫来看我吗?”

我心想,这鬼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一步。

“不来了。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我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塞进他怀里:“这里有些碎银子,留着打点上下。切记,财不外露。”

那里面,还有那块定亲的玉佩。

但这事儿我不能说,要是让他知道天天扒他裤子看伤口的“胡大哥”就是他当年嫌弃的“乡下丫头”,这少爷怕是要羞愤欲死。

背着包袱,我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

眼看就要出宫门了,墙根底下突然窜出一只胖得跟球似的御猫。

那猫没精打采地趴在那儿,一副恹恹的模样。

我这职业病犯了,没忍住停下脚,蹲身多瞧了两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坏事了。

一个眼尖的小宫女一把薅住了我的衣领子,厉声道:“哪里来的奴才!对着公主的爱宠摇头叹气,是在诅咒它不成?”

我不想惹事,连忙躬身作揖:“姐姐息怒,小的只是看这猫儿像是积了食。这天热了,猫儿贪凉容易伤脾胃,最好找兽医开些消食的药。”

那小宫女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抢过我的出宫腰牌看了一遍,这才松手放行。

回到家,我一刻不敢耽搁,找了块白布把自己手腕缠成了粽子。

为了把戏做足,我还特意去猪市转了一圈,逢人便叹气:“宫里的差事不好当啊,伤了手筋,以后这阉猪的刀是拿不稳了,只能干回老本行,给牲口看病接生喽。”

猪贩子们一个个惋惜不已,直叹“胡一刀”成了绝响。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谁知没过几天,那该死的税吏又带着那一帮太监找上门来了。

我举着缠满绷带的手腕,苦着脸道:“几位爷,小的这手真废了,拿不动刀了。”

那领头的老太监却是一把推开税吏,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胡大夫!这就对了!这回不是让你去动刀子阉人,是让你进宫去给贵人的猫看病!主子点名了,非你不可!你若是不去,咱家的脑袋都要搬家!”

我两眼一黑。

这就是命吗?

我到底是没躲过,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又被那帮太监生拉硬拽地拖进了那扇深不见底的宫门。

入宫前,我特意绕道清风楼,切了二斤酱肉,又提了一只流油的烧鸡。

我陪着笑脸,央求领路的太监容我先去一趟净身房。那太监眼皮一翻,虽有些不耐烦,但碍于我是主子点名要的人,只得摆摆手:「那你腿脚麻利点,别误了时辰,递两句话就出来。」

我揣着热乎气儿,一头扎进净身房找徐公公,二话不说将那只烧鸡塞进他怀里。

「上回许诺请您老的烧鸡,小的可不敢食言。」

这阵子净身房没什么差事,徐公公落得清闲。他心情颇佳,嗅着烧鸡的香气冲我直乐:「嘿,你这小猴崽子!手艺精湛不说,办事还这般上道。你若是有心在宫里谋生,将来必成大器。」

闻言,我立马双手捂住裤裆,一脸惊恐:「公公手下留情!小的家中早定了亲,还得留着这命根子传宗接代呢。」

徐公公笑骂着啐了我一口。

我又变戏法似的掏出那荷叶包的酱肉,压低了嗓音:「徐公公,跟您打听个人,不知那个叫褚铭修的小子如今在哪处当差?能不能劳烦您帮我把这肉捎给他?」

「哟?你还惦记着那小子呢?」

我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面上带了几分愧色。

「不瞒公公,他是我这辈子执刀的第一个人。当时手生,没个轻重,怕是把他身子毁得不轻,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我这心里头总像压了块石头,觉得亏欠了人家。」

徐公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那小子净身后脸就没有血色,整日蜡黄,原来根由在你这儿。」

我连连点头,顺势往他袖筒里塞了一角碎银:「正是这个理儿。他身子既已坏了,还求公公平日里多照拂一二,别叫人难为他。」

徐公公掂了掂银子,神色动容:「旁人都视我们阉人如草芥,难为你这后生还有几分良心。把心放肚子里,东西杂家一定给你带到。」

辞别了徐公公,我刚迈出门槛,就被那领路的太监一把拽住,像拎小鸡似的往重重殿宇深处拖去。

到了那朱红宫门前,太监们脚步放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也识趣地垂下头,弓着背,只盯着脚尖那一亩三分地,悄无声息地挪动。

忽听得一声清脆女音打破了寂静:「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

我偷眼一瞧,正是那天那个泼辣的小宫女。她急得火烧眉毛,顾不得男女大防,上手就来扯我的腰带。

「姐姐,使不得!这可是在宫里!」

小宫女哪管这些,叉腰道:「少废话,跟我来。」

她将我一路拽进偏殿。只见那金丝楠木桌上瘫着一只御猫,圆滚滚的如同雪团子,只是此刻瞳孔忽大忽小,看着甚是痛苦。

「这猫儿走路打晃,半夜还发狂乱叫。你给掌掌眼,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我站定不动,两手一摊:「姐姐这就难为我了,小的不过是个乡下兽医,只会治些猪牛羊。宫里御医云集,医术通神,您该找他们才是。」

「若御医能治好,我费这劲找你作甚?」

我脑袋垂得更低:「那小的也没辙。」

小宫女气得直跺脚,指着我鼻子骂:「你小子少给我装蒜!那天你盯着猫儿看了半晌,定是瞧出了端倪!拿我当傻子哄呢?」

天地良心,哪有半晌?我就瞥了一眼而已。

但这姑娘心肠软,最受不得人求。我眼珠一转,瞬间垮下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姐姐饶命!小的自幼父母双亡,是跟野狗抢食才活下来的贱命。这猫儿是贵人的心头肉,我若是治不好,今日怕是要横着出去。姐姐您行行好,还是另请高明吧。」

果不其然,她语气软了下来:「实话告诉你,这猫连御医都摇头说没救了,我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是看公主伤心欲绝,才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公主那头我都打点好了,治不好不赖你,你只管放手试。」

一听这就话,我蹭地从地上弹起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姐姐早说啊!快,去弄一壶上好的香油来,要尖嘴壶装的;再找块大白布,要把猫儿裹得严严实实;最后还得找个有力气的公公,帮我按着猫不让它乱动。」

「你……」小宫女瞪圆了眼,气哼哼地转身去了。

这一折腾,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我趴在桌案上,眼巴巴地盯着猫屁股,直到它终于排出了那一泡油便,这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在这期间,我也套出了这宫女的名字,唤作石榴。

「石榴姐姐,这两日照常喂食,观察它恢复得如何。若再有异样,你再寻我。」

石榴抱着猫,狐疑地上下打量我:「这就完了?灌壶香油拉泡屎就好了?为了这猫,御医可是用了不知多少名贵药材……」

我嘿嘿一笑,透着股市井的狡黠:「药再贵,不对症也是白搭。这是我家祖传的土方子,专治这种富贵病。」

石榴撅起嘴:「胡清,你这小子坏得很。方才哭天抢地地卖惨,都是演给我看的吧?」

我从荷包里摸出几颗糖块,塞进她掌心:「姐姐心善,小的铭记于心。」

辞别了石榴,我匆匆往宫外赶,生怕误了落锁的时辰。

快到宫门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将我拦住。

正是那一脸姜黄色的褚铭修。他死死盯着我下巴上的假胡子,目光灼灼。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特意在这儿堵我?」

褚铭修怀里紧紧抱着那包酱肉:「你怎么知道我好这口清风楼的味道?」

「以前路过清风楼,常瞧见你的马拴在门口。我是个兽医,见了神俊的牲口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更何况,那是匹好马,骑马的还是个好看的人。

「胡青……」

「嘘——」我竖起指头。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救我,就不怕死吗?」

我越过他的肩膀,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三年前。

「我早该是个死人了。我该死在那年的滔天洪水里,死在瘟疫横行的村庄里,或者死在从河西逃难到京城的路上。」

「至亲一个个都没了,我以为我也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时,忽然想起京城还有门远亲,便想着,怎么也得看一眼,看看你长什么模样,再死也不迟。」

「这路难走啊,我扮成小叫花子,足足走了半年才摸到京城。好几回都在鬼门关打转,偏偏老天爷不收我。」

「到了你家门口,那门房嫌我脏,要拿棍子赶我,万幸碰上大公子回府,肯听我这小乞丐说句话,这才得以进府。」

我顿了顿,眼神落在他脸上:「进府后见了你……果然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样,只可惜……」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

「十四岁那年,为了活命,我不得不扮成男人在京城讨生活。官差刁难、地痞欺负,这些都没能弄死我。不管哪天死,我都不怕,如今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赚的。」

当年的我,那个养尊处优的褚铭修不会懂。但如今身陷泥沼的褚铭修,应该能懂。

他听着听着,鼻涕眼泪便糊了一脸。泪水冲花了脸上的黄泥膏,露出一道道雪白的肤色,像个花猫。

我怕他哭个没完,赶紧岔开话头,指了指他的身下:「伤口还疼吗?」

他那苍白的耳根蓦地红透,慌乱地伸手遮挡。

啧,脸皮真薄。

我又换了个问法:「宫里那些人,可有欺负你?」

褚铭修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放心,他们欺负我,我就装孙子,绝不会给你惹祸。」

我正色道:「装孙子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当孙子。你得用你的眼睛看,用脑子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找到那条往上爬的路。」

眼看宫门就要落锁,我不得不走。

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摇了摇。

「你还会来吗?」

「不来了。」我硬起心肠,「你要是缺什么,就托人带个话,我给你送进来。」

「嗯。」

「至于大公子的下落,我也会托人在外头打听。」

「嗯。」

啪——

我又一次站在那巍峨的宫门前,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这回被召进宫,由头是西域进贡的那匹烈马「黑将军」突发怪疾。说是眼睛充血如蒙红纱,蹄冠烫得能煎蛋。御马监的兽医看了个遍,定性为蹄毒瘟,可折腾了数日,愣是不见好转。

石榴早已藏在宫门后候着。我假装没看见她,大踏步往里冲。

「胡清,你生气啦?」

她小跑着追上来,跟我并肩疾行,小心翼翼地窥探我的脸色。

「这回真不是我多嘴!是太子殿下闲聊时提起黑将军的病,公主殿下顺嘴提了一句,说宫外有个小兽医神了,连御医束手无策的猫都能治好……」

我一把从她手里夺回被拽得变形的腰带。

这宫里的姑娘怎么都有薅人腰带的毛病?

石榴绞着手指,一脸委屈:「我已经求过公主了。殿下说了,治好了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也绝不治你的罪。」

马场设在皇宫西苑,开阔平坦。

我并未多言,上前用长针刺入马蹄底部的肿胀处,抽出的脓血呈黑红色,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又掏出牛角听筒紧贴马腿,只听得骨内有细微的摩擦声响。

我起身寻了个马奴:「这马什么时候到的?来之前可上过战场?」

那马奴忙答:「上个月刚到的贡马,听说原是匹战功赫赫的军马。」

果然不出所料。它的症状像极了祖父手札中提过的「锈骨疽」,那是军马在修罗场上踩多了腐烂的尸首,尸毒入骨才会患的恶疾。

御马监的兽医平日里只伺候京城巡防的马匹,或是养尊处优的御马,哪见过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病症,诊治不出也是常理。

我命人将黑将军死死按住,操刀切开蹄底,剔除腐肉。

谁知那畜 生吃痛,竟爆发出惊人的蛮力,猛地一蹬蹄子,直奔我心口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弱的身影飞身扑来。

我被人狠狠扑倒,两人在沙地上滚作一团。

定睛一看,又是那张涂满黄泥的小脸。褚铭修咧开嘴,冲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老天爷又没收你,看来你还能多活几天。」

温热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褚铭修的肩胛被锋利的蹄铁划开一道长口子,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趁着十几名侍卫蜂拥而上牢牢按住发狂的黑将军,我咬牙起身,手脚麻利地剜净马蹄腐肉,用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焦创面止血,随后内服外敷,上了夹板固定。

处理完马,我又把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叫来叮嘱:「以后凡是外头进来的军马,一律先在宫外马场养一年,没毛病了再往宫里送。战马不同于寻常牲口,有的染了怪病,有的受了惊吓,万一惊扰了贵人,这罪名你们可担待不起。」

御马监的人如获至宝,死活不放我走,非得扣着我直到黑将军痊愈。

于是我每天照料完马,便去照料褚铭修。

换药时,一层层揭开被血浸透的白布,我轻声问:「疼么?」

他闷哼一声,竟笑了起来:「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你给我的那一刀,差远了。」

太监在宫里命贱,用不上好药,但我随身带着祖传的金疮药。

「别沾水,伤口太深,没个把月好不利索。」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

褚铭修低头嗅了嗅自己的领口,眉头紧锁:「我是不是馊了?」

我无奈,只得打了一盆热水,解开他的衣衫,避开伤口替他擦洗。顺手拿着布巾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洗去了那一层伪装的黄泥,露出一张如糯米团子般白皙无瑕的脸庞。

我的手隔着布巾,忍不住多摸了两下。那双狭长的凤眼上,睫毛扑闪如蝶翼。

「胡青穗,你上次说我好看,我到底有多好看?」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他嘴角上扬,笑容如野莓果般甜得化不开,一直弯到耳根。

「比大哥还好看?」

我用布巾轻轻擦拭他红透的耳根:「嗯,比大公子好看。」

提到大公子,我心头一酸,握着布巾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听说大公子被流放到辽东服苦役,也不知他那般文弱的身子,能不能熬过那些苦日子?」

褚铭修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大公子是个好人,他不该受这份罪。」

忽然,他抓起我的右手,用力挪开。

「你的手,放我裤裆上了。」

「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脸上一热,急赤白赖地解释,「这玩意儿我割得多了,真不稀罕。」

再去找褚铭修时,冤家路窄,碰上了曾被我救治过的太监刘霖。

他捧着一包精致的点心守在路口。

「胡神医,多亏您这一个月悉心照料,我这条贱命才没丢。这点心是主子赏的,算是小的谢礼,您千万要收下。」

当初他也是吊着半条命,若非我照顾得尽心,早被抬去乱葬岗了。

我收了点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现在身子骨恢复得如何?要不我再帮你瞧瞧?」

刘霖欣然点头:「那敢情好。」

「上床,把裤子脱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褚铭修那双凤眼瞬间瞪得溜圆。

我把那包点心塞进他怀里,挥挥手:「你在这儿帮不上忙,出去吃点心去。」

谁知他脚下生根,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床尾,死活不挪窝。

净了手,我仔细检视了刘霖的伤处,又给他开了些生肌活血的方子。刘霖千恩万谢地走了。

忙完回头一看,却见褚铭修眼眶通红,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他鼻音浓重:「胡青穗,若是没遇见你,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坏了,大意了。

十八岁的少年郎,可别还没尝过人事就被吓出毛病来。

我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手,脑海中浮现出大公子曾说过的四个字。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往事莫追,向前看。」

一个月后,我收拾包袱准备离宫,褚铭修又一次拽住了我的衣角。

「你还来吗?」

「应该……不来了吧。」我有些迟疑,「我也说不准。」

这次治好了黑将军,宫里赏赐颇丰。我将那些御赐的吃食和避暑的小玩意儿一股脑都留给了褚铭修,还硬塞给他一些碎银子。

「宫里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遇到求人的关口,要学会拉得下脸面,该使银子打点就别心疼。」

他推辞着不肯收。

我只好搬出他哥这尊大佛:「我欠大公子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上,你就当是替他受了我的谢礼。」

行至宫门,恰逢石榴来送行。

我将赏赐的珍贵香饼赠予她:「褚铭修是我远房的一位表亲,他自小性子倔强,若日后在宫里遇着难处,还请姐姐搭把手,小的感念不尽。」

这些时日冷眼旁观,我瞧出石榴虽只是个宫女,但在主子面前颇有几分体面,是个能说得上话的。日后褚铭修若有事,兴许能用得上这层关系。

石榴收了香饼,反手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上次治好猫儿,公主特意赏下的银子。」

我推回她袖中:「我孤家寡人一个,吃饱全家不饿,用不上这么多钱。姐姐留着,将来出宫也好做个嫁妆。」

宫女不易,青春耗尽后出宫,若无财物傍身,日子难熬。

她抿着嘴,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那就留一锭,总不能叫人说我贪墨了你的赏钱。」

我笑着接过,揣进怀里。心想等出了宫,找个银楼将这银子打成首饰,将来寻个由头再送还给她。

我进宫治好御马这事儿,不知怎的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不光是京城牲畜行的人知晓,就连那些往来京城的外地行商也纷纷慕名而来。一时间,我家门槛都被踏破了,忙得脚不沾地。

无奈之下,只好立下规矩,每日只诊十例,但凡是跑辽东那条线的行商优先。

我一边看诊,一边打探消息。

若是他们能与辽东的苦役营搭上线,我不收诊金,还倒贴药钱。

行商与边疆守军,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些常年进出关口的商队。

「半年前流放到辽东的褚家人,若是各位能打听到只言片语,在下必有重谢。」

不少行商感念我的医术,满口应承下来。

也有人好心劝我:「就算是打听到了,你一个平头百姓,无权无势,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默然无语。

或许是千里迢迢跑一趟,给他们送些御寒的衣物。

或许是散尽家财,贿赂苦役营的管事,给大公子换个轻省点的活计。

但我始终坚信:「只要人不被折磨死,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忙忙碌碌间,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已过数月。

宫里再没来人传召过我。

秋意渐浓,我正盘腿坐在炕上纳着棉鞋。

忽听得院门被人叩响。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隔着门缝喊:「谁啊?」

「是我,褚铭修。」

我心头一跳,连忙拉开门闩。一道修长的身影闪身而入。

几个月不见,这小子像是雨后的春笋,又窜高了一截。他两手提满了大包小包,额头上沁着细汗。

「你怎么出宫了?」

他笑着亮出腰牌,眼里闪着光。

「我会骑射,被选进了御马监。如今掌禁兵、符契、马政,平日里跟着统领在皇城巡防,或是去京畿马场巡检,出来的机会便多了。」

说着,他神色忽地黯淡下来:「旁人出宫都是回家团聚,我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皮来你这儿讨杯茶喝。」

我急忙将他迎进屋:「快进来,外头风大。」

这一迎,他脸上的阴霾才散去。

看着满地的大包小包,我诧异道:「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不过日子了?」

「我也不知该买什么,看着营里兄弟买,我就跟着买,不知不觉就多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纳了一半的棉鞋:「这是给谁做的?」

我将热茶递到他手边,又抓了一把瓜子:「给我自己做的。」

「这是男鞋。」

「我是男人。」

褚铭修被我一句话噎住,蔫蔫地看了我两眼:「你在自己家里也贴着胡子啊?」

「嗯,时常有人上门求医,习惯了。」

我绕到桌对面坐下,借着烛火一瞧,顿时发现了不对劲。

「你怎么把脸上的黄泥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