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女扮男装,在京城阉了好几年猪,后来被征召到宫里阉人

发布时间:2026-03-04 20:26  浏览量:3

我女扮男装,在京城猪行阉了好几年猪。

因手法利落、一刀见效,被宫里征召,去净身房当差——阉人。

到净身房第一天,我就撞见了我的未婚夫褚铭修。

他从前是矜贵骄傲、眉眼如画的少年郎,如今家族获罪抄家,依律被没入宫中为奴。

管事太监冷冷催促,要我亲手给他净身。

01

我在京城猪市讨生活,专给猪阉割。

往来猪贩个个都认得我,都说我下刀快、创口小、恢复好。

老主顾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胡一刀」。

这天,我刚收拾完一窝小猪,手上血污还没洗干净,就看见往常来收税的差役,急匆匆领着三个生人朝我走来。

我心里犯嘀咕。

昨日才刚完税,怎么又来了?

他远远瞧见我,扯着嗓子喊:「胡清,这是宫里来的公公,专程来找你的。」

我在水桶里涮了涮手,胡乱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等那几人走近,我才看清,是几位太监拿着内务府的文书,点名要我进宫当差。

说是要给一批新入宫的内侍净身。

我摸了摸脸上贴的假胡子,有些迟疑:「我只阉过猪,从没阉过人。」

领头的老太监斜了我一眼:「一回生二回熟,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都说你手艺顶尖,出血少、愈合快,咱家才特意挑上你。放心,进去有老师傅带着,包你一学就会。」

老太监手里握着征召令,没人敢抗旨不遵。

更何况,报酬实在丰厚。

在宫里阉人一个月,抵得上在猪市阉一整年猪。

我硬着头皮收拾好家什,跟着太监进了宫。

厚重的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我低着头,紧紧跟在青灰色宦官袍角后面,走过一重又一重红墙金瓦、殿宇楼台。

侍卫身披黑甲,手持长戟,腰佩刀牌,身姿挺拔如松。

一道道锐利目光扫过,压得人连头都不敢抬。

不知穿过多少道门,我最终被领进一处偏僻简陋的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淡淡血腥气,匾额上三个字——净身房。

02

我换上宫里发的粗布工服,跟着经验老道的王师傅学手艺。

第一步学的就是捆人。

用牛筋将人四肢牢牢绑在床腿上,再堵住嘴,免得痛呼出声。

我在一旁打下手。

师傅下刀之后,我便插鹅毛管、敷止血药、包扎伤口,动作一气呵成。

男子身体,见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

到后来,在我心里,阉人与阉猪,竟也没什么分别。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又一批穿着囚服的人被推搡着押进来。

我无意间抬眼一瞥,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群中那个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少年,眉眼清俊依旧,正是我那位嫌我出身低微、不肯娶我的未婚夫——褚铭修。

褚家半年前突遭大祸,听说家中成年男子尽数流放。

他尚未及冠,竟被充入宫中为奴。

从前的褚铭修,永远意气风发,高束发冠,骄傲得像只斗胜的公鸡。

此刻他脸色苍白,沾着尘土血污,往日神采荡然无存。

我飞快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心做事。

这批新入宫的内侍人数不少。

带我的王师傅一刻不停地忙活,额头上早已布满热汗。

切下的物件落入血盆,净身床上的人闷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我瞥了眼刀口,明显是割深了。

王师傅连声咒骂:「娘的,累得眼都花了,手也抖,下刀都不稳了。换人,我出去抽袋烟缓一缓。」

管事太监直接指向我:「胡小子!愣着干什么?你上!」

我让人把昏死的人抬下去。

宫里的人命贱如草芥,死了便直接换下一个。

下一个被推上来的,正是褚铭修。

他被按躺在床上,呆滞的目光微微一动,在我脸上扫过。

可他认不出我。

从前他便从未正眼瞧过我这个乡下未婚妻,如今我女扮男装,贴了假胡子,他更不可能认出。

细牛筋捆住他四肢时,他只是无力垂着,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丝毫没有挣扎。

我拿起刀,对一旁监工的徐公公赔笑道:「公公,包扎用的桑皮纸不够了,师傅不在,我一个人走不开,能不能劳烦您去隔壁取一下?」

刚才其他人都抬人出去了,此刻屋里只剩他一个管事。

「辛苦公公一趟,回头我请您去城南吃烧鸡。」

他甩了甩袖子,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胡一刀,向来以刀快闻名。

我拿起一块白布轻轻盖下,手腕一沉,干脆落刀。

白布瞬间被鲜血浸透。

「啊——」

床上的褚铭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我迅速撒上止血药粉,熟练包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褚铭修还在痛苦呻吟。

我假装收拾工具,由着他先嚎一会儿——猪都没他叫得这么响。

徐公公拿着桑皮纸匆匆跑回来:「快堵嘴!吵得我脑仁疼!」

我连忙抓起一团白布,捏住他下巴,把褚铭修的嘴牢牢堵住。

又故作惶恐地在自己脸上轻扇两下:「公公恕罪,都是小的不是,忘了给他堵嘴,惊扰了公公,该打该打。」

太监皱着眉:「他是公子哥出身,哪儿受过这种罪?不堵上,怕是能把天喊破!弄干净了没有?」

我端起血盆递到他面前:「小的头一回阉人,您看看合不合规矩。」

太监最见不得这种东西,匆匆扫了一眼就别过头,连连摆手:

「把那‘宝贝’给他包好,等他日后下葬一起埋了,到了底下也好做个全乎人。」

「是。」

我把血盆里的东西捞出来,在石灰里滚了一圈,用布层层裹好,塞进褚铭修怀里。

03

这批一共二十名新内侍,被整齐送进「蚕房」静养。

第二天,我去蚕房给他们换药。

昨日被王师傅割深、昏死过去的刘霖,居然命大活了下来。

看见我来换药,他虚弱地开口,讨要自己的「宝贝」。

「我的东西呢?听说这个要留着下葬……」

我给他敷上祖传金疮药:「放心,给你留着呢,一会儿就拿给你。」

忙了大半圈,我才走到褚铭修的铺位前,从他怀里掏出那包东西,准备转交给刘霖。

手腕却突然被褚铭修一把抓住。

他自幼习武骑射,即便虚弱,力气依旧不小。

「你……到底是为什么……」

他眼神惊疑,满是不解。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二公子好好休养,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

「你叫我二公子,你认识我?」

「时常见二公子骑马过街,人俊马高,见得多了,自然就认得。」

抓住我手腕的手无力垂落。

褚铭修喃喃自语:「可惜,再也不能了。我的追云宝驹,不知流落何方,我的父亲、兄长、亲人,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我听得心头一酸。

街头百姓提起褚家落难,总说四个字——党争倾轧。

可惜我只是个乡下丫头,读书不多,不懂这四个字背后的血雨腥风。

可一听到他提起兄长,我便难过。

褚家大公子是个真正的好人。

当年我被褚家拒婚后,是他暗中派人送我一大笔钱,还把当年的定亲玉佩一并送还。

我靠着那笔钱,才在京城买了小院落脚。

他说,褚家绝非背信弃义之辈,让我耐心等着,他总会让弟弟回心转意。

我等着等着,却等来了褚家满门获罪的消息。

唉。

「二公子别太难过,只要保住命,在哪里活都有盼头。太监若混得好,将来出宫也能置宅安家,认个养子,也算有后。大公子流放在外,说不定还有回来团聚的一日。」

褚铭修黯淡的眼里,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我给他换完药,悄悄拿出一泡提前备好的狗尿,洒在他身上。

蚕房闷热不通风,那股尿骚味很快弥漫开来。

徐公公一进来就被熏得皱眉,厉声呵斥。

我连忙上前赔笑:「公公恕罪,净身之后控不住尿,实在不能怪他。公公若嫌臭,只管吩咐,这里都交给小的打理。」

徐公公是过来人,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可也实在受不住这味道。

他挥手让我把人挪去柴房。

我用秸秆铺好地铺,小心翼翼扶着他躺下。

褚铭修伤在要害,只要按时换药,并无大碍。

柴房僻静,只剩我与他二人。

我喂他喝下补血汤药。

褚铭修一双凤眼死死盯着我,声音低沉:「胡师傅,你到底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我放下药碗,轻声道:「你兄长,褚大公子,对我有恩。」

04

我家世代都是兽医。

祖父曾在河西军中,担任军马医曹。

褚家老大人,当年正是河西道黜陟使,持金印监察西北六镇。

有一次巡视军中,褚大人不慎惊了坐骑,是我祖父拼死控住烈马,才保下他一命。

褚大人感念祖父救命之恩,酒后当场定下婚约:

「我府中小孙儿,正好与你刚降生的孙女结亲。」

后来祖父辞官归乡,靠着给牲畜治病、接生、阉割的手艺,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

从我记事起,祖父就常常摸着那块定亲玉佩,一遍遍念叨:

「咱们穗穗有福气,将来能做高门大户的少夫人。」

爹娘每次都泼他冷水:

「爹,您就别做梦了,那不过是褚大人酒后戏言,当不得真。褚家真要认亲,这么多年怎么会从不上门?」

「就是,咱们就是乡野人家,哪里攀得上那样的高枝?」

除了祖父,没人把这门亲事放在心上。

祖父念叨了好几年,直到去世,也没盼来褚家提亲的人。

正光八年,河西先遇洪灾,又闹瘟疫。

我亲手埋了爹娘与祖父,独自一人揣着那块玉佩,来到京城。

05

我无奈叹气:「你刚才那么冲动,就不怕暴露身份?咱们两颗脑袋都拴在你身上,万一出事,连流放在外的大公子都可能被连累。」

褚铭修这才安分下来,乖乖接过我递来的膏泥,抹在脸上。

他原本白皙俊秀的脸庞,瞬间变成土黄暗沉的颜色。

我伸手,又在他唇上轻轻抹了一层。

褚铭修的唇色生得极好,像山里熟透的野莓,红艳动人。

这一个月来,他受我悉心照料,竟生出几分依赖。

他扯着我衣袖,像只无措的小狗:「胡大哥,你什么时候再进宫?」

我其实比他还小一岁,今年才刚十七。

「不来了,你在宫里万事小心。」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塞进他手中:「这里面的东西,等我走了再打开。」

布囊里装着一些碎银子。

当年褚大公子送我的钱不少,可我不能一次性给他太多。

人太好看,会惹祸;银子太多,也会惹祸。

他入宫当差后,宫里自有月例,这些碎银,只够他应急度日。

除了银子,我还把那块定亲玉佩一并放了进去。

这东西不能当面给他,一给,身份就暴露了。

他要是知道,天天给他处理伤口、守在床边照料的,是他从前看不上眼的乡下丫头,不知会羞恼成什么样子。

皇宫,我是再也不打算来了。

回去就找个借口,在手上弄点伤,以后再也不阉猪,改做别的营生。

给牲畜看病、接生,都好。

06

我挎着小包袱,匆匆出宫。

快到宫门时,看见墙根卧着一只御猫。

那猫胖得像个圆团子,眯着眼,恹恹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路过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要走。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薅住我后襟不放。一个泼辣的小宫女厉声喝道:「你这小子,对着公主的猫摇什么头?」

我不想多生事端,连忙躬身连连道歉:

「姐姐莫怪,这猫儿乖巧,我多看了两眼。天渐渐热了,猫容易伤食,您带它找兽医看看,开点药就好。」

小宫女转了转眼珠,拿起我的腰牌看了一眼,记下名字,才放我走。

回到家,我立刻在手腕上缠了几圈白布。

又去猪市转了一圈,逢人便说:「手上伤了筋骨,再也阉不了猪,以后只给牲畜看病接生。」

直到整个猪市的人,全都知道我「手残」了。

猪贩们都扼腕叹息,劝我收几个徒弟,把这一手好手艺传下去。

我只是苦笑摇头:「等伤好了再说吧。」

过了几天,我正在京城商行给商队的马治马瘟。

那个收税的差役又来了,身后依旧跟着几个太监。

「胡清!胡清!宫里又来人找你了!」

我抬了抬还缠着绷带的手腕:「差爷,小的伤了手,干不了宫里的活。」

那种场面看多了,我怕将来洞房花烛夜,连面对自己夫君都心有余悸。

再进宫,我就是狗。

领头的太监一把推开差役,急得满头汗:「这次不用动刀!是找你进宫看病的,主子点名非你不可!你要是不去,咱家屁股都要被打烂!」

我终究还是被几个太监连拉带拽,重新拖进了皇宫。

07

进宫前,我特意去清风楼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包酱肉。

我软磨硬泡,求领头的太监先让我去一趟净身房。

那太监虽满脸不耐,可我是他们主子点名要的人,也只能松口。

「那你快点,别耽误工夫,说两句话立刻出来。」

我飞奔进净身房,找到徐公公,把还热乎的烧鸡往他怀里一塞。

「上次答应请公公吃烧鸡,绝不能食言。」

净身房近来没有净身差事,格外清闲。

徐公公心情大好,抱着烧鸡笑得眉眼舒展。

「嘿,你小子可以!手艺好,人又懂事,要是留在宫里混,准能出头。」

我立刻双手捂住裆部,连连摆手:「公公可别打趣我,小的从小定了亲,还想传宗接代呢。」

徐公公啐了我一口,满脸嫌弃。

我又掏出荷叶裹着的酱肉,递到他面前:「徐公公,不知之前那个叫褚铭修的小子,现在在哪儿当差?能不能麻烦您把这包酱肉转交给他?」

「哟,你还记着他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瞒公公,他是我下刀的第一个人,当时我手生,没把握好分寸,把他身子伤得不轻,后半辈子恐怕都不好过。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人家。」

徐公公恍然大悟:「怪道那小子净身后整日面色蜡黄,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连连点头,又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是呀公公,他身子受损,求您多照拂几分,别让旁人欺负他。」

徐公公动容道:「旁人都不把咱们阉人当人看,你小子还算有良心。放心,这东西我一定帮你送到。」

我千恩万谢,快步退出净身房。

一出门就被等候在外的太监拽走,一行人匆匆往内殿赶去。

到了一处宫门前,太监们脚步骤然放慢,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也赶紧低下头,弓着身子,只盯着脚下地面,悄无声息地往里走。

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你可来了!快点进来!」

我悄悄抬眼一瞥,正是那天拦住我的泼辣小宫女。

她急得不行,伸手就来拽我的腰带。

「姐姐,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小宫女叉腰一哼:「少废话,跟我来。」

她把我领进一间偏殿。

殿内桌上趴着一只御猫,圆滚滚像个胖团子,瞳仁忽大忽小,精神萎靡。

「它近来走路不稳,半夜还总乱叫,你给瞧瞧,到底是得了什么毛病?」

我站在原地不动:「小的只是乡下粗鄙兽医,哪敢在宫里班门弄斧,姐姐还是请御医来看吧,他们医术高明。」

「要是御医能治好,我还找你干什么?」

我把头垂得更低:「小的实在瞧不出来。」

小宫女气得直跺脚:「你少装蒜!那天你对着猫儿看了许久,一定是看出端倪了!当我是傻的不成?」

哪有许久,我不过就看了一眼。

女孩子心软,最吃软不吃硬。

我立刻苦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姐姐,小的父母双亡,一路颠沛流离才勉强活命。这猫儿是贵人宠爱的宝贝,我若治不好,小命就没了。求姐姐可怜可怜我,另找他人吧。」

她的声音果然软了下来:「这猫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我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看着公主难过,才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找你试试。公主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治不好也不怪你,你尽管放手治。」

我蹭地一下站起身:「姐姐早说啊!快去拿一壶香油来,要用尖嘴壶装,再拿一块大点儿的白布,能裹住猫身,另外找个力气大的太监,帮我按住它别让乱动。」

「你……」

小宫女瞪了我一眼,气哼哼地转身去准备。

这一折腾就是两个时辰。

我趴在桌边,眼巴巴等着猫儿排出油便,这才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这段时间里,我也知道了这宫女的名字。

「石榴姐姐,这几日正常喂食就行,观察它恢复情况,若有异常,你再找我。」

石榴抱着猫,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就这样?灌点香油拉拉肚子就好了?御医们用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都没用……」

我嘿嘿一笑:「药再名贵,不对症也是白费。我家传的土方子,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石榴撅了撅嘴:「胡清,你小子坏得很,刚才还在我面前哭惨,都是装的吧?」

我从荷包里摸出几颗糖,塞进她手里:「姐姐心善,小人记在心里。」

辞别石榴,我匆匆往宫外赶。

快到宫门时,忽然被人拦住去路。

是面色蜡黄的褚铭修。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脸上的假胡子,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在等我?」

褚铭修怀里抱着那包酱肉,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清风楼的酱肉?」

「以前路过清风楼,常看见你的马拴在门口。我是兽医,见了牲口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更何况,还是个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胡青……」

「嘘——」我连忙打断他。

他压低声音,眼神复杂:「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救我,就不怕死吗?」

我的视线越过他,飘回三年前那场天灾人祸。

「我早该死了,该死在那年的洪灾与瘟疫里,也该死在从河西来京城的路上。」

「亲人都不在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时,忽然想起京城还有一门亲事,就想着,去看一眼吧,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再死也不迟。」

「路太难走,我扮成乞丐,走了整整半年才到京城。好几次都以为撑不下去,可老天爷偏偏没肯收我。」

「到了你家门口,门房要把我赶走,幸好遇上大公子回来,愿意听我说话,我才进了褚府。」

「进府见了你……生得跟画里仙人一样好看,可惜……」我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

「十四岁那年,我不得不扮成男人在京城讨生活,官差刁难、地痞欺辱,都没能弄死我。不管哪一天死,我都不怕,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三年前的褚铭修,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绝不会懂我那时的绝境。

可如今落难的他,一定能明白。

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脸上的黄膏泥被冲花,露出底下雪白细腻的肌肤。

我怕他哭个不停,惹人注意,连忙转移话题。

目光落在他伤处:「你的伤口,还疼吗?」

他猛地红透耳根,慌忙伸手遮挡。

啧,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我再换个话头:「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褚铭修缓了缓情绪,闷声道:「你放心,他们若欺负我,我就忍着装孙子,绝不给你惹祸。」

「装孙子,是为了有朝一日不用再装孙子。用眼睛看,用脑子想,找到能往上走的路。」

我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宫。

衣角却被他轻轻拉住,轻轻晃了晃。

「你还会来吗?」

「不来了。」我顿了顿,「你若是缺什么东西,就托人捎话给我,我给你送进来。」

「嗯。」

「大公子的下落,我也会继续托人打听。」

「嗯。」

08

啪——

我又一次站在皇宫门前,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这次被紧急召进宫,说是西域进贡的宝马黑将军突发怪病。

双目赤红,蹄冠发烫。

御马监的兽医诊断为蹄毒瘟,可连治数日,丝毫不见好转。

石榴藏在宫门后面等我。

我装作没看见她,大步往前走去。

「胡清,你生气了?」

她追上来,与我并肩快走,偷偷打量我的脸色。

「这回真不是我说出去的!是太子闲聊时提起黑将军病重,公主殿下多了一句嘴,说宫外有个小兽医医术高明,连御医治不好的猫都能治好……」

我从她手里拽回被扯住的衣绦。

怎么动不动就薅人腰带。

石榴绞着手指,小声道:「我已经求过公主了,公主说,治好了有赏,就算治不好,也绝不怪罪你。」

马场设在皇宫西苑。

我取来长针,刺入马蹄肿胀处,抽出的液体呈暗红色,带着一股铁锈腥气。

又用牛角听筒贴在马腿上,听见骨内有细微异常声响。

我起身问一旁的马奴:「这匹马何时入宫的?入宫之前,是否上过战场?」

马奴回道:「上个月刚送到,听说曾是一匹军马。」

它的症状,与祖父当年提过的锈骨疽极为相似。

军马常年踏过尸身腐土,偶尔会染上这种怪病。

御马监的兽医平日接触的,多是京城巡防马或是京郊马场驯养的马,很少见过真正经历过战场的军马,难怪诊断不出。

我让人牢牢按住黑将军,切开蹄底清理腐肉。

不料马儿吃痛狂躁,猛地抬起后蹄,直踹向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身扑来,将我狠狠护在身下。

我被人抱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是褚铭修那张苍白的脸。

他咧开嘴,勉强笑了笑:「你看,老天又没肯收你,还能多活几天。」

滚烫的血液滴落在我脸上。

褚铭修的肩胛被马蹄铁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黑将军。

我迅速剜净腐肉,用烧红的烙铁烫烙创面止血,再以内服药、外敷药处理,最后用竹篾木板固定伤腿。

治完马,我叮嘱御马监管事太监:「日后但凡军马,一律先在外圈马场饲养一年,确认无异样再送入宫中。战马与寻常马匹不同,有的染过隐疾,有的受过惊吓,万一惊了贵人,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御马监的人不肯放我出宫,非要等黑将军彻底痊愈才肯放行。

我每日照料完马匹,便去照看褚铭修。

换药时,我一层层解开缠在他肩上的白布,轻声问:「疼吗?」

他闷笑一声:「比不得……你给我那一刀疼。」

太监在宫里用不到上好药材,好药都紧着贵人。

幸好我随身带了祖传金疮药。

「别碰水,伤口深,得养上一个月才能痊愈。」

此时天气渐热。

褚铭修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皱起眉:「我是不是臭了?」

我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剥开他的衣物,避开伤口给他擦拭身体。

顺手也把他的脸擦干净,露出糯米团子般白皙光洁的面容。

我隔着布巾,轻轻摸了两下。

他凤眼微垂,长睫轻轻颤动。

「胡青穗,你上次说我好看,我到底有多好看?」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野莓般红润的唇角,一下子弯到了耳根。

「比大哥还好看?」

我用布巾擦了擦他红透的耳根:「嗯,比大公子还好看。」

一想到大公子,我忽然怔忡,握着布巾的手垂了下去。

「听说大公子被流放到辽东服苦役,他那般文弱的身子,不知道能撑几年……」

褚铭修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假胡子,手无意间往下一放。

「你手放我裤裆上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急得连忙解释,「这东西我割得多了,又不稀罕。」

09

我再去找褚铭修时,恰巧遇上了刘霖。

他捧着一包点心,在不远处等我。

「胡神医,多亏了你那一个月细心照料,我才捡回一条命。这点心是主子赏赐的,算是我的一点谢意,你千万收下。」

当初他只剩半条命,若不是我日夜照看,恐怕早就被抬出宫丢了。

我收下点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要不我再帮你看一看?」

刘霖欣然点头:「好呀。」

「上床,把裤子脱了。」

褚铭修一双狭长凤眼瞬间瞪得溜圆。

我把点心塞到他手里:「你帮不上忙,出去吃点心去。」

他却没走,像一根木柱似的,直直杵在床尾。

我净手后,仔细检查了刘霖的伤处,又给他开了生肌活血的药方。

刘霖千恩万谢地离开。

我忙完回头,却看见褚铭修眼眶通红,鼻音浓重。

「胡青穗,若是没有遇见你,我将来也会是这副样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意了。

十八岁的少年,可别还没真正明白人事,就被吓得留下阴影。

我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想起大公子曾说过的四个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事莫追,向前看。」

一个月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出宫。

褚铭修又一次拉住我的衣角。

「你还来吗?」

「应该……不来了吧。」我迟疑了一下,「我也说不准。」

这次治好黑将军,宫里赏赐了不少东西。

我把吃食和避暑用的物件都留给褚铭修,还塞给他一些碎银。

「遇到难处,要学会放下面子,该打点的时候就用银子打点。」

他推辞不肯收。

我便抬出他大哥:「我欠大公子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就当是替他收下我的谢意。」

走到宫门处,石榴赶来送我。

我把赏赐的香饼递给她:「褚铭修是我远方亲戚,他性子倔,若是在宫里遇到难处,麻烦姐姐多照拂几分,小的感激不尽。」

这些日子我看得明白,石榴虽是宫女,却能在主子面前说上话,是个得宠的。

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石榴收下香饼,递给我一个荷包:「这是上次治猫,公主赏赐的银子。」

我把荷包塞回她袖袋:「我孤身一人,用不上这么多钱,姐姐留着,将来出宫好置办嫁妆。」

宫女在宫里不易,年纪大了放出宫,身边不能没有傍身钱。

她抿了抿唇,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那我就收这一锭,总不能让人说我贪了你的赏赐。」

我笑着收进怀里。

等出宫后,找家首饰铺子,把这锭银子打成首饰,将来寻个机会还给她。

我进宫医治御马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不但京城牲畜市场的人知道,连外地来京的行商也纷纷找上门。

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被逼无奈,我只好限制每日看诊人数,每天只看十位,跑辽东的商队优先。

一边给牲畜看病,一边四处托人打听消息。

若是商队与辽东苦役营有往来,我便免收诊金。

行商与边疆守军,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尤其是那些常年出入关口的商队。

「半年前流放到辽东的褚家人,若是你能帮我打听消息,我给你免诊金。」

不少行商都答应下来,一有机会便帮我留意。

有人问我:「就算打听到了,你无权无势,又能做什么呢?」

我沉默不语。

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去,送些衣物吃食。

或许,是花些银子,买通苦役营的人,给大公子换个轻松些的活计。

但我始终相信:「只要不被折磨死,总有出头的那一天。」

忙忙碌碌,几个月一晃而过。

宫里,再也没有征召过我。

10

快入秋时,我正坐在家里赶制棉鞋。

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隔着门问:「谁啊?」

「是我,褚铭修。」

我打开门,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一截,身形愈发挺拔,两手都拎着沉甸甸的包裹。

「你怎么出宫了?」

他笑着掏出腰牌,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会骑射,被选进御马监了。御马监掌禁兵、符契、马政,平日跟着统领在皇城巡防,或是巡检京郊马场,出宫的机会多。」

说着,他脸色忽然黯淡下来:「别人出宫都能回家,我无处可去,只能来你这儿。」

我连忙把他迎进屋里:「快进来,喝口热茶暖暖。」

这么一招呼,他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他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跟着我进了堂屋。

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我诧异道:「怎么买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就跟着营里的兄弟,他们买什么我便买什么,不知不觉就提了这么多。」

他拿起桌上我做了一半的棉鞋:「这是给谁做的?」

我把倒满茶水的杯子放到他面前,又抓了一把瓜子推过去:「给我自己做的。」

「这明明是男鞋。」

「我本来就是男人。」

褚铭修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蔫蔫地看了我两眼:「你在自己家里,还贴着假胡子啊?」

「嗯,时常有人上门找我看病,习惯了。」

我绕到桌子对面刚坐下,立刻察觉不对劲。

「你怎么把脸洗干净了?」

褚铭修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来你家之前刚洗的,你放心,没人看见。等我回宫,再把膏泥涂上就是。」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月例,给你。」

「给我做什么?」我瓜子磕到一半,整个人都愣住了。

「别人攒的钱都交给家里,你就……帮我收着吧。」

这是把我当成他亲娘了?

我怕再扯下去,又勾起他对家人的念想,只好把荷包收了起来。

「你要用钱的时候,再来找我拿。」

「嗯。」

「身上留够零花了吗?」

「留了。」

「还缺什么东西,我帮你置办。」

他眼珠转了半圈,目光落回桌上:「缺一双棉鞋。」

我从笸箩里拿出剪刀,按着他的脚比出尺寸,剪了个鞋样。

抬头时,正好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笑容亮得晃眼。

面对这么好看的人,我总是轻易就丢了底线。

我又拿了根绳子,在他身上量了量尺寸,打算过几日扯些细布,给他做一身棉衣。

后院马厩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褚铭修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朝声音来处望去。

「你跟我来。」

我带着他往后院走,马厩里正站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马。

「追云!」

褚铭修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抱着马脖子,肩膀微微颤抖。

「城东一户富户请我去治马瘟,我去了才发现,追云就在他家。那时候它病得很重,我就出钱把它买下来了。」

说完,我转身进屋,留他一个人陪着老伙计好好说说话。

11

从那以后,他便常常出宫来看马。

这天,他还带来了两张喜帖。

原来是徐公公在宫外成了家,请相熟的人过去吃酒。

我和褚铭修一起去随了礼。

徐公公买了一座两进的院子,新媳妇是普通穷苦人家的姑娘。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笑完又掉眼泪。

喝醉了,他拉着我不肯松手:「胡师傅,胡神医,等你娶妻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喝喜酒!」

褚铭修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开,帮我解了围。

我俩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都安安静静,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他还跟着。

「你不回宫?」

「请了两天假,在你家住一晚。」

我一下子傻了眼:「你怎么能在我家住?我们孤男寡女的……」

「你是男人。」

我没法反驳,只好在厢房给他铺了床。

夜里洗漱完,我披散着头发,端着水盆出来倒水。

院子里静静站着一个人影,差点把我吓一跳。

我把水泼到墙根的菜地里:「夜深了,你怎么还不睡?」

褚铭修走到我面前,借着清冷的月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原来你长这样。」

「不过是乡下丫头的模样,入不了二公子的眼。」

我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穗穗。」他喊出我的闺名。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阿嚏——」

夜里凉风一吹,我身上一冷,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褚铭修立刻松开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紧紧裹好。

他抓着衣领用劲,我走不脱,只能拼命找话题。

「我托了几个跑辽东的商队在苦役营打听,都没找到大公子的名字,但愿他平安无事。我想着,等过了年,亲自去一趟……」

褚铭修松了手。

「你一个姑娘家别去冒险,我回御马监问问,有没有押运军马上辽东的差事,我可以主动请缨。」

「好。」

他轻轻推着我进卧房。

我回头关门时,正好看见他站在一地月光里。

我明明早就知道他生得好看,却没料到,这一刻能好看得这么让人心慌。

第二天一早醒来,褚铭修已经走了。

厨房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柴房里劈好了一堆柴,追云的马槽里也添了新草料。

堂屋的桌子上,静静放着一块玉。

12

之后的半个月,褚铭修再也没有出现。

我把做好的棉鞋和棉衣托人给他捎进了宫。

城外庄子上有头母牛得了产褥瘫,请我过去医治。

我在那边耽搁了小半日,晌午才回到家。

刚进巷子,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挎着包袱的姑娘。

「石榴?你怎么出宫了?」

她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剜着我。

我赶紧开门,把她请进堂屋,递上干净的帕子。

石榴拿着帕子,擦完眼泪又擤鼻涕。

「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等她稍稍平静,我才轻声问。

谁知道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办法,只好倒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等她哭够了,茶也刚好凉了。

她灌了两口茶水润润嗓子,张口就骂:「胡清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安安静静等着,听她把前因后果骂出来。

「你和那个姓褚的小子,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亲戚!」

我心里猛地一慌。

石榴到底知道了什么?

「那小子说……说你们是相好!呜呜呜……你怎么会是个断袖啊!」

我的天。

我忍不住挠头,这让我怎么圆回去。

石榴哭个不停,我不敢吭声,只低着头默默受着。

骂了足足一炷香,她解开随身的包袱,掏出一套棉衣,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点灯熬油做了半个月,你他娘的竟然是个断袖!」

我收起棉衣,从衣柜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包,走到桌前一层层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银镯子和一支银簪子,都是用上次她给的那锭银子打的。

「姐姐,这套首饰本来是想送给你当嫁妆的,现在就当是谢你做棉衣的心意。」

石榴摸着镯子,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若还愿意跟我来往,就把我当成娘家兄弟。你若不想见我,我以后便不去你跟前碍眼。」

过了许久,她终于止住哭声。

「最近贵妃的鹦鹉病了,要是有人找你,你可千万别去。这活儿接不得,是有人故意下的毒,宫里的水深得很。」

听她这么说,我便知道她心结已经解了。

「放心,我只会治大牲口,不会治鸟。」

送走石榴,我听见马厩里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褚铭修正站在那里喂马。

马儿亲昵地蹭着他,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我走过去瞪他:「你怎么能跟她那么说?她都误会我是断袖了!」

他抱着马脖子,一双凤眼斜斜往下看我,脸又是干干净净的。

「不然呢?难道你还能娶她?」

「那也不能说我们是相好啊,就不能换个借口?非要惹她误会!」

「不能。」

两个字,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气得从马槽里抓起一把草料,直接扔在他脸上。

他不躲不闪,闭着眼,任由草料撒在脸上,撒完还冲着我乐。

脸皮是真厚。

「我们本就订过亲,不是相好是什么?」

一提起这个,我火气更盛。

「二公子,当初我上门求亲,是你说看不上我这个乡野丫头的,现在又来说这种话?」

他抿紧嘴唇,闷声问:「胡青穗,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恨吗?

算不上吧。

长在锦绣堆里的少年,眼高于顶,本就不算什么错。

十四岁的我,只凭惊鸿一眼,也谈不上什么情深义重。

更何况,那时候我要的不是情爱,是疼爱。

可疼我护我的人,都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

「胡青穗!」褚铭修在身后喊住我,「你是不是一直喜欢我大哥?」

我的脚像突然生了根,定在原地。

「大公子,是个好人。」

是护过我、让我记挂至今的人。

这份念想,和我对逝去亲人的怀念,没什么两样。

13

那天之后,褚铭修又没了踪影。

我屡次托人打听,连宫里的消息都问了,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转眼,就到了年关。

石榴托人送来一筐银丝炭,说是主子赏的,她舍不得用,便宜我了。

还顺带打趣说,许久没见到我的「相好」,是不是被人抛弃了。

劝我别惦记小太监,不如投靠她。

我从辽东来的商队那里买了两块貂皮,其中一块赶在年前送进宫给石榴,做护膝、做坎肩都好。

另一块,我悄悄藏在了柜子里。

回家的时候,看见家门口停着一顶软轿。

抬轿的人见我回来,立刻撩开轿帘。

从里面走出一位披着狐裘的美人,身姿盈盈,气质温婉。

美人对我浅浅一笑:「请问,是胡神医吗?」

我拱手行礼:「不敢当,姑娘是?」

「受人之托,来给胡神医捎个信。」

我把她请进屋里。

她屏退左右,孤身一人和我这个「男子」对坐。

看着是大家闺秀,行事却这般爽快。

我把炭火拨得更旺些,递过去一个暖手炉。

我这人肤浅,就是见不得好看的人受委屈。

美人声音柔柔软软,十分好听:「我闺名沈韵容,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孙女。」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当今礼部尚书,三年前还是礼部侍郎。

当年与褚大公子定下亲事的,正是这位侍郎府的千金。

「沈小姐,是不是大公子他……有消息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

信很长,我一字一句看得格外认真。

大公子在信里说,多亏沈小姐散尽千金,买通辽东粮道官员,以「征用算学人才」的名义,把他调到粮仓管账,免去了苦役。

一同流放的家中长辈,也都被妥善安置,让我和褚铭修不必挂念。

他知道二公子性子倔,怕他在外惹事,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拂。

我放下信,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大公子没事,真是太好了。

有人这样真心待他护他,我真心为他高兴。

沈小姐人美心善,一定会有好结果。

可是褚铭修,你到底跑去哪儿了?

大公子,你这个弟弟,是真不让人省心。

14

除夕那天,我在父母和祖父母的牌位前摆好供果,点上香烛。

晚上,我泡在浴桶里,闭着眼,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身边忽然袭来一阵寒气。

「胡青穗,你倒是会享福。」

我猛地睁开眼。

褚铭修披着大氅,扶着浴桶边沿,正弯腰盯着我。

「登徒子!」我抬手护住胸口,「你怎么进来的?」

他脱下大氅,掸掉上面的冰碴,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条长长的裹胸布上。

他指尖轻轻一勾,皱着眉问:「你天天裹着这个,将来孩子没奶吃怎么办?」

「关你什么事?」

他索性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立刻撩水泼他:「不许看!快出去!」

「穗穗不公平!」他沾了一身水珠,趴在浴桶边,「你早把我看光了,我看两眼怎么了?」

我蜷缩在桶里,拼命躲开他的视线。

「躲也没用。」他得意地弯起唇角,「我跟着御马监的马队去了辽东,见到我大哥了。你猜怎么着?」

我用猜吗?

「我大哥啊,人家和未婚妻好着呢,天天书信来往,郎情妾意,蜜里调油,你就不用惦记了。」

我哪儿惦记了?

「我大哥还说,让你跟我好好过,不能背信弃义,抛弃我这个未婚夫。等将来大赦,他会回来,亲眼看着我们成亲。」

「你一个太监,成哪门子亲?」

他坏笑着撸起袖子:「你要不要试试?我是不是太监,你会不知道?」

我抬腿踢他,却被他一把抓住脚腕。

温热的触感,从脚背一路传上来。

「穗穗。」他跪在地上,用微凉的脸轻轻蹭着我,「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我家是败落了,但我这次去辽东立了功,年后就有封赏。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被他抓着,又羞又恼。

「你先让我出来。」

他眨巴着那双勾人的凤眼:「要不我进去?一路奔波,我还没洗过澡呢。」

「不行,我嫌你脏。」

「我不嫌,我用你的洗澡水就行。」

脸皮是真的厚。

我这人肤浅,偏偏就吃他这张脸。

褚铭修去见了一趟大公子,像是得了免死金牌,不管不顾地往我身上贴。

临睡时,他又抱着被子爬上我的炕。

「穗穗,我伤口又疼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我抬腿就踢:「哪儿疼踢哪儿。」

脚又被他稳稳抓住。

一整晚我都纳闷,大公子那般端方君子,怎么会教出这么无耻的主意。

趁他睡得迷迷糊糊,我悄悄趴在他耳边问。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娘说……烈女怕缠郎,我得缠着你……缠到跟你成亲……不对,成亲后也要缠……一辈子缠着你……」

啧。

番外篇

御马监的监丞大人,面色蜡黄,形如痨鬼。

唯有我知道,这张蜡黄面皮下,藏的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1

我女扮男装,在京城猪市阉了好几年猪,凭着一手快刀,混出了点名头。

谁料阴差阳错,被宫里强行征去当差——阉人。

更荒唐的是,我第一个要动刀的,竟是我那从未正式过门的未婚夫。

经此一遭,我心里结了个解不开的疙瘩,后来便借口手伤,死活不肯再碰这门手艺。

可那些老主顾不依不饶,都说我荒废了绝技实在可惜,天天围着我劝。

被他们缠得没法,我只好松口,收了个徒弟。

徒弟名叫董四郎。

他上面原本有三个兄姐,都因家里太穷,没能养活,早早夭折。

家里只剩他一根独苗,半饥半饱长到十几岁,在牲口市打零工,挣点辛苦钱养活老娘。

那天我雇他扛几包药材,结完工钱,他刚要走,肚子突然咕咕叫得震天响。

我心一软,转头去路边给他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羊肉火烧。

火烧表皮撒满芝麻,金黄酥脆,肉香扑鼻,勾得人直咽口水。

他狠狠咽了下口水,却没吃,只是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啃了起来。

我以为他吃不惯羊肉膻味,问道:「怎么不吃火烧?这家做得干净,一点不膻。」

干饼噎得他满脸通红,他用力咽下去,露出一脸憨实:「家里好久没沾荤腥了,我带回去给娘尝尝。」

我把他拉到摊子前,叫了碗羊肉汤,让他泡着饼吃,免得再噎着。

「四郎,你想不想学门手艺?跟着我学阉猪吧。」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朝我磕了三个响头,当场拜了师。

从那以后,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带着他在牲口市混脸熟。

日子一长,猪贩们都知道他是我亲传弟子,又见这孩子肯吃苦、不惜力,有活儿都愿意喊他。

娘俩渐渐能吃上饱饭,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2

石榴听说我收了个小徒弟,气得直接请假出宫来骂我。

「胡清!你行啊,有个小太监还不够,又收个小的?」

「那小太监一副病秧子模样,只要我活得久,总能熬死他。可这个……一看就比我命长!」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数落,我一言不发,只默默把刚买的油果子递到她面前。

石榴嘴快,不发泄完,旁人半句也插不进去。

她见我油盐不进,狠狠啃了两个油果子,转头又去教唆四郎。

「你师父收这么俊的小徒弟,没安好心。你可别被他祸害了,平日少跟他独处,晚上更别被他骗进卧房!」

董四郎脸上一阵挣扎,犹豫许久,红着脸「扑通」跪下,头垂得极低。

「师父如同再生父母,四郎愿为师父赴汤蹈火。师父要徒儿做什么……徒儿便做什么。」

听得我脑瓜子突突直跳,赶紧把他拉起来。

「徒儿啊,师父绝没这个意思,你别听石榴胡说。」

石榴撇撇嘴,一脸不信:「你这个徒弟,我可得看紧点,不能让他遭了你这贼手。」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是这种人吗?」

「不好说。」

3

四郎对我这个师父,孝顺得不得了。

平日三天两头来请安,逢年过节,更是不忘拎着礼品上门磕头。

我看着堂下把头磕得哐哐响的少年,嘴角抽了抽,实在没忍住:「四郎,别的节也就罢了,寒食节就不用来拜我了吧?」

实在不太吉利。

少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师父莫怪,我不是来拜您,是刚得了几两明前新茶,想送给您尝尝。」

我平日里跟牲口、市井俗人打交道,忙起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渴了就从缸里舀半瓢凉水灌下去,哪懂什么品茶。

在茶叶铺称半斤碎茶末,就够我喝好几个月。

这明前新茶,怕是这小子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

我本想劝他俭省些,拿去退了,换点实在东西,哪怕换半斤卤牛肉也好。

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吃喝上最是讲究。

「行,这茶我收了。」

我回了他两斤细软糕点:「寒食不开灶,这点心冷着也能吃。」

他摆着手不肯收。

我佯怒道:「不收不行,这是给我老姐姐的。」

当着师父的面,我腆着脸,喊他娘一声姐姐。

两人从堂屋一路推搡到院门口,四郎一条腿刚跨出门槛,就被门外的景象吓呆了。

院门口,左右站着两排骑兵,个个风尘仆仆。

正中央,一匹墨黑色大宛良驹,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马上坐着一人,一身鸦青色公服,腰身紧束,凤眸微微低垂。

我朝马上拱手:「褚大人。」

褚铭修从马背上飞身跃下,姿态翩跹。

我看得微微失神,手腕突然被他一把抓住。

「兽医胡清,本监丞……有事要审你,跟我走一趟。」

我垂首:「监丞大人,小的家里还有事,一时走不开。」

褚铭修挑了挑眉,拇指指腹在我腕内侧轻轻打转:「有事?什么事能比跟我办差重要?」

「东边巷子的何寡妇说,等会儿要给我送一坛她自家做的豆腐乳。寒食不开灶,冷馒头夹腐乳,正好下饭。」

褚铭修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压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又跟寡妇好上了?」

瞧他说的是什么话!

我怎么可能跟寡妇有牵扯。

「她家拉磨的驴得了惊青之症,是我医好的。她刚丧夫,发丧花了不少钱,手头紧,我没收诊金,说等驴好了,磨些豆腐送我抵账便可。」

这几日寒食不能生火做豆腐,幸好她还有早做好的腐乳。

我和褚铭修正说着话,旁边的四郎突然冲过来,挡在我身前,「扑通」一声抱住了褚铭修的腿。

「监丞大人,您行行好,我师父体弱,受不了拷问!您有什么要问的,只管抓我,我替师父受刑!」

褚铭修抬眸看向我:「师父?」

我点头:「刚收的徒弟,跟着我学阉猪。」

他盯了我两眼,低头问四郎:「我那里的刑罚重得很,去一趟要丢半条命,你不怕?」

四郎咬牙摇头:「不怕!只要师父没事,我受得住!」

「你这徒弟,倒是忠心。」

我伸手把四郎拉起来:「四郎,别担心,监丞大人不会对我动刑。」

四郎满脸不信。

我把院门钥匙留给他:「我今晚兴许回不来,你在家等何娘子,把腐乳收下,带回去跟你娘一起吃,走前帮我锁好门。」

听到前半句时,褚铭修眼角瞬间漾开笑意。

4

我与褚铭修并肩骑行。

他骑着那匹四蹄踏雪的大宛良驹,我骑的,则是他的旧爱追云。

我偷偷侧眼看去,他微微扬着脸,下颌线条凌厉分明。

褚家还没败落时,我常看见他骑着追云过街,永远高高仰着头,街边的人,只能看见他那副骄傲的下巴。

那时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能骑着他的马,与他并肩而行。

「想什么呢?」

褚铭修翻身下马,伸手来扶我。

我摇摇头:「没什么,一些旧事。」

他带我去了一处僻静又精巧的三进宅院,新刷的墙壁白得刺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房契,塞进我手里。

「这院子是新买的,以后我们两人,就住这儿。」

我想起他每月交给我的饷银,再估摸这宅子的价钱,暗暗咋舌——这御马监监丞,果然是个肥差。

堂屋里早已摆好酒菜,腌的、酱的、凉拌的野菜芽,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穗穗,都是冷菜,你若想吃热的,我让厨房偷偷开火。」

「你可别。」我连忙拦住,「寒食封灶是官府严令,别坏了规矩。」

褚铭修撕了一条烧鸡腿,放进我碗里:「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脸上那层蜡黄膏泥,总觉得少了点味道,起身走到脸盆架边,拧了块湿布。

「头抬起来。」

他乖乖扬脸,任由我拿着帕子在他脸上擦拭。

不过几下,蜡黄之色尽去,露出底下细白的肌肤,野莓果般的唇色,艳丽得晃眼。

我隔着布巾,在他脸上摸了两把,啧啧,真是滑不溜手。

褚铭修忽然抱住我的腰,脸在我怀里蹭了蹭,不满地嘟囔:「穗穗不公,我以真面目对你,你却还戴着假胡子。」

我推开他,想去洗脸,却被他拦住。

他手里多了一套衣裳,小心翼翼地问:「穗穗,今日能不能穿这个给我看?」

我抿了抿唇,一声不吭拿起衣服,转身进了屏风后。

5

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时,褚铭修正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抚过裙上的喜鹊缠枝,又摸了摸领口的团花牡丹,最后攥住发梢,小声道:「我没穿过这样的裙裳,不知道穿得对不对。」

小时候在山坡放羊,跟着祖父钻牛棚,穿不了这样的衣裳。

十四岁起扮作男人,更是连女子衣衫的边都没碰过。

褚铭修看直了眼,轻手轻脚走过来,轻轻捏住我的指尖,连声音都柔了几分:「穗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模样。」

那年我进褚府见他时,还是一身叫花子打扮,赶了半年路,满脸灰垢,看不出原本模样。

再后来,便一直是男子装束。

褚铭修拉着我到桌边,直接把我揽在腿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往你炕上钻吗?因为只有你睡着时,我才能看见胡青穗的脸,看一整夜。等天亮,就又看不见了。」

我打趣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公子那般端正?」

褚铭修立刻不满:「你又想我大哥?」

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多年没见大公子了,心里很是挂念。」

他捧起我的脸,凤眸沉沉:「穗穗,过了寒食,跟我去一趟辽东。」

「你要带我去辽东?」

「辽东几处官马场,开春染上了『项上瘟』,死了不少壮硕儿马,朝廷心急如焚。你这位『京城兽医圣手』,不得去看看?」

这瘟症,春日里最是多发。

辽东马场养的全是军马,半点蔓延不得。

他这个由头,找得又正当又刁钻。

「你准备何时出发?」

「十日之后。那边的马医早已在诊治,我此行是例行巡查,补给药材。」

夜里,我便在他这里歇下。

雕花窗透进微弱月光,我俩面对面躺着。

他比往常清醒得多,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穗穗,你愿意跟我离开京城吗?」

我以为他说的是去辽东一事,点头道:「求之不得,我正想趁此机会见见大公子。」

他竟罕见地没有吃醋,语气异常正经。

「穗穗,京城不是久留之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否则,我们两个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你要想离开,又谈何容易?」

我是平头百姓,想换地方生活,只要有路引,去外地附籍不难。

可褚铭修是罪籍入宫,根本不能主动辞官。

6

临行前,我把家里托付给徒弟董四郎。

后院的马要天天喂,前院刚种的菜苗也要时常浇水。

我还让四郎捎个口信给石榴,告诉她我要出一趟远门。

当初买这院子时,大公子替我想得十分周全。

这里靠近衙署和巡更铺,每日都有官差、更夫巡逻,贼人很少出没。

我买下后,又让人加高了院墙,把外墙青砖缝都勾抹严实,就算贼人想爬墙,也无处落脚。

若是石榴偶尔出宫,一个女儿家,也能放心在我这里暂住。

四郎一口应下:「师父放心,若是石榴姑姑出宫,我一定好好侍奉,绝不会慢待姑姑。」

他又递给我一个软垫:「这是我娘亲手做的,长途颠簸,师父在马车里用这个,坐卧都舒服。」

垫子厚实软和,我笑着问:「你娘这是把给你攒着娶媳妇的新棉花,都用上了吧?」

四郎红了脸:「我家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哪儿敢想娶媳妇。」

7

我与褚铭修同乘一辆马车。

车行在路上,遇上倒春寒,冷风刺骨。

他把我裹进貂皮大氅,又在我怀里塞了个暖炉,还不放心,再拿一条羊毛毯子把我围得严严实实。

我被他裹成个粽子,艰难地转了转头:「褚铭修,你把我裹成这样,我还怎么动弹?」

「你想怎么动弹?」

他说着,解下腰间水囊,递到我嘴边,「想喝水?」

我摇了摇头:「不能多喝,我怕路上出恭不方便。」

「你要是无聊,我给你讲故事。」

他展开随身带着的地图,指着我们要走的路线,缓缓开口。

「这里是京城,我们出发的地方。关外胜负,三分在辽东,七分在京畿。粮草、兵器、援兵,甚至一道掣肘的圣旨,都从这里出。」

「再往前是通州,漕运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这里一失,粮道一断,纵有百万雄兵,也只能饿死。」

「看,这就是天下第一关——山海关。辽东锁钥,蓟辽咽喉。过了这道关,才算真正踏进辽东。此关一破,铁骑南下,一马平川……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儿,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太祖时设立的辽东都司就在这里,良驹成群,牧场广阔,正是我御马监的职责所在。」

褚铭修的眼睛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那双眼里盛着熠熠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自小熟习骑射,十几岁便骑着宝驹纵情驰骋。

而大公子文采出众,名满京城。

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曾是京城最耀眼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