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女扮男装的工部侍郎,我的身份被太子发现了

发布时间:2025-12-23 08:26  浏览量:9

落水被救时,太子盯着我湿透的官服看了三秒。

我知道完了——女扮男装的事藏不住了。

可他只是脱下披风裹住我:“楚大人,替孤办件事。”

从此我白天在朝堂和他查军械案,夜晚在书房共绘新政图。

他说:“等女子能科举那日,我要你以真名站在我身边。”

我说:“等天下太平那日,我要你以真心娶我为妻。”

01

元宵宫宴,火树银花。

我端着工部侍郎的架子,站在御花园观灯台边缘,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身上这身深青色官袍已经穿了三年,从最初的不适到如今行动自如,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本该穿着罗裙。

“楚大人,怎么独自在此?”同僚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紧。

转身拱手:“李大人,下官只是贪看这灯景。”

寒暄间,人群忽然涌动。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噗通!”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头顶。

糟了!

我拼命扑腾,可官袍浸水后沉重如铁,裹着身体向下坠。口鼻呛水,视线模糊,岸上的惊呼声变得遥远。

难道就要这样暴露了吗?死在元宵宫宴的池塘里,然后被人发现工部侍郎楚璃竟是个女子?

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又是一声水响。

一道身影破水而来,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带着我向上浮去。

“哗啦——”

出水那一刻,我贪婪呼吸,慌乱中抓住那人的手臂。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眼眸时,我浑身一僵。

当朝太子,萧景彻。

“太、太子殿下……”我慌忙松手,却又向下沉去。

萧景彻动作更快,重新将我揽住:“别动。”

他带着我游向岸边,动作沉稳有力。侍卫们早已围拢,却无人敢上前。太子的贴身侍卫迅速清场,背身围成人墙。

上岸后,冷风一吹,我陡然清醒。

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湿透的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不该有的曲线。单薄的中衣近乎透明……

我死死捂住胸前,脸色煞白。

萧景彻的目光扫过我的动作,眼神微暗。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裹在我身上。

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场倒吸凉气的事——

他将我打横抱起。

“殿下不可!”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臣自己能走,这于礼不合——”

“你想让所有人看见楚侍郎现在的模样?”萧景彻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我耳畔。

我僵住了。

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

萧景彻不再多言,抱着我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官员宫女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直视。

“今日之事,若有人外传一字,”萧景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诽谤储君论处。”

“遵命!”

他抱着我径直走向宫门,太子车驾已候在那里。将我放入车内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

“楚大人受惊了,好生回府休息。”萧景彻松开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三日后,孤有事相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我蜷在车厢里,裹紧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

回府后,我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躺了三日,梦中全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孤有事相商”。

第四日清晨,我强撑着回到工部衙门。案头堆积的文书里,最上面一份是军械库的例行呈报。翻开细看,我皱起眉——去年拨往北疆的三批弩机,报损数量高得不寻常。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

我慌忙起身,萧景彻已经走了进来。他挥退随从,书房内只剩我们二人。

“楚大人病体可好些了?”他自然地坐在主位,仿佛这是他的东宫。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我垂首站在案前,“那日……多谢殿下相救。”

萧景彻没有接话,而是拿起那份军械呈报:“看出问题了?”

我一惊:“殿下是指?”

“弩机报损六成,而北疆去年并无大战。”萧景彻抬眼看向我,“楚大人觉得,这些军械去哪了?”

冷汗浸湿了后背。

这是军国大事,更是烫手山芋。工部只负责制造拨发,核查是兵部的事。太子为何要问我?

“臣……不敢妄议。”我谨慎答道。

萧景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头,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孤需要一个人,去查清这件事。”他缓缓道,“此人需精通工部事务,需心思缜密,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

“需对孤绝对忠诚。”

我抬头看他,试图从他眼中读出真意。他却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白玉簪,素雅简洁,却是女子式样。

是我的簪子。那日落水后丢失的,贴身之物。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萧景彻将玉簪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楚璃,你愿意帮孤吗?”

他叫了我的真名。

不是楚离,不是楚侍郎,是楚璃。

我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三年来的谨小慎微,日夜担惊受怕,在这一刻被彻底揭穿。

欺君之罪,足以满门抄斩。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臣……不知殿下何意。”

萧景彻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却让我更加恐惧。

“三年前科举,你以男子身份应试,高中榜眼。两年间从七品主事升至四品侍郎,政绩斐然。”他如数家珍,“若非那日落水,孤还真要佩服你这伪装的本事。”

我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

“你的确该死。”萧景彻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孤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俯身,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查清军械案,扳倒幕后之人。事成之后,孤不仅保你性命,还许你一个堂堂正正立于朝堂的机会。”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看不清那深处是真心还是陷阱。

“为什么选我?”我哑声问。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萧景彻松开手,重新戴上储君的面具,“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

“三日期限,给孤答复。簪子暂且留下,算是信物。”

门开了又关。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案上那枚白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年了。

我女扮男装考入科举,挤进这满是男人的朝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在太子眼中无所遁形。

现在,他给了两条路:做他的棋子,或者死。

窗外传来更鼓声。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那枚簪子。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不,还有第三条路。

做他的刀,然后——

成为执刀人。

三日后,我给了萧景彻答复。

深夜,东宫偏殿。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太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你想清楚了?”萧景彻背对着我,正在擦拭一把短剑。剑身映出寒光,也映出我苍白的脸。

“臣愿为殿下效力。”我跪得笔直,“但臣有三个请求。”

“说。”

“第一,无论事成与否,不得牵连楚家族人。第二,若臣事败身亡,请殿下销毁所有能证明臣女子身份的证据。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若臣助殿下功成,请殿下兑现承诺,让女子也能光明正大立于朝堂。”

萧景彻转过身,短剑入鞘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准。”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密档:“兵部侍郎周崇,三个月前暴毙。死因说是急症,但孤查过,他是被人毒杀的。”

我接过密档,快速翻阅。周崇生前曾三次上书质疑军械损耗,最后一次的折子送到御前的前夜,他就死了。

“周崇死后,其妻携幼子离京,半路遇劫匪,全家无一幸免。”萧景彻的声音很冷,“做得干净,但太干净了。”

“殿下的意思是……”

“从周崇查起。你是工部侍郎,核查军械损耗名正言顺。”萧景彻递给我一块令牌,“这是东宫手令,必要时可调动皇城司暗卫。但记住,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我握紧令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臣明白。”

“还有,”萧景彻忽然走近,将一枚小巧的骨哨放入我手中,“若遇险,吹响它。无论你在何处,孤的人会在一刻钟内赶到。”

骨哨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抬眼看他,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从中看到了一丝……关切?

但转瞬即逝。

“楚璃,”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活着回来。”

---

查案比想象中艰难。

周崇的府邸早已封存,我以核查工部旧档为由申请进入,却被告知需兵部、刑部、工部三司同批。拖了五日,批文下来时,周府已经被一场“意外”大火烧了大半。

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我握紧了袖中的骨哨。

有人在阻挠,而且动作很快。

“楚大人,这……实在查无可查啊。”陪同的兵部主事赔着笑脸,“不如下官请大人去醉仙楼……”

“周大人生前的书房在何处?”我打断他。

主事愣了愣,指向西侧一处几乎烧成白地的院落。我径直走去,靴子踩在灰烬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废墟中,我蹲下身,拨开焦木。手指触到一块硬物——半截烧变形的铁盒。撬开后,里面是几页残纸,边缘焦黑,但中间字迹依稀可辨。

“……弩机三千,实发五百……余者入库……”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军械调运的记录残页!按此记载,北疆实际只收到五百弩机,剩余两千五百具被“入库”——入了谁的库?

“楚大人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迅速将残纸塞入袖中,起身回望。

来人身着紫色官服,面容儒雅,嘴角含笑——兵部尚书,赵元恒。三皇子萧景明最倚重的朝臣之一。

“赵尚书。”我拱手行礼,“下官奉命核查军械旧档,特来周侍郎故宅看看。”

“楚大人真是勤勉。”赵元恒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焦土,“可惜啊,周侍郎一生清廉,最后连宅子都没保住。天灾人祸,难以预料。”

他话中有话。

“是啊,”我垂眸,“但有些真相,烧不掉。”

赵元恒的笑淡了些:“楚大人年轻,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好。这朝堂上的事,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福气。”

“下官受教。”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听闻楚大人那日落水,是太子殿下亲自所救?”

“殿下仁厚,体恤臣子。”

“确实仁厚。”赵元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太子殿下近来颇为关照楚大人,连军械核查这等要务都交由你办。看来,楚大人是要飞黄腾达了。”

我不接话,只保持恭谨姿态。

“不过,”他话锋一转,“站得太高,风就大。楚大人,好自为之。”

赵元恒走后,我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袖中的残纸像烙铁般滚烫。

当夜,我将残纸内容誊抄密信,通过东宫暗线送往萧景彻手中。信送出一刻钟后,我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不对。

赵元恒今日出现得太巧,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知道我在查什么,甚至可能……在等我找到那残纸。

如果是陷阱呢?

我猛地起身,推门而出。夜色浓重,楚府一片寂静。我换上深色便服,从后门悄然离开。

周府废墟在月光下像狰狞的巨兽。我潜回白日发现铁盒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摸索。

焦土下,还有东西。

第二层夹板。

我撬开已经冷却的铁皮,里面是一本完整的账册!白日那残纸,根本就是诱饵!

账册很薄,但每一页都触目惊心。军械、粮草、饷银……三年来,共计三百八十万两的军资“损耗”,最终流向几个陌生的商号。而商号背后,隐约可见三皇子府和赵家的影子。

我心跳如鼓,将账册贴身藏好。

正要离开,黑暗中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我屏息躲到断墙后,从缝隙中看见四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废墟。他们直奔白日我发现残纸的位置,翻找片刻后,为首之人低骂:“上当了!东西被取走了!”

“老大,现在怎么办?”

“放信号,封锁周边街道。那人应该还没走远——”

我悄悄后退,却不慎踩到一根焦木。

“咔嚓。”

四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在那边!”

我转身就跑。夜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拐过街角,我冲进一条死巷。

高墙挡住了去路。

黑衣人步步逼近,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我背靠墙壁,手摸向怀中的骨哨。可若在此吹响,即便暗卫赶到,我也未必能活到那时。

为首的黑衣人举刀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剑光如练。

黑衣人惨叫倒地,另外三人迅速围攻。来人身手极快,剑法凌厉,几招之间已刺伤两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一枚飞镖钉穿小腿。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那人收剑回鞘,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他的脸——萧景彻。

“殿、殿下?”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彻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受伤了吗?”

“没、没有。”我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生死一线,还是因为他此刻的出现。

他点点头,俯身扯下黑衣人的面巾。那人已经服毒自尽,嘴角溢出黑血。

“死士。”萧景彻冷声道,“赵元恒养的好狗。”

“殿下怎么……”

“孤收到你的信,就觉得不对。”萧景彻拉我起身,“若真是重要证据,怎会轻易留下残页?更像是钓鱼。孤不放心,便亲自来看看。”

他握着我手腕的掌心温热有力。

“账册呢?”

我从怀中取出。萧景彻快速翻阅,眼中寒意越来越重。

“好一个三弟,好一个赵家。”他合上账册,“三百万两军资,够养一支私军了。”

远处传来巡夜卫队的脚步声。萧景彻将账册收回怀中,拉我转入另一条小巷。

“今夜你不能再回楚府,”他低声道,“他们既然对你动手,必已盯上你。”

“那臣……”

“跟孤回东宫。”

我脚步一顿。

萧景彻回头看我,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楚璃,你现在是孤最重要的证人。在扳倒他们之前,你必须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我仍穿着便服的身影:“况且,你这身打扮,倒比官袍顺眼些。”

我的脸瞬间发烫。

马车候在巷口。上车后,萧景彻递给我一件披风:“披上,夜里凉。”

车厢内狭小,我们并肩而坐。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刚才打斗留下的血腥气。

“害怕吗?”他突然问。

我诚实点头:“怕。”

“但你还是选了这条路。”

“因为臣更怕一辈子躲躲藏藏,怕死后墓碑上连真名都不能刻。”我握紧拳头,“殿下说过,要给臣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

萧景彻沉默片刻。

“楚璃,你很像一个人。”

“谁?”

“孤的母后。”他的声音很轻,“她也曾女扮男装,随父皇征战。后来天下大定,她却只能困在深宫,直到病逝前,还念着塞外的草原。”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私事。

“父皇允母后入史册时,抹去了她所有军功,只留‘温良贤淑’四字。”萧景彻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孤那时就发誓,若有一日为君,绝不让这般事重演。”

马车驶入东宫角门。

下车时,萧景彻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稳,在我站稳后便松开。

“东宫西厢已收拾出来,你先住下。明日早朝,孤会称你染病告假。”他顿了顿,“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仗,更难打。”

侍女引我入厢房。房间简洁雅致,书案上竟备着工部常用的算盘和图纸。

我坐在榻边,回想今夜种种,仍觉惊心动魄。怀中的骨哨滑落出来,我握在掌心。

一墙之隔的主殿还亮着灯。萧景彻的身影映在窗上,他还在看那本账册。

我吹熄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从今日起,我再无退路。

但奇怪的是,心中那份惶然不安,竟渐渐平息。

我在东宫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萧景彻以雷霆手段开始布局。皇城司暗卫暗中控制了与账册有关的三家商号,截获了尚未销毁的往来书信。兵部几个关键职位被不动声色地替换,等赵元恒察觉时,他的人已被架空了半数。

第八日清晨,萧景彻来到西厢。

“今日早朝,孤要上奏军械案。”他将一套崭新官袍放在案上,“楚璃,你准备好了吗?”

官袍是正三品侍郎的制式,但比寻常男袍略修身,领口袖口做了微妙改动。我抚摸那光滑的锦缎,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殿下,臣若现身朝堂,女子身份必定暴露。”

“所以孤不会让你以楚璃的身份去。”萧景彻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从今日起,你是皇城司新任指挥使,林默。三日前‘上任’,奉命暗查军械案,今日携证据入朝。”

面具轻薄如蝉翼,贴上后,镜中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余岁,面色冷峻,左颊一道浅疤。

“林默是真实存在的人,三年前为孤办事时重伤,一直在城外养伤。”萧景彻帮我调整面具边缘,“今日之后,他会‘伤重不治’。而你,在适当的时候,会以另一种方式重回朝堂。”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是金蝉脱壳,也是新生。

“臣……遵命。”

---

太极殿,百官肃立。

我站在殿外廊柱阴影中,听着里面传来朝议声。手心全是汗。

“——北疆军械损耗确有不实,但兵部已多次核查,赵尚书亦已严惩失职官员。太子殿下今日旧事重提,莫非是信不过兵部,信不过赵尚书?”

是三皇子萧景明的声音,温文尔雅,却字字带刺。

“三皇兄此言差矣。”萧景彻的声音沉稳有力,“军械损耗涉及国防大事,孤既监国,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况且,孤今日并非空口无凭。”

“哦?殿下有何凭证?”

“传,皇城司指挥使林默。”

殿门开启,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来。我目不斜视,走到御阶下跪拜:“臣林默,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龙椅上的皇帝年迈体衰,半闭着眼,只抬了抬手。实际理政的,是御阶左侧的萧景彻。

“林指挥使,将你所查,一一奏来。”

“遵命。”

我起身,取出账册副本,以及这七日搜集的商号账目、书信证据。声音经过药物处理,低沉沙哑,与“林默”身份相符。

每念出一项,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元和三年四月,弩机两千具自工部出库,兵部记录全数发往北疆。然北疆守将回报实收五百,损耗一千五。剩余两千具,经查实入‘隆昌商号’私库。”

“元和三年九月,粮草十万石……”

“元和四年二月,饷银八十万两……”

一项项,一笔笔,三百八十万两军资的流向逐渐清晰。最后,我呈上最关键的书信——三皇子府管事与赵元恒侄子的密信,商议如何瓜分倒卖军械所得。

“陛下!殿下!”赵元恒噗通跪地,面色惨白,“这是诬陷!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

萧景明也上前一步:“父皇,儿臣府中管事众多,难免有宵小之辈借儿臣名号行不法之事。儿臣御下不严,甘愿受罚。但赵尚书为国操劳多年,还望父皇明鉴!”

好一招弃车保帅。

皇帝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太子,你以为如何?”

萧景彻走下御阶,站到我身侧。

“三皇兄说得对,管事所为,未必是主子之意。”他话锋一转,“但据隆昌商号掌柜招供,三年来,三皇子府共分得赃银一百二十万两。这一百二十万两,入了三皇子府的私账,用于蓄养门客、收买官员。这,也是下人自作主张吗?”

萧景明脸色大变:“你……”

“此外,”萧景彻继续道,“兵部军械司主事王焕,三日前试图携家眷出城,被皇城司截获。他供出,所有军械‘损耗’的记录,都是奉赵尚书之命篡改。每次篡改后,赵尚书会亲自验收,并销毁原始档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烧焦边缘的册子:“这是周崇侍郎生前暗中保留的原始记录副本。赵尚书,你要不要看看,你下令烧掉的那本,是不是长这样?”

赵元恒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父皇,”萧景彻跪地,“军械乃国防之本,贪墨军资形同叛国。儿臣请旨:兵部尚书赵元恒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皇子萧景明禁足府中,待查明涉案程度再行处置。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殿内死寂。

老皇帝看着自己最器重的两个儿子,一个跪得笔直,一个面色灰败。许久,他缓缓抬手:“准。”

“父皇!”萧景明还想争辩。

“够了!”皇帝剧烈咳嗽起来,“朕还没死呢……就想着挖国家的墙角……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侍卫上前,将赵元恒拖走,三皇子也被“请”出大殿。

尘埃落定。

我低头站着,听着皇帝对萧景彻交代后续事宜,听着百官或真或假的恭维。直到退朝的钟声响起。

“林指挥使留下。”萧景彻说。

百官散去,殿内只剩我们二人。他走到我面前,抬手,轻轻揭下我脸上的人皮面具。

“疼吗?”

我摇头:“殿下谋划周全,臣……佩服。”

“不是臣,”他纠正,“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工部侍郎楚离。楚璃,你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太过陌生。我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孤还需要你。”萧景彻望进我眼里,“赵元恒虽倒,其党羽未清。三皇兄虽禁足,势力犹存。而且,孤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到。”

他伸手,掌心是一枚令牌。不是东宫令,也不是皇城司令,而是一块乌木牌,上刻一个“策”字。

“策论院,孤新建的衙门,专司政策谋划、监察百官。正三品院使,直接对孤负责。”萧景彻将令牌放入我手中,“楚璃,你可愿做这开院第一人?”

我握紧令牌,乌木温润,却重如千钧。

“殿下不怕……朝野非议?”

“今日之后,谁还敢非议?”萧景彻转身望向空旷的大殿,“孤要改革的,不只是军械贪腐,还有这陈腐的朝堂。而你,楚璃,会是孤最利的剑,也是最坚的盾。”

他回头,对我伸出手。

“这条路,比之前更难走。你愿不愿意,继续与孤同行?”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想起落水那日他救我上岸,想起暗巷之中他仗剑而来,想起这些日子的每一句“孤信你”。

我将手放在他掌心。

“臣,万死不辞。”

萧景彻笑了。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好。”他握紧我的手,“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请太子用膳。萧景彻松开手,又恢复那副储君模样。

“楚院使先回西厢休息,明日,策论院正式开衙。”

“是。”

我走出太极殿,阳光刺眼。抬手遮挡时,看见袖口露出的官袍——正三品大员的绯色。

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到四品侍郎,再到今日的三品院使。

从隐藏身份如履薄冰,到戴着面具入朝奏对,再到将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殿。

总有一天,我会以真容真名,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影子。

而是作为楚璃。

策论院设在原翰林院旧馆,萧景彻亲自题了匾额。开衙那日,来了不少官员道贺,只是笑容里多少藏着打量与揣测。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默,凭什么得太子如此器重?正三品的院使,多少人熬一辈子都够不着。

“林院使年轻有为啊。”吏部侍郎刘淳端着酒杯过来,话里有话,“只是这策论院职责……似乎与御史台、六科给事中都有重叠?不知太子殿下是何深意?”

我举杯回敬:“殿下深意,做臣子的不敢妄揣。策论院只办事,不争权。刘大人多虑了。”

应付完一圈,我独自走到廊下透气。月色正好,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听说这林默是太子从江湖上招揽的,脸上那疤就是明证……”

“江湖人也能当三品大员?简直是笑话。”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正得宠呢。”

我摸摸脸上重新戴好的面具,转身欲走,却撞上一人。

“殿下?”我慌忙行礼。

萧景彻摆摆手,示意我跟着他往深处走。到了无人的荷花池边,他才停步。

“不高兴?”

“没有。”我顿了顿,“只是……有些不习惯。”

“会习惯的。”他倚着栏杆,“孤当年初入朝堂,也听见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后来他们发现骂不死孤,就闭嘴了。”

我忍不住笑了:“殿下也会被人骂?”

“骂得可凶了。”萧景彻也笑,“说孤性情乖戾,说孤野心太大,说孤不配为储君。先皇后在世时,还曾为这些流言哭过。”

他侧脸看我:“楚璃,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位置越高,耳边的声音就越杂。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你心里那个声音。”

我心里那个声音?

我想要女子也能读书科举,想要才华不被性别所埋没,想要像男子一样立于天地间——这些,能说吗?

“殿下当初为何要建策论院?”我问。

萧景彻沉默片刻:“因为孤发现,许多事在旧衙门里办不成。六部盘根错节,御史台明哲保身,谁都怕担责任,谁都怕得罪人。可治国如行舟,不进则退。总得有人做那个推舟的人。”

他看向我:“你就是孤选的推舟人。”

“臣怕力有不逮。”

“那就让孤看看你的力。”萧景彻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这是江南水患的折子,三个月了,工部和户部还在扯皮该谁出钱、该谁派人。现在,它是策论院的第一桩案子。”

我接过奏折,沉甸甸的。

“十日内,给孤一个既能治水,又不劳民伤财的方案。”萧景彻转身,“楚璃,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孤选的人,凭的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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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任务的第二日,我调阅了江南近三十年的水文档案,又请来几位致仕的老河工询问。第三日,我带着两名院属微服出京,直奔水患最重的江州。

实地勘察比文书上残酷百倍。溃堤的河岸旁,灾民蓬头垢面,孩童饿得啼哭不止。地方官所谓的“赈灾”,不过是每日两碗稀粥。

“朝廷不是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吗?”我拦住一个老农问。

老农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官老爷说……银子在路上被水冲走了。谁信呐?可咱能咋办?”

夜里,我潜入州府库房。账册做得天衣无缝,但粮仓里堆积的陈米,和库房里几箱未来得及转移的官银,戳破了所有谎言。

我让院属暗中控制知府,自己则连夜画治水图。结合老河工的经验和地理志的记载,我提出“疏堵结合,以工代赈”的法子——征募灾民修堤挖渠,每日付工钱粮米,既能加快工程,又能让百姓自救。

第八日,我带着方案和贪腐证据回京。

萧景彻看完,只问:“有几成把握?”

“七成。若能再拨三十万两专款,可提到九成。”

“孤给你五十万。”他提笔批红,“但有个条件——你亲自去督办。”

我怔住:“臣……身份不便。”

“林院使督办工程,有何不便?”萧景彻抬眼,“还是说,你不敢?”

我咬咬牙:“臣敢。”

再下江南,我手持太子手令,先斩后奏罢了贪腐知府的官,开仓放粮,招募民夫。白日我在堤上监工,夜晚在油灯下核算钱粮。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但新堤已见雏形。

那日我正在勘测支流河道,忽听身后惊呼:“院使小心!”